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二十三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他說:「哪怕你有太陽神的駿馬, 哪怕你有第一流的馭者阿波羅 [1] ! 隨你怎樣,我敢用腦袋打賭, 我可以逢凶化吉,大獲全勝。」 我們已經看到,有一筆債壓在弗萊德·文西的心頭,儘管這種無形的負擔,從來不會使這位逍遙自在的大少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然而跟這債務有關的一些細節,卻使他一想起它便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債主是班布里奇先生,這一帶的馬販子,在米德爾馬契,他是「一心尋歡作樂」的年輕人特別喜歡結交的人物。到了假期,弗萊德自然需要更多的娛樂,以致超過了他的支付能力,好在班布里奇先生寬宏大量,不僅租馬可以賒賬,有一次騎壞了一匹出色的獵馬也可以暫緩賠償,而且還借了一些錢給他,讓他清理在彈子房欠下的賭賬。他的借款總數是一百六十鎊。班布里奇對這筆錢完全放心,他相信,到時候自然有人替文西少爺還債,但他要求有一張憑證,弗萊德起先寫的借據由他自己出面。三個月後,借據轉期,增加了凱萊布·高思的簽字。辦這兩次手續時,弗萊德都毫不懷疑,他自己有力量還清債務,按照他的邏輯,大筆的錢正在等著他。這種自信,當然很難說有什麼客觀事實作根據。我們知道,自信是一種比較光滑可愛,也比較虛無縹緲的東西,它具有安定人心的作用,使我們滿懷希望,相信上天的明智,或者親友的愚蠢,不可思議的命運,或者更加不可思議的我們個人在宇宙間的崇高價值,終究會帶來圓滿的結局,不致辜負我們這一身衣冠楚楚的外表,我們在飲食起居上的高雅情趣。弗萊德深信不疑,他的姨父會送他一筆錢,命運也不會虧待他,憑著「交換」這法術,一匹價值四十鎊的馬,可以逐步升級,變成一匹隨時可以在市場上賣一百鎊的馬,因為「鑑別能力」同樣值錢,它始終等於一筆數目未定的現款。不論怎樣,哪怕一切落空——但這是只有不健全的理智才可能想像的——到那時,弗萊德也有他父親的口袋作最後的依靠,因此在他心中,希望的源泉總是涓涓不斷,永無枯竭之日。至於他父親的口袋究竟有多大,弗萊德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何況買賣總是變化多端,一年虧損,第二年就可以扭虧為盈,不必掛慮。文西家一向生活優裕,不愁衣食,雖然並無與眾不同的排場,但足可維持家庭的習慣和傳統,因此孩子們不懂得節約為何事,稍大一些的,也還保持著兒童的觀念,認為他們的父親只要願意,能夠滿足他們的一切需要。文西先生過著米德爾馬契式的闊綽生活,在賽馬、名酒、宴會上花錢不少,媽媽也是商人們的老主顧,他們的賬單給她帶來快感,讓她意識到,她可以得到一切,不愁無力支付。但是弗萊德知道,限制子女的花費是父親們的通病,因此如果他有一筆債不得不公開,那麼他的揮霍必然引起一場風波,而弗萊德是不喜歡在家庭里刮暴風的。他太孝順,不能不尊敬他的父親,對後者的大發雷霆從不頂撞,相信一會兒就會雨過天晴。可是他受不了母親的眼淚,也不喜歡老是哭喪著臉,不能隨意說笑,因為他天性隨和,如果挨了訓斥,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那主要也只是由於理該如此,不得不然。總之,很清楚,比較簡便的辦法,還是借一個朋友的簽字,讓借據先轉期再說。那為什麼不照此辦理呢?既然他的希望層出不窮,萬無一失,他有什麼理由不讓別人先替他抵擋一陣?可惜的是,有些人的名字雖然多少管用,這些人大多是悲觀主義者,他們儘管相信這位青年紳士天性樂觀,卻並不相信,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讓他樂觀。 我們有求於人的時候,難免要把朋友們排一下隊,對他們寬厚的一面給予公正的肯定,又把他們冒犯過我們的地方一一予以勾銷,這樣依次鑑定一遍,然後得出結論,哪個人比較熱心,我們要求幫忙的急切心情,可以在他那裡得到同情的反應。然而這樣鑑定的結果,總有不少人遭到否定,因為他們還不太熱心,只能留待別人都拒絕以後再說。現在,弗萊德發現,所有的朋友那裡,他都不便開口,只有一個人,他覺得不論他對整個人類抱什麼看法,這個人至少是可以信任的,不會對他袖手旁觀,讓他下不了台。在弗萊德眼中,任何丟臉的事,比如,穿的褲子由於縮水變得太小,吃冷羊肉,沒有馬騎,只能步行,以及諸如此類「見不得人」的寒磣相,對他說來都是荒謬的,也與大自然賦予他的稱心如意的直覺不能相容。想到自己給小小一筆債逼得走投無路,讓人瞧不起,他便心裡發毛。這樣,他最後選中的那個人便是凱萊布·高思,他的最窮困,也是心腸最好的朋友。 高思一家都很喜歡弗萊德,他也喜歡他們,因為當他和羅莎蒙德還是娃娃的時候,高思一家境況還不錯,費瑟斯通先生的兩次結婚(第一次娶的是高思先生的妹妹,第二次娶的是文西太太的姊姊),使兩家沾了一點親,但父母之間不如孩子之間關係融洽,孩子們從一隻玩具杯里喝茶,整天在一起遊戲。瑪麗是調皮的小姑娘,弗萊德才六歲,已認定她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子,用一隻銅指環跟她定了終身,那隻銅指環是他從一把陽傘上拆下來的。後來進了學校,不論在哪個階段,他都對高思家保持著好感,經常上他們那兒,把它當作了他的第二個家,儘管兩家的大人早已不再來往。哪怕在凱萊布·高思境況不錯的時候,文西家也是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他和他的妻子,因為在米德爾馬契等級觀念還是壁壘分明的,儘管那些老製造商不能像公爵一樣,除了同等身份的人,跟誰也不發生關係,但他們具有一種先天性的社會優越感,這種優越感雖不能從理論上得到證明,在實踐中卻極其明確,是毫釐不爽的。高思先生當過測量員、估價人、代理商,但一事無成,後來又從事營造業,不幸也失敗了,有一個時期,他只得把所有權讓與別人,完全為受讓人工作,生活極端拮据,但他精打細算,省吃儉用,終於還清了全部債務。許多人認為,他能夠做到這點,是樹立了一個良好的先例,他問心無愧的努力也為他贏得了應有的尊敬。但是不論世界上哪個地方,沒有漂亮的家具,沒有成套的金銀餐具,單憑正直是不能跟人平起平坐、交際應酬的。文西太太對高思太太向來看不順眼,談到她總認為這不過是一個靠自己掙錢過活的女人——這是指高思太太結婚以前是當教員的。在那個時代,精通林德利·默里的文法和曼格奈爾的《問答集》 [2] ,不過跟布商能識別花布的商標,導遊人懂得一點外國的風土人情差不多,生活還過得去的婦女是不需要那種學問的。自從瑪麗給費瑟斯通先生管理家務以後,文西太太對高思家的不滿更有了明確的內容,因為她擔心,弗萊德會跟那個一無可取的姑娘私訂終身,而她的父母卻「過著那麼寒酸的生活」。弗萊德明白這點,在家中從不提起他去看望高思太太的事,這種拜訪近來日趨頻繁,這是由於他對瑪麗的熱情正在增長,使他欲罷不能,更喜歡與她家的人來往。 高思先生在城裡有一個小事務所,弗萊德便是帶著他的要求到那裡找他的。他不費力氣便達到了目的,因為凱萊布·高思的痛苦教訓雖然不少,他還沒有引起警惕,對自己的事變得謹慎一些,或者對那些還沒有證明不值得信任的朋友,變得小心一些。他一向十分器重弗萊德,相信「這孩子誠懇老實,心地善良,將來有些出息,對他可以一百個放心」。凱萊布的心理狀態便是這樣。他是那種對自己嚴格,對別人寬容的少數人中的一個。他總是為別人的過錯感到慚愧,從不願意提起它們;看來他寧可埋頭研究木材結構的最好方式,或者其他巧妙設計,也不願去設想那些過錯。在他不得已要責備別人時,他先得把面前的紙整理一番,或者用手杖在地上畫幾個幾何圖形,或者在口袋裡數一數他的零錢,這才開口。要他責備別人辦壞了事,他寧可自己動手重做。據我看,他恐怕不是一個紀律嚴明的人。 弗萊德把他負債的情形談了一遍,說他希望不驚動他的父親,把債還清,他不久就有把握得到一筆錢,因此不會連累任何人。凱萊布推上眼鏡,望著這位寵兒清澈年輕的眼睛。他相信他,不懂得過去的誠實並不能保證未來的信用。但他覺得,這是進行友好的規勸的機會,在他簽字以前,應該先發表一篇嚴厲的訓詞。這樣,他拿起借條,移下眼鏡,衡量了一下紙上的空白地位,伸手拿了筆,瞧了瞧筆尖,蘸了蘸墨水,又瞧了瞧它,然後把紙從面前推開一點,重新推上眼鏡,在濃密的眉毛兩端露出了深深的皺紋,這使他的臉變得特別慈祥(原諒我寫得這麼詳細,如果你們認識凱萊布·高思,你們就也會喜愛這些細節了 [3] ),然後他用安慰的口氣說道: 「這是不幸,唉,馬的膝蓋摔斷了?還有,你遇到了一個精明的馬販子,你跟他交換馬,上了當。我的孩子,下一次可得聰明一些呀!」 於是凱萊布拉下眼鏡,著手簽字,筆跡一絲不苟,這是他辦事的一貫作風。不論他做什麼,只要是一件工作,他總是認真對待。他把頭稍稍側在一邊,朝著那些寫得端端正正的大型字母和字後的尾巴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借條交還弗萊德,說了聲「再見」,馬上又埋頭研究詹姆士·徹泰姆爵士的新農舍建造計劃了。 也許由於他把心思全部集中在這工作上,以致把簽字作保的事丟到了腦後,也許由於別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原因,總之,關於這事,高思太太一直蒙在鼓裡。 這事過去以後,弗萊德的天空起了變化,它改變了他對未來的看法,他的姨父費瑟斯通的贈款之所以重要,原因也在這裡,以致他的臉才紅一陣白一陣,先是覺得希望極大,繼而又感到了相應的失望。他的畢業考試沒有合格,這使他在學院裡背下的債,更不能獲得父親的諒解,家庭里颳起了一場空前的大風暴。文西先生髮誓道,要是再遇到這種事,他非把弗萊德趕出家門,讓他自謀生路不可。他至今還沒有對兒子恢復和善的口氣,尤其使他惱怒的是,到了這個地步他居然還說他不願當教士,寧可不「那麼過活」。弗萊德明白,要不是他的家人像他一樣,暗中都相信他是費瑟斯通先生的繼承人,他的日子會更不好過。老人為他感到的自豪,對他的明顯寵愛,比他自己品行端正作用更大,就像一位年輕的貴族偷了珠寶,我們便說這是盜竊癖,還露出了一抹富有哲理的微笑,決不至於想到要把他送進教養院,像對待偷了幾隻蘿蔔的衣衫襤褸的窮小子一樣。確實,在米德爾馬契,大部分人相信,費瑟斯通將給他的甥兒留下一份遺產,他們正是從這個角度來評價弗萊德·文西的。至於他自己,他也認為,到了危急關頭,費瑟斯通姨父自然會接濟他,他也一定會逢凶化吉,這是他的幸運的體現,這個觀念始終在他心頭構成了一個渺茫的希望,一種無限廣闊的前景。然而他那次得到的鈔票,卻只是有限的幾張,跟他的負債相比,還差了一大截,必須靠弗萊德的「鑑別能力」,或者其他方面的幸運來彌補。由於那件所謂借錢的小插曲,已使他不得不請父親出面,要求布爾斯特羅德寫信作證,現在他不便再央求父親,說他真的欠了債,需要償還。弗萊德看得很清楚,憤怒會使人混淆界線,那麼一來,他否認曾公然依仗姨父的遺囑向人借錢一事,就變得不可信了。他找父親談了一件麻煩事,卻隱瞞了另一件,事到如今,又不得不把全部真相向他招認,這勢必引起一個印象:他以前並不老實。弗萊德一直自我標榜,說他從不撒謊,連耍些小花招也不干,還時常聳聳肩膀,裝出鄭重其事的怪相,談他所謂的羅莎蒙德的花招(把這種罪名加在一個可愛的女孩子身上,那是只有她的親兄弟才幹得出的)。他寧可吃些苦頭,少花幾個錢,也不願背上弄虛作假的惡名。正是出於內心的這種強大壓力,弗萊德才採取了明智的步驟,把八十鎊交給了他母親保管。可惜他沒有馬上把它交給高思先生,但那是他想先把另外六十鎊湊足以後再說;他便是抱著這個目的,把二十鎊揣在口袋裡當作種子,要讓它們在判斷力的栽培下,幸運的灌溉下,生長出三倍的穀子。然而打這算盤的卻是一位大少爺,他有的只是一顆不著邊際的心,因此儘管他掌握了各種數字,他的運算並不準確。 弗萊德不是一個賭徒,他沒有生過這類特種病,以致把全部神經活動集中在一次投機或一次冒險上,像酒鬼見了酒便會忘乎所以。他有的只是一種逢場作戲的賭博方式,這種傾向不具備酒精的威力,而是靠乳糜哺育的健全血液培植的,它保持著無憂無慮的想像力,按照願望構思事實,對自身的遭遇不以為意,對別人在這場鏖戰中取得的利益,也只會嘖嘖稱奇。好在任何冒險都能給希望提供樂趣,因為成功的可能性永遠存在,而拋出儘量多的賭注,可以使這種樂趣帶有更多慷慨的性質。弗萊德喜歡玩樂,尤其是打彈子,正如他喜歡打獵或越野賽馬一樣。由於他需要錢,希望贏錢,這種愛好更是不可抑制。但是二十鎊谷種錢投在誘人的綠檯面上,頓時變得無影無蹤——至少除了零星花掉的以外,全都丟在這兒了。弗萊德發現,還債的日期已近在眉睫,可是他的口袋卻空空如也,只有八十鎊還安然無恙,放在母親身邊。他騎的那匹患氣喘病的馬,代表了費瑟斯通姨父很久以前贈予他的一筆錢——他的父親允許他養一匹馬,因為文西先生本人的愛好使他相信,哪怕對一個老是叫父親慪氣的兒子說來,這要求也不算過分。那匹馬便是弗萊德的唯一財產,現在他既然有了燃眉之急,需要還債,他決心犧牲他的所有權,儘管失去了馬,生活會變得毫無價值。他懷著英雄氣概,作出了這一決定,但這是不得已的,原因只在於他怕失信於高思先生,也在於他愛瑪麗,怕引起她的反感。他打算上亨斯利,那兒明天早上有馬市。那麼,是不是單單把馬賣了,帶著錢搭驛車回家?可是那匹馬還賣不了三十鎊,何況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不去碰碰運氣,未免太傻了。機會是難得的,但也不能說絕對沒有,他越想越覺得,機會還是要靠自己爭取,如果沒有勇氣,不敢一試,那才是坐失良機呢。他要跟班布里奇和霍羅克一起上亨斯利,霍羅克也是個行家,到時候,哪怕他們一聲不吭,他也能估摸到他們的意思,從中撈到一些好處。出發以前,弗萊德把八十鎊從母親那兒取了出來。 弗萊德騎了馬,跟班布里奇和霍羅克一起離開了米德爾馬契,這自然是前往亨斯利馬市場,凡是看到他們的人,大多認為小文西仍像平時一樣,是去玩的。確實,要是沒有那件大事壓在心頭,弄得他寢食不安,他自己也會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像一個快樂王子在到處遊蕩。弗萊德不是粗野庸俗的人,對沒有進過高等學府的年輕人的言談舉止,毋寧說是瞧不起的,何況他寫過牧歌和高雅的詩篇,還會吹笛子,因此,他跟班布里奇和霍羅克這麼如魚得水,未免不可思議,哪怕對馬的愛好也不足以解釋這點,但是人們的議論發揮了神秘的作用,因為任何名稱往往能規定我們對事物的態度。正由於有了「玩」這個名義,與班布里奇和霍羅克在一起才不致變得索然無味。說真的,要不是這個名義對弗萊德的精神起了支持作用,仿佛這次跋涉只是為了「尋快活」,那麼在一個濛濛細雨的下午,跟兩個馬販子一起來到亨斯利,在一條煤灰飛揚的街上下了馬,走進紅獅飯店的餐廳,弗萊德一定會覺得大失面子,很不自在。這裡的全部陳設只有一幅積滿灰塵的本郡地圖,一張簡陋的畫——畫的是馬廄中一匹沒有名頭的馬——一幅喬治四世陛下的全身立像,以及一些大小不一的鉛痰盂。 霍羅克先生總是顯得高深莫測,仿佛可以為想像力提供廣闊的天地。他的裝束叫人一看,就不由得聯想到馬(只要提一下帽邊就夠了,它有一點向上翹起,那角度正好使人不致懷疑它會向下彎折)。大自然賦予他的臉,由於生著一對蒙古人的眼睛,鼻子、嘴和下巴又似乎在效法帽邊,略微向上翹起,因此臉上始終有一種強自克制的懷疑論者的嘲笑,這對一顆敏感的心靈是最嚴峻可怕的表情,它在相應的沉默的配合下,會造成一種印象,仿佛這人具有舉世無雙的理解力,無邊無際的幽默感——不過已經幹得沒有水分,也許還凝結成硬塊了——以及深刻敏銳的鑑別力,凡是他的裁決,如果你三生有幸得以知道的話,一定萬無一失。在各行各業的人中,都能看到這樣的相貌,但最使英國的年輕人折服的,大概還是那些評馬專家。 弗萊德提起他的馬的馬蹄球節,向霍羅克先生請教,後者從馬鞍上斜過眼去,端詳了一會兒馬的行動,時間共三分鐘,然後旋轉身子,拉了拉韁繩,依然保持沉默,臉上不多不少仍是一副懷疑論者的神色。 霍羅克先生在談話中扮演的這路角色,給人的印象十分深刻。弗萊德只覺得心裡有兩種情緒在交戰,一種是恨不得把他揍上幾拳,逼他把意見講個明白,另一種是想不如留些交情,以後還可利用。不論怎樣,到了一定的時刻,霍羅克總會透露幾句價值不小的話的。 班布里奇先生的態度比較開朗,他似乎從來沒有捨不得發表他的高見。他身強力壯,嗓音洪亮。有時人家罵他「胡作非為」,這主要是指他喜歡罵人,喝酒,打老婆。有的人上過他的當,說他為人陰險,但他認為販馬是一門奧妙的藝術,因而振振有詞地向你證明,它跟道德毫不相干。不可否認,他生意興隆,一帆風順,喝了酒比別人不喝酒的時候還清醒,總的說來,他像一棵常綠的月桂樹,欣欣向榮。但是他的談話範圍狹窄,三句不離本行,正如那首古老優美的民歌《喝幾口白蘭地》,隔一會兒便回到了原來的旋律上,這樣迴蕩反覆,身體虛弱的人聽了,甚至會頭暈目眩。但是在米德爾馬契的某些圈子裡,班布里奇先生不是可有可無的角色,他的出現可以影響整個氣氛和情緒。他在綠龍酒家的酒吧間和彈子房裡,是個頭面人物。他知道跑馬場上那些好漢們的軼事,侯爵和子爵的各種新奇花招,這似乎證明,哪怕在騙子中間,貴族也高人一等。但是他那纖毫不爽的記憶力,主要表現在他經手買賣的馬上。直到幾年之後,他還能告訴你,它們一口氣可以跑多少英里;談起這些,他總是眉飛色舞;為了促進聽眾的想像力,他還一本正經、賭神發咒地說,這樣的事他們是從未見過的。總之,班布里奇先生是一個開心人,也是一個有趣的朋友。 但是弗萊德也很有心計,他沒有告訴兩位朋友,他上亨斯利是打算賣他的馬的。他想先從側面探聽一下,他們對它的價值的真實看法。他不明白,要從這些大行家打聽他們的真實意見,那是比登天還難的。無緣無故奉承別人,這不是班布里奇先生的缺點。說真的,他以前從沒發現,這匹倒霉的栗色馬會呼哧呼哧喘氣,它壞到什麼程度,除非用盡地獄裡最不中聽的話,才能講清楚。 「你上當啦,你要買馬,就得找我,文西!可不是,除了那栗色馬,你從沒騎過更好的馬呢,你就把它當寶貝啦。你讓它跑一下試試看,那倒像二十個木匠在鋸木板。我一輩子還沒見過喘氣喘得更凶的馬,只有一次,那是一匹花斑馬,它是糧食販子佩格韋爾的,七年前他老是用它駕車,他要我買它,我對他說:『謝謝,佩格,我不是做喇叭生意的。』我就是這麼說的。這是一句笑話,後來它傳遍了全國。但是,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匹馬比起你這匹來,還算是一隻小喇叭呢。」 「喂,你剛才還說,他的馬喘氣喘得比我的更凶呢。」弗萊德說,今天他比平時更容易生氣。 「那麼我是哄你的,」班布里奇先生斬釘截鐵地回答,「兩匹馬半斤八兩,分不出好壞。」 弗萊德用踢馬刺催馬快跑,幾匹馬跑了一小段路。等馬慢下來以後,班布里奇先生又道: 「不過那匹花斑馬跑起來還是比你的好。」 「我可是對它的步子相當滿意,」弗萊德說,他必須提醒自己,他是跟他們一起來玩的,這才沒有發脾氣,「我認為,它跑得非常利索,霍羅克,你說呢?」 霍羅克先生望著前面,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倒像是哪位大畫家畫的一幅肖像。 弗萊德放棄了獲得真實意見的荒謬希望,但仍在回味他們的話,他發現,班布里奇的貶抑,霍羅克的沉默,其實都含有讚美的意思,這說明他們對馬的評價,並不像嘴上講的那麼壞。 真的,市場開始以前,當天晚上,弗萊德就看到了一個有利的機會,可以把他的馬善價脫手,這使他對自己的先見之明暗暗慶幸,因為他沒有忘記把八十鎊隨身帶著。一個青年農民,是班布里奇先生認識的,來到紅獅飯店,偶然談起他有一匹獵馬要出售,他說,那就是叫金剛鑽的那匹馬,言下之意,這是一匹名馬,無人不知。但他自己只要一匹實用的馬,有時能拉拉車子就成了;他快要成家,不想再玩打獵了。獵馬寄在一個朋友的馬廄里,離這兒不遠,先生們如果要看,天黑以前還來得及。到朋友的馬廄去,得經過一條偏僻的小巷,那裡臭氣熏天,在那個不衛生的時代,那些陰暗的小街大抵如此,你要是不用一點藥,很容易中毒。弗萊德不像他兩個朋友喝過白蘭地,不怕臭氣,但他覺得,他終於找到了有利可圖的馬,機會不可錯過,以致他興致勃勃,第二天早上一起身,便又往那兒跑,他斷定,如果不跟農民馬上成交,班布里奇會搶先下手。情況十分緊急,必須當機立斷,他開動腦筋,作了多方面的推測。班布里奇曾把金剛鑽試騎了一段路,要是他不想買它,何必多此一舉(因為這是他朋友的馬)。凡是見過這牲口的,顯然都對它的優點留下了深刻印象,連霍羅克也不例外。跟這號人打交道,要想得到好處,就得用心體味他們的話,不能像傻瓜一樣,光從字面上理解。這是一匹有深灰色花斑的馬,弗萊德剛好知道,梅德利科特勳爵的聽差在物色這樣一匹馬。試騎以後,班布里奇在當天晚上,等那個農民一走,便露出了一句話,說他看到過一些比這壞的馬,也賣了八十英鎊。當然,他的話前後矛盾了二十來次,但只要你懂得辨別它們的真假,你就知道他贊成什麼。弗萊德對自己鑑別馬的能力還是有些信心的。農民也對弗萊德那匹雖然不時喘氣,但還不錯的馬,端詳了好久,這說明他認為它還值得考慮,很可能他願意要它,讓它與金剛鑽交換,只要再貼上二十五鎊。如果這樣,那麼弗萊德帶著他至少值八十鎊的新馬離開的時候,他口袋裡還有五十五鎊,他就可以有一百三十五鎊還他的債,暫時得由高思先生墊補的虧空,至多二十五鎊。早上,在他匆匆忙忙穿衣服的時候,他已胸有成竹,相信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決不可失之交臂。儘管班布里奇和霍羅克都勸他別干,他可不能上當,對他們的意圖作直截了當的理解;他必須認識到,這些傢伙詭計多端,不可能真的替一個年輕人著想。在馬的問題上,不信任他們還是唯一可靠的方針。但是我們知道,懷疑一切是行不通的,否則生活就會停止不前,總有一些事是我們必須相信和照辦的,不論這有些事叫作什麼,它實際就是我們自己的判斷,哪怕從表面上看,它好像是對別人最奴性的依賴。弗萊德相信,這筆交易是萬無一失的,因此集市還沒正式開張,他已把那匹深灰色花斑馬弄到了手,代價是他原來那匹馬另加三十鎊——比他的預料只多了五鎊。 但是他覺得有些厭煩和疲倦了,也許這是由於思想鬥爭的緣故,因此他沒有逛馬市,便獨自踏上了十四英里的歸途,打算安安靜靜地回家,也讓他的馬保持充沛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