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二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你就沒瞧見對面來了一位騎士,騎著一匹花點子的灰馬,頭上戴著一隻金子的頭盔嗎?」桑丘說:「我只瞧見一個人騎一頭驢——像我這驢似的一頭灰驢,他頭上戴著個閃亮閃亮的東西。」堂吉訶德說:「那就是曼布利諾的頭盔呀!」 ——塞萬提斯 [12] 「漢弗萊·戴維 [13] 嗎?」布魯克先生正在喝湯,臉帶笑容,態度隨和,聽得詹姆士·徹泰姆爵士提到他正在研究戴維的《農業化學》,便說道,「哦,對啦,提起漢弗萊·戴維爵士,好多年以前,我在卡特賴特 [14] 家跟他一起吃過飯,當時華茲華斯也在座——你知道,就是詩人華茲華斯。世界上有些事真的不可思議。我在劍橋讀書的時候,華茲華斯也在那兒,可我從沒遇見過他,誰知過了二十年,我卻在卡特賴特家跟他同桌吃飯。對啦,事情就這麼奇怪。但是戴維也在那兒,他也是詩人。或者我不妨說,華茲華斯是第一號詩人,戴維是第二號詩人。這一點不假,你知道,千真萬確。」 多蘿西婭今天不像平時,特別感到不自在。宴會剛剛開始,由於人數不多,屋裡靜悄悄的,地方法官的誇誇其談,信口開河,格外引人注目。她心裡納悶,不明白卡蘇朋先生這類人物對那些無稽之談有什麼想法。她覺得,他的神態莊嚴肅穆;那一頭鐵灰色頭髮,那深陷的眼眶,使他儼然像洛克 [15] 的一幅肖像。他個子瘦小,臉色蒼白,符合一位學者的身份,跟那種容光煥發、留紅鬢髯的英國紳士大不相同,後者的典型便是詹姆士·徹泰姆爵士。 「我正在讀《農業化學》,」這位風度翩翩的從男爵說,「因為我決心親自管理一個農場,看能不能在耕作方面給我的佃戶們樹立一個良好的榜樣。布魯克小姐,你贊成我的主意嗎?」 「這是一個大錯誤,徹泰姆,」布魯克先生插嘴道,「把電應用在你的土地上,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或者把你的牛舍變成會客廳,這都無濟於事,收不到什麼效果。有一個時期,我對科學也興致勃勃,但我看到,這沒有用。這會引起各種問題,把你弄得束手無策。不行,不行,當心,別使你的佃戶連麥秸也賣掉,以及諸如此類的事。你知道,不如給他們一些排水瓦管。至於你這種農場經營方法,這是異想天開,不會有什麼結果。你只是買了一隻最昂貴的哨子,有這筆錢,不如養一群獵狗的好。」 「但我相信,」多蘿西婭說,「把錢花在研究耕作方法上,使大家賴以生存的土地得到充分利用,總比單純養狗養馬,在這些土地上奔走取樂好一些。為了眾人的利益進行實驗,哪怕會使自己窮一些,這終究不是壞事。」 她講得慷慨激昂,一個年輕小姐會用這種口氣說話,確實出人意料,好在這是詹姆士爵士要她談的。他一向喜歡徵求她的意見,她也常常認為,他一旦成為她的妹夫,她可以敦促他實行許多有益的活動。 在她講的時候,卡蘇朋先生一直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她,仿佛第一次發現她的存在。 「你知道,小姐們不懂得政治經濟學,」布魯克先生說,向卡蘇朋先生笑了笑,「我記得,當年我們都讀過亞當·斯密的書。對啦,是有 這麼一本書。有一個時期,我接受一切新思想,我相信人類在不斷進步。但是有人說,歷史是循環的,這問題值得好好討論,我自己也討論過。不過實際上,人的理智可以使你走得太遠,以致越出了界限,真的。有一個時期,它也把我帶得很遠,但我發現這沒有用,我趕緊站住,我及時站住了。不過我沒有完全不動。我一向贊成有一點理論,我們應該有思想,要不然我們就會退回野蠻時代了。但是談到書本,有一本騷塞的《半島戰爭》 [16] 。我常常在早上讀這本書。你知道騷塞嗎?」 「不知道,」卡蘇朋先生說,他沒法迎合布魯克先生的高談闊論,他的心思已全部化在書本上,「我現在的時間不多,沒空讀這類作品。那些古書已弄得我視力不濟,不如以前了;到了晚上,真得有個人給我念念書才好,可是我對聲調要求很嚴,我受不了那些發音粗俗的朗讀人。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我的不幸,我過於重視精神方面,因為我終日跟精神世界打交道,生活在古人中間。我的心有點像古代的幽靈,在人間遊蕩,竭力要設想一個它生活過的世界,儘管那個世界只剩了一堆廢墟,早已面目全非。不過我不得不多加小心,保護我的視力。」 這是卡蘇朋先生第一次講了這麼多話。他措詞準確,仿佛是在應邀發表演說。他的發言有條不紊,一板三眼,有時還用頭部動作配合一下,這在好心的布魯克先生那種拖泥帶水、散漫雜亂的談話襯托下,更顯得別具一格。多蘿西婭對自己說,卡蘇朋先生是她遇見過的最有趣的人,甚至李列先生也比不上他;李列先生是韋爾多派 [17] 教士,曾召開會議,討論該派的歷史。再現一個古代世界,而且毫無疑問,懷有探索真理的最崇高目的,這太好了,要是能夠參與其事,協助這項工作,哪怕做不成一盞給人照明的燈,做個燈座,也是多好啊!儘管她的伯父嘲笑她不懂政治經濟學,用她從未探討過的這門科學作熄燈器,把她心頭的光明一下子撲滅了,她為此感到懊喪,但現在這個思想卻鼓舞了她,使她把剛才受到的揶揄全都丟到了腦後。 「但是,布魯克小姐,你很喜歡騎馬。」詹姆士爵士這時乘機插嘴道,「我認為,你不妨玩玩打獵的遊戲。我打算給你一匹栗色馬,讓你試試,希望你不要推卻。這馬受過訓練,是專供婦女騎的。上星期六,我看見你騎了一匹馬在山上跑,那馬太糟了,跟你太不相稱。我的馬夫可以每天把柯里頓牽來,只要你指定一個時間。」 「謝謝你,你的盛情我心領了,但是我已打算放棄騎馬。我不想再騎馬了。」多蘿西婭說。她所以會這麼一口謝絕,是因為正當她想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卡蘇朋先生身上時,詹姆士爵士卻來打岔,跟她搭訕,這叫她有些討厭。 「別這樣,這未免對自己太苛刻了,」詹姆士爵士用責備的口氣說,顯得對她非常關心。「你的姊姊在克制個人的享樂方面,走得太遠了,是不是?」他又回頭對西莉亞說,她坐在他的右首。 「我想是的,」西莉亞答道,同時有些不安,生怕講出什麼,引起姊姊的不快,那張臉也變得紅撲撲的,在項鍊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可愛。「她總是克制自己的一切歡樂。」 「如果那是真的,西莉亞,那麼我的克制正是我的歡樂,不是我的痛苦。但是我認為,一個人不貪圖個人的舒服,這是有充分理由的。」多蘿西婭說。 這時布魯克先生一直講個不停,但是很清楚,卡蘇朋先生卻在端詳多蘿西婭,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點。 「一點不錯,」詹姆士爵士說,「你的克制是出於某種崇高的、寬容的動機。」 「我不是這個意思,說真的。我不是在講自己,」多蘿西婭回答,臉漲得紅紅的。她不像西莉亞,是難得臉紅的,除非出於極大的歡樂或憤怒。這時候,她是對糾纏不清的詹姆士爵士在生氣。為什麼他不把注意力放在西莉亞身上,讓她專心聽卡蘇朋先生談話呢?——如果這位大學者能講點什麼,不要老是讓布魯克先生對他誇誇其談,那該多好。可是後者這時正講得起勁,他告訴卡蘇朋先生,不論宗教改革有意義或者沒有意義,他自己是一個徹底的新教徒,但天主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至於不肯出讓一畝土地給羅馬教堂,那麼所有的人都應該接受宗教信仰的約束,而宗教,從根本上說,是出於對來世的畏懼。 「我有一個時期曾專心致志鑽研神學,」布魯克先生說,仿佛在為他剛才表現的洞察力作注釋,「各派的觀點,我都了解一些。我認識韋爾伯福斯 [18] 的時候,他正紅極一時呢。你知道韋爾伯福斯嗎?」 卡蘇朋先生回答:「不知道。」 「當然,韋爾伯福斯也許算不得一個思想家。不過要是我聽從別人的勸告,當了議員,我也會像韋爾伯福斯一樣,保持獨立的立場,按照博愛精神行事。」 卡蘇朋先生點點頭,指出這是一個廣闊的天地。 「說得有理,」布魯克先生道,露出了輕鬆的笑容,「我手頭有不少資料。很久以前,我就開始收集資料。它們需要整理,而且每逢一個問題打動了我,我就發信出去,向人請教。現在我已積累了不少資料。但是且慢,不知你是怎麼整理你的資料的?」 「一部分是分類歸檔的。」卡蘇朋先生說,似乎覺得有些突然,好不容易才作出回答。 「哦,分類歸檔不是辦法。我也試過分類,但一切都有聯繫,無法截然分開,我總是不知道,一份文件應該歸入甲類還是乙類。」 「伯父,要是你放心,我可以替你整理文件,」多蘿西婭說,「我把它們按字母順序排列,然後給每個字母編一份目錄。」 卡蘇朋先生露出莊嚴的微笑,表示讚許,對布魯克先生說道:「瞧,你身邊就有一位出色的女秘書呢。」 「不行,」布魯克先生說,搖了搖頭,「我不能讓年輕姑娘把我的文件弄得亂七八糟。年輕姑娘太粗心大意。」 多蘿西婭覺得有些委屈。卡蘇朋先生一定會以為,她的伯父提出這個意見是有具體根據的,但事實上,他是隨口說的,這種話像昆蟲身上掉下來的破翅膀那樣無足輕重,只是它和其他零星雜物一起堆在他心裡,無意之間吹來一陣風,正好把它吹到了她 的身上。 到了兩個女孩子單獨坐在客廳里的時候,西莉亞說道: 「卡蘇朋先生長得多麼難看!」 「西莉亞!在我見過的人中,他是外貌最不尋常的人中的一個。他跟洛克的畫像十分相似,兩人有同樣深陷的眼眶。」 「難道洛克臉上也有兩顆帶毛的白痣不成?」 「這很難講!在有些人的眼裡,他就是這樣。」多蘿西婭說,走開了一點。 「卡蘇朋先生的皮膚這麼蠟黃的。」 「這樣更好。我看你欣賞的是那種乳豬皮膚的人。」 「多多!」西莉亞喊道,吃驚得兩眼直瞪著她,「以前我從沒聽你用過這種比喻。」 「在沒有必要的時候,我為什麼要用它?這是一個很好的比喻,非常恰當。」 布魯克小姐顯然有些不顧一切了,西莉亞這麼想。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生氣,多蘿西婭。」 「你真糟糕,西莉亞,在你眼裡,好像人只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動物。你從來不會透過一個人的臉,看到他偉大的靈魂。」 「那麼卡蘇朋先生想必有偉大的靈魂啦?」西莉亞是有些天真調皮的。 「是的,我相信他有,」多蘿西婭提高了嗓門,顯得理直氣壯,「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一切,都符合他那篇《聖經天體論》的精神。」 「他講話並不多。」西莉亞說。 「這裡沒有一個人配跟他談話。」 西莉亞心想:「多蘿西婭根本瞧不起詹姆士·徹泰姆爵士,我相信她不會接受他的求婚。」西莉亞覺得這實在很可惜。從男爵心中的目標是誰,她從來沒有看錯。當然,有時她也考慮,多多或許不會使一個對事物抱不同觀點的丈夫得到幸福。她內心深處潛伏著一種不安的感覺,認為她姊姊的宗教意識太濃厚,不能給家庭帶來安樂,因為分歧和猜疑勢必像散落的針一樣,使人不敢舉步,不敢坐下,甚至不敢放心飲食。 到了喝茶的時候,布魯克小姐剛坐下,詹姆士爵士便挨著她坐了下去,他並不覺得,她的答話方式冒犯了他。那怎麼會呢?他倒是認為,布魯克小姐也許很喜歡他;確實,態度在十分明朗以前,難免遭到先入之見——不論那是盲目自信還是悲觀失望——的曲解。他覺得她非常可愛,但不言而喻,他也為他的愛情找出了一些理論根據。他天生優柔寡斷,缺乏主見,不過他頗有自知之明,這種難能可貴的長處使他明白,哪怕他用盡他的全部才能,他在郡里也幹不成什麼,因此他需要一位賢內助,遇到困難,可以隨時請教:「我們該怎麼辦呢?」於是她給他出主意,當參謀,何況從財產上看,她也具備當此重任的資格。至於布魯克小姐那不得人心、過分激烈的所謂宗教情緒,它包含什麼內容,他並不十分瞭然,而且認為,結婚之後,它自然會煙消雲散。總之,他覺得在愛情上,他這條路是走對了,他準備接受她的統治,何況說到底,必要的時候,一個丈夫隨時可以推翻這種統治。當然,詹姆士爵士並不想推翻這位漂亮的少女的統治,他對她的聰明倒是心悅誠服的。為什麼不呢?一個男子的意願,不論它怎麼樣,既然它屬於男子,它就占有優勢,正如一棵最小的白樺,也比最挺拔的棕櫚高一些,因此哪怕他愚昧無知,他的力量仍比她大。也許,詹姆士爵士沒有作過這種比較,但是即使最柔弱的人,仁慈的上天也會賦予他一點堅韌或剛硬的素質,那就是傳統觀念。 「布魯克小姐,我希望你能取消不再騎馬的決定,」執迷不悟的追求者開口道,「我可以向你保證,騎馬是最有益身心的運動。」 「我知道,」多蘿西婭冷冷地說,「我覺得這對西莉亞會有好處,如果她願意試試的話。」 「但是你的騎術確實不錯。」 「你過獎了,我騎馬不多,而且很容易摔下馬背。」 「那麼這正說明你應該多多鍛煉。每位小姐都應該精通騎術,這樣她才可以陪伴丈夫一起出遊。」 「你瞧,我們的觀點分歧多大,詹姆士爵士。我已打定主意,不在騎術上下功夫,因此你為小姐們制定的規格,我永遠達不到。」多蘿西婭的眼睛望著前面,口氣冷酷而粗魯,神色活像一個美麗的孩子,這跟她的愛慕者的低聲下氣、溫柔體貼,構成了有趣的對照。 「我希望知道,你作出這個忍心的決定,理由何在。你不可能認為騎馬是壞事吧?」 「但我完全可能認為,對我來說,騎馬是壞事。」 「啊,為什麼?」詹姆士爵士問,溫柔的口氣中帶有一點不以為然的意味。 卡蘇朋先生手裡端著茶杯,走到桌邊來了,他一直在聽他們談話。 「我們不應該過分好奇,打聽別人的動機,」他插口道,聲調不慌不忙的,「布魯克小姐明白,它們一說出口,就變得味同嚼蠟了:它們的香味會消失在渾濁的空氣里。一粒種子必須埋在土裡,避免接觸光線。」 多蘿西婭快樂得臉都紅了,她感激地抬頭望望說話的人。這個人是能夠理解更崇高的內心生活的,跟這樣的人才會有精神上的共鳴,不僅如此,他可以用最廣博的知識照亮你的原則,他的學識幾乎已足以保證,他的任何信念都是正確的! 多蘿西婭的推論也許太誇大了,但要是不能隨心所欲地作出結論,那麼生活實際上在任何時期恐怕都無法前進,婚姻也無法通過文明世界的重重障礙如願以償。誰曾經把婚前了解的一點皮毛限制在小蠟丸中,不讓它進入想像的天地呢? 「這自然,」好心的詹姆士爵士答道,「布魯克小姐不願說明她的理由,誰也無權強迫她。我相信,她的理由是完全正當的。」 他看到多蘿西婭興致勃勃地望著卡蘇朋先生,一點也沒有醋意。他從未想到,他心目中的意中人,會對一個年近半百的枯槁書蠹發生興趣,除非出於宗教上的原因,因為他確實是一個相當出色的牧師。 然而,由於布魯克小姐正全神貫注與卡蘇朋先生探討韋爾多派教士的問題,詹姆士爵士只得找西莉亞閒談,他講到了她的姊姊,還提到了倫敦的一幢房子,問布魯克小姐是不是喜歡倫敦。姊姊不在身邊的時候,西莉亞講話相當隨便。詹姆士爵士對自己說,這第二位布魯克小姐無疑也很可愛,又同樣美麗,雖然並不像某些人所斷言的,比姊姊更聰明,更明白事理。他覺得他選擇的那個,從各方面看,還是最好的。一個人自然總想得到最好的。如果一個未婚男子自稱沒有這種奢望,他一定是個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