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二十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一個棄兒突然醒來, 用惶恐的目光打量周圍的一切, 但是發現再也找不到 那對充滿深情的眼睛。 兩小時後,多蘿西婭回到了西斯蒂納街的旅館,坐在一套漂亮房間的內室或起居室中。 我很遺憾,我只得說她正在哭,哭得那麼傷心,好像要盡情發泄心中鬱積的煩惱似的。一個女人由於自己的驕傲,也由於對別人的體貼,一直克制著自己,要到她相信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才會這樣出聲痛哭。這時卡蘇朋先生無疑還在梵蒂岡,他得在那兒多待一會兒。 然而多蘿西婭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的煩惱究竟是什麼。在她混亂的思想和情緒中,有一種心理活動正在竭力掙扎,要使自己變成明確的概念,即一種自我譴責的聲音,向她大聲疾呼,說她的孤獨感是她自己的過錯,是她精神貧乏的表現。她嫁給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她自己選中的,她比許多女孩子幸運,因為她把她的婚姻主要看作新的義務的開始。從第一天起她就相信,卡蘇朋先生有一顆比她豐富得多的心,他必須經常研究學問,這種研究不是她完全能參與的。此外,在她短暫的少女時代,她接觸的只是一個狹隘的世界,現在她卻面對著羅馬,這個城市本身就是一部有形的歷史,半個地球的過去仿佛仍在這裡舉行喪葬儀式,把它那些祖先的奇異形象,那來自四面八方的戰利品,展示給人們。 但是這架龐大的殘骸,使她的新婚生活更變得像夢一般光怪陸離。多蘿西婭來到羅馬已經五周,起先,秋天和冬天像一對幸福的老人,手攜著手在一起漫步,但不久便只有一個留了下來,在更寒冷的孤獨中打發日子。多蘿西婭也是這樣,起先,她與卡蘇朋先生一起坐了車,在親切的早晨出外遊覽,但後來卻主要只能跟坦特莉普和那位見多識廣的導遊在一起了。她們陪著她穿過琳琅滿目的畫廊,瀏覽主要的景物,參觀最偉大的古蹟和最豪華的教堂,但最後,她總是選擇康派奈平原 [44] 作她驅車出遊的地點;她要獨自與天地為伍,離開那令人窒息的世紀的假面舞會,因為在那裡,她自己的生活似乎也戴上了面具,穿上了不可思議的服裝。 對於那些學識淵博、智慧敏銳的人,他們看到羅馬的時候,他們的知識會給一切歷史形態注入活的靈魂,找出一切對立現象之間隱蔽的變化軌跡,那麼,羅馬在他們眼裡可能仍是世界的精神核心和說明者。但是不妨想想,歷史在另一些人心頭引起的反應,比如,羅馬帝國和教皇城殘留的雄偉遺蹟,一下子投射到一個少女的意識中,而這個少女是在英國和瑞士的清教精神中長大的,她吸收過的養料只是貧乏的新教歷史,她接觸過的藝術珍品只是袖珍遮光屏 [45] 之類的東西;她天性熱烈,但知識淺陋,她又把這些知識統統變成了原則,她的行動也以這些模式為依據;她的情緒又極易激動,以致在她眼裡,抽象的事物也帶上了歡樂或痛苦的色彩;而且這個少女最近又成了妻子,她本來熱情洋溢,準備迎接從未經歷過的義務,現在卻發現自己陷入了混亂的心境,以致為個人的命運憂心忡忡。不可理解的羅馬對無憂無慮的閨閣名媛說來,也許不致構成什麼壓力,它只是為英國或外國上流社會提供了舉行豐富多彩的野餐的背景,但是多蘿西婭缺乏這種自衛能力,羅馬給她的印象太深刻了。廢墟和會堂遺址,宮殿和巨型石像,出現在污濁鄙陋的現實中,這裡,一切有生命、有血肉的事物卻在墮落,退化,就像宗教失去崇敬,變成了迷信;巨人的火熱生命仍在牆上和天花板上窺視著、掙扎著,但已顯得暗淡朦朧;潔白塑像構成的長廊上,那些大理石眼睛似乎在抵制著一個陌生世界的單調光線;總之,一切熱烈的理想留下的這一大堆殘餘,不論是感性的,還是精神的,都跟現實中退化和遺忘的跡象混合在一起。起先,它們驟然呈現在她的眼前,使她像觸電一樣,大為震驚,後來,它們又紛至沓來,壓到她的身上,使她透不出氣,混亂的思想仿佛越積越多,把她的感覺之流也堵塞了。各種形態的事物,不論是蒼白的還是灼熱的,都滲入了她年輕的意識,哪怕她不想它們,它們仍照樣刻印在她的記憶中,形成種種奇異的結合,在她今後的一生中始終不會消失。我們的情緒往往有各種幻象伴隨著,它們會一個接一個出現,跟一幅幅恍惚迷離的幻燈畫一樣。每當孤獨淒涼、難以排遣的時刻,多蘿西婭總會看到那巍峨壯麗的聖彼得教堂,那巨大的青銅圓頂,想起屋頂鑲嵌畫中的那些先知和福音傳播者,他們的姿態和衣衫中流露的強烈意願;為聖誕節張掛的大紅帷幕,仿佛印在她的視網膜上,到處可見。 我並不認為,多蘿西婭內心的這種詫異感是絕無僅有的現象,許多年輕人懷著童稚無知的心靈跨入不協調的現實,這時如果大人忙於自己的事,他們便只得在這中間自己「學習走路」。我也並不認為,我們發現卡蘇朋夫人在結婚六個星期之後,竟在獨自啼泣,這便是一幕悲劇。在新的真實的未來代替想像的未來時,心頭產生一些失望,一些困惑,這並不是罕見的,既然並不罕見,人們也不必為此惶恐不安。接觸頻繁本身便蘊藏著悲劇因素,好在它還無法滲入人類粗糙的感情,我們的心靈恐怕也不能完全容納它。要是我們的視覺和知覺,對人生的一切尋常現象都那麼敏感,那就好比我們能聽到青草生長的聲音和松鼠心臟的跳動,在我們本來認為沉寂無聲的地方,突然出現了震耳欲聾的音響,這豈不會把我們嚇死。事實正是這樣,我們最敏銳的人在生活中也往往是麻木不仁的。 但是,多蘿西婭正在啼哭,如果有人問她什麼原因,她能夠說的,也只是我剛才講的那些籠統的話。如果再要具體一些,那就無異要把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一切統統形諸語言。事實上,新的真實的未來取代幻想的未來,是通過無限眾多的細節在潛移默化中進行的,她對卡蘇朋先生的看法,以及現在她結婚以後,對這種夫婦關係的看法,也是像時針一樣在不知不覺地改變,以致離開她少女時代的夢境的。目前,哪怕要她充分認識,或至少承認這種變化,都還為時過早,更不用說改變她對丈夫的忠誠了,這種忠誠是她精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因此她幾乎相信,它遲早總會恢復正常。永久的背棄,缺乏堅定的愛和尊敬的不正常生活,對她說來是不可能的。只是眼前她正處在一種中間階段,她的強烈天性也助長了它的混亂狀態。婚後的最初幾個月總是這樣,它往往是充滿風波的危機時期,但不論這是小池塘中的風波還是大海中的風波,它遲早總會平靜下去,變得相安無事。 再說,卡蘇朋先生不是仍像以前那麼淵博嗎?他的談吐難道已有所改變,或者他的情操已不那麼值得讚美?啊,女子總是這麼任性!難道他的歷史研究已經失敗?難道他已不能如數家珍似的說明各種理論以及提出這些理論的人?難道他在必要時,已不能頭頭是道地回答任何問題?難道羅馬不正是全世界最適宜發揮這種才能的地方?再說,多蘿西婭翹首以待的,不正是要在未來減輕他為了完成偉大的事業而負起的重擔,或者為此而承擔的痛苦嗎?何況現在,卡蘇朋先生這副擔子之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明顯。 這些都是決定性的問題;但儘管一切依然照舊,光線已經變了,到了中午你便再也看不到彩虹般的曙光。事實是顛撲不破的,有一個人,他的性格你只是在充滿幻想的幾個星期,在那個所謂求婚階段,通過斷斷續續的短暫接觸認識到一些,現在到了婚後,在接連不斷的朝夕相處中,你所看到的比你預先想像的也許好一些,也許壞一些,但絕不可能完全一樣。要是我們找不到類似的變化作比較,我們不免會對這種變化來得如此之快大吃一驚。跟一位才華橫溢的好朋友住在一起,或者看到你欽佩的政治家入閣辦事,都會引起同樣迅速的變化,開始時是了解不多,信仰極高,最後卻往往適得其反。 不過這種比較仍不免引起誤會,因為卡蘇朋先生與別人不同,從不弄虛作假,他是像任何反芻動物一樣光明磊落的,他不想費盡心計,為自己製造假象。那麼,多蘿西婭在結婚後的幾個星期中,雖然沒有發現具體的根據,卻隱隱意識到,她的美夢已經破滅,她本來指望在她丈夫心頭找到遠大的前景和清新的氣流,現在卻發現,她只是走進了陰暗的前室,在曲折的死胡同中打轉,找不到出路,她感到寒心,感到窒息,這是為什麼呢?我想,那是因為在婚前,一切帶有臨時性質,仿佛只是一場序幕,以致品德和才能的個別實例,也被當作了豐富的寶藏,似乎到了婚後,它們便可在廣闊的天地中得到充分表現。但是一旦跨過結婚的門檻,希望便集中到了現實上。在你登上結婚的汽船開始航行時,你不能不發現,你的面前並沒有路,你找不到海洋,事實上,你只是在一個封閉的水塢里打轉。 在他們婚前的接觸中,卡蘇朋先生常常談到自己的一些看法和點點滴滴的問題,多蘿西婭聽了,總覺得摸不著頭腦,但她想,這種零亂瑣碎的現象可能是由於他們不能常在一起的緣故,她對他們的未來仍充滿信心,因此總是毫不懈怠,仔細聽他講,他對非利士人的神大袞 [46] ,以及其他魚神,怎樣有了全新的觀念,別人又可能提出什麼論點來反駁他等等。她一邊聽一邊想,這問題對他一定很重要,她今後也得跟他站在同一高度來看待它才是。還有,他在回答最激動她的一些想法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談話方式,那種不願多講的口氣,看來是由於時間倉促,事情太多,因此是不足為怪的,她自己在訂婚之後也處在這種狀態呢。但現在,他們已經到了羅馬,隨著她的感情深處出現的翻騰起伏的浪潮,隨著生活中新的因素造成的新問題,她逐漸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發覺,她的心正在不斷滑進憤怒和厭惡的漩渦,或者滑進淒涼失望的深淵。賢明的胡克,或者其他博學之士,處在卡蘇朋先生的這個生活時期,是否也像他一樣,這一點她無從知道,因此他也無法從這種比較中沾光。但是她丈夫對周圍那些引起她深思和驚異的事物的態度,卻使她的思想受到了震動,看來他懷著良好的意圖,要使自己有所成就,但也僅僅是使自己有所成就而已。她認為新鮮的,在他已成為老生常談;從思想和感覺上對一般人類生活產生反應的能力,對他說來早已成了明日黃花,他的知識只是沒有生命的殭屍。 他常常這麼說:「多蘿西婭,你對這有興趣嗎?我們要不要再待一會兒?只要你樂意,我都可以。」這種話使她聽後,只覺得離開或待下同樣索然無味。有一次他還問她:「多蘿西婭,你想參觀法奈斯宮 [47] 嗎?那裡有許多著名的壁畫,是拉斐爾設計或繪製的,許多人認為這是值得遊覽的地方。」 「但是你對它們有興趣嗎?」她總是這麼反問。 「我相信,它們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其中有些表現了丘比特和賽姬 [48] 的故事,這大概是文明時期的浪漫主義創造的,我認為,不能把它們真正看作神話的產物。但是如果你喜歡這些牆頭畫,我們不妨去玩玩。我想,這樣你就可以見識到拉斐爾的主要作品了,訪問羅馬而沒有看到它們,這是很可惜的。大家公認,拉斐爾是把最完美的形式和崇高莊嚴的內容結合起來的大師。至少據我所知,這是鑑賞家們的共同意見。」 這類回答四平八穩,像官樣文章,仿佛一位教士對著祈禱書照本宣科,既不想獨出心裁,對永恆之城 [49] 的榮耀做過多的揄揚,也不想引起她的幻想,使她覺得,要是她對這一切了解得多一些,世界在她眼裡就會變得更加光輝燦爛,充滿各種樂趣。也許,一個滿腔熱情的年輕人,最苦悶的就是接觸到一顆冷若冰霜的心,在這顆心裡,多年積累的知識,已把它的興趣和同情統統埋葬掉了。 確實,在另一些事情上,卡蘇朋先生顯得十分執著和關切,這通常被認為是熱情的表現,多蘿西婭要求自己隨著他的思想的這種自然趨向行走,絲毫沒有意思要把他從這條路上拉開。但是她不再像從前那麼樂觀,那麼充滿信心了,她逐漸失去了希望,不再相信跟著他走,會找到任何寬廣的道路。可憐的卡蘇朋先生,他自己也在狹小的斗室和曲折的樓梯之間徘徊,找不到出路呢。關於卡比里神 [50] 的模糊認識,使他不安,他還發現,另一些神話學家有些類比考慮不夠周密,在這中間他自然很容易迷失方向,忘記了當初促使他從事這種研究的任何目的。他點著蠟燭,卻沒有想到要打開窗戶,他在稿紙上指責別人對太陽神的錯誤觀念,但自己卻對太陽本身失去了興趣。 這些特點在卡蘇朋先生身上,已經像骨骼一樣定型,不可改變,但要是多蘿西婭可以自由吐露她那女孩子的和婦人的感情,要是他能夠握著她的手,津津有味、溫柔體貼地聽她談她生活中那些瑣屑小事,表示他的同感,而且也照此辦理,跟她娓娓談心,使彼此了解過去的生活,互相同情,或者要是她能夠靠那些孩子氣的愛撫,那種任何溫柔女子都有的癖好——它們最初表現在對著禿頂洋娃娃的硬腦瓜如醉如痴地親吻上,因為她們用自己無窮的愛給那塊木頭注入了快活的靈魂——滿足自己的感情,那麼,他那些特點,她一時也許還覺察不到。要知道,多蘿西婭是有親吻的癖好的。儘管她渴望了解與她相隔遙遠的事,渴望愛天下所有的人,可是她對身邊的一切也不能漠不關心,她有足夠的熱情來親吻卡蘇朋先生的衣袖,撫摩他的鞋帶,只要他露出一點接受她的愛撫的意願,而不是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態,聲稱她是最溫柔多情、真正具有女性氣質的人,同時彬彬有禮地請她坐下,表示在他眼裡,她那些表現是粗俗的,不足取的。早上,他恰如其分地完成了教士的梳洗打扮後,也預備接受生活中的愛撫,但只限於當時那種端端正正的硬領飾,以及那顆時刻掛在尚未出版的著作上的心所允許的範圍。 在這種不如人意的情況下,多蘿西婭的想法和決心像冰遇到了暖流,融化了,消失了,變成了另一種形態。她感到委屈,發現自己只是做了感情的犧牲品,她也只能這樣理解一切,她的全部力量變成了一陣陣的煩惱、掙扎和失望,她覺得沒有出路,只能更進一步放棄一切,把難以忍受的生活條件當作一種義務接受下來。可憐的多蘿西婭!她無疑煩惱重重,但主要只是自怨自艾,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第一次使卡蘇朋先生也感到了煩惱。 在他們喝咖啡的時候,她本來是決心要排除她所說的自私觀念的,因此她露出愉快的臉色,注意聽她丈夫的話:「親愛的多蘿西婭,我們現在必須考慮還有什麼沒有做,做離開前的準備了。我本想早一些回國,在洛伊克過聖誕節的,但我在這裡收集材料的工作超過了預計的時間。不過我相信,這段時間對你說來不是毫無收穫的。在歐洲各個遊覽中心,羅馬一向也是令人流連忘返的地方,在某些方面,它還能給人以啟發。我記得很清楚,我對它的第一次訪問,在我看來一直是我一生中一件劃時期的事件。那是在拿破崙失敗之後,那時歐洲大陸才重新向旅遊者開放。確實,我認為它是為數不多的城市中的一個,有一句極端誇張的話這麼說:『到過羅馬,死而無怨』。但是就你而言,我得把它略加修改,變成『作為新娘到過羅馬,就會作為幸福的妻子度過一生』。」 卡蘇朋先生是懷著最真誠的意願,發表這一席小小的演說的,他偶然眨一下眼睛,點點頭,最後還笑了笑。他並不覺得結婚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但他要求自己做一個無可訾議的丈夫,使年輕可愛的妻子得到應該得到的幸福。 「我希望,你對我們這次旅行感到完全滿意,我這是就你的研究工作所取得的成果說的。」多蘿西婭說,竭力使自己的心情適應丈夫最關切的事。 「是的,我很滿意,」卡蘇朋先生說,他那種異樣的音調使他的話有些像反話,「我的研究比我預料的更為複雜,各種需要注釋闡明的問題愈來愈多,雖然它們跟我並無直接關係,但也不能避而不談。儘管有抄寫員的協助,這工作還是相當繁重,幸好有了你,使我可以在業餘時間不致陷入孤獨生活的羅網,老是為此苦悶惆悵。」 「我很高興,我的存在能使你的生活得到一些調劑,」多蘿西婭說,但是有幾個晚上的情景,她還歷歷在目,那時她曾想,卡蘇朋先生的心在白天已陷得太深,再也不會浮到面上來了,因此她的回答可能包含著一些情緒,「我希望我們回到洛伊克以後,我能對你更加有用,也可以分享一點你的樂趣。」 「這是毫無疑義的,親愛的,」卡蘇朋先生說,略微點了點頭,「我在這裡記下的筆記需要整理,你如果願意,可以在我的指導下作些摘錄。」 「你的全部筆記,我都願意幫你整理,」多蘿西婭說,一提起這事,她的心就開始光火了,這使她現在講的話不能不帶一些鋒芒,「你那一摞摞筆記本,你老說要整理,為什麼現在還不動手?難道還不能決定,哪些材料是有用的?你怎麼還不開始寫那本書,讓你的淵博知識得到公認,發揮作用?我可以替你作記錄,也可以根據你的要求抄抄寫寫,作些摘要,因為我也只有這些能耐。」多蘿西婭說到最後,不知為什麼,以那種無法理喻的女性方式,發出了輕輕的啜泣,眼眸中噙滿了淚水。 感情的過多流露,本來只會使卡蘇朋先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付,但是現在,由於其他原因,多蘿西婭那些情不自禁的話卻傷了他的自尊心,使他非常生氣。原來,她對他心頭的煩惱一無所知,他對她也是這樣。隱藏在她丈夫胸中的那些值得我們憐憫的矛盾,她是想像不到的。她也從未耐心地靜聽他心臟的跳躍,只是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厲害。在卡蘇朋先生耳中,多蘿西婭那些話無異把他隱藏在內心的模糊意識,變成了明確無誤的語言,要是她不講,他本來可以說,這只是他的想像,是他自己神經過敏引起的幻覺,事實上,每逢他發現別人確實在暗示這點時,他也總是聽不入耳,認為這只是殘酷而不公正的指責。哪怕不光彩的自我懺悔,要是別人完全信以為真,我們也難免憤憤不平,那麼,如果我們心中那些含混的低語,那些連我們自己也不願承認,要把它們說成是病態的表現,竭力加以抵制,仿佛全屬子虛烏有的東西,忽然由我們身邊的一位旁觀者,用清晰響亮的聲音講了出來,這結果會如何,就可想而知了!何況現在這位站在一旁的殘酷的譴責者是以妻子的面目出現的——不,還是一個年輕的新娘,她非但對他的手不停揮,以及堆積如山的稿子視若無睹,沒有像體貼入微的金絲雀那樣對他肅然起敬,表示心悅誠服,反而像一個暗探那樣,懷著惡意在窺測他的動靜。正是在羅盤的這一點上,卡蘇朋先生是和多蘿西婭同樣敏感,也同樣會超過事實想入非非的。以前他讚揚過她,說她有判斷力,懂得尊敬應該尊敬的一切;現在他卻突然懷著惶恐的心情預見到,這種能力可以變成自以為是,這種尊敬也可以變成令人憤慨的指責——這種指責只知嚮往許多美好的成果,對取得這些成果所花的辛勤勞動卻視而不見,一無所知。 自從他們認識以來,多蘿西婭第一次看到,卡蘇朋先生的臉上突然掠過了一絲悻悻不平的慍色。 「親愛的,」他說,由於禮貌,沒有讓憤怒發泄出來,「你可以相信,我知道在我的工作的不同階段,應該做些什麼,這不是一位無知的旁觀者可以憑膚淺的猜測得知的。在我看來,用虛無縹緲、毫無根據的議論譁眾取寵,贏得一時的效果,這很容易;但是謹慎嚴格的探索者應該經得起急功好利的饒舌者的嘲笑,那些人企求的只是一些渺小可憐的成就,事實上他們也別無所能。我希望所有這樣的人都懂得,在評論時怎樣區別兩類不同的事物:一類是他們完全不理解的,也不可能理解的,另一類則只要靠他們浮光掠影、一知半解的印象,就可以信口雌黃。」 這一篇話講得振振有詞,激昂慷慨,跟卡蘇朋先生平時的談吐大不一樣。確實,這不是一時的急就章,而是經過內心的醞釀才形成的,現在只是像果實遇到炎熱的天氣突然裂開,一顆顆種子便滾滾而下了。多蘿西婭不僅是他的妻子,也成了這位懷才不遇或者牢騷滿腹的作者周圍那個淺薄的世界的化身。 現在輪到多蘿西婭發怒了。她放棄了一切,僅僅要求參與丈夫的主要活動,分享他的一點樂趣,難道這不應該嗎? 「我的議論是很淺薄的,我能做到的也僅此而已,」她回答,一下子變得怒氣沖沖,這是用不到排練的,「你給我看那一摞摞筆記本,你也常常講到它們,你還常常說,它們需要整理。但我從沒聽你談到,你什麼時候動手寫那本預備發表的著作。這些是非常簡單的事實,我的議論沒有越出這個範圍。我只是要求幫助你,為你多出些力而已。」 多蘿西婭站起來,離開了餐桌,卡蘇朋先生沒有回答什麼,只是拿起手邊的一封信,好像預備重讀一遍似的。他們對彼此的態度都有些吃驚,想不到竟會劍拔弩張,怒目相向。如果他們是在家中,是在洛伊克的左鄰右舍中過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這樣的衝突也許還情有可原,但現在是在蜜月旅行中,這種旅行的目的顯然是要使兩個人與世隔絕,因為他們彼此就是整個世界,這樣,不論怎麼說,任何意見不合都是十分荒謬、愚不可及的。大幅度改變了自己的地理位置,從精神上使自己處在與外界隔絕的狀態,可是卻為一些小事爭爭吵吵,找不到共同的語言,給對方端一杯水也低頭不語,這哪怕對最冷漠的心來說,恐怕也不能認為是滿意的效果吧。就涉世未深、天性敏感的多蘿西婭而言,這無異是一場天翻地覆的災難,改變了她周圍的一切;就卡蘇朋先生而言,這是一種新的痛苦,他以前既沒經歷過蜜月旅行,也從未與一個女子有過如此密切的關係,而這種關係他必須無條件服從,這也是他從未想到的,因為他發現,這位年輕美貌的新娘不僅使他負有義務,必須處處為她著想(這是他已經在儘量做的),而且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她卻可能與他發生齟齬,弄得他不得安寧。難道他非但沒有找到溫柔鄉,使他可以躲避生活中一切冷酷、陰險、討厭的騷擾,反而讓它們更具體地呈現到了他的面前? 這時他們誰都沒法開口。改變原來的安排,拒絕出門,那無異表示還在繼續發怒,這是多蘿西婭的良心所不允許的,它發現她已在開始後悔,覺得自己錯了。不論她的憤怒多麼有理,她的根本目的不是分清是非,是給予溫情。因此在馬車來到門口的時候,她仍隨同卡蘇朋先生前往梵蒂岡,跟他一起穿過排列成行的石碑;到了圖書館門口,兩人才分手。然後她獨自在博物館茫無目標地閒走,對周圍的一切毫無興趣。她沒有心思回過頭去告訴他,她要坐車前往別處。瑙曼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卡蘇朋先生離開的時候。然後他與她同時走進了狹長的雕塑陳列室。但是他必須在這裡等候拉迪斯拉夫,因為他們賭了一瓶香檳,要解決那兒一個帶有中世紀色彩的人像的謎。在仔細研究那個人像之後,他們一邊走一邊爭論,爭論結束後,兩人分手了,拉迪斯拉夫仍在那兒閒逛,瑙曼來到了塑像廳,又在那兒見到了多蘿西婭,她站在一邊沉思默想,那副出神的姿態引起了他的注意。她實際並不在看地板上那一條陽光,也沒有看那些塑像,她在心中看到的只是她未來的歲月——她自己的家,英國的原野和榆樹,兩邊密布樹籬的大路。她覺得,那條本來可以充滿歡樂和忠誠的道路已經不如以前那麼明朗了。但是在多蘿西婭心中,有一條永不停息的潛流,她的一切思想和感情遲早都會匯集到那兒,而它在不斷向前,把她的全部意識引向最完滿的真理,最公正無私的善。很清楚,憤怒和失望不是她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