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十章
他除了一隻還沒有殺死的熊身上的熊皮,沒有一件衣服,自然非凍得生病不可。
——富勒 [70]
小拉迪斯拉夫沒有接受邀請,登門拜訪布魯克先生;直到六天以後,卡蘇朋先生才提到,他的年輕親戚已動身前往大陸遊歷了。他的不別而行,似乎是為了避免人們的盤問。確實,威爾拒絕對他的目的地作任何準確的說明,只是聲稱他要上歐洲各地走走。他認為,天才必然是不能容忍枷鎖的,一方面,它需要充分的自由,發揮它的本性,另一方面,它可以安心等待上天的使者到來,召喚它去完成特殊的使命,它自己只要站在接受的立場,恭候各種神聖的機會。但接受的方式也多種多樣,威爾對其中的許多種作過認真的嘗試。他不太喜歡喝酒,但有幾次他喝了大量的酒,目的只是想嘗試一下酒醉的方式;他還作過絕食試驗,以致餓得發昏,吃了不少龍蝦;他又吸鴉片,結果弄得生病嘔吐。這一切方法都毫無效果,不能給他帶來靈感。鴉片的後果只是使他相信,他的體質跟德·昆西 [71] 的完全不同。依靠外加的條件作才華的催生劑,始終未能奏效,上天的使者也沒有降臨。然而哪怕愷撒的一時得勢,也只是厄運的莊嚴先兆 [72] 。我們知道,一切發展都是在偽裝下進行的,成功的形式可能隱藏在無所作為的胚胎中。總之,世界上到處是充滿希望的類推,美麗極不可靠的雞蛋被認為隱藏著各種可能性。那種長時間抱蛋而孵不出小雞的可悲例子,威爾見得多了;要不是出於感恩,他勢必嘲笑卡蘇朋,後者孜孜不倦的研讀,只留下了一摞摞摘記本,博學的議論仍不過是一支小小的蠟燭,並不能照亮古代世界堆積成山的廢墟。這一切提供的教訓,無非使威爾感到,他讓自己充分依賴上天的安排是完全正確的。他認為,這種依賴就是天才的標誌;毫無疑問,這不是相反的標誌。天才既不包含在自大中,也不包含在自卑中,它在於具有一種知和行的能力,但不是一般的能力,而是從事某一特定活動的能力。那麼,讓他到歐洲去吧,現在不必對他的未來作出預告。在一切錯誤中,預言是最不足道的。
但是就眼前而論,我主張謹慎一些,不要匆忙作出判斷,這對卡蘇朋先生,比對他那位年輕的表侄,關係尤為重大。如果多蘿西婭認為,卡蘇朋先生給她提供了唯一的機會,使她可以點燃年輕的幻想,讓那些美好的燃料發熱放光,那麼另外還有一些不像她那麼感情用事的人,也一直在對他發表評論,是不是這些人對他的看法也同樣令人鼓舞呢?不見得,比如卡德瓦拉德太太,她瞧不起鄰近的這位教士,根本不相信他有一顆所謂偉大的心,還有詹姆士·徹泰姆爵士,他對那位情敵的腿不勝憐憫,布魯克先生也對少女在婚姻問題上的想法感到難以理解,西莉亞則乾脆對中年學者的儀表,提出了種種非議。但我不相信任何結論是絕對正確的,我也不同意任何偏見。我只相信,在那個時代,要是鳳毛麟角式的偉人確實存在,他們反映在周圍的各種小鏡子中,也難免面目全非,哪怕彌爾頓,要是用一把調羹當鏡子,他照見的也只能是一副鄉下土佬兒的尊容。再說,就算卡蘇朋先生談到自己的時候,只有一些冷冰冰的辭藻,我們也不能據以斷定,他沒有豐富的內心和美好的感情。一位不朽的科學家和考古學家 [73] 不是寫過淡而無味的詩句嗎?太陽系的理論,難道非得用優美文雅的態度和娓娓動聽的語言提出不可嗎?也許,如果我們不從表面估計一個人,觀察得深入一些,我們就會發現,他對他的作為和能力也有鮮明的感受:他的日常工作如何使他感到困難重重,流逝的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失望的陰影,或者在克服內心的迷惘方面他作過多麼大的掙扎,面對外界的壓力,他又以怎樣的頑強精神進行搏鬥,而這種壓力總有一天會過於沉重,導致他的心臟停止跳動。毫無疑問,在他自己眼中,他的命運是非同小可的;如果我們認為,他要求在我們的思想中占有的位置多了一些,主要原因只能是我們缺少容納他的空間,因為我們完全相信,他的一切應該由上帝去考慮;非但如此,我們甚至認為,他希望在上帝那裡得到最大的關懷,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他從我們這裡得到的如何微不足道。卡蘇朋先生就是這樣,他是他自己的天地的中心,如果說他往往認為別人都是上天為他安排的,尤其他對人們總是從他們是否適合《世界神話索隱大全》的作者的需要這個角度來考慮,那麼這種特點在我們身上也不是完全沒有,它跟人類其他渺小的希望一樣,理應獲得我們一定的同情。
不用說,他跟布魯克小姐的這樁親事,他本人的感受最為深切,這是那些一直對它持否定態度的人無法領會的。在目前這個階段,他的成功帶給他的體驗,比可愛的詹姆士爵士的失敗,更能贏得我的同情。因為事實上,當定下的婚期日益臨近時,卡蘇朋先生並沒覺得他的情緒如何興奮;對婚後生活的展望,根據大家的體會,那應該是一片繁花似錦的園林,然而他卻始終覺得,它比他以往手持蠟燭,獨自出入的地窖好不了多少。他不敢向自己承認,更不敢告訴別人,他總感到奇怪,雖然他贏得了一位可愛的、性格高尚的少女,可是他沒有贏得歡樂,儘管這也是他夢寐以求的目標。確實,他熟知一切給他以相反啟示的古典篇章,但我們發現,誦讀古典篇章是一件花力氣的事,它使人們沒有餘力再來考慮,如何把這些篇章應用於個人問題。
可憐的卡蘇朋先生本來以為,他窮年累月、勤奮苦讀的獨身生活,是把他的歡樂以複利存款的方式儲存在那裡,現在他可以大量支取這筆存款,滿足他感情上的需要了——我們每個人,不論他天性嚴肅或隨便,都喜歡把自己的思想跟比喻連在一起,讓它們牽著自己的鼻子走。現在他陷入了無法理解的苦悶,他相信,他的境遇是非常幸福的,他找不到任何外在的因素,足以說明他心頭出現的某種空虛感覺,他對蒂普頓田莊的拜訪已代替了他一向在洛伊克書齋中度過的單調歲月,他期望中的歡樂照理應該大放光彩才對,可是他仍不免有厭煩之感,以致鬱鬱寡歡,孤寂落寞,與他在著書立說的沼澤中長途跋涉、看不到盡頭時,體驗到的絕望心情如出一轍。而且這是那種最壞的孤獨感,它總是諱莫如深,不敢希冀別人的同情。他只願多蘿西婭相信,他十分幸福,完全符合別人對這位如願以償的求婚者的設想。在著作方面,他依靠她幼稚的信任和尊敬,喜歡對她誇誇其談,引起她新的興趣,也藉以鼓舞自己的情緒。在這些談話中,他對他的成就和意圖作了不厭其煩的說明,表現了一個老學究的雄心壯志。只是在他讀死書、死讀書的時刻,他面對的都是沒有血肉的人物,周圍儘是他們帶來的陰森森的地獄的潮氣,而現在為了跟她談話,他只得把這些理想的聚談者暫時撇開了。
至於多蘿西婭,她的世界歷史知識不過是年輕小姐手中的玩具匣,她受的教育也主要由這些部分組成,因此卡蘇朋先生關於他的偉大著作的談話,無異在她眼前展開了一個新的天地。這種耳目一新的感覺,這種由於可以進一步接近斯多葛派和亞歷山大派 [74] ——這些人的思想與她是有共同之處的——而喜出望外的心情,使她暫時放棄了她平素的奢望,因為她一直想為自己尋找一套理論,制定一些準則,使她的生活和信仰能與驚人的過去緊密結合,從而追根溯源,用遠古的知識來指導她的行動。現在好了,她相信,一種更完美的理論已出現在眼前,卡蘇朋先生會把一切教給她。她在等待婚期到來的同時,也等待著進入更高的思想境界,這兩個模糊的概念在她心中混合在一起。但是如果認為,多蘿西婭想分享卡蘇朋先生的一部分學問,僅僅是為了獲得一種造詣,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雖然在弗雷什特和蒂普頓一帶,人們用聰明來形容她,但這個詞並不能對她作出全面的說明,因為從更精確的意義上說,聰明不過是知和行的一種潛在能力,它與品德無關。她的求知慾卻沒有脫離她那熱衷於展開同情行動的主流,這從來就是她的思想和意願馳騁的領域。她並不想把知識當裝飾品,讓它與哺育她的行為的頭腦和血液分開。如果她要寫書,她就得像聖德雷莎一樣,在一種控制心靈的威力的支配下寫作。她總是渴望著什麼,要求她的生活充滿既合理又熱烈的行動。由於時代不同了,不能依靠幻象的指引,也不能依靠神靈的嚮導,由於祈禱只能提高情緒,不能提供指示,那麼唯一的明燈豈不只剩了知識?毫無疑問,只有飽學之士才掌握著燈油,那麼誰比卡蘇朋先生更有學問呢?
這樣,在這短短的幾個星期中,多蘿西婭依然滿懷希望,沉浸在歡樂和感激中,她的未婚夫有時雖覺得平淡無味,但這怎麼也不能歸咎於她的感情有了任何削弱。
這個季節溫暖如春,於是他們擴大了蜜月旅行的計劃,決定前往羅馬。卡蘇朋先生要求這麼做,因為他希望上梵蒂岡查閱一批手稿。
但是西莉亞拒絕同行,多蘿西婭不能指望得到她的陪伴。這樣,過了幾天,一天早晨,卡蘇朋先生對多蘿西婭說:「我很遺憾,你的妹妹不能陪我們一起旅行。你勢必有不少時候會感到孤單,因為到了羅馬,我不得不充分利用我的時間,如果你有一位同伴,我就可以更自由一些。」
「我就可以更自由一些」這句話,刺痛了多蘿西婭。她有些生氣,臉上出現了紅暈,這在她跟卡蘇朋先生的談話中還是頭一回。
「你對我一定還很不了解,」她說,「你仿佛以為,我還不明白你的時間有多麼寶貴,仿佛我不願讓你充分利用它,儘量不來打擾你。」
「那是你對我的關照,親愛的多蘿西婭,我十分感激,」卡蘇朋先生說,一點也沒有發覺她在生氣,「但是如果有一位小姐做你的同伴,我就可以放心,讓嚮導來照料你們了。這樣,我們可以分頭利用我們的時間,不致互相干擾。」
「我要求你別再提這件事,」多蘿西婭說,神色有些高傲。但接著她又想,她可能錯了,於是轉過身來,把手按在他的手上,用不同的口吻繼續道:「請你不必為我擔心。我一個人的時候,有許多事情可以思考。而且坦特莉普便是很好的同伴,她會照顧我。我倒寧可西莉亞不去,因為她難免感到冷清。」
更衣的時間到了。那天要舉行宴會,這是婚前照例要在農莊上舉辦的幾次宴會中的最後一次。多蘿西婭聽到鈴聲很高興,她可以藉此機會立刻走開,仿佛她需要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作入席前的準備似的。她為自己的氣惱感到慚愧,原因何在,她甚至對自己也講不清楚。因為她雖然並不想說假話,但是她的回答沒有接觸到她的真正傷心之處。卡蘇朋先生的話合情合理,無可非議,然而它們使她看到,他跟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儘管這只是一種朦朧的、一閃而過的意識。
「我的心地無疑太狹窄了,太自私了,」她對自己說,「我的丈夫既然比我高出不知多少,我怎能沒有一點自知之明,知道他需要我不如我需要他多?」
她終於使自己相信,卡蘇朋先生是完全對的,於是她恢復了平靜,走進客廳的時候,顯得安詳端莊、神采奕奕。她穿一身銀灰色外衣,深棕色頭髮從前額上面分開,向後挽成兩個濃密的髮髻,線條簡單大方,這與她那淡雅的裝束,坦率的表情,完全一致,它們都絕不片面追求華麗。有時多蘿西婭跟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眉宇之間有一種從容自若的神氣,仿佛她就是聖巴巴拉 [75] ,正從她那塔樓中眺望著外面清新的空氣。但是一旦外界有什麼觸動了她,她的言語和感情從這些沉靜的間隙中爆發出來,往往能給人以更深刻的印象。
這天晚上,她自然成了不少人議論的題目。這樣盛大的宴會,自從布魯克先生的兩位侄女來到田莊以後,還沒有舉行過。來賓中,男子特別多,而且各種身份都有,因此那些三三兩兩的聚談,各有千秋,不盡相同。其中有米德爾馬契新當選的市長,他同時也是一位實業家;他的妹夫,一位銀行家,也是慈善家,在本市有相當勢力,以致大家按照各自掌握的詞彙,有的稱他循道派教徒,有的稱他偽君子;此外還有各種自由職業者。卡德瓦拉德太太說得對,布魯克開始跟米德爾馬契的市民握手言歡了,但她寧可在什一稅宴會上跟農民同桌吃飯,他們向她祝酒至少是真心誠意的,而且從來不為祖父的家具害羞。因為在英國那部分地方,當議會改革運動還沒有掀起軒然大波,提高人們的政治意識之前,等級壁壘還相當森嚴,而黨派的壁壘卻不太分明。這就難怪布魯克先生那種一視同仁的請客,被認為是他一貫不守規矩的表現,這種作風的根源便在於他早年落拓不羈,浪跡天涯,又養成了過分重視思想的習慣。
布魯克小姐一離開餐廳,那些驚嘆不止的「旁白」便乘機抬頭了。
「布魯克小姐的確是一個出色的小妞兒!真的,一個難得的美人!」老律師斯坦迪什先生叫道,他因為長期為地主紳士效勞,自己也變成了地主。他聲如洪鐘,這種聲音宛如族徽一般,證明講話的人不愧是一位家道殷實的紳士。
他的話似乎是對著銀行家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講的,但那位先生一向忌諱粗俗和猥褻,只是頷首微笑。答話的是奇吉利先生,一個中年鰥夫,打獵名手。他的皮膚有點像復活節彩蛋,稀稀的頭髮梳得相當光滑,全身的姿勢都表示他對自己的高貴儀表十分滿意。
「對,但不是我理想的姑娘。我喜歡一個女人多少隨俗一些,這樣才討人喜歡。一個女孩子應該穿得華麗一些,帶些脂粉氣。男人喜歡她們爭妍鬥勝,賣弄風情。他越是無法招架,越覺得有趣。」
「這話不無道理,」斯坦迪什先生說,裝出一副隨和的樣子,「說真的,這是她們一貫的作風。我想,這也是明智的,符合她們的目的,因為上帝就是這樣創造她們的,布爾斯特羅德,你說是嗎?」
「依我看,賣弄風情倒是出自另一根源,」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回答,「我寧可把它算在魔鬼的賬上。」
「啊,有理,有理,女人身上總有一點魔鬼的精神,」奇吉利先生說,他對女性的研究似乎損害了他的神學觀念,「我喜歡那種金髮女郎,雪白的皮膚,窈窕的身材,生著天鵝的脖子。我們私下談談,市長的千金比布魯克小姐或西莉亞小姐,都更合我的口味。如果我想結婚,我寧可要文西小姐,不要她們。」
「好啊,足下大可一試,」斯坦迪什先生打趣道,「如今中年男子可吃香呢。」
奇吉利先生意味深長地搖搖頭,表示他看中的女子一定會歡迎他,只是他不想惹這麻煩。
那位承蒙奇吉利先生誇獎的文西小姐,自然並不在場,因為布魯克先生一向主張適可而止,他不希望兩位侄女跟米德爾馬契一個製造商的女兒見面,除非在公共場所。女賓方面,沒有一個是徹泰姆老夫人或卡德瓦拉德太太看不上眼的,因為倫弗魯太太是上校的遺孀,不僅在教養方面無懈可擊,而且她的病也耐人尋味,她總是叫這裡不舒服,那裡不好過,弄得醫生束手無策,顯然,這種病除了醫學知識,還得加上江湖郎中的花言巧語才能診治。徹泰姆老夫人一向用家釀的苦啤酒,結合常年不斷的藥物治療,保護她尊貴的身體,她充分運用想像力,仔細揣摩倫弗魯太太敘述的症狀,以及一切補藥對她都無濟於事的異常狀況。
「那麼那些補藥的作用都到哪兒去了呢?」慈祥而莊嚴的老夫人一邊想,一邊轉身對卡德瓦拉德太太說,這時倫弗魯太太正好沒有注意。
「都補了病啦,」教區長的妻子說,她出身名門望族,不可能不對醫藥學發生興趣,「一切都在於體質,有的人容易發胖,有的人血氣旺盛,也有的肝火很大——這就是我的觀點,不論他們吃什麼藥,只會火上加油,促進這種傾向。」
「照你的說法,她應該吃那種可以減輕……減輕她的病的藥,親愛的。你的話很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在同樣的土壤中,可以種出兩種不同的馬鈴薯。一種是水分越來越多……」
「啊!就像這位可憐的倫弗魯太太……我明白了。這是水腫!目前浮腫還沒表面化,還潛伏在身體裡。我得說,她應該服用乾燥劑,你說呢?或者洗太陽浴。辦法不少,只要能起乾燥作用的,都可以試一試。」
「有一個人的小冊子,她不妨試試,」卡德瓦拉德太太說,看到先生們進屋來,壓低了嗓音,「這個人是最好的乾燥劑。」
「誰,親愛的?」徹泰姆夫人問,這個可愛的老太太頭腦不太靈活,從來不會使人失去解釋的樂趣。
「新郎官卡蘇朋。自從定親以來,他變得越來越乾癟了,一點不假,這是給慾火烤乾的。」
「我看,他的體質一點不好,」徹泰姆夫人說,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他研究的東西,你說得不錯,非常乾燥無味。」
「說真的,他站在詹姆士爵士旁邊,就跟一具骷髏似的,只是暫時還披著一層皮。記住我的話,從現在起不出一年,那位小姐就會討厭他。現在她把他當天神一樣崇拜,不用多久,她就會走到另一個極端。一切都是異想天開!」
「真是觸目驚心!我看她是太任性了。但是請你告訴我——你對他一切都知道呢——他究竟有什麼不好?事實究竟怎樣?」
「事實?他一切都糟透了,像一帖開錯的藥,吃了有害,非遭殃不可。」
「那真是太糟了,」徹泰姆夫人說,一提到藥,她馬上開了竅,仿佛對卡蘇朋先生的缺點已有了準確的概念,「不過,誰說布魯克小姐的壞話,詹姆士就要生氣。他說,她仍是婦女的一面鏡子。」
「這是他寬宏大量,自欺欺人。實際他更喜歡小西莉亞,她也賞識他,這准沒錯兒。我想,小西莉亞,你該滿意吧?」
「當然,她比天竺葵更可愛,看樣子性情也比較溫和,只是人材不那麼出色。但我們剛才談吃藥來著,我問你,這位新來的年輕醫生利德蓋特先生怎麼樣?我聽說他非常聰明,看他那模樣兒應該是這樣,那張臉多清秀。」
「他是一個上等人。我聽過他跟漢弗萊談話。他談吐不俗。」
「對。布魯克先生說,他是諾森伯蘭郡利德蓋特家的子弟,是真正的紳士家庭出身。想不到干醫生這行當的,也有這種人。不過拿我來說,我寧可一個醫生跟僕人差不多,地位不宜太高;他們往往更聰明。我告訴你,我發覺,可憐的希克斯的診斷總是萬無一失,從沒錯過。他有些粗魯,像個殺豬的,但他了解我的體質。他這麼突然去世,對我確是個損失。我的天,布魯克小姐正跟這個利德蓋特在談話,看樣子還談得挺投機呢!」
「她正跟他談村舍和醫院的事,」卡德瓦拉德太太說,她的耳朵特別尖,一聽便了如指掌,「我相信他有點慈善家的味道,布魯克自然要把他當寶貝了。」
「詹姆士,」徹泰姆夫人看見兒子走來,便說,「請利德蓋特先生過來,你給我介紹一下。我得試試他的本領。」
這位和氣的老太太聲稱,她聽到過利德蓋特先生用新方法治療熱病取得的成就,現在有機會認識他,覺得非常榮幸。
利德蓋特先生作為一個醫生,不論人家講什麼廢話,他照例洗耳恭聽,加上他那對沉著的黑眼睛,使他天然具有一種嚴肅認真的神氣。他跟故世的希克斯大不相同,特別是他的衣著和談吐,似乎不拘形跡,但又文雅不俗。他贏得了徹泰姆夫人越來越大的信任。她認為自己的體質與眾不同,這得到了他的首肯,他承認每個人的體質都不相同,但她的體質可能尤其如此。他不贊成過多使用降壓措施,包括亂用拔火罐放血法在內,另一方面,他也反對使用葡萄酒和金雞納皮一類藥物。他說「我這麼想」的時候,態度十分謙恭,又不顯得隨聲附和,而是有所依據,以致她對他的才能心悅誠服,留下了良好印象。
她離開以前,對布魯克先生說:「我對你庇護下的那位先生十分滿意。」
「我庇護的先生?天喲!那是誰?」布魯克先生問。
「年輕的利德蓋特,新來的醫生。我覺得,他對自己那一行有很深的造詣。」
「噢,利德蓋特!要知道,他不是我庇護的醫生,我只是認識他的一位伯父,他為他寫過信給我。不過,我覺得他的醫術應該是第一流的,他曾在巴黎學醫,還認識布魯薩 [76] 。你知道,他有自己的見解,指望提高我們的醫療水平呢。」
布魯克先生送走徹泰姆夫人以後,又回來招待米德爾馬契的一些先生,他說:「利德蓋特對空氣流通和飲食衛生,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有不少想法,都很新鮮。」
「笑話,你以為那都是正確的不成?難道英國人祖祖輩輩應用的醫療方法,倒應該推翻?」斯坦迪什先生說。
「醫學知識在我國已處在落後狀態,」布爾斯特羅德先生說,他的嗓音低低的,帶一點病態,「就我而言,我歡迎利德蓋特先生的到來。我打算把新醫院交給他主持,我相信這是有充分理由的。」
「那自然悉聽尊便,」斯坦迪什先生回答,他一向跟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合不來,「如果你想拿你醫院的病人做試驗品,讓一些人死在你的慈善事業下,我不反對。但我不打算從我的口袋裡掏出錢來,讓人拿我做試驗品。我喜歡已經試驗成功的醫療方法。」
「不過,要知道,你吃的每一帖藥都是一種試驗,一種試驗,你知道。」布魯克先生說,向律師點點頭。
「從那個意義上說,就不好講啦!」斯坦迪什先生道,表示他討厭這種法律範圍以外的詭辯,又不願得罪一位重要的主顧。
「我歡迎任何醫療方法,只要它能治好我的病,不致使我變成一具骷髏,像故世的格蘭傑那樣,」市長文西先生道,他紅光滿面,如果誰要研究皮膚,那麼他提供的樣品,跟布爾斯特羅德先生那種聖芳濟修士的臉色,恰好構成鮮明的對照,「正如有人講的,要是沒有任何盾牌抵擋疾病的利箭,那是非常危險的。我想,這話充分表達了我的意見。」
利德蓋特先生當然沒有聽到這些高論。他早已告辭,而且覺得這種聚會十分無聊,只是新認識的幾個人還有些意思,尤其是布魯克小姐,她年輕美貌,可是即將嫁給那位衰老的學者,她又對社會福利那麼關心,這一切使她顯得與眾不同,有些咄咄逼人。
「她是一個好心的女孩子,一個漂亮的姑娘,但是有點偏激,」他想,「跟這樣的女人談話是很麻煩的。她們對一切都要問個為什麼,然而她們又太無知,對任何問題的利害得失缺乏必要的認識,往往只得依靠她們的道德觀念,按照主觀願望處理事物。」
顯然,布魯克小姐不是利德蓋特心目中的女性,正如她不符合奇吉利先生的理想一樣。在思想成熟的奇吉利眼中,她只是一個錯誤,這樣的人物必然使他對造物主的安排產生懷疑,發現年輕美貌的少女跟紫醬臉膛的單身男子,未必是天作之合。但利德蓋特還不太成熟,關於婦女最重要的優點是什麼,他未來的經驗很可能還會使他改變看法。
然而布魯克小姐在結婚以前,跟這兩位先生沒有再見過面。那次宴會以後過了不久,她就成了卡蘇朋夫人,動身前往羅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