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繆斯,請告我,親切的天使長 拉斐爾既已諄諄教導…… 夏娃 聚精會神聆聽著這故事, 心中充滿了景仰和深思, 覺得一切是如此崇高而神奇…… ——《失樂園》卷七 [19] 要是卡蘇朋先生真的考慮過,布魯克小姐是他合適的妻子,那麼,促使她接受這門親事的理由,確已埋進了她的心底,到了第二天晚上,這些理由就萌芽開花了。因為這天早上,他們進行了一次長談,那時西莉亞由於討厭卡蘇朋先生的白痣和黃皮膚,不願跟他們在一起,跑到教區牧師家裡,跟副牧師的幾個穿破鞋子但活潑有趣的孩子玩耍了。 這時,多蘿西婭對卡蘇朋先生那顆深不可測的心靈作了窺探,在這錯綜複雜、陰暗無光的迷宮中,看到了她所賦予它的各種特點。她把自己的許多經歷開誠布公地告訴了他,並從他那兒理解了他的偉大著作的規模,它也像迷宮似的吸引著她。因為他正如彌爾頓那位「親切的天使長」一樣循循善誘;他帶著幾分天使長的神情告訴她,他企圖說明(這確實是原先的意圖,可惜他並未做到他所說的議論透徹、類比合理、條理分明各點),一切神話體系或世上殘存的片斷神話,都是古老傳統的獨特反映,它的曲折表現。一旦取得了正確的立場,找到了可靠的立足點,神話世界的廣闊天地就不是不可認識的,不僅認識,而且可以通過它的反映,看到各種事實。但是要了解真相,取得偉大的收穫,卻不是一件輕鬆的、一蹴而就的工作。他的筆記本已堆積如山,但要完成這任務,還得把汗牛充棟的、仍在不斷增加的材料,壓縮成精練的幾冊,像希波克拉底 [20] 著作的早期版本一樣。向多蘿西婭說明這一切時,卡蘇朋先生用的口氣,仿佛在跟一個同行探討學術問題,因為他只會用一種方式講話,當然,每逢他談到一句希臘文或拉丁文,總要用英語解釋一遍,一絲不苟,但也許不論在什麼場合,他都會這麼做。一個知識淵博的外省教士,習慣上總是把他所認識的人,都當作那些「領主、武士及其他貴人士紳,他們對拉丁文均不甚了了」 [21] 。 多蘿西婭被這個範圍廣泛的偉大設想完全征服了。它超越了女子學校教科書的膚淺內容,這個人簡直是活的波舒哀 [22] ,他的著作將使人類的全部知識和虔誠的宗教信仰得到統一。這是一位當代的奧古斯丁 [23] ,他已把博士和聖徒的光輝融化於一身。 在這個人身上,神聖和博學似乎都得到了鮮明的體現。以前,多蘿西婭在蒂普頓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跟她談論她需要坦率地探討的問題;例如,她認為遠古時代最好的基督教著作中表現的那種宗教精神,那種使自己與完美的神化為一體的宗教體驗,是最重要的,教會的儀式和信條只有次要的意義,這是她特別重視的一個問題。可是現在她卻發現,她一講,卡蘇朋先生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並明確告訴她,他同意這個觀點,只是應該對它稍加修改,使它與現行教義得到明智的統一;他還提出了一些她以前不知道的歷史事例,說明這個問題。 多蘿西婭對自己說:「他跟我想到一塊來了,但不如說,他是在考慮整個世界,我的思想卻只是一面可憐的、不值分文的鏡子。還有他的感覺,他的全部體驗,那是多麼遼闊的湖泊,我跟他相比,只能算一個小池塘罷了!」 布魯克小姐總是憑言語和態度作出判斷,而且毫不遲疑,正如跟她年齡相仿的其他少女一樣。符號只是可以計量的小東西,但對它們的解釋卻可以漫無止境,對於天性溫柔熱烈的女孩子,每個符號都能喚起驚訝、希望和信仰,使它變得像天空一樣廣大,而以知識的面目出現的一丁點兒顏料,便可在這天空中化成一片彩霞。當然,她們不會每次都大失所望,因為哪怕辛伯達 [24] 也有幸運的時候,不致經常上當受騙,要知道,錯誤的推理有時也可能把無知的人引向正確的結論——從遠離真實的地方出發,經過崎嶇曲折的道路,我們有時會到達正好應該到達的地點。布魯克小姐既然盲目輕信,那麼她還不知道卡蘇朋先生不值得她信任,這就不足為奇了。 他做客的時間比預定的長了一些,這只是因為布魯克先生說了幾句挽留的話,可是後者又沒有什麼招待他,只得讓他看些破壞機器和焚燒穀物 [25] 的材料。他把卡蘇朋先生請進圖書室,給他看這一堆文件,一會兒拿起這一份念一下,一會兒又拿起另一份,念得又快又含糊,一段還沒念完,又跳到了另一段,口裡說:「對,在這兒,瞧!」最後乾脆把一切丟在一邊,打開了一本他青年時期遊歷歐洲大陸的日記。 「瞧這兒……這都是關於希臘的。對啦,你是希臘通,瞧,拉姆奴斯,拉姆奴斯的遺址 [26]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研究過地形學。我在這上面可花過不知多少時間……哦,且慢,赫利孔 [27] 。對了,這兒,瞧:『翌日早晨,我們動身前往帕那索斯,那雙峰聳峙的帕那索斯山。』這一本全是關於希臘的,你知道。」布魯克先生把它卷了起來,舉在前面,一邊用大拇指來來回回摩弄書邊。 卡蘇朋先生帶著莊嚴的神色聽著,但又有些哭笑不得,必要的時候就點一點頭,在不致顯得漠不關心或者厭煩的前提下,儘量避免去看任何字句。他知道,這樣語無倫次的散漫談話和鄉村的生活方式有關,也沒有忘記,現在帶他進行這種索然無味的精神巡禮的人,不僅是一位和藹的主人,也是一位擁有田產的紳士,本郡的治安法官。不過他之所以如此百般忍耐,是否也由於他想起,布魯克先生是多蘿西婭的伯父呢? 毫無疑問,他似乎越來越喜歡找她談天,或者要她發表意見,正如西莉亞對自己說的一樣。他一看到她,臉上便會發亮,露出一抹像冬日的蒼白陽光似的微笑。次日早上離開以前,他與布魯克小姐在屋前的礫石平台上愉快地散步,他向她提到了獨身生活的不利,說他深感需要一位情投意合的伴侶,這樣會使青春的光芒照亮或改變壯年時期的勞累工作。他提出這聲明時,儘量使每個字都用得十分準確,仿佛他是一位外交使節,他的每句話都會引起重大的後果。確實,卡蘇朋先生在實際事務或個人問題上所表達的意見,一向十分精確,他從來不覺得有重複或修正的必要。他在十月二日經過反覆推敲闡明的意願,對他說來,只需提一下這個日期,即可回想起來,因為他的記憶萬無一失,在這冊記憶的書上,只要「見上」兩字便足以代替重複的敘述,它不同於日常應用的記錄簿,記錄的儘是遺忘了的事。但是這一次,卡蘇朋先生的心意看來不致遭到辜負,因為他講的話,多蘿西婭句句都聽清楚了,也記住了,對這一切,她懷有熱烈的興趣,這也難怪,在一位涉世未深的年輕姑娘心頭,生活歷程中的任何變化,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是秋高氣爽、風和日麗的一天,下午三點鐘——這時卡蘇朋先生已返回教區長公館,它在洛伊克,離蒂普頓僅五英里——多蘿西婭戴上帽子,披了圍巾,沿著灌木叢匆匆走去,穿過園林,躲進了園邊的樹蔭下,獨自漫步,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身邊只有一隻大聖伯納德狗,名叫蒙克,姊妹倆外出散步時,它總是追隨左右,保護她們。一幅圖景已在姑娘的眼前展開,它可能便是她的未來,她戰戰兢兢,懷著希望注視著它。她需要獨自待在這夢幻般的世界中,不受干擾。她迎著清新的空氣,邁著輕快的步子,兩頰升起了紅暈,草帽稍稍掉在腦後(現在的人看到這種花籃形舊式帽子,說不定會大惑不解,嘖嘖稱奇)。也許我們還必須提一下她的頭髮,否則她的形象便不完整,那是編成粗粗的髮辮的棕色頭髮,盤在後面,這樣,她頭部的輪廓異常鮮明,顯得英姿颯爽,儘管當時的風氣是要用蓬鬆的鬈髮和蝴蝶結掩蓋單調的天然狀態,它們重重疊疊堆成一座小山,除了斐濟人,恐怕任何偉大的民族都望塵莫及。總之,布魯克小姐的樸素髮式是她的禁欲主義的表現。然而在她向前展望的時候,那對明亮的大眼睛卻沒有一點禁欲主義的意味,它們不是在有意識地觀看什麼,只是在呆呆地出神,她的思想已沉浸在緊張的內心活動中,她沒有看到下午那壯麗光輝的景色,那遙遠的一行行椴樹中間漫長的光帶和交叉的陰影。 所有的人,不論男女老少(也就是說,在那個改革前 [28] 的時代里所有的人),如果他們認為,她那閃閃發光的眼眸和雙頰,是一般少女情竇初開的反應,那麼他們一定會津津樂道,大感興趣的。克綠哀對斯特雷方 [29] 的嚮往,已在古往今來的詩歌中奉為佳話,大家公認這是天然的信賴,既纏綿悱惻,又優美可愛。如果琵顰小姐愛上了龐京少爺,朝思暮想,情願結為伉儷白頭偕老,那麼這一出小小的戲劇,儘管已改頭換面搬演過不知多少回,我們的父母還是百看不厭。只要龐京少爺身材漂亮,即使燕尾服有上身短的缺點,穿在他身上仍顯得風度翩翩,那麼每個人都會覺得,一位溫柔的小姐對他一見傾心,相信他品行方正,才華出眾,特別是愛情專一,這不僅十分自然,而且就一個完美的女性而言,也是必要的。但是如果一個女孩子對婚姻大事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把它完全從屬於崇高熱烈的生活目標,而且這種憧憬主要是靠它自身的火焰點燃的,既不考慮妝奩的多少,也不注重金銀器皿的款式,甚至青春少婦的體面和婚後生活的甜蜜也不在話下,對這樣一個女孩子的理想,恐怕世上是沒有一個人——在蒂普頓一帶當然更不會有——會給予同情和諒解的。 現在多蘿西婭心中出現的思想是:卡蘇朋先生可能指望她做他的妻子,她想到他居然垂青於她,便對他充滿敬意和感激。他多麼好啊!——不,這簡直像一位天使突然降臨在她的生活道路上,向她伸出了雙手!長期以來,她要求自己的生命發熱放光,可不知該怎麼辦,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像夏日的煙霧似的,一直籠罩在她的心頭。她能夠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她還只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但已有一顆跳躍的心,一種強烈的精神需要,不滿足於對女孩子的一般教導,認為這只是鼠目寸光,靠零星食品過日子,跟一隻畏首畏尾的小耗子似的。要是她不太聰明,不太自負,她也可能相信,一位篤信基督教的大家閨秀,可以在鄉村的善舉中找到自己的生活理想,保護貧寒的教士,誦讀《聖經賢女懿德錄》,探究舊約時代的撒拉,新約時代的多加的內心體驗 [30] ,在深閨中一面繡花,一面不忘靈魂的得救——她知道她得出嫁,但她希望,她的夫君即使不像她一樣嚴格,忘乎一切,沉浸在宗教信仰中,至少也是迷途知返,可以立登善界的。然而這類滿足,可憐的多蘿西婭是無緣的。她那虔誠的宗教精神,它對她的生活所施加的壓力,只是她無限熱烈、喜歡思索、擅長推理的天性的一個方面,對於這種天性說來,修身養性的狹隘說教,無關緊要的社會活動,不過是在深山幽谷中徘徊,在曲折的小徑間行走,而這些小徑像迷宮一樣,周圍築有高牆,不能通向廣闊的世界。她想越出這個範圍,便勢必引起別人的非議,認為那是偏激和不守本分。凡是她認為最好的事,她總要弄個一清二楚,深信不疑;對於一切準則,她也決不僅僅口頭承認,不想付之實施。她還把她的全部青春熱情灌注在這種心靈的饑渴中;她所嚮往的是那種婚姻,它能夠幫助她,讓她擺脫年幼無知的困境,自覺自愿地接受指導,走上莊嚴崇高的道路。 「這樣,我就能學到一切,」她對自己說,仍在穿越樹林的馬道上迅速行走,「我的責任是學習,使我能幫助他更好地完成他的偉大著作。我們的生活中沒有渺小的東西,哪怕日常事務也會帶有最偉大的意義。這簡直就像嫁給了帕斯卡爾。我要學會掌握真理,像那些偉大人物一樣,憑自己的知識來認識它。然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將知道該怎麼辦,我將看到,在這兒,在英國,現在也可以過高尚的生活。眼前我還不明白怎麼做才好,一切似乎在於深入民間,傳播教化,可是我不懂得人民的語言。現在我能做的,只是建造一些較好的住房——這當然也是應該做的。啊,我多麼希望洛伊克的人民能獲得良好的居住條件!只要有時間,我得繪製大批的住房設計圖。」 多蘿西婭想到這裡,驀地打住了,責備自己捕風捉影,看到一點毫無把握的跡象,便胡思亂想。但是她不必克制自己,改變思路,因為這時一個騎馬的人正從大路的轉角那兒緩緩而來。那匹飼養得很好的栗色馬,以及那兩隻美麗的塞特種獵狗,使她毫不懷疑,騎馬的人便是詹姆士·徹泰姆爵士。他發現了多蘿西婭,立即跳下馬背,把馬交給馬夫,向她走來。他手裡抱著一團白白的東西,兩隻獵狗則對著它拚命吠叫。 「遇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布魯克小姐,」他說,舉起帽子,露出了一頭柔滑捲曲的金黃色頭髮,「這使我期望的快樂提早到來了。」 布魯克小姐對他的打擾有些生氣。這位和藹的從男爵,跟西莉亞真是天生的一對,總愛討好姊姊,這實在毫無必要。哪怕是一位未來的妹夫,如果他老是以為能得到你的歡心,在你頂撞他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在誇獎他,這叫人怎麼受得了。不過他向她討好是找錯了門兒,這個思想,目前並沒在她心頭形成,因為她的全部精神活動,已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她只覺得,他的出現不合時宜,他那雙肉團團的手也十分討厭。由於心裡不痛快,她的臉漲得通紅,對他的問候也愛理不理的,態度有些傲慢。 詹姆士爵士卻按照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解釋這種紅暈,認為他從沒看到布魯克小姐這麼美麗。 「我帶了一個小傢伙來向你求見,」他說,「或者不如說,我帶它來看看,它的求見會不會得到恩准。」他把挾在胳膊彎里那團白茸茸的玩意兒亮了出來,這是一隻馬耳他小狗,自然界最天真的玩物之一。 「我看見這些小東西給人僅僅當作玩物飼養,心中便十分難過,」多蘿西婭說,這個意見是她一氣之下剛才形成的(因為意見往往這樣)。 「啊,為什麼?」詹姆士爵士說,一邊跟她一起朝前走去。 「因為我相信,對它們的一切寵愛,都不能使它們感到快樂。它們太孤立無援了,它們的生命完全掌握在別人手裡。一隻鼬鼠或者耗子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這比它們有意思得多。我總是想,我們身邊的動物也像我們一樣,是有靈魂的,它們或者從事自己的活動,或者像蒙克一樣,作我們的夥伴。那些小傢伙卻只是寄生蟲。」 「我很高興,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不喜歡它們,」好心的詹姆士爵士說,「其實我自己也不需要它們,但小姐們通常總是喜歡這種馬耳他狗的。喂,約翰,把這狗拿去,好嗎?」 那隻不受歡迎的小狗,鼻子和眼睛同樣黑黑的,很有表情,它就這麼給抱走了,因為布魯克小姐認為,它還不如不出生的好。但她又覺得需要解釋一下。 「不過你不應根據我來判斷西莉亞的愛好。我想,她是喜歡這些小動物的。她養過一隻小狗,玩得津津有味。可是我討厭它,因為我老是擔心踩到它的身上。我的眼睛有些近視。」 「你對一切都有自己的見解,布魯克小姐,而且很有道理。」 對這種愚蠢的頌揚,有什麼好回答的呢? 「你可知道,我為這一點很羨慕你。」詹姆士爵士又道。他們繼續走著,但這時多蘿西婭已加快了腳步,他只得緊緊跟著。 「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指你形成一種見解的能力。我對人們也有自己的看法。我了解我所喜歡的人。但是別的事,你可知道,我往往覺得難以作出判斷。有些明擺著的事,人們的意見卻截然相反。」 「也許只是表面看來很明白。有理或沒理,我們不是經常能辨別的。」 多蘿西婭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些粗魯。 「一點不錯,」詹姆士爵士說,「但是你似乎掌握了這種辨別能力。」 「正好相反,我往往不能作出判斷。但那是由於我的無知。正確的結論事實上是存在的,只是我看不到它。」 「我認為,你的理解能力超過了大多數人。真的,勒夫古德昨天告訴我,你在農村住房建築方面,有世上最精闢的見解,他覺得,就一位年輕小姐而言,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照他的說法,你是有真知灼見的。他說,你要求布魯克先生建造一些新村舍,但他覺得,你的伯父恐怕很難照辦。你可知道,那正是我希望做的一件事?當然,那是在我自己的莊園上。如果你肯讓我試試,我願意實行你的計劃。不用說,那是白花錢,因此人們才不肯這麼幹。農戶付的租金絕對抵消不了這筆費用。但不管怎麼說,這是值得做的。」 「當然值得做!真的,」多蘿西婭興致勃勃地說,忘記了剛才那些小小的煩惱,「我覺得,要是人們用細麻繩編的鞭子把我們攆出漂亮的公館,這也並不過分——凡是讓佃戶住那種豬欄的人,都應該受到鞭打。那是些什麼房子,我們都看到了。我們希望這些人替我們做工,愛戴我們,我們卻讓他們住那種屋子,其實,只要它們真正像屋子,適合人們居住,他們就會過得比我們更幸福。」 「你願意給我看看你的圖樣嗎?」 「當然願意。我相信,那是有不少缺點的。但我看過勞頓 [31] 的書,研究過書里所有的農村住房設計圖,選出了一些我認為最好的圖樣。要是能在這兒實現這些計劃,樹立一個榜樣,這叫我太高興了!我想,我們非但不能讓拉撒路 [32] 出現在我們家門口,而且應該在我們的農莊上消滅那些豬欄似的小屋子。」 此刻多蘿西婭的情緒十分好。詹姆士爵士作為妹夫,在他的莊園上興建模範住房,以後,說不定在洛伊克也會出現另一些這樣的房子,接著,其他各地紛紛效法,於是奧貝蘭 [33] 的精神就會席捲各個教區,使窮人的生活煥然一新! 詹姆士爵士審閱了所有的圖樣,拿了一份去跟勒夫古德商量。臨走時,他躊躇滿志,十分得意,因為他終於取得了顯著的進展,使布魯克小姐對他發生了好感。那隻馬耳他小狗沒有呈獻給西莉亞,這個疏忽後來多蘿西婭發現之後,十分吃驚,但她為此責備自己,詹姆士爵士給她弄得太忙了,以致忘記了一切,不過她不必擔心踩在小狗身上,這還是件好事。 審閱圖樣的時候,西莉亞也在場,她發覺了詹姆士爵士的誤解。「他以為多多對他有興趣,其實她感興趣的只是她的圖樣。然而,如果她相信他會讓她安排一切,實現她所有的想法,她真的會嫁給他也不一定。只是這麼一來,詹姆士爵士勢必給那些想法弄得很不舒服!我對它們也受不了呢。」 這種不愉快的思索,西莉亞完全是在心中進行的。她不敢直截了當,向姊姊承認這點,否則她一定會自討沒趣,顯得她與一切善行都格格不入。但是遇到適當的機會,她還是要用旁敲側擊的方式,把她的反面意見透露給多蘿西婭,提醒她,人們只是在看熱鬧,並沒有認真聽信她的話,讓她從幻想的雲端下來。西莉亞不是性急的人,她不得不講的話可以慢慢講,講的時候也總是心平氣和,慢條斯理,跟平時一樣。別人講得聲嘶力竭,激昂慷慨,她卻只是望著他們的臉,看看他們的表情。她怎麼也不明白,那些很有修養的人,為什麼要用這種可笑的方式,像唱戲一樣,拉開嗓門,大聲嚷嚷。 過了不多幾天,卡蘇朋先生又在上午來了一次,這時他再度受到邀請,要他下星期來吃飯,並在這兒過夜。這樣,多蘿西婭又與他有過三次談話,因而相信她最初的印象是對的。他確實與她起先想像的一樣,他講的每句話幾乎都稱得上礦物的樣品,或者博物館門上的說明詞,可以把幾千年前的文物向你一下子介紹清楚。對他的精神財富的信任,越來越深刻、越來越有力地影響著她的情緒,因為現在已顯而易見,他的一再來訪其實都是為了她。這位博學之士,竟不惜低首下心,垂青於一個小姑娘,耐心地跟她談話,從不盲目奉承她,而是相信她的理解能力,有時還對她加以教導和指正,這是多麼好的一位伴侶!卡蘇朋先生似乎根本不知道世上有淺薄的閒聊,他不像那號蠢人盡講些不著邊際的廢話,讓你覺得仿佛在吃一塊不新鮮的蛋糕,只聞到一股碗櫥的味道。他講的都是他心裡要講的話,否則他寧可保持沉默,淡漠而又客氣地點點頭。在多蘿西婭看來,這種真誠是值得敬佩的,這也是一種宗教精神的表現,是對喪失靈魂、弄虛作假的違心之論的抵制。因為她不僅對卡蘇朋先生的智慧和學識懷有敬意,也相信他在宗教信仰上超過她。她流露的虔誠情緒,他表示讚許,有時還引述一些恰如其分的話,給予鼓勵。他甚至還說,他在青年時期,也經歷過一些精神上的矛盾。總之,多蘿西婭看到,正是在這個人身上,她可以找到理解、同情和指導。她心愛的話題中,只有一點,僅僅一點,使她有些失望。卡蘇朋先生顯然並不關心建造村民住房的事,一接觸到這個問題,他便講古代埃及人的居住條件如何貧苦簡陋,仿佛表示,對此不應要求過高。在他走後,多蘿西婭有些激動不安,對他的這種冷淡進行了分析。她找到了一些論據,認為不同的氣候條件使人的需要也有所不同,而且這是由那些違反基督精神的暴君倒行逆施造成的。那麼,在卡蘇朋先生再度來訪時,她要不要把這些論點向他提出呢?但進一步的思考又告訴她,要求他關心這類事務,未免小題大做;他不會反對她在空閒的時候考慮這件事,正如其他婦女考慮她們的衣著和繡花一樣;他也不會禁止她……多蘿西婭發現自己這麼胡思亂想,不免有些臉紅。但她的伯父接到邀請,要前往洛伊克盤桓兩天,這又該怎麼理解呢?難道布魯克先生本人,或者連同他那些筆記,真的引起了卡蘇朋先生的興趣不成? 另一方面,那小小的失望,使她對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增加了好感,因為他正準備把她改進住房的計劃付之實施。他來的次數比卡蘇朋先生多得多,自從他表現得這麼熱心以後,多蘿西婭也不再覺得他討厭了。他對勒夫古德的估價,已作了許多切實的考慮,而且對她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她提議,先蓋兩棟農舍,讓兩戶人家從原來的小屋子中遷出,然後再把小屋子拆掉,這樣就可以在舊地基上另蓋新住房了。詹姆士爵士聽了連聲贊好,這使她十分滿意。 毫無疑問,那些缺少主見的男子,要是運氣好,找到了合適的大姨子,便可以在女性的正確指導下,成為社會的有用人才!只是這位大姨子,在自己的終身問題上,對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性,繼續視而不見,這是不是故意如此,就很難說了。不過眼前,她的生活正充滿著希望和活力,她不僅要考慮她的圖樣,還不斷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本深奧的著作,日以繼夜地攻讀,免得她與卡蘇朋先生談話時,顯得過於無知。與此同時,她還在心裡不斷問自己,她是不是把那些可憐的圖樣看得太重要了,以致為它們沾沾自喜,而這種自我陶醉,實際正是無知和愚蠢的最壞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