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十三章
甲先生:閣下認為他屬於哪一類?比多數人好,
還是表面上好,在那件外衣下卻更壞?
總之,是聖人還是無賴,朝聖者還是偽君子?
乙先生:不,告訴我,你怎樣對你的藏書,
那一切時代留下的文獻,進行分類?
它們千差萬別,不論大小和裝幀,
不論羊皮紙、對開本、普通小牛皮封面等等,
所有這一切都不能作分類的標準,
同樣你也不能靠別出心裁的標籤,
對你沒有披閱過的作品進行分類。
文西先生聽弗萊德把事情說完,決定下午一點半親自上銀行找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在他的經理室里跟他談一次,這時通常沒有人打擾。但是恰好在一點鐘,那裡來了一個客人,布爾斯特羅德先生有不少話要跟他談,看樣子會見不可能在半小時以內結束。銀行家的話滔滔不絕,但也煩瑣冗雜,有時他還停下來想一想,這也花了不少時間。不要以為他的病容是黃皮膚、黑頭髮的那一類,他的皮膚是灰白色的,頭髮是棕色的,稀稀落落,已經花白,眼睛是淡灰色的,前額豐滿。嗓門大的人說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故意不要人聽見,這議論有時含有言外之意,似乎那是與胸懷磊落不能相容的。然而這毫無道理,嗓門大的人除了聲音以外,不見得就什麼也不隱瞞,除非你能從《聖經》上找到根據,證明上帝當初把坦率的機能賦予了肺葉。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對別人的話也恭恭敬敬注意聆聽,眼睛一眨不眨,顯得全神貫注,以致那些自以為講的全是金玉良言的先生,認為他一定是想從他們的議論中儘量汲取教益。但另一些並不自命不凡的人,卻不喜歡這種精神探照燈照到他們身上。這也難怪,如果你無意於誇耀你的酒窖,看到你的客人把酒杯舉向亮處,嘖嘖讚賞,自然不會產生滿足的快感。這類樂趣還得靠優越感來體味。因此,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全神貫注,在米德爾馬契的「稅吏和罪人」 [1] 中間,並不受到歡迎。有人認為這是他的偽君子本色,另一些人又以為這是由於他是一位福音派信徒。其中有些稍有頭腦的人,則想知道他的父親和祖父是何許人,他們說,二十五年以前,誰也沒聽說在米德爾馬契有什麼姓布爾斯特羅德的居民。他現在的客人是利德蓋特,此人對這種審視的目光並不在乎,他不滿的只是銀行家的身體,認為他過於重視內心生活,以致在享受有形物質方面,未免有所疏忽。
「利德蓋特先生,如果你能不時到這兒來看看我,我真是感激不盡,」銀行家在略為停頓一下以後說,「如果我承蒙不棄,在安排醫院的有關事務方面,得到你寶貴的合作,那麼我們會有不少問題需要單獨商討。至於新醫院,它已大致籌備就緒,關於你的建議,認為應該把醫治各類高熱病列為專門任務這點,我會給予考慮。決定權在我這裡,因為梅德利科特勳爵雖然捐助了土地和建築木材,他並不想親自過問這事。」
「在外省城市裡,比這更值得幹的事並不多,」利德蓋特說,「一所完備的高熱病醫院,加上原來的醫務所,只要我們在醫療制度上的改革取得成效,它們就可能在這兒成為一所醫學校的核心。在全國發展醫學教育,除了推廣這類學校以外,還有更好的辦法嗎?一個生長在本省的人,只要有一點公益精神,有一點頭腦,就應該盡他的能力,防止一切有利因素統統流往倫敦。任何切實可行的創業精神,在外省雖然不一定能獲得更多的報酬,但往往可以找到更廣闊的活動園地。」
利德蓋特的嗓音通常深厚洪亮,但在適當的時刻也會變得很低,很溫柔,這是他天賦的能耐之一。他平素的舉止不免有些鋒芒,顯得他志向遠大,無所畏懼,對自己的才能和品德充滿自信,絲毫不把小小的困難或引誘放在眼裡,對它們也沒什麼體驗。但這種高傲而坦率的氣質,在光明磊落、與人為善的表情襯托下,倒也顯得有可愛之處。布爾斯特羅德先生之所以特別喜歡他,也許就因為在聲調和態度上,他與他截然不同。毫無疑問,他有些像羅莎蒙德,由於利德蓋特不是米德爾馬契人,才對他另眼相看。跟一個陌生人可以著手許多新的事業,甚至使自己也變得煥然一新!
「我願意提供更多的機會,使你的熱情得到充分的發揮,」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回答,「我的意思是說,等你的學識更成熟一些,到了適當的時刻,我要把新醫院的管理權託付給你,因為我已決定,不能讓這麼重要的一個機構,受到我們那兩位大夫的鉗制。確實,你的到來鼓舞了我,我認為這是天意,我的努力一直阻礙重重,但現在上帝已進一步把他的祝福顯示給我。至於那個老醫院,我們已獲得了一個新的起點——我是指你的當選。目前,你主張改革的立場,會在一定程度上招致你的同行的嫉妒和敵視,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退縮。」
「我不想誇耀我的勇氣,」利德蓋特笑道,「但是我認為鬥爭包含著極大的樂趣;要是我不相信在醫學上,正如在其他領域一樣,可以找到和實施更好的方法,我就不會愛上我的職業了。」
「這行職業的水平,在米德爾馬契還很低,親愛的先生,」銀行家說,「我是指在知識和技能方面,不是指它的社會地位,因為我們的醫生跟本地德高望重的人家大多有些關係。我自己的健康不佳,使我對上帝賜予我們的各種救死扶傷的手段,感到一定的關切。我曾經請教過首都的知名人士,這使我傷心地意識到,在我們外省地區,醫療工作還處在相當落後的狀態。」
「是的,我們當前的醫療水準和醫學教育,使我們往往只能滿足於一般的醫療業務。至於更進一步的問題,例如,決定診斷的出發點是什麼,以及醫學的哲學根據等等,這些方面的任何理解都得靠提高科學知識才能取得,但科學對我們這些鄉下醫生說來,就像對月球上的人一樣陌生。」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用心聽著,目不轉睛地瞧著對方,但他發現,利德蓋特表示同意的方式,已超出他的理解水平。遇到這種情況,明智的辦法就是改變話題,談他自己更擅長的事物。
「我明白,」他說,「當前醫療技能的特殊傾向是偏重物質手段。然而,利德蓋特先生,我希望我們的情緒不致在另一方面產生分歧,這個方面,你可能不十分關心,但是你的同情和合作對我卻是一種幫助。我想,你承認你的病人存在著精神方面的需要吧?」
「這自然。但是這些字眼對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意義。」
「一點不錯。在這類問題上,錯誤的指導跟缺乏指導同樣有害。眼前我心裡一直在考慮一件事,這就是如何對老醫院中牧師的職責作些新的規定。醫院位在費厄布拉澤先生的教區。你認識費厄布拉澤先生嗎?」
「我見過他。他對我投了贊成票。我應該向他表示感謝。看來這是一個聰明活潑的小伙子。我還知道,他是自然科學家。」
「親愛的先生,費厄布拉澤先生是一個使我一想起來,就不免感到十分痛心的人。我相信,這一帶沒有一個教士比他更有才能。」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停了一下,似乎正在深思。
「哦,我還沒發現,米德爾馬契居然有了不起的天才值得我們痛心呢。」利德蓋特粗魯地說。
「我的願望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繼續道,神色變得更認真了,「任命另一個牧師接替費厄布拉澤先生在醫院的職務,我是指泰克先生,除了他,其他的助理就不必請來了。」
「作為一個醫生,我對這類問題不能發表什麼意見,除非我了解泰克先生,即使那樣,我也得先知道,根據什麼原因要作這種調整。」利德蓋特笑了笑,但還是決心慎重行事。
「當然,眼前你還不能充分理解這件事的意義。但是,」這時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口氣變得斬釘截鐵,更加鄭重了,「這問題看來得提交醫院的董事會進行討論,我想,由於我們之間的合作完全符合我的希望,在這問題上,我可以期待你的支持,在需要你表示態度的時候,你不致受我的敵對者的影響。」
「關於牧師的一些爭執,我想不是我應該過問的,」利德蓋特說,「我所選擇的道路,是盡力做好我的本職工作。」
「利德蓋特先生,我的責任卻不這麼簡單。確實,對我說來,這問題是神聖的義務之一。可是對我的敵對者說來,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是為了滿足他們的世俗利益來反對我的一個機會。但我對我的信念絕不動搖,我也絕不放棄真理,儘管那些邪惡的人反對它。我一直致力於改進醫院這個目的,但我可以向你直認不諱,利德蓋特先生,如果我相信,那裡除了醫治身體上的疾病以外,其他可以不問不聞,那麼我不會對醫院發生興趣。我的活動還有別的方面,我不必在詆毀面前隱瞞這點。」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講最後這些話時,嗓音變得響亮了一些,激動了一些。
「在這一點上我們無疑是有分歧的。」利德蓋特說。但是他很滿意,這時門開了,通報了文西先生的到來。自從他見到羅莎蒙德以後,這位顯赫一時的社會名流在他眼中已有了新的意義。那倒不是說他像她一樣,在編織美麗的遠景,把他們的命運結合在一起。只是一個男子自然會對美貌的女子念念不忘,希望在社交宴會上再見到她。在他告辭以前,文西先生向他發出了那個「可以慢慢來」的邀請,因為羅莎蒙德在早餐時談到,費瑟斯通姨父對新醫生如何另眼相看,十分器重。
只剩下內兄一人以後,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打開了三明治飯盒。
「文西,我不同你客氣了,你是不會採取我的飲食方式的,是吧?」
「不,不,我對這種養生之道並無意見。生命需要補充,」文西先生說,沒有忘記他呼之即來的理論,「但是,」他接著道,加重了語氣,仿佛一切不相干的事此刻都不在他的話下,「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家那個淘氣鬼弗萊德有件小事,我得跟你談一下。」
「在這個問題上,正如在飲食問題上,我與你的意見是截然不同的,文西。」
「我希望這次不一樣,」文西先生決定心平氣和地商談,「事情全是老費瑟斯通無中生有,瞎猜疑的結果。有人存心造謠,編了一個故事,跑去告訴老人,想挑撥他對弗萊德的不滿。他非常喜歡弗萊德,很可能會給他一點好處,事實上,有一次他對弗萊德的談話,就無異向他表示,他要把他的田地留給他,這招致了別人的嫉妒。」
「文西,我不得不再說一遍,你為你的大兒子打的這個如意算盤,要我幫忙,這可辦不到。你要他進教會,這純粹是出於世俗的虛榮心。你有三個兒子,四個女兒,你沒有力量花那麼多學費,可你偏要讓他進高等學府,結果他一事無成,只學會了揮霍浪費,遊手好閒。現在你是自食惡果。」
指出別人的錯誤,是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從不迴避的義務,但文西先生的耐心卻不能與他同日而語。一個人馬上可以當上市長,而且為了商業利益,已準備在政治上大幹一場,這樣的人對自己在社會結構中的重要地位,自然不會視而不見,這種地位似乎已使人無權對他個人的行為提出質疑。何況這一指責是他最不能容忍的。說他自食惡果,更是火上加油。但他感到,他已落在布爾斯特羅德手中,雖然他平時喜歡還手,毫不客氣,現在也只得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了。
「布爾斯特羅德,那件事現在沒法挽回了。我不是你那樣的人,我也學不像你。在買賣上,我不能預見一切;當時在米德爾馬契沒有一個行業超過我們,孩子也很聰明。我的哥哥就是當教士的,而且他幹得不錯,已經可以提升,可惜那場傷寒病送了他的命,要不,現在他可當上教長了。我想,我給弗萊德安排這條路並沒有錯。何況談到宗教,我覺得,一個人也不宜要求事前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應該信賴上帝,不過分計較得失。儘量使子女得到較好的前途,這是英國人的家庭觀念,是未可厚非的。依我看來,父親的責任就是替兒子尋找一條較好的出路。」
「我只是希望成為你最好的朋友,才不得不直言相勸,文西,我得說,你剛才那套話都不過是世俗之見、無稽之談罷了。」
「很好,」文西先生道,還是情不自禁,終於還手了,「我本來就是一個俗人,從來沒有想當聖徒。再說,我也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真正清高的人。你恐怕也是按照世俗的原則在辦你的銀行吧。唯一的區別,據我看,只是一種世俗比另一種更正直坦然一些罷了。」
「這種爭論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文西,」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他已吃完他的三明治,靠在椅背上,遮住眼睛,仿佛困了,「你應該是為什麼特別的事來的吧。」
「不錯,不錯。總而言之,就是有人告訴老費瑟斯通,說弗萊德靠他答應留給他的田地作抵押,企圖向人借錢,或者已經借了錢。據說,這是從你那兒聽到的。當然,你絕不會說這種毫無根據的話。但是老人堅持要弗萊德給他一張你親筆寫的證明,否認這件事。那隻要幾句話,說你根本不相信他講過這類話,或者他用這樣愚蠢的方法借過,或者試圖借過錢。我想,你不致拒絕這麼做吧。」
「對不起,我拒絕。你的兒子冒冒失失,愚昧幼稚——我不想用更嚴厲的話——我根本不能肯定,他有沒有拿未來的遺產作抵押,向人借錢,我也不能肯定,有沒有哪一個傻瓜,單憑一句毫無根據的空話,便借錢給他,現在這類荒謬的借貸方式,也像世上其他蠢事一樣,多不勝數。」
「但是弗萊德用名譽向我擔保,他從沒用他姨父的田地作交換條件,向人借過一個子兒。他不是一個說謊的人。我並不想把他講得比實際更好。他是我教育大的,沒人能說我姑息過他。但他不是一個說謊的人。我認為——但也許我錯了——只要還沒看到一個年輕人有不良的行為,就應該相信他確實有這麼好,這是任何宗教都不反對的。如果有一種宗教故意給年輕人製造障礙,以致你明明沒有理由相信他有那種缺點,你仍拒絕說明你不相信這點,那麼我覺得,這不是一種好的宗教。」
「我根本不認為,我應該幫助你的兒子,替他鋪平道路,讓他將來可以繼承費瑟斯通的財產。在我看來,那些僅僅為了世俗利益覬覦財產的人,財產對他們不是一種幸福。你不喜歡聽這些話,文西,但由於目前這件事,我覺得我有必要告訴你,對你剛才提到的那種財產的處理方法,我沒有興趣,也不想促其實現。我不妨對你直說,我認為這不能幫助你的兒子得到永恆的幸福,也不能顯明上帝的榮耀。你所指望的證明書,目的無非為了維持那種不合理的偏愛,取得一份不合理的遺產,我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呢?」
「如果你認為,除了聖徒和福音傳道士以外,任何人都不配有錢,那麼你就應該放棄一切有利可圖的合夥關係,這便是我要說的一切。」文西先生終於發怒道,「普利姆但爾店裡用的藍色和綠色染料,是布拉辛工廠生產的,據我所知,它們只會使絲綢腐爛,我想,這可能是為了顯明上帝的榮耀,但絕不是為了顯明米德爾馬契商業的榮耀。要是人們知道,頌揚上帝的榮耀可以獲得這麼多的利潤,也許大家都樂意這麼做。但我不在乎這一切,只要我願意,我知道怎麼對付你們。」
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停了一會兒才回答。「你這麼講使我非常痛心,文西。我不指望你理解我的立場——在這個錯綜複雜的世界上,原則只能迂迴曲折地前進,這不是件輕鬆的事,要那些漠不關心、冷嘲熱諷的人看到這點,更談何容易。不過你不妨記住,我絕不會跟你計較,因為你是我的內兄;同時你也應該明白,你埋怨我不顧你家庭的世俗地位,不給你物質上的幫助,這是不大合適的。我必須提醒你,你能夠在買賣上維持你的地位,並不是靠你的謹慎穩重或者深謀遠慮。」
「也許是吧,但你在我的買賣中也不是一無所得的,」文西先生說,已經火冒三丈(事前的決心沒有把這結果推遲多久,它還是來了),「在你娶赫莉歐的時候,我想,你是不致指望把我們兩家的命運截然分開的。如果現在你反悔了,希望我的家庭敗落,那麼你不妨直說。我始終沒有變,我過去是,現在仍是一個忠實的國教教徒,在它的教義面前我問心無愧。我老老實實做人,不論在商業上或其他方面,莫不如此。我認為我不比別人壞。但是如果你希望我們的家庭敗落,你說就是了。那樣,我可以知道怎麼辦更好。」
「你講的話毫無道理。難道你的兒子拿不到這封信,你的家庭就要敗落了嗎?」
「好吧,不管怎樣,我認為你的拒絕是不合情理的。這種行為,你可以自詡為符合宗教精神,但旁人看了,只能覺得它醜惡討厭,是故意刁難。你對弗萊德無異是落井下石,因為你明知人家在造謠中傷他,你卻不肯挺身而出,這就與陷害差不多。你就是這麼一種人,殘暴成性,還到處想擺出一副主教大人和銀行家的姿態,正是你這種行為使一個人蒙受不白之冤。」
「文西,如果你不顧一切跟我吵架,這會使赫莉歐和我都感到非常傷心。」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情緒比平常激動了一些,臉也更白了。
「我不想吵架。我們和好相處,不僅符合我的利益,恐怕也是符合你的利益的。我對你並無惡意,我也沒有把你看得比別人壞。一個人節制飲食,敬畏上帝,在家裡也整天祈禱等等,像你一樣,而且信心堅定——不論他信什麼教——一邊詛咒別人不信神不敬天,一邊照樣賺他的錢,這一切都沒什麼,不少人這麼幹。你喜歡教訓人,自以為是,這也可以;你在天上一定也出類拔萃,否則你不會這麼喜歡上天。但是你是我的妹夫,我們應該站在一起,如果我了解赫莉歐,那麼她會認為我們爭吵是你錯了,因為你這麼斤斤計較,不肯扶弗萊德一把。我覺得我對這不能忍受。我認為這不合情理。」
文西先生站了起來,扣上大衣紐扣,死死盯住他的妹夫,意思是要他作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這在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已不是第一次了,開頭他往往教訓文西先生,但經不起那位實業家用照妖鏡一照,把人們的陰暗面和光明面纖毫不爽地照了出來,於是他在這面鐵面無情的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尊容,對自己產生了不滿。也許他憑經驗早該告誡自己,事情應該怎樣了結。但是源源不斷的泉水,哪怕在下雨天毫無用處,仍要不斷噴射,他的金玉良言也像泉水一樣,是壓制不住的。
不過,聽到不愉快的意見以後,馬上照辦,這不符合布爾斯特羅德先生的性格。在改變方向以前,他總要再三斟酌,使自己的理由符合他一貫的準則。最後他說道:
「讓我考慮一下,文西。我要把事情先跟赫莉歐談談。也許我會把信送給你的。」
「很好。希望你越快越好。但願明天我們見面以前,這問題已經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