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十五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你說黑眼睛不是你所愛的, 藍眼睛也不能吸引你, 但是我們看你今天不同往常, 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啊,我穿過各種新奇的歡樂之土, 追蹤著我最美的美人, 這裡的足印和那裡的回聲, 都指引我奔向我的寶貝。 瞧!她回過頭來了,她—— 在凡人的軀體中蘊藏著不朽的青春, 像永恆的星辰放射著燦爛的光輝, 她就是有著許多名稱的「自然」! 一位偉大的歷史家 [6] ——他堅持這麼稱呼自己——已有幸在一百二十年前去世,因而得以列名在許多大偉人中,而我們這些渺小的現代人至今仍行走在他們巨大的腳下。他的大量議論和插話光輝絕倫,構成了他作品中最難以企及的部分;尤其是在那部多卷本歷史的開頭幾章中,他好像搬了一張扶手椅,坐在舞台前部,用他明快有力的英語,娓娓動人地跟我們閒談。但是菲爾丁的時代,日子比較長(因為時間也像金錢一樣,是根據我們的需要來衡量的),到了夏天,下午便閒得沒事,至於冬天的黃昏,那更是在時鐘慢悠悠的滴答聲中度過的。我們這些後起的歷史家可不能學他的樣,隨意逗留;如果我們要閒談,恐怕只得三言兩語,匆匆帶過,好像我們是坐在木板房裡的小折凳上鸚鵡學舌。拿我來說,至少我有許多人生的悲歡離合需要鋪敘,看它們怎樣縱橫交錯,編成一張大網。我必須把我所能運用的一切光線,集中在這張特定的網上,不讓它們分散在包羅萬象的大千世界中。 此刻我得把那位新居民利德蓋特再詳細介紹一番,使他的身世更為一切關心他的人所了解,也許甚至比他來到米德爾馬契以後,經常遇見他的人了解得更多一些。因為我們無疑都承認,一個人可以被大家吹捧,頌揚,嫉妒,嘲笑,當作工具、鍾情的對象,或者至少是未來丈夫的候選人,然而實際上仍與他素昧平生;周圍的人只能憑一些表面現象,對他作出錯誤的估計。但是人們有一個共同的印象,覺得利德蓋特完全不是普通的鄉村醫生,在當時的米德爾馬契,這樣的印象就是表示大家相信,他可以創造各種奇蹟。當然,每個家庭都認為自己的醫生出類拔萃,非同等閒,在處理和治療疑難雜症方面有獨到之處。這種對他們的醫術的信賴是一種直覺,只可意會,不能言傳,要說證明,那麼它只存在於生病的太太小姐們不可動搖的信念中,那是任何反對都無濟於事的,除非這些直覺遭到了同樣強大的另一些直覺的抵制。每個太太,凡是把倫奇的「抗熱療法」當作醫學真理的,托勒的「降熱療法」在她眼裡便是一場浩劫。因為大量放血和發皰的英雄時代還沒有過去,那種萬能的理論更沒有過時,在那個時代里,一切疾病都給冠以不祥的名稱,因此必須毫不猶豫,採用相應的手段對付它們——打個比方,要是疾病被稱作叛亂,那當然不能對它放空炮,必須真刀真槍,立即放血。抗熱派和降熱派在某些人眼中,同樣是「聰明人」,這觀點確實適用於世上的一切天才。不過誰也不致想入非非,認為利德蓋特先生在學識上,可以與斯普拉格大夫和明欽大夫並駕齊驅,因為只有這兩位醫師能夠妙手回春,在人們病入膏肓的時候,或者在每一線希望都值一個金幣的時候,給他們帶來轉機。儘管這樣,我還是得說,人們有一種普遍的印象,覺得利德蓋特與米德爾馬契的任何醫生都不太相似。這是真的。他還只有二十七歲,在這樣的年紀,許多人都是不同尋常的——他們對前途充滿希望,相信可以一帆風順,青雲直上,財神爺也永遠不會給他們套上嚼子,騎在他們背上,相反,如果他們有求於他,他還會替他們駕車,把他們送往目的地。 他剛從一所公學畢業,便成了孤兒。他的父親是軍人,留給三個孩子的錢不多,因此當少年泰第烏斯希望學醫的時候,他的監護人認為,與其為了家族的尊嚴,勸他打消主意,不如滿足他的要求,讓他到一個鄉村醫生那兒當學徒。他是那種罕見的孩子之一,這種孩子很早就有了明確的志向,認為他們應該在生活中擔負某種使命,願意為了它本身,而不是為了他們的父親做過這事,貢獻自己的力量。我們中間凡是後來從事自己心愛的工作的,大多都會記得在某一個早上或晚上,我們怎樣爬上高凳子,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從未讀過的書,或者怎樣張開嘴巴坐在邊上,聽一個陌生人談話,或者在完全缺乏書本的情況下,怎樣聽取內心的啟示,於是這便成了我們的愛好可以追溯的最初淵源。這樣的事,利德蓋特也經歷過。他是一個活潑的孩子,玩得累了,便一頭倒在屋角里,不出五分鐘已沉浸在他所能得到的任何一本書中,如果那是《拉塞拉斯》 [7] 或《格列佛遊記》,自然很好,但貝利 [8] 的辭典,或者附有外典 [9] 的《聖經》也成。在他不騎馬,不跑步,不打獵,或者不聽別人談話的時候,必須讀點什麼。他十歲時,一切便是這樣。那時他已讀完《克里薩爾,或畿尼歷險記》 [10] ,它既不是嬰孩喝的牛奶,也不是冒充牛奶的任何白色混合飲料;他那時已感到,書本上廢話連篇,而生活是愚蠢的。學校里的學習沒有從根本上改變他這個看法,因為雖然他「修了」古典名著和數學,他的成績並不突出。人們傳說,利德蓋特只要願意,可以大有作為,但目前他無疑還不想有所作為。他是生龍活虎般的小傢伙,有敏捷的理解能力,但還沒有火花點燃他身上的求知慾,知識在他看來十分膚淺簡單,很容易掌握,因為從長輩的談話聽來,他顯然已獲得了超過成人生活所必需的知識。也許,這是那種昂貴的教學,那個穿短上身外套和各種一去不復返的服飾的時代必然留下的後果。但是在一個假期里,一天由於下雨,他走進了家中的小藏書室,想再找一本也許可以引起他興趣的書,找不到!不過確實,他把一套積滿灰塵的書搬下了書架,書是灰色平裝本,書名已經發黑,這是他以前從沒碰過的一部舊百科全書。它們對他至少還是新鮮的。書放在最高一層,他得站到椅上,才能把它們取下。他打開了第一冊,只想隨便翻翻,但他翻到的正是那不能隨便翻翻的地方。他看到的那一頁,條目是解剖學,他的眼睛接觸到的第一段是談心臟瓣膜的。他對任何瓣膜都一竅不通,不過他知道,瓣膜是兩扇折門,就在這時,一道亮光倏地從這門縫裡射到了他心頭,他第一次發現,人的身體是一架多麼微妙的機器。開明的教育方式,自然使他在學校里可以任意閱讀古典作品中不太文雅的段落,但是對身體內部的構造,除了一般的神秘感和猥褻感以外,他還從未作過任何想像,因此他所知道的頭腦,只是位在太陽穴旁邊的一些小袋子,他不懂得血液是怎麼循環的,正如他不明白紙幣怎麼能代替黃金一樣。但是啟示的時刻到了,在他爬下椅子之前,世界在他眼前已煥然一新,他發現,在他一向認作知識的背後,還隱藏著他所不知道的東西,它們把一個廣闊的天地從他眼前隔開,可那裡充滿著無窮無盡的變化。從那個時刻起,利德蓋特感到,求知慾在他心頭甦醒了。 我們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談論,男子怎樣愛上女子,怎樣跟她結婚,或者怎樣跟她不歡而散,各奔前程。我們總是不厭其煩地描寫詹姆士國王所說的女人的「王國和樂園」,津津有味地傾聽行吟詩人的古老歌聲,可是對另一種「王國和樂園」,那必須通過艱苦的思考,百折不撓地放棄一切渺小的私慾之後,才能取得的天地,卻不以為意,無動於衷,這是由於詩情過多,還是由於愚蠢呢?但是我們所說的求知慾,發展也是不同的,有時它導致光輝的結合,有時卻使我們灰心失望,終於與它分道揚鑣。這種不幸的發生,往往是與行吟詩人歌唱的那種熱情相偕俱來的。你只要看那大量的中年人,他們現在固然只是把自己的職業當作例行公事,就像他們天天要打領結一樣,但是其中相當多的人,也曾一度有過改天換地的雄心壯志。他們之逐漸流於一般,變成碌碌無聞的庸人,這過程往往在他們自己的意識中,也沒有留下痕跡,也許他們不求報償、不計私利、兢兢業業的精神,正與青年人的其他愛好相同,是在不知不覺中冷卻的,這樣,終於有一天,早年的自我在老家中成了幽靈,新穎的陳設也與他們格格不入。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逐漸蛻變的過程更微妙的了!起先,這個過程在他們是無意識的,你和我可能把我們的某些精神傳染給了他們,用我們那投其所好的錯誤觀念,或者我們所得到的愚蠢結論,影響了他們,但也可能那是隨著一個女人的秋波引起的顫動一起開始的。 利德蓋特不願成為這些失敗者中的一個,他也更有希望一些,因為他對科學的興趣不久就變成了對專業的愛好,藉以餬口的職業激發了他年輕的信念,當初把學徒時期當作權宜之計的思想,沒有把他吞沒。為了學習,他到了倫敦、愛丁堡和巴黎,他始終沒有拋棄自己的信念:醫學事業有著廣闊的前途,它是全世界最好的職業。他把科學和藝術看作互相溝通的事物,還把知識上的收穫和社會的福利直接聯繫在一起。利德蓋特的天性需要這種結合,他是一個熱情的人,跟其他一切血肉相連的感覺,可以幫助他克服專門研究中的一切抽象觀念。他不僅關心「病例」,他還關心約翰和伊麗莎白,尤其是伊麗莎白。 這職業還有另一個動人之處,那就是它需要改革,可以滿足人的正義感,鞭策他去清除它的金錢色彩和其他騙局,掌握真正的、雖然不一定必要的學識。他到巴黎去學習,決心等回國後,在外省城市當一名普通醫師 [11] ;反對把內外科割裂的不合理措施,這不僅符合他科學研究的利益,也是為了社會的進步;他要遠離倫敦鉤心鬥角、爭風吃醋、吹捧奉承的污濁氣氛,像詹納 [12] 那樣,完全靠自己的成就贏得名譽,不論它來得如何緩慢。因為不能忘記,這是一個黑暗的時期,儘管一些聲譽卓著的學院為了保衛知識的純潔性,花了不少力氣,把它限制在少數人中間,在收費和授職方面奉行嚴格的規定,防止錯誤,然而在倫敦仍有不少不學無術的年輕人得到提升,在外省獲得正式開業權的人更多。在公眾心目中,醫師學會制定的標準很高,只有牛津和劍橋的畢業生,那些受過昂貴而極其罕見的醫學教育的人,才能得到它的特別批准,但是這並不能防止騙人的庸醫依然逍遙法外;而且由於開業行醫主要是給病人開許多藥,公眾自然認為,藥開得越多越好,只要它們價錢便宜,以致大量吞服不夠資格的醫生胡亂開出的丸藥,也就不足為奇了。統計學還沒有涉及這個方面,去對庸醫或江湖郎中的數目作出統計,這些人對一切改革是必然要群起而反對的,鑒於這一情況,利德蓋特覺得,改變這種數量上的優勢的最有效途徑,還是改變個人。他便打算這麼辦,從自己做起,然後逐步推廣,使這種變化終於有一天對全體發生影響。與此同時,他仍可給自己的病人治病,促進他們內臟的有利變化。但他的目的不單在於實施真正的醫療,使它提高一步,他還有更大的志向,認為他可能找出治療疾病的解剖學根據,因而在醫學發現史上占有一席位置。 米德爾馬契的一名醫生,居然想當發明家,你覺得不合情理吧?確實,那些偉大的創始者要等升到天上,成為明星,左右著我們的命運以後,才會引起我們大多數人的重視。舉例來說,那個「打破了天空的壁障」的赫歇耳 [13] ,不是曾經在外省教堂里彈風琴,給初學鋼琴的人上過音樂課嗎?所有這些光輝的明星都得在地上行走,周圍的人也許只看到他們的姿態和衣服,看不到會使他們流芳百世的才華。所有這些人都有過一段默默無聞的個人歷史,遇到過一些誘惑,有過一些私心雜念,它們產生過一定的阻力,推遲了他們的進程,使他們最後才到達那些不朽的偉人中間。利德蓋特不是看不到這種阻力,但他充滿信心,相信他可以避免一切危險。儘管他還只有二十七歲,他覺得他已相當老練。他不願在首都沽名釣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他寧可生活在普通人中間,這些人不會阻撓他實現他的偉大思想——他在勤奮行醫的同時所抱的雙重目的之一。他陶醉在美好的憧憬中,覺得這兩個目的是可以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他的日常工作便是仔細的觀察和診斷,遇到特殊病例便藉助顯微鏡作出進一步的判斷,而這一切都起著深入研究的作用,推進了他的設想。他的職業的突出優點不就在這裡嗎?他要成為米德爾馬契一名優秀的醫師,這同時也保證了他在科學探索的遠大道路上繼續前進。有一點在他一生的這個特定階段,是應該得到讚賞的,即他不想效法那些慈善家的榜樣,這些人一邊揭露別人製造的假藥,一邊出售有害的藥水,牟取暴利,或者一邊在賭場裡合夥當老闆,一邊使自己得到閒暇,充當社會道德的維護者。他打算從自身做起的那些特殊改革,自然可以完全由他做主,這比之從解剖學上來說明病理,是容易得多的一個問題。改革之一就是堅定執行新近頒布的一項法令,只開處方,不配藥物,也不從藥劑師那兒抽取回扣。這對於志願在外省城市當一名普通醫師的人,是一種新措施,它必然引起同行的反對和指摘。但是利德蓋特還要在治療方法上實行革新,他相當清醒地看到,真正根據他的信念正直地進行治療,最好的保證就是排除相反方面的經常引誘。 也許就科學家和理論家而言,那是比現在更為愉快的時期。我們總是認為,在美洲剛開始發現,一個勇敢的水手哪怕船隻失事,也能找到一個新王國的時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時代。一八二九年前後,病理學對於一個精力充沛的青年冒險家說來,也就是一塊新大陸,一個新美洲。利德蓋特的最大抱負,就是要為他的職業在擴大科學的、合理的基礎方面作出貢獻。他越是對疾病的一些特殊問題,例如高熱和高熱病的性質,發生興趣,他越是深切感到人體結構的基礎知識的必要。在本世紀初,這個領域還只有比夏 [14] 探索過,他用他短促而光輝的一生照亮了它,三十一歲就夭折了,但他正如另一個亞歷山大 [15] 一樣,留下了一片可供許多後人開發的領土。那個偉大的法國人第一次提出了一個觀念,即生命體從基本上看,不是一些器官的組合,這些器官可以先分別研究,然後聯結起來加以理解,而是必須把它們看作包含著若干原始的網絡或組織,各種器官——腦、心、肺等等——便由這些網絡或組織構成,正如一所房屋的各種設備均由木材、鐵、石塊、磚瓦、鋅等等,按不同的比例製作而成,而每種材料都有各自的成分和結構。由此可見,不了解這些材料的性質,誰也別想理解或判斷整個機體或它的部分,知道它們的弱點何在,如何進行維修。比夏提出的觀念,以及他就各種不同組織進行的仔細研究,對醫學問題發生的作用,必然像一盞煤氣燈照到了一條黑暗的、本來只點著油燈的街道上,使人們開始看到了機體的一些新聯繫,以及從前所不知道的事實,而這一切是在研究疾病的症狀和藥物的作用時,不得不考慮在內的。但是依靠人的心靈和理智取得的結果,進展是緩慢的,現在到了一八二九年底,大部分醫療工作仍在老路上躊躇不前,故步自封,這方面的科學研究仿佛仍得從比夏的終點直接開始。這位偉大的發現者把組織看作生命體的最終事實,沒有再前進一步,這標誌了解剖分析的極限,但它已向後繼者提出了一個問題:這些機體是否有共同的基礎,而它們都來自這基礎,正如你的綢衣、羅紗、面網、緞子和絲絨,都是由生絲織成的?這裡又將產生一道光,它像氫氧光一樣,將照明事物最根本的粒子,修正以前的一切解釋。比夏這個發現的後果,已在歐洲思想界的許多方面引起震動,現在利德蓋特也迷上了它。他希望他能進一步闡明生命機體的內在聯繫,使人的思想更符合實際情況,沿著準確的方向前進。這工作還沒有成功,但是對於知道如何運用前人成果的人,條件已經具備了。原始組織是什麼?利德蓋特是這麼提出問題的——這不是能夠迅速獲得答案的方式,但是找不到正確的語言,正是許多探索者都遇到過的命運。他要依靠空閒的間隙,千方百計擠出時間,從事漫長的研究。他的許多線索不僅是孜孜不倦地運用解剖刀,也是孜孜不倦地運用顯微鏡取得的——那時研究工作又重新懷著信賴的熱情運用這工具了。這就是利德蓋特未來的計劃:為米德爾馬契做一些小小的好事,同時為世界從事一項偉大的研究。 這時期他無疑是一個愉快的人:二十七歲,沒有任何壞習氣,待人接物慷慨大方,決不損人利己,頭腦里裝滿各種想法,這使生活變得引人入勝,不必從賽馬和其他奢華神秘的娛樂中尋找精神寄託——事實上,他那八百鎊遺產,在買下醫生業務後,已所剩無幾,不能供他揮霍了。他還處在起點上,對許多人說來,這正是一場有趣的賭博的開始,有的人便在這場遊戲中流連忘返,津津有味地注視著一個難以達到的目標的各種複雜可能性,展望著環境將會帶來的一切挫折和進展,體會著內心的一切微妙反應,而他們在這中間向前游去,或者達到目的,或者遭到滅頂之災。哪怕對利德蓋特的性格有充分了解,我覺得,這危險還是存在的。因為性格也是一個過程,是一個正在展開的東西。不論作為米德爾馬契的醫生或不朽的發現者,這個人都還在形成中,他的優點和缺點都可能縮小或擴大。我希望,缺點不致成為理由,使你對他不再發生興趣。我們那些富有才能的朋友中間,難道沒有過於自信或過於傲慢的人嗎?難道每一顆高貴的心都沒有一點平庸的斑點嗎?難道沒有人有時過於拘泥,有時又過於狂妄,要把自己的偏見強加於人嗎?或者沒有人在眼前利益的影響下,把較好的精力浪費在錯誤的道路上嗎?所有這一切都適用於利德蓋特,但是即使我這麼說,這仍不過是彬彬有禮的傳教士的委婉辭令,他們只談亞當,不談教堂里在座各位先生的缺點,免得引起他們的不快。可是那些隱晦籠統的話是從具體的缺點概括出來的,而具體的缺點卻有獨特的面貌、語氣和表情,在不同的戲劇里扮演不同的角色。我們的虛榮心正如我們的鼻子一樣,不盡相同。自負也不是千篇一律的,它隨著我們精神氣質的細微差別而變化,而精神氣質是人人不同的。利德蓋特的自負是一種傲氣,它從不嗤笑,從不盛氣凌人,但總是堅持自己的意見,流露出不屑爭辯的寬容態度。他可憐那些痴迷不醒的人,願意盡力幫助他們,並且完全相信,他們不能左右他的態度。他在巴黎的時候,曾想參加聖西門派,目的是要改變他們,使他們反對他們的某些理論。他的一切缺點都帶有類似的性質,這是那種生有一口好嗓子,衣冠楚楚,平時一舉一動都露出高貴氣派的人所有的缺點。那麼,哪裡會有平庸的斑點呢?一位醉心於那種瀟灑不羈的風度的年輕小姐這麼說。在一個如此文雅,如此抱負不凡,對社會義務具有如此豁達大度、不同尋常的觀點的人身上,怎麼還有平庸的藏身之處呢?但這還是可能的,正如一個天才,如果你出其不意,向他提出一個他不懂的問題,他的回答也可能不知所云;許多一心為社會造福的人,也可能逢場作戲,在歌場舞榭中消磨一些時光,或者除了奧芬巴赫 [16] 的音樂,以及流行歌舞劇中的俏皮話以外,什麼也不感興趣。利德蓋特的平庸便在於他的某些成見,因為儘管他志向高尚,富有同情心,這些成見卻與世上一般人的見解大同小異。那種高尚的精神屬於理性的情緒,並未滲入他的感性方面,影響他對家具、婦女等等的觀念,或者影響他對自己的看法——他總認為他比其他鄉村醫生高貴,而且希望大家理解這點,不必他自己作出說明。他目前還不想考慮家具問題,但一旦需要考慮,恐怕不論生物學或改革計劃,都不會使他超越一般人的趣味;要是他沒有最華麗的家具,他便會覺得不舒服。 至於女人,他已經一度如醉如痴,墮入過情網,他希望那是最後一次,好在他已把結婚推遲到遙遠的將來,可以不怕再魯莽從事了。對於那些想結識利德蓋特的人,這樁情場風波還是值得知道的,因為這是一個例子,說明他的情緒往往變化不定,忽冷忽熱,而且他對婦女殷勤多情,使他具有了一種可愛的氣質。這故事用不了幾句話。它發生於他在巴黎求學的時期,那時,除了其他工作,他還在從事電流治療的各種實驗。一天晚上,他沒有從實驗中得到他需要的事實,心裡煩躁,便丟下他的青蛙和兔子,讓它們在經歷了不可理解的、命中注定的、難受而神秘的戰慄之後,休息一會兒,自己則跑到聖馬丁門劇院,預備在那裡消磨一個晚上。劇院正在上演一出通俗歌劇,他已看過幾次了。吸引他的不是那場通力合作的精彩表演,而是戲裡的一個女主角,她要在台上刺死她的情人,因為她把他當作了戲中一個心懷叵測的公爵。利德蓋特愛上了這個女伶,但是從沒想過要認識她。她是普羅旺斯人,烏黑的眼眸,希臘人的面型,身材豐滿,顯得儀態萬方,具有一種美麗溫柔的少婦的風度,她的嗓音柔和,像是喁喁細語。她不久前才來到巴黎,擁有清白的名聲,她的丈夫與她同台演出,扮演那個不幸的情人。她的表演不過「聊能稱職」,但觀眾已很滿意。利德蓋特目前的唯一消遣,就是上劇院去看這個女人,他覺得這仿佛像置身於南國的花草叢中,在紫羅蘭盛開的岸邊小坐一會,可以使他心曠神怡,暫時忘記他終日廝守的電療實驗。但是那天晚上,這本老戲卻出了一個大亂子。在女主角把刀刺向她的情人、他要優雅地倒下的時候,這位妻子真的把刀插進了丈夫身中,他當即倒下了。一聲尖厲的叫聲震動了劇場,那個普羅旺斯女人也昏倒在台上。這叫聲和昏厥本來是戲中需要的,只是這一次成了假戲真做。於是利德蓋特一躍而起,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爬上了舞台,立刻進行搶救。他發現女主角的頭部撞傷了,輕輕把她抱了起來,就這樣,他認識了她。這件慘案在巴黎傳說紛紜。這是謀殺嗎?女演員有一些瘋狂的捧場者,他們大多認為她有罪,因而更加崇拜她(這是那個時代的風氣),但利德蓋特不屬於這類人。他不遺餘力替她爭辯,說她是無辜的。這樣,以前他僅僅為她的美貌感到陶醉,既沒有目的,也沒有私心,現在,這種感情卻變成了一種個人的依戀,對她的命運的同情。謀殺的想法是荒謬的,找不到任何動機,大家知道這對年輕夫婦相親相愛。由於一時失足,滑了一跤,以致造成這種嚴重後果的事,以前也不乏先例。法院的偵查以琭爾太太無罪開釋結束。到這時,利德蓋特已與她有過多次會面,只覺得她越來越可愛。她講話不多,但這使她更顯得嫵媚動人。她有些憂鬱,對他似乎很感謝。只要她在他眼前出現,就仿佛黑夜中升起了一盞燈。利德蓋特狂熱地追求她,深怕別人搶在前面,奪走了她的愛,向她求婚。但是儘管那件不幸事故已使她紅得發紫,更加出名,她卻拒絕與聖馬丁門劇院繼續簽訂合約,悄然離開巴黎,丟下了那一批捧場者,也沒告訴任何人。也許誰也不想再打聽她的行蹤,只有利德蓋特,他覺得怎麼也無法繼續他的研究工作,頭腦里老是想著不幸的琭爾,想像她怎樣懷著無邊無際的憂鬱,在漫無盡頭的大地上流浪,找不到一個可以安慰她的忠實伴侶。不過,隱姓埋名的女演員,正如其他隱私一樣,是隱藏不住的,過不多久,利德蓋特就發現了一些線索,知道琭爾是朝里昂方向出走的。最後他得悉,她在阿維尼翁獻藝,也十分叫座,她用的仍是原名,但儀態更顯得莊嚴肅穆,像一個懷抱著孩子的棄婦。散戲後,他去找她,她接待了他,神態仍那麼安詳,這給他的感覺是像一泓清澈見底的泉水那麼美好。他要求第二天去看她,她同意了。他預備告訴她,他如何愛她,並向她求婚。他知道,這像瘋子的心血來潮,甚至與他平時的怪癖也不能協調。但沒有關係!這是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他身上顯然有兩個自我,他們不得不學會互相容忍,接受彼此的牽制。奇怪,我們中間有些人處在迷戀狀態,還能看到另一幅清醒的景象交錯出現,他們一面站在山上講胡話,一面卻望見一片大平原鋪展在山下,那堅定沉著的另一個自我,便在那兒安詳地等待他們。 他在琭爾面前恭恭敬敬,溫柔體貼,在他看來,任何怠慢都是與他對她的深厚感情不能相容的。 「你是不遠千里,專門從巴黎來找我的?」第二天她對他說。她坐在他面前,合抱著雙手,眼睛注視著他,似乎不勝詫異,像一頭桀驁不馴的野獸左思右想,總是無法理解。「難道所有的英國人都是這樣的嗎?」 「我來是因為我總是想著你,不能不看到你。你太孤獨了,我愛你,我要求你同意做我的妻子。我可以等待,但我要求你答應以後嫁給我,不嫁給任何別人。」 琭爾默默注視著他,漂亮的眼瞼下閃射出憂鬱的光芒,最後他充滿了狂熱,跪到了她的膝邊。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她用她那種喁喁細語似的聲調說,仍合抱著雙手,「我的腳真的滑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利德蓋特說,不讓她講下去,「這是意外的不幸事件,可怕的無妄之災,它只是使我更加愛你。」 琭爾又停了一會兒,這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但我是故意那麼做的 。」 利德蓋特儘管是一個堅強的人,臉色驀地發白了,身子哆嗦著,似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了起來,立在離她遠遠的地方。 「那麼這裡邊包含著一個秘密,」他終於說,甚至仍很熱情,「他虐待你,你恨他。」 「不!他使我感到厭倦,他太愛我了,他要留在巴黎,不願待在我的家鄉,這使我不能忍受。」 「我的天吶!」利德蓋特說,發出了恐懼的呻吟,「因此你設計殺死他?」 「我沒有設計什麼。只是在戲中,我突然想起,我要那麼做 。」 利德蓋特站在那裡默不作聲,一邊望著她,一邊下意識地戴上了帽子。他看到這個女人,這個他向她獻出了自己的初戀的女人,站在一群愚蠢的罪犯中間。 「你是一個善良的年輕人,」她說,「但我不需要丈夫。我永遠不想再有丈夫。」 三天後,利德蓋特又回到巴黎的寓所中,繼續他的電療實驗了。他相信他的迷夢已經驚醒。由於他充滿仁慈的內心,由於他對人生美好未來的信念,他避免了從此變得冷酷的後果。相反,吃一塹,長一智,他對自己的處世之道更深信不疑。今後他要對婦女採取嚴格的科學觀點,不抱任何幻想,凡事必須三思而後行。 我們對利德蓋特的過去,作了浮光掠影的回顧,不過在米德爾馬契,這恐怕是誰也不會想到的。確實,那些可敬的市民也像一般的芸芸眾生,不會對沒有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一切發生任何興趣,非把它們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不僅該市的年輕小姐,連鬍子灰白的老人,也往往只是急於考慮,怎樣才能使一位新交為他們的利益服務,至於生活怎樣使他成為今天這種可資利用的人,則並不想多過問。事實上,米德爾馬契只想把利德蓋特一口吞沒,舒舒服服地把他同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