米德爾馬契 · 第二十九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我發現,別人的才能無法使我喜 歡。我自己的獨到之見不幸又無人賞 識,我得到安慰的源泉也就乾涸了。 ——高爾德斯密斯 [15] 多蘿西婭回到洛伊克後,過了幾個星期,一天早晨……但是為什麼老是講多蘿西婭呢?難道在這件婚姻中,只有她的觀點值得一談嗎?我反對把我們的全部興趣,我們為理解現實而作的全部努力,集中在那些即使難免煩惱,仍顯得容光煥發的年輕人身上,因為這些人也是會衰老的,他們也會嘗到年老的、絕望的痛苦,而我們卻在促使人們忽視這一切。儘管西莉亞討厭那雙眨巴的眼睛,那兩顆白色的痣,儘管詹姆士爵士精神上受不了那種萎縮的肌肉,但卡蘇朋先生也有他緊張的思想活動,內心的饑渴,正如我們大家一樣。在結婚上,他沒有任何越軌行為,他做的一切都是社會所准許的,他們是正式的花燭夫妻。那時他覺得,他的婚姻大事不宜再拖了,他考慮,一個有地位的男子要娶妻子,就該慎重選擇,務必物色一位年輕美貌的小姐——越年輕越好,因為比較容易教育,也比較聽話——不僅得門當戶對,而且要有堅定的宗教原則,貞潔賢惠,聰明伶俐。對這樣一位小姐,他可以在結婚時授予她豐厚的財產,為她的幸福作出最好的安排,而作為這一切的報答,他可以得到家庭的溫暖,並在身後留下自己的子嗣,這對於男子是十分必要的,它可以成為十六世紀十四行詩作者的題材。當然,從那時以來,時代變了,十四行詩作者不再需要卡蘇朋先生的愛情故事。再說,他需要留下的,主要是自己的神話大全,它還沒有完成,但結婚同樣也是必須完成的一件人生大事,他知道,他的日子已屈指可數,世界在他眼中正在逐漸暗淡,他感到孤獨,因此再也不能遲疑不決,必須當機立斷,儘快取得夫婦生活的樂趣,免得錯過時機,後悔莫及。 他見到多蘿西婭以後,相信他找到的已超過了他的要求。她確實既可以做他的配偶,又可以做他的助手,使他省卻僱傭秘書的麻煩,當然,他還沒有雇過秘書,他不信任這些人(卡蘇朋先生敏感的神經使他覺得,他必須表現堅強的意志)。上天是仁慈的,給他提供了一位他所需要的妻子。這個謙遜的少女有著女性的純潔和溫存,虛心而又聰明,這樣一個妻子必然會把丈夫的意志放在第一位。至於上天在把布魯克小姐介紹給卡蘇朋先生時,是不是對她也同樣關懷,這一點他可以不必考慮。社會也從未提出過這種荒謬要求,要一個男子不僅想到一個少女應該具備什麼條件,才能使他幸福,也想到他自己應該具備什麼條件,才能使這個可愛的少女也得到幸福。仿佛一個男子不僅有權選擇妻子,也有權為他的妻子選擇丈夫似的!或者仿佛他的責任只是要通過他本人,讓他的子女取得一位可愛的母親!因此當多蘿西婭熱情洋溢地接受他的求婚時,他認為這是完全自然的,他相信,他的幸福生活即將從此開始。 在他以前的生活中,他沒有品嘗過多少幸福的滋味。要體驗高度的歡樂,必須具備堅強的體魄,否則就得有熱烈的心靈。卡蘇朋先生從來沒有強壯的體格,他的心靈雖然敏感,卻缺乏熱情,它沒有足夠的活力,不能使自我意識迸發出熱烈的戀情,它誕生在一片沼澤中,只得在那裡徘徊掙扎,嚮往著飛翔,可是從來長不出翅膀。他的體驗帶有可憐的性質,可是他又不願讓人說他可憐,他最怕的是給人知道他可憐:這正是那種外強中乾、氣量狹隘的敏感心理,它沒有充沛的精力,不能把多餘的熱量轉化成同情,它關心的只是自己,或者充其量只是為個人的得失擔憂,以致一有風吹草動,便像遊絲一般戰慄不已。卡蘇朋先生的顧慮是很多的;他能夠嚴格地克制自己,他也決心做一個符合標準的正人君子,他要求自己從公認的準則看來,都無懈可擊。在行動上,他也確實達到了這些目的。但是要使他的《世界神話索隱大全》同樣無懈可擊,卻並非易事,它的困難像鉛一樣壓在他的心頭。至於那些小冊子——他稱它們為「副產品」——他是用它們來測驗讀者的反應的,它們構成了他研究過程中小小的里程碑,然而它們的重要意義遠遠沒有獲得應有的評價。他懷疑,這些書副主教根本沒有看,布蘭斯諾斯 [16] 的權威們對它們究竟怎麼想,他也感到憂慮和懷疑;他還痛苦地相信,他的老朋友卡普就是那篇批評文章的作者,這篇文章,卡蘇朋先生一直鎖在書桌的小抽屜內,它的每一句話也保存在他的記憶的黑房子裡。他必須經常與這些沉重的印象搏鬥,它們帶來的苦悶是希望過高的結果——他對自己的著書立說那麼重視,一旦失去信心,恐怕連他的宗教信仰也會動搖,而那本尚未寫成的《世界神話索隱大全》是他的唯一安慰,看來,基督徒永生的希望也得靠那本書的永生才得實現。從我來說,我對他十分同情。不論如何,這不是一種輕鬆的命運,因為具備了我們所說的高深教養,卻無法從中得到享樂,望見了廣闊無垠的前景,卻不能超脫瑣碎的煩惱和戰慄,始終覺得光榮可望而不可即,始終不能體味到自豪的歡樂,從而使思想變得活躍,感情變得奔放,行動變得朝氣蓬勃,只能夜以繼日地埋頭在故紙堆中,尋章摘句,管窺蠡測,既野心勃勃,又膽小如鼠,顧慮重重,目光如豆。我想,哪怕當上教長,甚至主教,卡蘇朋先生的沉重心境也不會有多大改善。難怪有個古希臘人說,在大面具和喇叭筒後面 [17] ,我們那可憐的小眼睛必然仍像平時一樣窺視著,我們那膽怯的嘴唇也多少仍處在不安的戒備狀態。 這種心理狀態是二十多年來形成的,這種情緒也已紮根在心靈深處,現在卡蘇朋先生卻要靠與一位可愛的少女的結合,在這片瘠土上播種幸福。但是甚至在婚前,我們看到,他已發現,一種新的憂鬱滲入了他的意識,因為他明白,那新的福音對他說來並不是福音。他的心還嚮往著舊的、容易適應的習慣。他在家庭生活中越是深入一步,那種履行本分、遵守禮節的意識,也越是凌駕於其他一切滿足感之上。婚姻像宗教和學問一樣,不,像著作活動本身一樣,是註定要變成一種外在要求的,而愛德華·卡蘇朋必須模範地履行這一切要求。但他並不甘願,哪怕按照他婚前的打算,他應該讓多蘿西婭參與他的研究活動一事,他也一再考慮,拖延不決,要不是她再三敦促,恐怕永無實現之日。但她畢竟成功了,她使他明白,讓她及早走進圖書室,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應該在那裡取得一席位置,不論從事朗讀或抄寫都可以。這件事比較順利地解決了,因為卡蘇朋先生剛好想到了一個主意,要寫一篇新的「副產品」,這是論述埃及秘傳教義一些新發現的小文章,根據這些發現可以糾正沃伯頓 [18] 的某些見解。這裡涉及的材料也很多,但還不至於漫無邊際,文字也不太艱深,要便於布蘭斯諾斯的人,以及不太博學的後代人的閱讀。這類小里程碑式的文章,總是使卡蘇朋先生感到不安,因為大量的引文,或者對立的論證詞句在他頭腦里發出的互相牴觸的音響,都會造成理解上的困難。何況一開頭,總得有幾句拉丁文的獻詞,寫什麼,他心中還一點沒有數,只能說,這絕不是獻給卡普的,因為有一件事,卡蘇朋先生至今仍心有餘悸,那就是有一次,他寫了一句獻給卡普的話,竟把動物界的這位成員列為viros nulloaevo perituros [19] ,這個錯誤自然貽人口實,哪怕到了下一代,還難免傳為笑柄,至於目前,甚至會使派克和坦奇之流也自鳴得意,暗暗發笑。 這樣,當前正是卡蘇朋先生最忙碌的時期之一。我開頭沒有講完,這天早晨多蘿西婭要上圖書室跟他一起工作,而他是在那兒單獨用早餐的。這時西莉亞已是第二次訪問洛伊克,但也可能這是她婚前的最後一次。現在她坐在客廳里等候詹姆士爵士的到來。 多蘿西婭已經懂得觀察丈夫的臉色,她發現,在這屋裡,早上的霧似乎比剛才更濃了。她沒有做聲,向自己的桌子走去,這時,他開口了,聲音顯得那麼冷漠,仿佛他是在履行一項不愉快的責任: 「多蘿西婭,這兒有你的一封信,那是附在給我的信中的。」 信一共兩張紙,她立刻看了看署名。 「拉迪斯拉夫先生!他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她喊道,是一種高興而驚訝的口氣。接著,她望著卡蘇朋先生,又道:「但我想像得到,他寫信給你談些什麼來著。」 「如果你想看,信在這兒,」卡蘇朋先生說,用筆指了指信,繃緊了臉,沒有瞧她,「不過我得聲明在先,信上所提前來做客的事,我不得不予以拒絕。我相信,我希望獲得一段完全平靜的時期,擺脫這以前我不得不忍受的各種干擾,這要求應該是無可非議的。尤其是有些客人,他們生活散漫,又好活動,他們的到來使我感到疲勞。」 多蘿西婭和丈夫自從在羅馬發生小小的爭執以後,還沒有再衝突過,那次爭執在她心靈上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致她寧可克制自己的感情,不讓它爆發。但現在,她的丈夫似乎認為,他所不歡迎的拜訪正是她所盼望的,這種惡意的推測,以及他為了防止她發出任性的抱怨而作的毫無來由的辯白,都像針一樣深深刺痛了她,使她不能沉默,置之不理。以前她想過,她可以對約翰·彌爾頓百般忍耐,但是她從沒想到,他會這麼對待她。一時間她只覺得,卡蘇朋先生處事愚昧荒謬,極不公正。憐憫這個「新生兒」本來一直在抑制著她內心的風暴,這一次卻沒有使她「跨越這堆怒火」。她一開口,那聲調就使他吃了一驚,不由得抬起頭來看她,他遇到的是一對炯炯發光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把莫須有的罪名加在我的身上,好像我希望做你所不樂意做的事?你對我講話的口氣,似乎你是在應付一個反對你的人。如果我不顧你的好惡,只顧自己,那至少應該等我有所表示以後,你再說也不遲。」 「多蘿西婭,你性子太急了。」卡蘇朋先生回答,心情有些激動。 毫無疑問,這個女人還太年輕,缺乏作一位賢惠的妻子的條件;要不,就是她太淺薄,太平凡,對一切都自以為是。 「我認為,這是你先急躁,是你對我的情緒作了錯誤的估計。」多蘿西婭說,仍是那樣聲色俱厲。她的火氣還沒有消失,她認為,她的丈夫不向她道歉,那是他不講道理。 「多蘿西婭,請你別說了,我不想再談這件事。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作這種爭論。」 說完,卡蘇朋先生把筆蘸了蘸墨水,仿佛又要動手書寫,然而他的手哆嗦得厲害,寫的字簡直認不清楚。有些答覆想遣走憤怒,結果並沒有把它遣送出境;明明感到真理在自己一邊,卻企圖淡然處之,迴避爭論,這在夫婦之間甚至比在哲學辯論中更不容易做到。 拉迪斯拉夫的兩封信,多蘿西婭連看也沒看,她走回自己的座位,讓它們留在丈夫的書桌上。她心頭的輕蔑和憤慨,使她不願讀這些信,正如我們遭到懷疑,被認為卑鄙貪婪的時候,我們會把引起這種懷疑的東西當作廢物一般扔開。其實,她丈夫討厭這些信的微妙原由,她絲毫也不理解,她只知道,它們使他侮辱了她。她立即開始工作了,她的手一點也不抖,相反,在書寫前一天他交代她抄錄的那些引文時,她覺得自己的字跡很漂亮,她仿佛看到了她正在抄寫的拉丁文的結構,因而對它們的理解也比平時明確了。她的憤怒中包含一種優越感,但現在它已隨著遒勁的筆觸逐漸消失,並未在內心凝結成清晰的語言,宣稱那個一度顯得和藹可愛的「親切的天使長」,其實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濁物。 這種心安理得的狀況,延續了大約半個小時,多蘿西婭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她的桌子,但這時她突然聽得啪的一聲,一本書掉到了地上,她趕緊扭轉頭去,發現卡蘇朋先生撲在書架的小梯子上,似乎渾身非常難受。她一躍而起,馬上跑到他的面前,顯然,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她跳上一張凳子,使自己靠近他的胳膊彎,用發自整個內心的溫柔而驚恐的聲音說道: 「親愛的,你能靠在我的身上嗎?」 他沒有反應,既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只是喘氣,這樣過了兩三分鐘,但這兩三分鐘在她看來卻那麼漫長。最後,他挪下了三級,向後一仰,倒在多蘿西婭拉到梯子腳下來的一張大椅子上。他不再喘氣,但還是沒有一點力氣,似乎即將昏迷。多蘿西婭使勁按鈴,接著卡蘇朋先生給扶到了睡椅上。他沒有昏厥,逐漸甦醒了。這時詹姆士爵士來了,他一進門廳已得到消息,知道卡蘇朋先生「在圖書室里昏倒了」。 他思想中的第一個反應是:「我的天吶,果然不出我的預料!」如果他的先見之明能夠表達得更具體一些,他也許會說,「昏迷」正是這種意外事故的必然表現。他問報告消息的男管家,有沒有請醫生。男管家以前從未聽到他的主人要請醫生,但現在恐怕應該請一位醫生了吧? 詹姆士爵士走進圖書室時,卡蘇朋先生已能夠表示一點日常的禮貌了,但多蘿西婭驚魂未定,一直跪在他旁邊啼泣,現在站起身來,也提出應該派人去請醫生。 「我勸你請利德蓋特,」詹姆士爵士說,「我母親請他看過病,認為他精通醫術。自從我父親故世後,她一直埋怨醫生沒有用呢。」 多蘿西婭向丈夫徵求意見,他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這樣,她才派人去請利德蓋特先生,他來得異乎尋常地快,因為派去的是詹姆士·徹泰姆爵士的僕人,他認識利德蓋特醫生,發現他正牽著馬,挽著文西小姐,在洛伊克大路上步行。 西莉亞在客廳里,對這場風波一無所知,後來還是詹姆士爵士告訴她的。他聽多蘿西婭談了經過以後,不再認為那是昏厥,但依然認為帶有「那種性質」。 「可憐的多多,這太可怕了!」西莉亞說,儘管她自己非常幸福,還是不免感到憂慮重重,詹姆士爵士捧住了她的兩隻小手,它們握得緊緊的,像小小的蓓蕾包在兩片大萼片中,「卡蘇朋先生要是病了,那太糟了。不過我從來不喜歡他。我覺得他沒有真心真意愛多蘿西婭,可是他應該真心真意愛她才對,因為我相信,除了她,沒有人肯嫁給他,你說是嗎?」 「我始終認為,你姊姊這麼犧牲自己是毫沒來由的。」詹姆士爵士說。 「對。但是可憐的多多做的事總是跟別人不一樣,我想她永遠不會跟別人一樣。」 「她是一個高尚的女子。」忠心耿耿的詹姆士爵士說。他剛才還對她的為人獲得了新的印象,親眼看到,多蘿西婭怎樣把溫柔的胳臂伸到丈夫的脖頸下,帶著說不出的憂鬱凝視著他。他當然不知道,這憂鬱中包含著多少悔罪的心情。 「是的,」西莉亞說,覺得詹姆士爵士能這麼講,的確難能可貴,可是他 跟多多在一起永遠不會愉快,「我可以去看她嗎?你覺得,她見了我會不會好一些?」 「我想,趁利德蓋特沒來以前,你正應該去看看她,」詹姆士爵士寬宏大量地說,「只是不要待得太久。」 西莉亞走後,他在那兒踱來踱去,回想到多蘿西婭訂婚之初,他原來的反應,他不免對布魯克先生的隔岸觀火又萌發了厭惡的情緒。要是卡德瓦拉德……要是每一個人都像他詹姆士爵士那樣對待這件事,那麼她的結婚也許就可以避免。讓一個女孩子盲目地決定自己的命運,走上這條道路,卻袖手旁觀,不設法挽救她,這實在太豈有此理了。詹姆士爵士的不滿早已不是為了自己,他與西莉亞的訂婚,已醫好了他心靈的創傷。但是他有騎士的正義感(不計私利地保衛婦女的利益,不是古老的騎士制度的理想光輝嗎?),他的愛情遭到拒絕,並沒有使他因此懷恨在心,它的死亡留下了甜蜜的香味,那飄忽不定的回憶,它像對神的祭獻一樣依附在多蘿西婭身上。他依然是她的弟兄和朋友,懷著寬容和信任在看待她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