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十六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女人身上可貴的一切, 在美好的你這兒無不存在, 因為全體女性所能提供的, 只是美麗和溫情。 ——查爾斯·塞德利爵士 [17] 泰克先生應否任命為醫院的帶薪牧師一事,在米德爾馬契人中間引起了激烈爭執。利德蓋特聽到的一些議論,使他對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在地方上擁有的權力,有了更深刻的認識。這位銀行家顯然是土皇帝,但當地有一個反對派,而且即使在他的擁護者中間,也有人並不諱言,他們的支持只是一種妥協。他們公開談論自己的感想,說事物的相互關係,尤其是商業上的不測風雲,使你不得不向魔鬼燒香。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權力,不僅由於他是外省的一個銀行家,了解當地大部分商人的財務秘密,掌握著他們的信用命脈,也因為他是一個既慷慨又嚴厲的慈善家,他隨時準備解囊相助,也隨時嚴密監視著慈善活動的後果。他像一個不辭辛勞的人,始終堅守崗位,為他主持的地方公益事業籌集主要的捐款,在私人善舉方面,他也無微不至,助人為樂。為了安排靴匠特格的兒子當學徒,他可以到處奔走,然後監督特格每星期上教堂做禮拜。為了洗衣婦斯特賴普大娘晾衣服的場地,他可以出面與斯塔布斯交涉,不准他對她刁難勒索,同時親自審查對斯特賴普大娘的種種誹謗。他私人借出的小額貸款為數不少,但是在出借前後,他總要把具體情況詳細了解清楚。就這樣,他贏得了當地人的心,大家依賴他,怕他,也感激他。權力一旦進入那個微妙的領域,就會自行繁殖,大大超出它的外在財產所擁有的實力。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一個原則,就是要儘可能擴大自己的權力,用它來為上帝增添榮耀。為了調整他的動機,明確為了上帝的榮耀他應該怎麼辦,他經歷了複雜的精神上的衝突和內心鬥爭。但是,正如我們看到的,他的動機並不能經常得到正確的評價。在米德爾馬契有不少冥頑不靈的人,他們那杆思想的秤只能稱粗笨的雜物。他們懷著一個無從解答的疑團,認為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既然不想像他們一樣尋歡作樂,吃得那麼少,喝得也那麼少,卻甘願為每一件事苦苦操心,他一定對權力有著吸血鬼一般的嗜好。 牧師問題進入了文西先生的餐廳,那天利德蓋特也在座。他發現,儘管主人與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是至親,他並沒受這種關係的束縛,不過他反對提議中的安排的理由,是他不贊成泰克先生的講道文,它們全是教條,他贊成費厄布拉澤先生,他的講道沒有這類缺點。牧師支取薪金的辦法,文西先生完全贊成,他認為這應該給費厄布拉澤,他是一個普通人,但並不比別人差,心地善良,在任何地方都是最好的傳教士,而且容易相處。 「那麼你站在哪一邊?」驗屍官奇吉利先生說,他是文西先生最好的打獵夥伴。 「哦,我很高興,現在我不再當董事了。我主張把這件事提交董事會和醫務會議共同解決。大夫,我把我的一部分責任移交給你們了,」文西先生說,先看了一眼本地資格最老的斯普拉格醫師,然後又看看利德蓋特,後者就坐在他的對面,「你們當醫生的得商量一下,開什麼樣的藥方才好,利德蓋特先生,是嗎?」 「我跟雙方都不太熟,」利德蓋特說,「但一般而論,人選問題往往決定於個人的好惡。對某一職務最合適的人,未必是最好的或最受歡迎的人。有時你為了推行改革,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給大家喜歡的老好人一筆年金,讓他離職,退出這場競爭。」 雖然大家認為,明欽大夫更有「學識」,但斯普拉格醫師是公認的「權威」,他望著他的酒杯,那張呆板的方臉不露一點表情;他在聽利德蓋特講話。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些東西是明確無誤、不容懷疑的,例如,對外國人的觀念總是誇誇其談,奉為圭臬,對前輩們已經解決,因而可以束之高閣的問題,卻企圖舊事重提,加以改變;這在斯普拉格醫師眼中,當然是不足為訓的。早在三十年前,這位大夫已經憑一篇關於腦膜炎的論文,建立了牢固的地位,這篇論文至少還有一份標明「本人珍藏」字樣,用牛皮精裝封面保存著。從我來說,我對斯普拉格大夫的這種心理是深表同情的,因為自滿是一個人不容剝奪的權利,如果受到侵犯,自然很不舒服。 然而利德蓋特的話在客人中沒有引起同感。文西先生說,只要他做得到,他決不讓他不喜歡的人在任何地方得逞。 「去你的改革!」奇吉利先生說,「世界上沒有更大的騙局了。你從沒聽到過一種改革不是為了玩弄花招,把一些新人推上舞台的。利德蓋特先生,我希望你不是刺血針派人物 [18] ,他們想從司法人員手中把驗屍官職務搶走呢。你那些話好像就有這點味道。」 「我不贊成韋克利,」斯普拉格醫師插口道,「我最反對他了。他是一個居心不良的傢伙,為了沽名釣譽,可以犧牲職業的榮譽,可這種榮譽,大家知道,是由倫敦的醫師學會確立的。有些人只要能夠出名,給大家罵得狗血噴頭也在所不惜。但韋克利有時還是對的,」大夫又慎重地補充道,「我可以指出,在一兩個問題上,韋克利沒有錯。」 「好吧,」奇吉利先生說,「我不反對任何人維護自己的職業,但是談到我們的爭論,我倒想請教,一個驗屍官沒有受過司法訓練,怎麼對驗屍證據作出判斷?」 「依我看來,」利德蓋特說,「司法訓練在需要另一種知識的問題上,只能使人更加無法勝任這工作。人們談到證據,仿佛這真是可以憑盲目的司法女神用天平來衡量的 [19] 。其實,在任何專門問題上,人們除非懂得有關的專業知識,就無法判斷怎樣才算證據確鑿。對於屍體檢驗,一個律師不比一個老婆子更有用一些。他怎麼知道毒藥的作用?這無異是說,懂得吟詩就懂得種馬鈴薯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驗屍官的任務不是指導驗屍,只是對醫生的證明作出判斷。」奇吉利先生說,口氣有些輕蔑。 「但醫生也往往像驗屍官一樣無知,」利德蓋特說,「法醫學上的問題不能靠僥倖,把希望寄托在遇到的醫生正好具備豐富的知識上。萬一有一位不學無術的醫生告訴驗屍官,士的寧 [20] 可以腐蝕胃壁,他就不應該相信這話。」 利德蓋特確實忽略了一個事實,即奇吉利先生是皇家驗屍官,最後還天真地問道:「斯普拉格大夫,你同意我的話嗎?」 「同意一部分,在人口稠密地區和首都是這樣,」大夫說,「但我想,在這些外省地區,我的朋友奇吉利還大有可為,哪怕我們醫生中間能找到最好的人接替他的職務,要改變這種狀況也還早著呢。我相信,文西會同意我的觀點。」 「對,對,我只要驗屍官是出色的獵手就成,」文西先生興高采烈地說,「在我看來,律師是最保險的人。誰也不能懂得一切,許多事是『上帝的安排』。至於下毒,這件事嗎,你需要知道的還是法律。好,我們到女士們那兒去吧。」 利德蓋特心中捉摸,奇吉利先生也許正是那種對胃壁毫無興趣的驗屍官,但是他不想涉及個人。這是在米德爾馬契上層社會中活動的困難之一,在這裡,對任何有薪俸的官職要求以知識作為條件是很危險的。弗萊德·文西曾把利德蓋特稱作書呆子,現在奇吉利先生又覺得他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尤其後來到了客廳里,他對他更加不滿,因為那個年輕醫生一直竭力巴結羅莎蒙德,用茶點時,還輕而易舉地獨占了跟那位小姐的談話權。茶點由文西太太主持,她從來不把任何家務推給女兒。主婦那和藹可親的臉顯得嬌嫩紅潤,兩根粉紅帶子在美好的喉頭輕輕飄動;跟丈夫和孩子講話時,她總是和顏悅色;這一切無疑都是文西家的魅力所在。在這幅背景上,那位女兒更顯得惹人喜愛了。文西太太平易近人,雖然有些庸俗,但並不討厭,這種特點也突出了羅莎蒙德的文雅,使利德蓋特不禁喜出望外。 毫無疑問,小巧玲瓏的腳,豐滿柔和的雙肩,可以使優美的風度更加引人入勝;彎彎的嘴唇和眼瞼發出的嫵媚的微笑,會把本來無懈可擊的話襯托得更加正確,變成天經地義。羅莎蒙德的話一向無懈可擊,因為她是聰明的,她的聰明使她除了幽默,可以表現一切情調。幸好她從來不想講笑話,這也許便是她聰明過人的決定性標誌。 她和利德蓋特談得很投機。他表示遺憾,上次在斯通大院沒有聽到她唱歌。他寓居巴黎的後期,唯一的娛樂就是聽音樂。 「你也許學過音樂吧?」羅莎蒙德問。 「沒有,我能辨別許多種鳥聲,我也聽得懂各種旋律,但是音樂,我一點也不懂,我完全是外行,然而它使我高興——使我動情。世界是多麼愚蠢,對於它可以得到的這種歡樂,卻不知道充分利用!」 「說得多好,你會看到,米德爾馬契對音樂真是一竅不通。這裡簡直沒有一個人懂得音樂。我只知道兩位先生唱歌唱得還不錯。」 「我看,現在大家用抑揚頓挫的朗誦方式唱滑稽歌曲,成了時髦的玩意兒,使你簡直不明白這是什麼曲調——大概跟打鼓差不多吧。」 「啊,你聽過鮑耶先生唱歌了,」羅莎蒙德說,嫣然一笑,這在她是少有的,「但我們未免把周圍的人說得太壞了。」 利德蓋特幾乎忘記,談話應該由他來引導了,他只顧在想,這女孩子多麼漂亮,她的衣服好像是用又輕又薄的藍天織成的,她本人這麼白,仿佛一塵不染的仙女,躲在一朵很大很大的鮮花中,它剛張開花瓣,把她送到了人間。然而那副冰清玉潔的姿態又顯得這麼端莊,穩重。自從離開琭爾以後,利德蓋特對睜大眼睛、默默無言的神態已失去興趣:那頭神聖的母牛不再吸引他,羅莎蒙德正好與她完全相反。但是他醒過來了。 「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能讓我聽聽音樂。」 「只要你願意聽,我可以唱一下試試,」羅莎蒙德說,「爸爸一定會叫我唱歌的。只是在你面前,我會發抖,你在巴黎聽過最好的歌唱家的表演呢。我聽得很少。倫敦,我只去過一次。但是我們聖彼得教堂的琴師是很好的音樂家,我一直在跟他學習。」 「告訴我,你在倫敦看到了些什麼?」 「我看到的很少。」(一個比較天真的姑娘會說:「啊,什麼都看到了!」但羅莎蒙德比較懂事。)「一些平常的景物,無非是一個少見多怪的鄉下姑娘能夠看到的那些。」 「你把自己稱作少見多怪的鄉下姑娘?」利德蓋特問,望著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仰慕的神色,這使羅莎蒙德樂得臉也紅了。但是她仍那麼單純而嚴肅,微微扭轉了細長的脖頸,舉起一隻手,摸了一下她那秀美的髮辮——這是一個習慣動作,但在她身上,這像小貓舉起爪子搔頭一樣有趣。不過羅莎蒙德絕對不是小貓,她是仙女,只是從小落到凡間,是由萊蒙太太的學校培養出來的。 「真的,說實話,我還很幼稚,」她立即答道,「我在米德爾馬契還可以。跟我們那些老鄉親談話,我不怕。但我確實怕你。」 「一個多才多藝的女子幾乎總是比我們男人知道得多,只是她的知識屬於另一類罷了。我相信,你可以教給我許許多多事情,正如一隻靈敏的小鳥可以當熊的老師,只要它們之間有語言可通。幸好男人和女人是有共同語言的,因此熊不愁得不到指教。」 「啊,弗萊德又在亂彈一通了!我得去制止他,免得刺激你的神經。」羅莎蒙德說,向屋子的另一頭跑去。弗萊德剛打開鋼琴,因為他的父親提出,要羅莎蒙德彈幾支曲子,弗萊德趁此機會,在正式開始以前,用一隻手彈著《櫻桃熟了!》。哪怕考試及格的好學生,有時也難免幹這些淘氣的事,何況是考試不及格的弗萊德呢。 「弗萊德,請你明天再彈,利德蓋特先生非給你弄得煩死不可,」羅莎蒙德說,「他是懂得音樂的。」 弗萊德大笑起來,繼續把曲子彈完。 羅莎蒙德轉過身子,對利德蓋特溫柔地笑笑,說道:「你瞧,熊有時並不接受指教。」 「現在來吧,羅莎!」弗萊德說,從凳上一躍而起,把它替她轉高了一些,他是真正希望聽一下音樂,散散心的,「先彈幾支激昂的曲調。」 羅莎蒙德彈得不錯。在萊蒙太太的學校里(這學校離郡城不遠,郡城有過光輝的歷史,在教堂和城堡中留下了不少古蹟),教她音樂的老師還是相當不錯的,在我們外省,這樣的樂師各地都有一些,他們的才能不比德國許多小有名氣的樂隊指揮差,只是德國在音樂方面得天獨厚,因此出過不少名家。羅莎蒙德憑她音樂演奏的天賦,掌握了他的彈琴風格,能夠絲毫不差地表現他那種雄渾有力的節奏。第一次聽時,幾乎會感到驚心動魄,仿佛一顆隱藏的心靈正從羅莎蒙德的手指下向外流動;事實也是如此,因為心靈總是繼續活在綿延不斷的回聲中,一切美好的表演都來自一個原始的動力,只要這動力存在於演奏者的心頭。利德蓋特完全給吸引住了,他開始相信,她具有非凡的才能。他想,儘管環境顯然不利,自然界罕見的稟賦仍會嶄露頭角,這是不必驚異的,無論它們來自哪裡,它們所憑藉的條件往往隱晦不明。他坐在那兒,眼睛望著她,但沒有站起來向她表示任何祝賀,只是讓別人去這麼做,他這時的讚美比這深刻得多。 她唱歌唱得不那麼突出,但也受過很好訓練,歌聲婉轉,像一組十分和諧的鐘聲。確實,她唱的只是《相約在月光下》和《我到處流浪》,因為人總不能脫離他們的時代,不沾染它的風氣,只有古人才始終是古典派。但羅莎蒙德也善於唱《黑眼睛蘇珊》,還唱了海頓的一些短歌,以及《你可知道》或者《打啊,打啊》 [21] ——反正聽的人喜歡什麼,她就唱什麼。 她的父親環顧客人,看到大家讚賞的臉色,十分得意。她的母親像遭到不幸以前的尼娥柏 [22] ,把最小的女兒抱在膝上,隨著音樂在孩子的小手上忽上忽下地輕輕打節拍。弗萊德儘管在別的事情上不信任羅莎,對她的彈琴還是十分佩服,聽得津津有味,但願自己的笛子也吹得同樣美妙。利德蓋特來到米德爾馬契以後,這是他看到的最幸福融洽的家庭晚會。文西家的人儘量尋找歡樂,排除一切煩惱,相信生活是甜蜜愉快的,這在當時大部分郡城裡並不多見,因為自從福音派抬頭,外省殘留的一些娛樂便蒙上了不白之冤,被當作了瘟疫和傳染病。在文西家的晚會上,打惠斯特牌是少不了的節目,現在牌桌已準備好,這使有些客人心中暗暗著急,不耐煩再聽音樂。樂聲停止以前,費厄布拉澤先生到了,他相貌清秀,胸膛寬闊,但身材並不高大,年紀四十上下,那身玄青色外衣已相當破舊,他的神采全顯露在那對靈活的灰眼睛中。他仿佛帶來了一股活躍的氣息,屋裡頓時變得更亮了。看到小路易莎正由摩根小姐帶出屋子,他便攔住她,露出慈祥的笑容,不知跟她咕噥了幾句什麼,然後跟所有的人一一問候,似乎把整個晚上要講的話都壓縮到了這十分鐘裡。他向利德蓋特提出,要他實踐他的諾言,上他家中玩玩。「你知道,你非去不可,我不會放過你,我要給你看一些硬殼蟲。我們這些採集動植物的,對新來的人特別感興趣,一定得請他賞光,看看我們的標本才成。」 接著,他馬上跑到牌桌邊,搓搓手說道:「好,來吧,讓我們認真較量一下!利德蓋特先生,怎麼樣?不打牌?對,你還年輕,還是不玩這玩意兒的好。」 利德蓋特對自己說,這個教士,他的才能使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感到痛心,可是他卻在這個毫無學術氣息的家庭中,找到了自己的安樂窩。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是看到,在這個家庭中,男女老少那隨和的脾氣,那友善的臉色,那種可以什麼都不想,無憂無慮地消磨時光的融洽氣氛,把公餘之暇,無事可做的人們吸引到了這裡。 這裡一切都顯得喜氣洋洋,光輝奪目,只有摩根小姐鐵板著臉,死氣沉沉,毫無表情,正如文西太太常說的,完全是那種只配做家庭教師的女人。利德蓋特對這樣的應酬並無多大興趣,它們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消磨光了。他跟羅莎蒙德又談了幾句,便打算告辭了。 「我相信,你對我們的米德爾馬契沒有好感,」她說,那時客人們已在打惠斯特牌,「我們都這麼笨,可你一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天地中。」 「我想,一切外省城市都大同小異,」利德蓋特說,「但我發現,人們總是覺得自己的城市比別處更加無聊。我不想對米德爾馬契抱什麼幻想,它是怎樣就是怎樣,我希望它也這樣對待我。不過確實,我發現這兒也有些迷人的事物,這是出乎我意料的。」 「你是指騎馬遊覽蒂普頓和洛伊克吧,這是人人喜歡的郊遊。」羅莎蒙德說,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 「不,我講的事物就在眼前。」 羅莎蒙德欠起身子,取了她編結的網,然後說道:「你喜歡跳舞嗎?我一點不明白,有學問的人是不是也跳舞。」 「如果你允許,我很樂意同你跳舞。」 「哎喲!」羅莎蒙德說,嫣然一笑,表示她實在不敢當,「我只是想說,我們有時也舉行舞會,我想知道,要是請你參加,你會不會感到高興。」 「在我剛才講的前提下,我會感到高興。」 這麼談過以後,利德蓋特覺得他該走了,但到了牌桌邊,他對費厄布拉澤先生的打牌發生了興趣。他打得很好,臉上有一種令人注目的神氣,顯得既精明又溫和。到十點鐘,夜宵送來了(這是米德爾馬契的習慣),大家還喝了些混合甜酒,但費厄布拉澤先生只喝了一杯白開水。他贏了錢,不過牌看來還得打下去,不會停止,利德蓋特終於告辭走了。 由於還沒到十一點,他想在清新的空氣中散散步,便向聖博托夫教堂的鐘樓走去,那是費厄布拉澤先生的教堂,鐘樓在星光燦爛的天空襯托下,顯得黑沉沉的,巍峨方正。這是米德爾馬契最古老的教堂,然而它的俸祿跟一般牧師差不多,只有四百鎊一年。利德蓋特聽到過這事,現在他不免納悶,不知費厄布拉澤先生是不是為了贏錢才打牌的。他想:「他看來是一個很可愛的人,但布爾斯特羅德可能也有他自己的理由。」利德蓋特但願事實能證明,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大體上是對的,那麼他可以省事得多。「只要他的意見正確,他的宗教信念跟我有什麼相干?對這些人的思想只能聽其自然,我不必多管。」 利德蓋特離開文西先生的家時,頭腦里首先考慮的就是這些事,從這點看來,許多小姐恐怕都會認為,他是不值得她們另眼相看的。這以後,他才想起羅莎蒙德和她的演唱,不過,一旦輪到了她,直至散步結束,她的形象就不再離開他的頭腦了。他並不感到激動,也不覺得他的生活中已出現了什麼新的暗流。他還不能結婚,幾年以內他也不打算結婚,因此他對愛情不抱什麼奢望,儘管他遇到了一個使他嚮往的女孩子。他非常喜歡羅莎蒙德,但是他相信,一度襲擊過他的對琭爾的狂熱情緒,不致東山再起,使他拜倒在別的任何女人面前。當然,到了真正要愛的時候,還是愛文西小姐這樣的女人最為安全,她的聰明伶俐正符合一個男子對女人的要求——那麼優美、文雅、溫順,這種氣質可以滿足生活中一切美好的需要,何況包含著它的那個身體,把它表現得那麼鮮明有力,幾乎已用不到任何別的證明了。利德蓋特確信,如果他要結婚,他的妻子必須具有那種女性的魅力,那種可以與花朵和音樂媲美的女性的氣質,那種專為純潔高尚的幸福生活創造的天性貞潔的美。 但是在五年內,他還不打算結婚,他更迫切的任務是鑽研路易斯 [23] 關於高熱病的一本新著作,他對它興趣特別大,因為他在巴黎曾受業於路易斯,為了證明斑疹傷寒與一般傷寒的不同特徵,還跟他做過多次解剖實驗。他回到家中,讀到深夜,對病理學作了大量深入細緻、綜合比較的研究。至於曲折離奇的愛情和婚姻,他從來不覺得有必要花這麼大的工夫,這些問題,他認為文學已給他提供了豐富的經驗,那種傳統的智慧也已通過人們的促膝談心灌輸給他。然而高熱病在許多方面都還情況不明,可以給他的想像力提供廣泛的活動空間,當然,這種想像不完全是任意的判斷,也是一種訓練有素的能力的運用,是憑著洞察一切可能性的眼睛和對知識的絕對忠誠,綜合事實,構思理論。然後,在與鐵面無私的大自然取得了更緊密的結合的情況下,站在一邊,設計各種試驗,驗證自己的結論。 許多人受到讚揚,說他們想像力豐富,用他們淋漓盡致的生花妙筆,作出了各種冷漠的描繪和廉價的敘述——關於遙遠的星球上進行的極端貧乏的談話,或者撒旦怎樣像一個醜陋的巨人,生著蝙蝠的翅膀,嘴裡噴射著磷火,帶著邪惡的使命來到人間,或者荒淫無恥怎樣在誇大的筆觸下,變成了人間的噩夢。但這形形色色的靈感與利德蓋特都沒有緣分,他認為它們太庸俗,太想入非非。他重視的是另一種想像力,它能穿越外圍的黑暗,經過必然相聯的曲折幽深的小徑,追蹤出任何倍的顯微鏡都看不見的微細活動。引導它的是一種內心的光,那種最精美靈巧的潛在能力;憑著這光,哪怕最不可捉摸的微粒,它也可以在理念照亮的空間,把它們顯現出來。在他來說,他已拋棄一切廉價的冥想,因為在那裡,無知自封為才能,因而怡然自得;他所熱愛的是艱苦的創造,只有它才是一切研究的關鍵,它先期構想臨時的目標,然後逐步糾正,確定準確的關係。他要探索那個隱蔽的領域,那些微妙的過程,因為它們是人的憂和喜的根源,要尋找那些看不見的渠道,因為它們是病痛、痴狂和災禍的最初起源地,要發現那些不易覺察的停滯和轉化,因為它們決定著幸或不幸的意識的成長。 他放下書,把腿伸向壁爐的餘燼,兩手合抱在後腦勺上,這時興奮已到了悠閒自得的最後一息,思想放鬆了,離開了對某一專門問題的探討,轉向了生活中有關的其他一切,讓它們在頭腦中逐漸瀰漫,這種情形有點像經過激烈的游泳或漂流之後,舒坦地躺在沙灘上,讓尚未用盡的力量休息一會兒。利德蓋特在讀書中感到了一種勝利的喜悅,對那些不如他幸運的人未能從事這行工作,不免有些惋惜。 他想:「要是在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沒有走上這條道路,我也許會變成一隻愚蠢的馱馬,或者別的什麼,始終戴著眼罩過日子。任何職業,凡是不能使智力得到充分發揮,不能讓我與周圍的人建立密切友好聯繫的,都不會獲得我的歡心。這是只有醫生才能做到的,他既可以過遺世獨立的科學生活,接觸遠大的目標,又可以與教區中那些老頑固保持友好的往來。教士可不這麼容易了,費厄布拉澤就顯得有些不正常。」 最後這個念頭,把那天晚上文西家的情景又一幕幕帶回了他的眼前。它們浮上他的心頭,使他覺得相當愜意。他拿起蠟燭,打算上床的時候,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那是往往伴隨著愉快的回憶一起出現的。他是一個熱情的人,但現在他的熱情完全傾注在工作上,傾注在他那個遠大的抱負中,他要使他的一生得到公認,成為人類較有意義的生活的一部分——科學界一些叱吒風雲的人物,開始時也往往一無所有,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鄉村醫生呢。 可憐的利德蓋特!或者我該不該說,可憐的羅莎蒙德!每個人都生活在別人不知道的世界中。利德蓋特從未猜到,他已成了羅莎蒙德朝思暮想的人物,可是她沒有任何理由把自己的婚姻推遲到遙遠的未來,也沒有絲毫病理學的研究可以轉移她的視線,使她擺脫回憶的習慣,忘記一再在她心頭出現的音容笑貌,言談舉止,相反,它們在大多數女孩子的生活中,都是主要的部分。他並沒有越出常軌,對她的態度或談話,也只限於一個男子對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照例應該表示的一點恭維和讚美。事實上,他對她的彈琴的欽佩幾乎始終未曾流露,因為他擔心,如果告訴她,他為她擁有這種能耐感到十分詫異,這難免顯得唐突。但羅莎蒙德卻記下了他的每一個表情和每一句話,認為這是已經構思好的一篇羅曼蒂克故事的序曲,而且正因為它的發展和高潮是可以預卜的,這序曲才更難能可貴。在羅莎蒙德的愛情故事中,男主角的內心生活,或者他在社會上立身處世的事業,那是無須考慮,不必多想的。當然,他有一個職業,為人聰明,而且相當漂亮,但是最使她陶醉的,還是利德蓋特那高貴的出身,正是由於這一點,他與米德爾馬契的一切追求者判然不同,也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們的結婚包含著提高身份的前景,她可以因此而向那個人間仙境跨進一步,如果與普通人結婚,這就毫無指望了。有了這些親戚,最後,她也許就可以跟郡里的名門望族平起平坐了,這些人是一向瞧不起米德爾馬契這些市民的。羅莎蒙德能夠發現身份的微妙作用,這是她聰明過人之處。有一次,她看到兩位布魯克小姐隨同她們的伯父參加郡里的巡迴審判,坐在貴族席位中間,那時她多麼羨慕她們,儘管她們穿得很平常。 如果你覺得不可信,認為把利德蓋特想像為出身望族的公子,因而沾沾自喜,這與她愛他不見得有任何瓜葛,那麼我奉勸閣下,不妨運用你的比較能力,看看紅軍裝 [24] 和肩章是否發生過類似的妙用。我們的感情不是單獨鎖在屋子裡,與外界隔絕的,它們總要穿上它們不多幾件觀念的衣衫,帶著它們準備的酒菜,來到公共餐桌上進行會餐,然後根據各自的口味,從共同的食物中吸取養料。 其實,嚴格說,羅莎蒙德真正關心的不在於泰第烏斯·利德蓋特本人如何,而在於他和她的關係。一個女孩子聽慣了奉承話,認為一切青年男子都把她當作意中人,可能、將會或者已經愛上了她,那麼她一見利德蓋特,便相信他不可能例外,這是不足為奇的。在她眼中,他的外表和談吐比別的男子更加重要,因為她更關心它們,她時刻忘不了它們,也時刻注意著自己的儀表、行為、情緒,以及其他優美風度,務必使它們盡善盡美,得到利德蓋特的賞識。她覺得,他是她遇到過的最滿意的情侶。 羅莎蒙德從來不願做她不樂意做的事,儘管這樣,她還是勤勞的,現在更比以往不同,她起勁地畫她的風景寫生、市場車馬,以及朋友們的肖像,起勁地練習鋼琴;從早到晚一絲不苟,按照她的標準,保持著一個大家閨秀的風度,因為她覺得仿佛始終有一對眼睛在注視著她,當然,它們不屬於家中那為數眾多的賓客,這些變化多端的人是處在她的心靈以外的,儘管他們的不時出現,對她說來也未必不是一件樂事。她還擠出時間,閱讀第一流的小說,甚至也看些第二流的,還背熟了不少詩篇。她最愛的詩便是《萊拉·羅克》 [25] 。 到文西家來的年長的男士們談到她時便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娘!誰娶了她,真是艷福不淺!」遭到拒絕的年輕人仍想再作嘗試,反正這在外省城市是不以為異的,這裡地廣人稀,外來的情敵為數不多。但是普利姆但爾太太認為,羅莎蒙德在學堂里讀書讀得太多了,她一旦出嫁,那些學問有什麼用,還不是丟在一邊?她的姑媽布爾斯特羅德太太與兄長的家庭一向保持著同胞之情,她對羅莎蒙德懷有兩點真誠的希望:希望她的思想能夠更實際一些,也希望她嫁的如意郎君有足夠的財產,可以滿足她的生活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