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二十二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我們做了長談,她是那麼單純高尚。 她不知道惡,只想給人間帶來善, 她把內心的寶藏慷慨地向我施捨, 我聆聽著她發自肺腑的真誠心聲, 我喜出望外,也向她獻上了一切。 她帶走了我的生命,可是從未知曉。 ——阿爾夫萊·德·繆塞 [53] 第二天吃晚飯時,威爾·拉迪斯拉夫談笑風生,十分愉快,這使卡蘇朋先生甚至找不到機會表示他的不滿。相反,多蘿西婭發覺,威爾不僅能說會道,使她丈夫跟他談得很投機,而且在她丈夫談的時候,他總是洗耳恭聽,這是她以前在任何人那裡從未見過的。她想,這一定是因為在蒂普頓,那些聽他談話的人太沒有見識!威爾自己也講得很多,但他不論講什麼,都是脫口而出,乾淨利落,仿佛只是無意之間順便說說,並沒有什麼重要意義,這一切使他的話像洪亮的鐘聲之後出現的輕鬆活潑的鈴鐺聲。如果威爾不是始終美好的,那麼這無疑是他美好的一天。他描述他在羅馬貧苦居民中的所見所聞,這是只有可以無拘無束到處遊逛的人才能獲得的印象。他還發現他跟卡蘇朋先生不謀而合,認為米德爾頓 [54] 在談到猶太教和天主教的關係時,那些意見並不足取。然後他又輕鬆地把談話引到了他在五光十色的羅馬得到的觀感上,他的描繪又認真又風趣,他說,羅馬這種古今混雜的特點,使你隨時可以比較,不致把世界的各個時期當作彼此隔絕的一個個匣子,它們中間像沒有內在的聯繫似的。威爾指出,從這一點看,卡蘇朋先生的研究範圍相當廣泛,也許他還從沒感到過這種意外的效果,但是就他本人而言,羅馬給了他一種新的歷史整體感;斷片激發了他的想像,使他產生了各種聯想。有時,但次數不多,他還向多蘿西婭徵求意見,然後就她的看法展開討論,仿佛她的意見哪怕對《福利尼奧聖母像》或《拉奧孔》 [55] 的最後評價,也是一個必須考慮的因素。一種似乎要對全世界的公論作出貢獻的感覺,使談話變得興高采烈。卡蘇朋先生不能不為年輕的妻子感到自豪,她的談吐是一般婦女望塵莫及的,難怪他當初會看上她。 大家談天說地,心情十分舒暢,以致卡蘇朋先生宣稱,他在圖書館的閱讀不妨暫停兩天,這以後他只要再工作幾天,就可以大功告成,離開羅馬了。這促使威爾大膽提出,卡蘇朋夫人離開以前,應該參觀一兩個畫室。卡蘇朋先生願意陪她走走嗎?這種機會是難得的,失之可惜。畫室中別有風味,那是一種生活方式,有如一些鮮艷的微型花木,連同它們的昆蟲飛鳥,凝固在一塊塊大化石中。威爾願意當義務嚮導,當然,他不會帶他們參觀枯燥無味的東西,只是上幾個地方看看,見識一下。 卡蘇朋先生髮現,多蘿西婭向他露出了懇求的目光,於是只得問她,她對這種遊覽是否感到興趣,他現在整天有空,可以奉陪。這樣,他們約定,威爾第二天陪他們一起參觀。 托瓦森 [56] 的工作室,威爾是不能不去的,這位現尚健在的著名雕塑家,甚至引起了卡蘇朋先生的注意,但是還沒到中午,他已帶著他們朝他的朋友阿道夫·瑙曼的畫室出發了。他提到瑙曼時,說他是基督教藝術的主要革新者之一,這些人不僅復活了,而且發展了有關基督教神聖事跡的崇高觀念,根據這些事跡畫成的畫曾得到世世代代的瞻仰,在它們面前,一切歷史時期的偉大心靈都會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威爾還說,目前他正在跟瑙曼學畫。 「我在他的指導下畫了一些油畫,」威爾說,「我討厭臨摹。我必須放進一點我自己的東西。瑙曼一直在畫一幅『眾聖徒拉著教會之車前進』的畫,而我畫的是馬洛的帖木兒 [57] ,他坐在輦輿上,輓車的是被他征服的一些國王。我跟瑙曼不同,沒有那麼多宗教精神,我有時挖苦他在一幅畫中裝進了太多的含義。但這一次我卻要超過他,賦予我的畫以更多的意義。我用坐在車上的帖木兒象徵世界的客觀歷史進程,這是一種巨大的力量,它鞭策著那些輓車的王朝。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很好的神話式解釋。」講到這裡,威爾看了看卡蘇朋先生,後者對這種隨心所欲的象徵主義處理方法似乎不以為然,只是哈了哈腰,不置可否。 「一幅畫包含這麼多內容,它一定是很了不起的,」多蘿西婭說,「你講的那個意思,我也得解釋以後才懂。你是不是打算用帖木兒象徵地震和火山?」 「一點不錯,」威爾笑道,「還有種族大遷移,開闢森林……以至發現新大陸,發明蒸汽機等等。總之,你能想像的一切!」 「這是多麼難以理解的速記手法!」多蘿西婭說,朝丈夫笑了笑,「必須運用你的全部知識才能讀懂它。」 卡蘇朋先生眨巴著眼睛,偷偷瞧了瞧威爾。他懷疑別人在嘲笑他。但他無法把多蘿西婭也包括在他的懷疑中。 他們到達瑙曼的畫室時,後者正在勤奮作畫,但是沒有模特兒在場。他的畫一幅幅排列著,使它們的優點可以一目了然,他本人樸素活潑的外表,在淺灰色罩衫和棕色絲絨便帽的襯托下,也顯得格外突出,總之,一切都恰到好處,似乎他正在恭候那位美麗的英吉利夫人的光臨。 畫家對自己的英語好像很有把握,對著那些完成的和未完成的傑作,一一作了簡短的論述,這些話像是對卡蘇朋先生講的,又像是對多蘿西婭講的。威爾不時插幾句,用熱情的話恭維一番,指出這位朋友的作品的特色。多蘿西婭覺得,那些畫帶給她的是一種全新的觀念,畫中那些聖母不知為什麼坐在張著華蓋的寶座上,背景卻是樸素的鄉村,那些聖徒,有的手裡拿著建築模型,有的頭顱上忽然插了一把把刀子。有些她本來覺得怪誕的東西,現在逐漸變得可以領會,甚至有了正常的意義。但是這一切顯然不屬於卡蘇朋先生的知識範圍,引不起他的興趣。 「我想我還是覺得,美術之所以美,並不在於非使它成為謎不可。但是這些畫,我慢慢會領會的,這比理解你那些意義極端廣泛的畫會容易一些。」多蘿西婭對威爾說。 「哦,不要在瑙曼面前提到我的畫,」威爾說,「他會對你說,那全是亂彈琴,這是他最嚴厲的責備!」 「是真的嗎?」多蘿西婭問,把誠懇的目光轉向了瑙曼,後者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說道: 「噢,他不肯嚴肅認真地對待繪畫。他不如去搞他的純文學好,那是有廣闊前途的。」 他把「廣闊」這兩個音拉得特別長,因此帶有了一點挖苦的意味。威爾聽了,一點也不喜歡,只是勉強笑了笑。卡蘇朋先生儘管對畫家的德國發音有些討厭,但對他那種嚴肅公允的態度,開始產生了一些敬意。 接著,瑙曼又促進了這種敬意,他把威爾叫到一邊,跟他小聲密談,先是朝一塊大畫布,繼而朝卡蘇朋先生望了望,然後走上前來,說道: 「先生,我有一個要求,我的朋友拉迪斯拉夫認為你不會介意。我是想說,如果你允許,我想照你的頭畫我那幅畫上的聖托馬斯·阿奎那 [58] ,這對我的畫將是無法估價的貢獻。我的要求實在冒昧,但是我很少見到這樣的頭型,它正是我所需要的,這是現實中理想的頭型。」 「你的話簡直使我有些受寵若驚,先生。」卡蘇朋先生說,臉上增添了興奮的光彩,「我一向認為,我的相貌平凡無奇,毫無價值,如果你覺得它還有可取之處,可以提供一些那位神學大師的特點,我會覺得無上光榮。我是說,如果這工作不需要太長的時間,而且卡蘇朋夫人願意等候的話。」 多蘿西婭當然不會反對,她覺得這是件好事,再好的話,除非天空中突然發出神奇的聲音,宣稱卡蘇朋先生是普天下最賢明、最高貴的人。如果那樣,那麼她那動搖的信念又可以變得堅定了。 奇怪,瑙曼的繪畫用具全在手頭,一件不缺,他立刻動手,一邊作畫,一邊談天。多蘿西婭坐了下去,保持著平靜的沉默,覺得很長時間以來,她都沒有這麼愉快過。她對自己說,每個人都那麼和善,要是她不那麼無知的話,她會發現,羅馬的一切都是美的,哪怕悲哀也會長上希望的翅膀。她的天性是最不會猜疑的,在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她便相信黃蜂會知恩圖報,麻雀能區別善惡,但是每逢它們的劣跡暴露時,她也會同樣生氣。 機靈的畫家一邊作畫,一邊跟卡蘇朋先生閒聊,提出了一些有關英國政治的問題,它們得到的答覆都很詳盡。這時威爾便站在後面高几級的地方,遙望著一切。 過了不久,瑙曼說道:「現在我得暫停一下,隔半個鐘頭再繼續……拉迪斯拉夫,你來瞧,我覺得這還相當不錯呢。」 威爾的回答是由一些強烈的驚嘆聲構成的,仿佛他太佩服了,已經沒法把它們組織成句子。然後瑙曼又用非常惋惜的聲調說道: 「唉……真的,要是我能再多一些……但你還有別的事,我不宜占用你太多的時間,也不能請你明天再枉駕光臨了。」 「哦,我們還是多待一會兒吧!」多蘿西婭說,「今天我們除了遊覽,沒有別的事,是嗎?」她又說,用懇求的目光望著卡蘇朋先生,「要是那個頭像不能畫得盡善盡美,那太可惜了。」 「先生,在這件事上,我願意儘量效勞,」卡蘇朋先生說,顯得彬彬有禮,毫無架子,「我這個頭的內部既已無所事事,那麼讓它的外表提供一些相應的服務,也未始不可。」 「你真是太和善了,叫我不知怎麼說才好。現在我放心了!」瑙曼說,然後用德語繼續跟威爾商量了幾句,一面對著畫稿指指點點,好像在斟酌什麼。接著,他把它暫時放在一邊,轉過身來,茫然地看看周圍,似乎想為他的客人找一些消遣,最後他向卡蘇朋先生說道: 「不知那位美麗的新娘,高貴的夫人,肯不肯允許我利用這段空閒時間,給她畫一張速寫。當然,你看到,不是畫在那幅畫上,只是作為單獨的一幅。」 卡蘇朋先生點了點頭,毫不懷疑他的太太會答應這要求。於是多蘿西婭立即說道:「那要我怎麼畫呢?」 瑙曼一再表示歉意,一邊請她站好,讓他調整她的姿勢,她則完全聽他安排,沒有流露一點裝模作樣的神態和笑聲,儘管通常認為,那在這種場合是必要的。這時畫家說道:「我要你站得像聖克拉拉 [59] 那樣……這麼靠著,把腮幫子靠在你的手上……對……眼睛瞧著那張凳子,對,就是這樣!」 威爾這時處在兩種情緒的控制下,一種是恨不得撲在那位聖女的腳下,吻她的長袍,另一種是簡直想一拳把瑙曼打翻在地,因為後者正在調整她的胳臂的姿勢。這是膽大妄為,褻瀆神明,他真後悔把她帶來。 畫家很勤快,馬上開始工作了,威爾也冷靜下來,在屋裡踱來踱去,一邊儘量想出各種話跟卡蘇朋先生搭訕。但他沒有達到目的,那位先生還是覺得時間太長,終於表示,他的夫人可能太累了。瑙曼領會了他的意思,立即答道: 「好吧,先生,要是你們肯賞光再來一次,尊夫人的畫今天不妨暫停。」 這樣,卡蘇朋先生只得再忍耐一時,但到最後,他卻發現,聖托馬斯·阿奎那的頭像若要盡善盡美,他還是得再當一次模特兒才成,因此約定明天再度光臨。第二天,聖克拉拉也再潤色了幾次。結果,卡蘇朋先生對一切都很滿意,決定買下聖托馬斯·阿奎那的那幅畫,在畫中,那位聖徒正跟教會的一些學者辯論神學問題,可惜他們的辯論太抽象,無法表現,只有那些天使似乎還多少領會一些。聖克拉拉的畫像只占次要地位,瑙曼宣稱,他對它並不滿意,確實,憑良心說,他不能保證每幅畫都成功。因此,關於聖克拉拉的交易沒有談妥。 至於當天晚上,瑙曼怎樣取笑卡蘇朋先生,或者他為多蘿西婭的美貌吟了多少讚美歌,我不想多談了。這些讚美歌也有威爾的一份功勞,只是他們的動機不同罷了。只要瑙曼提到多蘿西婭任何一個美的細節,威爾就大發雷霆,責備他太放肆,認為他選擇的那些最平常的字眼太粗俗,況且他有什麼權利講到她的嘴唇?她不是那種可以給人評頭論足的婦女。威爾還說不清他的想法,但是他感到生氣。他起先反對,後來又同意把卡蘇朋夫婦帶往他朋友的畫室,那是他受了引誘,想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證明他可以給瑙曼提供這樣的機會,讓他研究她的美貌,或者不如說,她的神聖風度,因為那些只能用在外表的美麗上的普通字句,對她並不適用。(當然,整個蒂普頓以及它附近的居民,包括多蘿西婭本人在內,聽到她的美貌給講得如此神乎其神,都會大吃一驚。在那些地方,布魯克小姐只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罷了。) 「請你行行好,不要再談這些了,瑙曼。卡蘇朋夫人不是一個可以當作模特兒那樣來議論的女人。」威爾說。瑙曼一眼不眨地瞧著他。 「好吧!那我就談我的阿奎那。說真的,那顆腦袋真還不賴。我敢說,這位大學者本人對請他畫像這事,一定躊躇滿志呢。沒有人比這些古板的老先生虛榮心更重!不出我的所料,他關心自己的畫像,比關心她的大得多。」 「這個死氣沉沉的老學究,自以為是風流才子,真不要臉。」威爾咬牙切齒地說。卡蘇朋先生對他的恩惠,對方是不知道的,但威爾沒有忘記它們,他恨不得馬上籤一張支票,把一切統統還清。 瑙曼聳了聳肩膀,說道:「幸虧他們快走了,親愛的。他們使你的脾氣變壞了。」 威爾的全部希望和計劃現在集中到了一點,就是要在多蘿西婭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單獨跟她見面。他的目的只是要加深她對他的印象,在她的記憶中占有一個特殊的位置,比他相信他已占有的更多一些。那種開誠布公的友好態度,還不能叫他滿足,因為他看到,那只是她平常的感情狀態。把一個女子當作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王默默膜拜,這在男子的生活中並不少見,但在多數場合,膜拜者總希望贏得女王的粲然一笑,看到她讚許的表示,這樣,哪怕他心靈的主宰並不走下寶座,也可使他心花怒放。這正是威爾目前所期待的。但是在他幻想的目標中,包含著許多矛盾。看到多蘿西婭的眼睛露出妻子那種擔憂和懇求的目光,轉向卡蘇朋先生,這是令人神往的,如果她缺乏這種忠誠和貞潔,她頭上的光環就會暗淡了;然而接著看到的,卻是丈夫喝下這仙酒時那副枯燥乏味的表情,這又是無法忍受的。威爾一心想說幾句刺痛他的話,但又感到無論如何不可造次,必須克制自己,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更加苦惱。 第二天,威爾沒有給請去吃飯。因此他說服自己,他必須登門拜訪,最適合的時間就是中午,卡蘇朋先生不在的時候。 多蘿西婭並沒意識到,她上次接待威爾已引起丈夫的不滿,因此毫不猶豫地接見了他,何況她想,他可能是來向他們道別的。他進門時,她正在觀看一些浮雕寶石,那是她買給西莉亞的。她對威爾的來訪好像一點不感到意外,手裡拿著一隻浮雕寶石鐲子,一見面就說:「你來了,我真高興。也許你懂得浮雕寶石,能夠告訴我,這些算不算得上是精品。我本來想請你陪我們一起挑選,但卡蘇朋先生反對,他覺得時間來不及了。他打算明天結束他的工作,三天以內我們就得動身。我對這些浮雕有點不放心。請你坐下,仔細看看。」 「我也不太懂得,但是這種帶有荷馬時代風格的小玩意兒,總不致有什麼大問題的,它們那麼精緻細巧。色彩也不壞,跟你正好相配。」 「哦,那是給我妹妹買的,她的皮膚跟我的完全不同。你在洛伊克看見過她,她是淡黃頭髮,非常漂亮——至少我這麼覺得。我們以前從沒分別這麼久。大家都喜歡她,她一生從不淘氣。我離開以前,發現她希望我替她買些浮雕首飾,要是我買得不好,不符合要求,那就太遺憾了。」多蘿西婭說到最後那句話,笑了笑。 「你似乎對浮雕沒什麼興趣。」威爾說,一邊在離她稍遠的地方坐下,看她把匣子蓋上。 「是的,坦白說,我並不認為這是生活中重要的事物。」多蘿西婭答道。 「恐怕你對一切藝術都採取否定態度。這是為什麼?我本來以為,你對一切美應該是相當敏感的。」 「我想,我對許多事物都很遲鈍,」多蘿西婭單純地說,「我希望使生活變得美好一些——這是指每個人的生活。可是藝術,它似乎游離在生活之外,對改善世界無能為力,我們卻要為它花費太多的錢,這使我感到痛心。任何東西,只要我想起,大多數人還給摒棄在它的門外,我便不能很好地享受它。」 「我認為,這是同情的狂熱症,」威爾激烈地說,「你對風景,對詩,對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可以這麼說。長此以往,你勢必對自己的善良也喪失信心,以致變得一無可取,跟別人一樣。最可取的虔誠還是在你能享受的時候,享受一切。這樣,你就是盡了最大的力量在拯救世界,把它看作一個愉快的星球。享樂應該光芒四射。想關心整個世界,那是徒勞的。對它的關心只能表現在你對藝術,或者對其他任何事物的興趣上。難道你要把全世界的青年變成一支悲劇合唱隊,一起為悲慘的現實發出哀鳴,或者進行道德說教?我懷疑,你抱有一種錯誤的觀念,相信痛苦就是美德,要把你的一生變成一部殉難的歷史。」威爾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滔滔不絕,說個不停,因此趕緊住口。但是多蘿西婭的思想沒有與他採取同一步調,她沒有流露任何特殊的感情,只是回答道: 「確實,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一個悲觀的、多愁善感的人。我有時不愉快,但時間從來不長。我急躁,倔強,不如西莉亞好。我有時發一頓脾氣,過後又覺得一切是那麼美妙。一切光輝的事物都使我情不自禁,產生盲目的信念。對於這兒的藝術,我很想盡情享受,但是有許多,我簡直不明白好在哪裡——這許多東西,我覺得它們頌揚的不是美,倒是丑。繪畫和雕塑可能巧奪天工,但給人的感受往往粗俗而野蠻,有時甚至是可笑的。我在各處也看到了一些崇高壯麗的東西,它們一下子吸引了我,我覺得它們可以比作奧爾本山,或者平奇山的夕照 [60] ,但是這麼好的畢竟不多,想到人們花了這麼多力氣,作品堆積如山,可取的只有這麼一點,那就更令人傷心了。」 「當然,一無可取的作品總是多數,稀罕的珍品得從那片土壤中誕生。」 「我的天吶!」多蘿西婭說,把那個思想吸收到了她悲天憫人的主流中,「我知道,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是很難產生的。從我來到羅馬以後,我常常感到,我們大多數人的生活,要是也像那些畫一樣掛到牆上,它們一定比那些畫更丑,更不堪入目。」 多蘿西婭的嘴唇又張開了,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但改變了主意,把嘴合攏了。 「你還太年輕——你有這種思想,這是一種時代錯誤。」威爾熱情洋溢地說,習慣地拚命搖頭,「你講的話,好像你從沒有過青年時代。那是不正常的,似乎你在童年時期就看到了死亡的陰影,像傳說中那個孩子一樣 [61] 。你從小給灌輸了一些可怕的故事,好像到處都是彌諾陶 [62] ,專吃美麗的少女。不久你就要回到洛伊克的石造監獄,給關在那兒了,這無異是活埋。我一想到這點,心裡就非常煩躁!我寧可從沒認識你,也比想到你這樣的未來好一些。」 威爾又擔心自己講得太多了,但是我們賦予語言以什麼意義,是由我們的情緒決定的,他那種悲憤惆悵的語氣,對多蘿西婭的心說來,卻含有許多親切的意義,這顆心一向在把熱情給予別人,但從未得到周圍的人多少關懷,這使她對威爾的話產生了一種新的感激的情緒,她露出一絲溫柔的微笑,回答道: 「你那麼關心我,實在太好了。但那是因為你不喜歡洛伊克,你把自己的心寄托在另一種生活上。然而洛伊克是我自己選擇的家。」 最後這句話幾乎是帶著莊嚴的聲調講的,威爾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跪倒在她的腳下,告訴她,他願意為她而死,這是沒有用的,她並不需要這種熱情。兩人沉默了一兩分鐘,多蘿西婭這才重新開口,似乎終於打算把她心裡的疙瘩講出口了。 「你以前談過一件事,我想再問你一下。也許這一半是你那種生動的談話方式給我的印象,因為我發現,你喜歡用強調的語氣講話,我自己在性急的時候,也往往容易誇大其詞。」 「那是什麼事呀?」威爾說,發覺她講話似乎怯生生的,跟往常不同,「我有一條誇大的舌頭,它一開口,往往走火。我得說,我該降低一點調門才對。」 「我是指你談的必須懂得德文的事,就是說,這對卡蘇朋先生研究的題目是必要的。我一直在考慮這事,我總覺得,卡蘇朋先生那麼有學問,他擁有的材料必然不比那些德國學者差,你說是嗎?」多蘿西婭顯得膽怯,是由於她隱隱意識到,她處在一種反常的狀態,居然為了卡蘇朋先生是否博學多才的問題,向一個第三者徵詢意見。 「不能說一定不比他們差,」威爾說,覺得還是留些餘地的好,「你知道,他不是東方學專家。在這方面,他掌握的恐怕大多是第二手材料。」 「關於古代研究,有許多極有價值的書是很早以前的學者寫的,他們對現代的著作自然一無所知,但他們的書仍在使用。為什麼卡蘇朋先生的著作,就不能像它們一樣有價值?」多蘿西婭說,抗議的情緒更強烈了。她不得不把鬱積在心頭的想法,大聲講出來。 「這得看研究的是哪一類題目。」威爾說,也帶有了反駁的口氣,「卡蘇朋先生選擇的課題,像化學一樣經常在變化,新的發現不斷形成了新的觀點。誰還需要建立在四種元素基礎上的體系 [63] ,或者一本駁斥巴拉賽爾蘇斯 [64] 的書?你難道沒有看到,現在還跟在上世紀的一些人,那些與布賴恩特 [65] 差不多的人背後,繼續爬行,或者糾正他們的一些錯誤,是毫無意義的?這無非是待在堆破爛家具的雜物房裡,把那些關於古實和麥西拉姆 [66] 的殘缺不全的理論修修補補,拿來裝點門面罷了。」 「你怎麼能講得這麼滿不在乎?」多蘿西婭說,露出了又是擔憂又是生氣的臉色,「如果真像你講的那樣,這麼兢兢業業,含辛茹苦,最後只是白忙一場,那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悲的?像卡蘇朋先生這樣一個人,心地這麼善良,這麼勤奮,這麼有學問,把一生中最好的歲月貢獻在這種研究上,結果卻一無所獲,如果你真的認為這樣,我奇怪,你怎麼無動於衷,一點不覺得痛心。」她一邊說,一邊開始感到震驚,想不到自己會作出這種假設,她恨威爾,因為是他使她這麼做的。 「你向我問的是事實,不是感情,」威爾說,「但是如果你想為這些事實責備我,我可以接受。我現在的地位,使我無法表達我對卡蘇朋先生的感情,如果我這麼做,這充其量只是一個得到周濟的人的阿諛之辭。」 「請原諒,」多蘿西婭說,漲紅了臉,「我明白,應該怪我不好,因為正如你所說,這些話是我引起的。真的,錯誤全在於我。經過長期堅韌不拔的努力而失敗,這比毫不努力,連失敗也談不上,總好得多。」 「這我完全同意,」威爾說,決定改變態度,「正因為這樣,我才決定,不能為了避免失敗,什麼也不干。卡蘇朋先生為我慷慨解囊,這對我也許是有害的,因此我打算謝絕這種幫助。我想短期內返回英國,開闢一條道路,除了自己不依靠任何人。」 「那很好,我尊重這種感情,」多蘿西婭說,也用親切的態度對待他,「但我相信,在這件事上,卡蘇朋先生從沒有過任何想法,只是考慮怎樣對你最有利而已。」 威爾心想:「她這麼固執,這麼驕傲,已經不是愛,而是崇拜了,這也難怪,她現在已嫁給他了。」於是他站了起來,說道: 「我不能再來拜訪你們了。」 「啊,再坐一會兒,等卡蘇朋先生回來吧,」多蘿西婭熱誠地說,「我們能在羅馬見面,我很高興。我本來想見見你呢。」 「可我只是惹你生氣,」威爾說,「我給你留下了一個很壞的印象。」 「別那麼說!我的妹妹告訴我,我老是生別人的氣,只要他們說了我不愛聽的話。但我相信,我還不致懷恨他們。歸根結蒂,我倒是常常不得不恨我自己,因為我太缺乏涵養了。」 「反正你不喜歡我,你一想起我,就會感到不愉快。」 「沒有的事,」多蘿西婭說,態度十分誠懇和善,「我非常喜歡你。」 威爾還是不很滿意,他想,要是她恨他,他在她心頭的分量顯然還會重一些。他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神色即使不像生氣,至少也有些陰沉。 「你今後做什麼,我非常關心,也很想知道。」多蘿西婭繼續用愉快的口氣說,「我真誠地相信,各人有不同的天賦。要是沒有這種信念,我會變得非常狹隘,因為除了繪畫,還有那麼多東西,我都毫不理解。你很難想像,我對音樂和文學有多麼無知,可是你卻懂得那麼多。我很想知道,你的天賦究竟是什麼,也許你會成為一位詩人吧?」 「那得靠一定的條件。要成為一個詩人,必須有一顆敏感的心靈,它可以隨時洞察事物的幽微變化,而且迅速地感知一切,因為洞察力只是善於在感情的弦上彈出各種聲調的一隻訓練有素的手。總之,在這顆心靈中,認識可以立即轉化為感覺,感覺又可以像一種新的認識器官一樣爆發出反光。那種狀態,一般人是只能偶然得到的。」 「但是你把詩歌本身漏掉了。」多蘿西婭說,「我認為,要成為一個詩人,不懂得詩是不成的。我理解你所說的認識轉化為感覺是指什麼,因為那似乎正是我所體驗到的。但我相信,我永遠寫不出一首詩。」 「你就是 一首詩——那是說,你已具有詩人最重要的素質,那種使詩人能充分發揮詩人的意識的條件。」威爾說,他的話聽來這麼新穎,就像我們接觸到清晨,春光,以及一切不斷更新的事物時得到的感覺一樣。 「聽到這些話,我非常高興,」多蘿西婭說,笑了起來,這使她的話像鳥鳴一樣婉轉悅耳,她望著威爾,眼睛中閃耀著調皮的、感激的光彩,「你講得太親切了,真使我不好意思!」 「但願我的行動也像你說的那樣,使你感到親切,我多麼希望為你做點什麼,可惜我也許永遠不會有這種機會。」威爾的話顯得熱情洋溢。 「呀,不會的!」多蘿西婭和藹地說,「我會需要你的幫助的,我也會永遠記住,你對我懷著多麼美好的希望。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已相信,我們能成為朋友,因為你是卡蘇朋先生的親戚。」她的眼睛變得水汪汪的,閃閃發亮,威爾意識到,他自己的眼睛服從自然法則,也出現了類似情況。她那高尚而對人深信不疑的純樸天性,具有一種使人馴服的力量,一種溫柔而莊嚴的氣質,如果說有什麼可以破壞這種力量,那麼這就是提到卡蘇朋先生的名字了。 「有一件事是我現在就得要求你做的,」多蘿西婭說,由於情緒又突然激動,她站了起來,走了幾步,「請你答應我,你決不向任何人再談到那件事——我是指卡蘇朋先生寫的書,也就是說,像你剛才那種講法。事情是我引起的。那是我的錯誤。但是請你答應我。」 她一說完,便在威爾對面站住了,嚴肅地瞧著他。 「當然,我可以答應你。」威爾說,但臉還是變紅了。如果他不再說一句挖苦卡蘇朋先生的話,也不再接受他的恩賜,那麼很清楚,他更有權利恨他。歌德說,詩人必須懂得怎樣恨。這個能耐,威爾至少是具備的。他說,現在他必須走了,不能再等卡蘇朋先生,他會在他們動身時,再來跟他告別。多蘿西婭向他伸出手去,他們彼此說了一聲「再見」。 但是他剛走到出入車輛的大門口,就遇見了卡蘇朋先生。那位先生向表侄表示了最良好的祝願,同時彬彬有禮地謝絕了明天再度見面,作最後告別的必要,因為在動身以前,他還有許多事要辦,時間相當緊迫。 當天晚上,多蘿西婭對丈夫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那是關於我們的表侄拉迪斯拉夫先生的。」那天他一回家,她已告訴他,威爾剛走,他還要來,但卡蘇朋先生答道:「我在門口遇到他了,我認為我們已作過最後的告別。」我們用這種態度和聲調講話的時候,那就是表示,不論這是什麼事,是私事還是公事,我們對它已沒有興趣,不想再談了。這樣,多蘿西婭才等到了晚上。 「什麼事,親愛的?」卡蘇朋先生說(在他的態度最冷淡的時候,他也從不忘記把「親愛的」掛在嘴邊)。 「他已下了決心,立刻停止遊蕩的生活,也不再依賴你的接濟。他打算不久就回英國,給自己開闢一條道路。我想,你會認為這是一個好的跡象。」多蘿西婭說,露出懇求的目光,望著丈夫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有沒有提到,他打算從事的究竟是什麼工作?」 「沒有。但是他說,他已意識到,依賴你的接濟過活,對他說來是危險的。當然,他會寫信把這事告訴你。他決心這麼辦,你對他的印象是不是會好一些?」 「等他通知我以後再說吧。」卡蘇朋先生答道。 「我告訴他,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的幸福著想。我記得,我第一次在洛伊克見到他的時候,你談到他的話都是出於好意。」多蘿西婭說,把手按在丈夫的手上。 「我對他負有一種責任,」卡蘇朋先生說,把另一隻手又放到了多蘿西婭的手上,表示衷心接受她的愛撫,「但我承認,除了這點,這年輕人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因此我想,我們不必討論他未來的發展,那已超出我明確指出過的範圍,不是你我所要操心的了。」 多蘿西婭沒有再提到威爾。 * * * [1] 指一切俗人,語出《新約·馬太福音》第九章,第十節。 [2] 布倫達·特羅伊爾和莫登特·默頓,明娜·特羅伊爾和克利夫蘭,是司各特的小說《海盜》中的兩對情人。 [3] 在司各特的《威弗利》中,威弗利曾向弗洛拉求婚,但未被接受。 [4] 英國作家高爾德斯密斯(1730—1774)的《威克菲爾德的牧師》中,牧師的兩個女兒。 [5] 法國作家斯達爾夫人(1766—1817)的小說《柯麗娜》的女主人公。 [6] 英國偉大作家亨利·菲爾丁(1707—1754)根據他的現實主義理論,稱小說家為歷史家。下面所說的「多卷本歷史」是指他的長篇小說《棄兒湯姆·瓊斯的歷史》。 [7] 指英國作家塞繆爾·約翰遜(1709—1784)的小說《阿比西尼亞王子拉塞拉斯傳》。 [8] 內森·貝利(?—1742),英國辭典學家,編有《英語詞源辭典》。 [9] 外典是指未被編入《聖經》的基督教著作,它們一般宗教色彩較少,故事性較強。 [10] 英國小說家查爾斯·約翰斯東(1719?—1800?)寫的一部諷刺小說,內容大多有所影射。 [11] 指通看內外各科的醫師。 [12] 愛德華·詹納(1749—1823),英國醫生,首創接種牛痘的方法。 [13] 威廉·赫歇耳(1738—1822),德國天文學家,天王星的發現者,恆星天文學的建立者。他出生於德國的漢諾威,年輕時來到英國,靠教授音樂為生,同時攻讀天文學。 [14] 馬利·弗朗索瓦·比夏(1771—1802),法國生理組織學和病理解剖學的先驅。 [15] 指亞歷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公元前323),曾建立龐大的亞歷山大帝國。 [16] 雅克·奧芬巴赫(1819—1880),法國著名作曲家,輕歌劇的創始者之一。 [17] 查爾斯·塞德利(1639?—1701),英國詩人,寫過一些詩歌、悲劇和喜劇,但大多已為時代所淘汰。這裡的幾行詩出自《致西莉亞》一詩。 [18] 《刺血針》是英國著名外科醫師托馬斯·韋克利(1795—1862)創辦的醫學雜誌。韋克利思想激進,曾猛烈攻擊當時的醫務制度。驗屍官應由醫師擔任的主張便是他提出的。 [19] 在希臘羅馬神話中,司法女神是蒙住雙目的,一手持劍,一手拿天平,表示執法如山,不徇私情。 [20] 一種中樞興奮劑。 [21] 這裡列舉的一些歌曲,頭兩首是英國當時流行的抒情歌曲,《黑眼睛蘇珊》是英國十八世紀戲劇中的插曲;海頓(1732—1809)是奧地利作曲家,屬於古典樂派;最後兩首是義大利歌曲。 [22] 希臘神話中一個多子女的母親,她以此自豪,得罪了神,其子女全被殺死,她因此整天哭泣,後被宙斯變成石像。 [23] 皮埃爾·路易斯(1787—1872),法國著名醫師及醫學教授,曾在研究傷寒病的基礎上,提出新的治療方法,寫有《解剖學研究》等書。 [24] 當時英國陸軍的制服。 [25] 愛爾蘭詩人托馬斯·穆爾寫的長詩,在當時十分流行。詩中包含四個曲折離奇的故事,具有濃厚的異國情調,屬於拜倫式東方故事詩一類。 [26] 英國德文郡首府,歷來為宗教重地,主教的駐地。 [27] 指《舊約全書》的首五卷。 [28] 《舊約·箴言》第六章第六節:「懶惰人哪,你去察看螞蟻的動作,就可得智慧。」《箴言》傳說是所羅門所寫。 [29] 畢達哥拉斯(約公元前580—公元前500),是古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曾在義大利南部克羅多尼建立一個社會組織,實行節慾、禁止肉食等等道德戒條。這裡僅指一般的烏托邦而言。 [30] 羅伯特·布朗(1773—1858),英國著名植物學家,曾任大英博物館植物部主任。 [31] 萊姆是一種類似檸檬的果實,富有維生素C。壞血病即維生素C缺乏症。 [32] 一位論派是基督教教義中的一派,認為上帝不是三位一體,只是一位。《亞大納西信經》是基督教的古老信經之一,主張三位一體論。 [33] 亞歷山大·蒲柏(1688—1744),英國啟蒙主義文學家。《人論》是他的一篇哲理詩,主要論證人在上帝創造的世界中的地位。 [34] 指藥劑師出身的普通醫生,主要是外科醫生,與斯普拉格和明欽那類內科大醫師不同,大多是沒有得到倫敦醫師學會承認的。 [35] 當時英國的醫學水平比法國等低得多,牛津和劍橋的醫學教育主要是學習古典著作,其次才是學習醫學,解剖人體更被認為是違背宗教精神的。 [36] 《新約·馬太福音》第九章:「耶穌在屋裡坐席的時候,有好些稅吏和罪人來,與耶穌和他的門徒一同坐席。法利賽人看見,就對耶穌的門徒說,你們的先生為什麼和稅吏並罪人一同吃飯呢?耶穌聽見,就說健康的人用不著醫生,有病的人才用得著……」這裡稅吏和罪人是指一般俗人。法利賽人本是猶太教內一派,主張嚴格遵守律法,因而《聖經》中稱他們為言行不一的偽善者。 [37] 赫拉克勒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據說他英勇無敵,一生曾完成十二件偉大的業績。普羅蒂克(公元前五世紀人)是古希臘詭辯學家,終生在雅典教授門徒,寫有《赫拉克勒斯的選擇》一文。文中說,赫拉克勒斯年輕時遇到「歡樂」和「美德」兩個女人,要他在她們中間作出選擇,他選擇了「美德」,「美德」允諾他成為不朽的人,後來他確實成了偉大的人。涅索斯是人頭馬身的妖怪,因劫走赫拉克勒斯的妻子伊阿尼拉,被赫拉克勒斯射死。臨死時,涅索斯對伊阿尼拉說,她的丈夫如穿上浸有它的血液的衣服,可以對她永不變心。後來伊阿尼拉果然讓丈夫穿上了這衣服。結果,這件衣服上的毒血使赫拉克勒斯被焚燒而死。 [38] 指但丁《神曲》的《煉獄篇》第七歌,在這裡,詩人隨同索得羅來到「諸王的花谷」,看到了一些死去的帝王。 [39] 英王喬治四世於一八二〇至一八三〇年在位。威靈敦公爵任英國首相是在一八二八至一八三〇年。一八三五年英國頒布市政改革法,這裡是指改革前的舊市政機構。 [40] 據說這是指英國當時的批評家威廉·赫茲利特(1778—1830)的,他於一八二六年出版了一本《法意遊記》,談到了義大利的一些名畫。《聖母升天》是提香的一幅著名宗教畫。 [41] 指十九世紀初在羅馬的一些號稱拿撒勒派的德國宗教畫家。在本書的這個時期,這些畫家大多已回國,但羅馬仍是他們推動浪漫主義繪畫運動的一個中心。 [42] 墨勒阿革洛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阿里阿德涅是希臘神話中克里特王彌諾斯的女兒,曾幫助忒修斯逃出迷宮,卻被忒修斯遺棄在那克索斯島上,後嫁給酒神狄俄尼索斯。這裡均指他們的雕像。下面的克勒俄帕特拉可能是指埃及古代女王,以美麗著稱,也可能是指墨勒阿革洛斯的妻子。 [43] 希臘神話中底比斯王俄狄浦斯的女兒,索福克勒斯寫有悲劇《安提戈涅》。 [44] 羅馬周圍的荒郊。 [45] 婦女拿在手上遮陽光或火爐光的東西。 [46] 古代腓尼基宗教中一種半人半魚的神,傳說為漁民的保護神。《聖經》提到了這種神,見《士師記》第十六章。這裡是對卡蘇朋的研究工作的諷刺。 [47] 羅馬的著名宮殿之一。 [48] 丘比特是羅馬神話中的愛神,愛上了少女賽姬,經過各種曲折,最後結為夫婦。 [49] 指羅馬。 [50] 弗里吉亞宗教中的冥神,也是豐產之神。 [51] 見《坎特伯雷故事》中醫生的故事。 [52] 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中一個善良的精靈。 [53] 繆塞(1810—1857),法國浪漫主義詩人。這裡的幾行摘自他的長詩《幸運》。 [54] 科尼爾斯·米德爾頓(1683—1750),英國教士和神學家,在教義上主張不拘泥成說。 [55] 《福利尼奧聖母像》是拉斐爾的名畫,原為福利尼奧(在義大利中部)的聖安娜教堂所畫,因名,現存梵蒂岡。《拉奧孔》是公元前二世紀的著名雕像,中世紀在羅馬出土,現存梵蒂岡。 [56] 伯特爾·托瓦森(1768—1844),丹麥著名雕刻家,一生大部分時間在羅馬工作。 [57] 克里斯托夫·馬洛(1564—1593),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曾受其影響。這裡是指他的劇本《帖木兒大帝》,它描寫了蒙古可汗帖木兒征服歐亞各國的故事。 [58] 見本書四十頁注②。 [59] 公元十三世紀義大利的一位修女,曾與方濟各一起創辦聖方濟各女修會。 [60] 奧爾本山是羅馬東南方的高山,平奇山在羅馬北邊。 [61] 關於這故事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喬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修女的故事中,也講到了一個類似的故事。 [62] 希臘神話中半牛半人的怪物,每年要吃七個童男、七個童女。 [63] 古希臘哲學家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0?—公元前430)認為萬物均由四種元素(火、水、土、氣)組成,這是最早的唯物主義學說之一。 [64] 巴拉賽爾蘇斯(1493—1541),瑞士的醫學家和化學家,也是鍊金術士。 [65] 雅各布·布賴恩特(1715—1804),英國古典學者,著有《古代神話分析》一書。 [66] 古實和麥西拉姆(又稱麥西),都是挪亞的孫子,見《舊約·創世記》。後來他們被分別說成埃及兩支種族的祖先,因此埃及的古代名稱為麥西,衣索比亞一帶古代即名古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