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十一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它有的只是一般人的言語和行動, 出場的也只是喜劇中常有的人物, 它要表現的是當前的實際情景, 它嘲笑的是人的愚昧,不是離奇的罪行。 ——本·瓊森 [77] 其實,利德蓋特已經意識到,一位跟布魯克小姐斷然不同的少女早把他的心吸引住了。當然,他並不認為他已經神魂顛倒,墮入了情網,關於那位小姐,他只是這麼想:「她是美的化身,她生得花容月貌,人才出眾。那是一個理想的女子,她給人的印象像一支美妙的樂曲。」平庸的女人在他眼中,就像生活中其他嚴峻的事實,是面向哲學,為科學研究而存在的。但羅莎蒙德·文西是真正的美的旋律。一個男子遇見了他心目中的情人,如果打算儘快結婚的話,那麼他的獨身生活還能維持多久,通常就得由她,而不是由他來決定了。然而利德蓋特認為,他幾年內還不能結婚,他必須先給自己闖出一條光明大道,然後才談得到結婚,他不想走別人走過的現成道路。他看到文西小姐出現在他的地平線上已經好久,幾乎跟卡蘇朋先生從訂婚到結婚的時間一樣長,但那位博學的先生不僅廣有家產,而且積累了大量的筆記,他所擁有的名聲已可保證他未來的成功——一個人的榮譽往往那時已奠定基礎。他的成家,正如我們看到的,只是用一位妻子來點綴他剩下的四分之一生命,小小的月亮對地球運行的影響幾乎微不足道。但利德蓋特年輕,貧窮,又抱負不凡。他的半個世紀還在前面,不在後面,他來到米德爾馬契是要干一番事業,而這種事業並不能直接給他帶來財富,甚至不能保證他得到優裕的收入。對於處在這種境況下的男子而言,娶一個妻子就不僅是給生活增添一件裝飾品的問題了,不論他如何重視這問題。利德蓋特也確實把這看作妻子的首要職責,正是在這一點上,他根據那唯一的一次談話,覺得布魯克小姐並不符合他的要求,儘管她的美貌是不容否認的。她不是從女性應有的角度來看待事物。跟這樣的女子在一起,就好比你下班以後正想休息,卻不得不去教二年級的小學生讀書,你的家不是鳥語花香的樂園,聽不到甜蜜的笑聲,也看不到美麗、蔚藍的眼睛。 當然,在目前,對利德蓋特說來,布魯克小姐的心情如何是毫無意義的;對布魯克小姐說來,使這位年輕醫師感到陶醉的女子是何許人,也是毫無意義的。但是任何人,只要他密切觀察人們的命運如何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交叉現象,他就會發現,一個人的生活怎樣對另一個人的生活產生緩慢而微妙的影響,儘管我們對素昧平生的人報之以無動於衷或漠不關心的目光,這種影響卻在對我們發出深謀遠慮的嘲笑。命運之神把我們的劇中人握在她的手裡,正冷眼旁觀呢。 古老的外省社會也不能避免這種微妙的運動,它不僅經歷過滄海桑田的變化,看到過當年才華橫溢的年輕名士終於淪落,只得守著蓬頭垢面的老婆和六個孩子,度過寒磣的晚年,一般的浮沉興衰也比比皆是,它們常常會改變社會交際的界限,引起人們對相互依存關係的新認識。有的人敗落了,有的人上升了,老百姓發了財,不再把貴族放在眼裡,吹毛求疵的新貴代表地方當了議員;有的卷進了政治風潮,有的參加了宗教運動,也許最後仍會發現,他們只是殊途而同歸。少數人士或家庭在這風雲變幻中,誠然像磐石一樣屹立不動,但那堅固的表面也會慢慢呈現新的斑紋,隨著自身和旁觀者的演變而改變形狀。城市和鄉村逐漸形成了千絲萬縷的新關係——當然,這是逐漸進行的,正如儲蓄銀行逐漸取代老式的撲滿,金光閃閃的畿尼 [78] 逐漸銷聲匿跡一樣。同時,鄉紳和從男爵們,甚至勳爵們,本來與公眾相隔遙遠,不通聲氣,因此安然無恙,現在卻逐漸嘗到了往來頻繁的苦頭。居民也變得五方雜處,各地的人都來了,有的帶來了驚人的新技術,有的顯示了防不勝防的狡猾伎倆。確實,在古老的英國,這類運動和混合併不少見,比之我們在更早的希羅多德 [79] 的著作中看到的毫無遜色——有趣的是,希羅多德在敘述歷史淵源時,開宗明義講的也是一位婦女的遭遇。當然啦,伊娥這位少女顯然受到了鮮艷奪目的商品的誘惑,她與布魯克小姐截然相反,從這個方面看,也許她倒與羅莎蒙德·文西有些類似,後者對衣著特別講究,而且生得如花如玉,身材窈窕,大有仙女風度,不論穿什麼式樣、什麼顏色的衣服,無不恰到好處。但這一切只是她的嫵媚的一部分。在萊蒙太太的學校里,她還是公認的高材生,這所學校在全郡首屈一指,凡是一個完美的女孩子需要知道的一切,無不列入它的教學範圍,甚至有所超越,例如,它還教授上下馬車的姿勢等等。萊蒙太太經常親自表揚文西小姐,把她列為全校的模範。她說,沒有一個學生在聰明才智和談吐文雅方面超過那位小姐,她的音樂技能更是大家所望塵莫及的。別人如何談論我們,我們自然無從干預,要是讓萊蒙太太來描摹朱麗葉和伊摩琴 [80] ,這些女主角一定也會變得索然無味。至於羅莎蒙德,我想,她給我們的第一個印象,就足以使萊蒙太太的讚美造成的誤會,從大部分鑑賞者的心頭消失了。 不用說,利德蓋特來到米德爾馬契不久,就見到了那位花容月貌的小姐,甚至還認識了文西一家,因為儘管他買下的是皮科克先生的業務,而文西家不是這位醫師的主顧(文西太太不喜歡他採用的降熱療法),但皮科克的不少病人是文西家的親戚或朋友。事實上,在米德爾馬契,凡是有些地位的人,誰不跟文西家沾親帶故,多少有點關係呢?他們祖孫三代經營實業,又擁有一家著名的商行,因此他們與當地多少算得上士紳的人家互相聯姻,是很自然的。文西先生的妹妹攀了一門富親,嫁給了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而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並且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因此大家認為,他跟一家道道地地的米德爾馬契人結成親戚,這是他的聰明之處。另一方面,文西先生卻降格以求,娶了一位旅館老闆的女兒。不過儘管這樣,這門親事也不算吃虧,因為文西太太的姐姐是老財主費瑟斯通先生的填房,幾年前死了,他們沒有子女,這樣,可想而知,外甥和外甥女就得到了鰥居的姨父的寵愛。事有湊巧,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和費瑟斯通先生都是皮科克最重要的病家,他們出於不同的原因,都對皮科克的後繼者另眼相看,後者在當地獲得了一些好評,但也引起了不少議論。文西家的特約醫師倫奇先生早已發現,利德蓋特的醫療技術不過爾爾,關於他的一切消息,在經常高朋滿座的文西家的客廳里,無不廣為流傳。文西先生喜歡跟大家保持友好關係,不想偏袒任何一方,但他一向不慌不忙,覺得沒有必要馬上結識新來的人。不過羅莎蒙德很焦急,巴不得父親快些把利德蓋特請進家中。她經常見到的那幾張臉,那些模樣,實在叫她看膩了——米德爾馬契這些年輕人,她從小認識,他們的相貌固然各有千秋,但同樣不登大雅之堂,走路的姿勢和談吐也俗不可耐。她的同學中有些女孩子身份較高,她相信,她們的弟兄一定比米德爾馬契那些天天見面的小伙子更加有趣。總之,她希望父親邀請利德蓋特,但又不便開口,至於那位父親,他覺得這種事可以慢慢來。一個即將榮任市長的市政次官,只能逐步擴大交際的範圍,眼前在他豐盛的酒席上,客人已經相當多了。 早上,文西先生帶著第二個兒子上商行辦事,走了已經好久,摩根小姐也已在教室里跟幾個較小的女兒上課,但桌上的早餐照例還沒有收拾乾淨,它在等待全家的懶漢,那位大少爺,而他覺得,不管別人多麼不滿,總比按時起床舒服一些。這是十月的一個早晨,也是不久前我們看到卡蘇朋先生訪問蒂普頓田莊的時候。屋裡生著火,顯得太熱一些,以致那隻哈巴狗躲到了遠遠的牆角里,還在直喘氣。不知為什麼,羅莎蒙德跟平時不同,仍坐在那兒繡花,不時搖搖頭,把手藝活兒放在膝上,露出不勝睏倦的神氣端詳著它。她的媽媽剛巡視廚房回來,在做針線活的小桌子的另一邊坐下,神色十分安詳,直到時鐘發出警告,表示它又要響了,她這才抬起頭,伸出本來在織補花邊的胖胖的手指,按了按鈴。 「再去打一下弗萊德先生的房門,普里查德,告訴他已經打過十點半鐘了。」 文西太太講這話時,臉色沒有一絲變化。這是一張容光煥發、安閒沉靜的臉,四十五年的歲月沒有給它留下任何稜角或皺紋。她把帽子上的粉紅帶子向後挪了挪,讓活兒擱在膝上,端詳著女兒,露出了讚賞的眼色。 「媽媽,」羅莎蒙德說,「待會兒弗萊德下來,你最好不要讓他吃熏青魚。這麼遲了,屋子裡還是一股熏魚味,我實在受不了。」 「哎呀,親愛的,你對你的弟兄們總那麼嚴厲!我覺得這是你唯一的缺點。你性情溫和,誰也比不上,可就是對自己的弟兄老愛發脾氣。」 「我沒有發脾氣,媽媽,你從沒聽到我說過一句粗野的話。」 「這自然,但你總覺得他們這也不對,那也不對。」 「那些男孩子都那麼討厭。」 「哎喲,親愛的,對年輕人別這麼苛刻。只要他們心地好,這就上上大吉了。一個女人應該學會容忍,不要計較那些小事。你總有一天也要出嫁的。」 「我決不嫁給弗萊德那號人。」 「不要把自己的哥哥說得那麼壞,親愛的。沒有幾個年輕人比得上他,儘管他沒有拿到學位——這件事我確實想不通,因為據我看,他非常聰明。你自己也知道,在大學裡,大家公認他是屬於優等生一類的。你一向對人要求很嚴,親愛的,我倒是奇怪,你的哥哥這麼高尚文雅,為什麼你又對他老不滿意。你嫌鮑勃不好,正因為他不像弗萊德呢。」 「不對,媽媽,只因為他是鮑勃。」 「好啦,親愛的,你不能要求米德爾馬契的每個年輕人都沒有一些缺點。」 「但是……」這時羅莎蒙德臉上掠過了一絲微笑,兩個酒靨頓時出現在她的腮幫子上,她自己認為,這種酒靨很不雅觀,因此在外人面前儘量不笑,「但是我不會嫁給米德爾馬契的任何年輕人。」 「看來是這麼回事,親愛的,因為你實際上已經拒絕了他們中間的頭挑貨,要是還有更好的,我相信,除了你也沒有哪個女孩子般配得上。」 「對不起,媽媽,我希望你不要說『他們中間的頭挑貨』。」 「為什麼,難道這話不對嗎?」 「媽媽,我的意思是說,這是一句庸俗的話。」 「很可能,親愛的,我講話總是不太文雅。我應該怎麼說呢?」 「他們中間最好的。」 「哦,這似乎太尋常、太平淡了。要是我有時間考慮,我想不如說『最優良的年輕人』。但你讀過書,有學問,你應該知道。」 「媽媽,羅莎應該知道什麼啦?」弗萊德先生接口道,原來母女倆埋頭做針線,沒發現他已從半掩的門中溜進屋子。現在他向壁爐走去,背對著它,站在那裡烤暖他的拖鞋底。 「是不是最好說『最優良的年輕人』。」文西太太回答,一邊按鈴。 「對,如今有不少優良的茶葉,優良的砂糖。優良已成了商店老闆的口頭禪。」 「怎麼,你現在也反對慣用語了嗎?」羅莎蒙德說,帶有一點指責的意味。 「我只反對壞的一類。其實用什麼詞都是習慣。某一類人用某一類習慣語。」 「但也有純正的英語,那不是市井的俗語。」 「請你原諒,所謂純正的英語只是學究的慣用語,他們用它寫歷史和論文罷了。最有表現力的俗語就是詩人的語言。」 「你反正不計一切,只要能證明你的觀點就成,弗萊德。」 「那麼,你說說看,把公牛稱作羅圈腿,這是俗語還是詩?」 「當然,你要說它是詩也可以。」 「啊哈,羅莎小姐,你連荷馬的詩跟俗語也分不清。我要發明一種新的遊戲,把俚語和詩寫在許多小紙條上,讓你來辨別。」 「哎喲,聽這些年輕人講話,多有意思!」文西太太說,顯得心悅誠服,非常高興。 弗萊德在餐桌邊轉了一圈,打量著火腿、罐頭牛肉和其他吃剩的冷菜,看樣子心裡有些不滿,但又礙於禮貌,克制了一切厭惡的表示。這時,他看到僕人把咖啡和黃油烤麵包端來,便說道:「普里查德,我的早餐就這些東西?」 「少爺,您想吃雞蛋嗎?」 「雞蛋?不要!給我來一塊烤牛排。」 「說真的,弗萊德,」羅莎蒙德等僕人走後,說道,「你如果早飯要吃熱菜,我看最好早一點下樓。你想打獵的時候,六點鐘就起床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別的日子早一點起身就這麼困難。」 「那是因為你缺乏理解能力,羅莎。我打獵能夠早起,是因為我喜歡打獵。」 「要是我比誰都遲到兩個鐘頭,還要叫人給我吃烤牛排,你會覺得我怎麼樣?」 「我會覺得你是一個非常貪睡的小姐。」弗萊德說,泰然自若地吃他的烤麵包。 「我不明白,為什麼男孩子不能像女孩子那樣,非要弄得人家討厭他不可。」 「不是我把自己弄得討厭,是你覺得我討厭。討厭這個詞只是形容你的感覺,不是形容我的行為的。」 「我覺得它可以形容烤牛排的氣味。」 「根本不對。它只能形容你那個小鼻子的感覺,因為它受過萊蒙太太的學校的薰陶,所以才變得嬌滴滴的,受不了這種氣味。你瞧我的媽媽,她對任何東西,從來不嫌它們不好,除非這是她自己做的。媽媽才是我心目中和藹可親的婦女。」 「謝謝你們兩個別鬥嘴了吧,」文西太太說,露出一副做母親的那種息事寧人的態度,「喂,弗萊德,你給我們講講那個新大夫。你的姨父喜歡不喜歡他?」 「據我看,非常喜歡。他向利德蓋特提出了各種問題,聽他回答的時候還皺緊了眉頭,好像它們把他的腳趾都夾痛了。這是他的習慣。啊,我的烤牛排來了。」 「但你怎麼那麼遲才回家,親愛的?你說你只是到姨父家裡去一下。」 「哦,我在普利姆但爾那裡吃了飯。我們打惠斯特牌來著。利德蓋特也在那兒。」 「你覺得他怎麼樣?我想,他應該很有紳士氣派。據說,他是上等人家出身,他的親戚都是郡里有地位的人。」 「一點不錯,」弗萊德說,「在聖約翰學院,也有一個人姓利德蓋特,錢多得花不了。我發現,這人與他還是遠房兄弟。不過遠房兄弟也可能有窮有富,大不一樣。」 「但是不論貧富,總是大人家出身。」羅莎蒙德說,口氣斬釘截鐵的,這說明她對這問題已考慮成熟。羅莎蒙德認為,如果她不是米德爾馬契大商人的女兒,她可能更幸福。任何事,凡是使她想起她的外公是旅館老闆的,都叫她討厭。不用說,了解底細的人會意識到,文西太太的言談舉止有點像非常漂亮又非常和氣的老闆娘,她們見慣了各種脾氣古怪的先生,以致對一切都不以為奇了。 「我總覺得他的名字有些特別,怎麼叫泰第烏斯,」顯得還很年輕的主婦說,「不過當然,這是上等人家用的名字。好吧,你講講看,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哦,身材高高的,皮膚黑黑的,也很聰明,談吐不俗……不過我覺得,他有點自命不凡的樣子。」 「我可不懂,你這『自命不凡的樣子』是指怎麼一副樣子。」羅莎蒙德說。 「就是說,處處都要表示自己另有看法。」 「原來這樣,親愛的,醫生給人看病當然得提出自己的看法,」文西太太說,「要不,還要醫生幹什麼?」 「對,媽媽,醫生是靠診斷病情掙錢的。不過這些書呆子誇誇其談,他們的意見是分文不取,白白奉送的。」 「我想,瑪麗·高思見了利德蓋特先生,一定會另眼相看。」羅莎蒙德說,帶一點言外之意。 「這我可不知道,」弗萊德說,有些不高興,一邊離開餐桌,拿起他帶下來的一本小說,朝扶手椅上一坐,「如果你要吃醋,你不妨多到斯通大院走走,有你在那裡,她自然只得甘拜下風了。」 「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庸俗,弗萊德。如果你已經吃完,請你按一下鈴。」 文西太太等僕人收拾好餐桌走了以後,說道:「不過那也是實在的——我是指你哥哥講的話,羅莎蒙德。你總是不耐煩,不肯常去看望你的姨父,這太可惜了,他一向誇獎你,希望你住在他那兒。誰知道呢,他一高興,說不定會給你,也給弗萊德留下點什麼的。上帝知道,我喜歡你待在家裡陪我,但為了孩子們的利益,我是願意跟他們分開的。可現在只得讓瑪麗·高思占便宜了,照情理看,你們的姨父是會給她一些好處的。」 「瑪麗·高思樂意待在斯通大院,因為那總比當家庭教師強一些,」羅莎蒙德說,一邊把繡花活兒摺疊整齊,「如果為了得到一點什麼,要我受那份罪,跟我姨父的咳嗽,以及他那些討厭的親戚打交道,我寧可他什麼也不留給我。」 「他活不久了,親愛的。我並不指望他早死,但是氣喘,加上心臟有病,我們只得說,他在另一個世界也許更快活一些。我對瑪麗·高思也沒有壞心思,但事情總應該公平。費瑟斯通先生的第一個妻子跟我的姊姊不同,沒有帶給他什麼錢。在遺產問題上,對這兩家的子女自然不能平等看待。何況我得說,瑪麗·高思生得那麼難看,一點不討人喜歡,本來只配當家庭教師。」 「媽媽,在這一點上,誰也不會同意你的話。」弗萊德說,他好像能夠一邊看書一邊聽人談話似的。 「好吧,親愛的,」文西太太說,巧妙地改變了態度,「但願她能得到一點什麼,一個男子娶的實際是妻子的親戚,何況高思家這麼窮,日子過得這麼寒磣。現在,親愛的,我讓你安心讀書,我得上街買東西了。」 「弗萊德讀書是裝門面的,」羅莎蒙德說,隨著媽媽站了起來,「他只是在看閒書。」 「好啦,好啦,他慢慢會讀拉丁文這類書的,」文西太太用安慰的口吻說,一邊撫摩著兒子的頭,「吸菸室里生著火,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弗萊德,親愛的,要知道那是你父親的希望,我總是勸他放心,說你會上進,重新回學院參加學位考試的。」 弗萊德把母親的手拉到唇邊,吻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我想,你今天不去騎馬吧?」羅莎蒙德故意留在後面,等媽媽出去以後問道。 「不去,做什麼?」 「爸爸說,我現在可以騎那匹栗色馬了。」 「如果你想騎馬,可以明天跟我去。不過別忘記,我是要上斯通大院的。」 「我非常想騎馬,至於上哪兒,我無所謂。」其實羅莎蒙德最希望去的,正是斯通大院。 「喂,等一下,羅莎,」弗萊德看她快走出屋子,喊住了她,「如果你要彈鋼琴,我跟你一起去,我給你吹笛子。」 「今天早上別來糾纏我。」 「為什麼今天早上不成?」 「說實話,弗萊德,我希望你不要再吹笛子。一個男人吹笛子,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多難看。何況你老是走調。」 「等以後有人向你求婚的時候,羅莎蒙德小姐,我一定告訴他,你多麼和氣,總是照顧別人。」 「為什麼我非得照顧你,聽你吹笛子不可,你卻不能照顧我,讓我別聽你吹笛子?」 「那你為什麼要我帶你去騎馬呢?」 這個問題打中了要害,因為羅莎蒙德已打定主意,明天非騎馬不可。 於是弗萊德如願以償,對著《長笛吹奏法》,練習了將近一個鐘頭笛子,吹了《通宵達旦》與《堤岸和溪邊》 [81] 等等心愛的曲子。在吹奏音樂方面,他興致勃勃,寄託著無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