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一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生來是女兒身無力為善, 我只得終日裡盡心而行。 ——鮑蒙特和弗萊徹:《少女的悲劇》 [1] 布魯克小姐的姿色,在素淡的衣衫襯托下,反而顯得格外動人。她的手和腕關節大小適中,儘管她的衣袖談不到式樣,跟義大利畫家筆下聖母穿的差不多,也無損於它們那美好的形狀;平凡的穿戴只是給她的容貌,以及她的身材和舉止,增添了一種高貴的氣息。她同外省那些時髦女郎站在一起,給人的印象,仿佛當今報上的文章中出現了一句摘自《聖經》的名言,或者老一輩詩人的警句。人們通常認為她絕頂聰明,但總要補充一句,說她的妹妹西莉亞更通情達理。不過西莉亞身上也幾乎沒有裝飾品,除非仔細觀察才會發現,她的打扮與她姊姊的不太一樣,帶幾分爭妍鬥勝的意味;因為布魯克小姐的樸素是各種條件造成的,這些條件,她的妹妹無不具備。在這方面,那種大家閨秀的優越感具有一定的作用:布魯克家的社會地位雖然算不上貴族,但無疑也是「上等人家」,哪怕追溯到一兩代以前,仍不致發現一個祖先干過賣布或賣雜貨的生意,他們的身份絕不低于海軍將官或牧師。有一個祖先看來還是清教徒中的頭面人物,在克倫威爾手下當過差,只是後來皈依了國教,為了擺脫一切政治紛爭,才解甲歸田,當了一個受人尊敬的莊園主。這種家庭出身的年輕女子,住在清靜的鄉下,出入的不過是客廳那麼大的農村教堂,自然認為崇尚浮華只是小家碧玉的奢望。何況注重儉樸也是修養良好的表現,因此在那些日子裡,每逢為了家庭排場,需要撙節開支的時候,總是首先從婦女的服飾上開刀。即使撇開宗教情緒不談,這一切已足以說明衣著樸素的原因;但是就布魯克小姐而言,單單宗教便可以成為決定的因素。至於西莉亞,她百依百順,完全以姊姊的好惡為轉移準則,只是儘量使一切合乎常情,既符合嚴峻的教義,又不致顯得古怪,與世俗格格不入。帕斯卡爾 [2] 的《思想錄》,傑里米·泰羅 [3] 的名言,多蘿西婭熟讀過不少;她覺得,從基督教角度來看,人類的命運已千鈞一髮,在這個時候,女人還要為時裝操心,這無異是瘋子的行徑。精神生活是涉及永生的大問題,在她看來,對嵌心花邊和提花圖案服飾的濃厚興趣,是怎麼也無法與它協調的。她的頭腦偏重推理,天然渴望對這個世界獲得某種崇高的觀念,而蒂普頓教區的狀況,以及她個人在那兒的行為準則,不言而喻,都應該符合這個觀念。她醉心於偏激和偉大,任何事物,凡是她認為具備這些特點的,都是她奮力追求的目標。她可以為理想獻身,但也可能突然改變態度,結果在她原來沒有打算獻身的地方獻出了自己。毫無疑問,一個正當結婚妙齡的少女性格中的這些因素,必然影響她的命運,使它背離常規,以致美貌,虛榮,以及單純的生物本能,都無法對它發揮決定作用。但是儘管這位姊姊有這一切特點,其實她還不滿二十歲。姊妹倆大約在十二歲左右,已失去了雙親,從此便按照一種既狹隘又混亂的計劃,起先在一個英國人家庭,後來又在洛桑的一個瑞士人家庭里接受教育,她們的監護人便是她們獨身的伯父,他企圖用這辦法彌補她們孤苦無依的不利處境。 她們來到蒂普頓田莊,跟伯父住在一起,還不到一年。伯父已年近花甲,性情隨和,缺乏主見,也沒有固定的政治態度,年輕時,他喜歡遊歷各地,現在定居在這一帶鄉下,才不得不把多年養成的散漫習性稍加約束。布魯克先生的行為,往往像天氣一樣難以預測,唯一可以保險的是,他不論做什麼都出自仁慈的動機,而且在實行的時候,總是花錢越少越好。因為哪怕毫無定見的麵糊頭腦,在習慣的薰陶下,也不免產生一些難以改變的硬塊。有的人一生懵懵懂懂對自己的利益從不計較,可是偏偏把鼻煙匣當作寶貝,隨時提防,生怕別人染指。 在布魯克先生身上,上代的清教徒精神顯然已蕩然無存,但是在他的侄女多蘿西婭身上,它卻生機勃勃,既在缺點方面,也在優點方面顯示出來,有時甚至使她對伯父的談吐,以及他在田莊上百事不管、「放任自流」的態度,感到不能容忍,以致巴不得自己快些成年,可以自行支配金錢,實施各項慷慨的計劃。大家相信,她是一個有繼承權的女孩子,因為不僅父母留給姊妹倆的遺產,使每人一年有七百鎊收入,而且多蘿西婭出嫁之後,生了兒子,那兒子就可以繼承布魯克先生的產業,估計一年能收入三千英鎊——對當時的外省家庭說來,這筆田租已相當可觀,因為那是很早以前的事,那時這些外省人對庇爾先生 [4] 在天主教問題上的新態度還在嘵嘵不休,對未來的黃金世界,以及豪華的金融寡頭統治向體面生活提出的高貴需要,也還一無所知。 那麼多蘿西婭為什麼不出嫁呢?她不是生得那麼漂亮,又可以繼承不少財產嗎?是的,阻力只有一個,這就是她的偏激心理,她堅持要按照某些觀念安排生活,可是這些觀念往往使一個謹慎的男子在提出求婚之前,不得不再三考慮,而在她來說,也可以使她終於拒絕一切求婚。一個年輕小姐,有地位,有財產,可是僱工病了,她會突然跪在他床邊的磚地上,誠心祈禱,仿佛她是生活在使徒時代 [5] ,又像一個羅馬天主教徒,頭腦里裝滿守齋的各種怪念頭,常常深夜獨坐,誦讀古老的神學著作!這樣一個妻子,說不定哪一天早晨,她會突然把你叫醒,提出一個使用她的收入的新計劃,這個計劃不僅與政治經濟學背道而馳,而且會剝奪你的駿馬雕鞍,那麼一個男子在甘冒風險,與她結為終身伴侶之前,自然要三思了。婦女有些想入非非的見解是難免的,但為了保障社會和家庭生活的安全,這些主張自然不宜當真實行。正常的人總是別人怎樣,他也怎樣,這樣,萬一有個瘋子跑到了大街上,人們才能識別,及早迴避。 兩位新來的少女在鄉下,甚至在莊戶人家引起的反應,大致都是對西莉亞有利的,因為她這麼和藹可親,純潔天真,可是布魯克小姐那對大眼睛,正如她的宗教一樣,太不尋常,叫人不由得望而生畏。可憐的多蘿西婭!跟她相比,天真純潔的西莉亞顯得那麼平易近人,合乎世俗人情;人的心是比表皮組織微妙得多的,表皮無非是一種紋章或者鐘面而已。 不過人們雖然受了聳人聽聞的傳說的影響,對多蘿西婭懷有偏見,一旦接近她,卻發現她自有一種迷人之處,以致在不知不覺中會對她另眼相看,不把這些偏見放在心上。大多數人認為,她騎馬的姿勢嫵媚動人。她喜歡呼吸新鮮空氣,欣賞鄉村風光,有時她的眼眸和雙頰會閃現出一種複雜的喜悅心情,這時的她一點不像狂熱的宗教信徒。儘管她為騎馬感到內疚,她還是愛好這種娛樂;但她覺得,這是一種帶有異教色彩的感官享受,因此一直打算放棄這個習慣。 她坦率,熱誠,從來不懂得自我讚美。確實,她總是把妹妹西莉亞想像成天仙美女,認為自己根本不能跟她相比,這是怪有意思的。如果有一位先生到田莊來,不是為了拜訪布魯克先生,而是另有動機,她便斷定,他一定是愛上了西莉亞。例如,對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她便抱著這種看法,經常從西莉亞的角度去考慮他,心中琢磨著,西莉亞該不該接受他的求婚。假如有人告訴她,他的意中人是她本人,她一定會認為這是笑話,是無稽之談。多蘿西婭雖然滿腔熱情,指望理解生活,對婚姻卻懷著幼稚可笑的觀念。她覺得可惜她生不逢辰,否則她一定要嫁給賢明的胡克 [6] ,免得他在婚姻問題上鑄成大錯;或者嫁給雙目失明的約翰·彌爾頓 [7] ,或者任何一個偉人,因為忍受他們的怪癖是一種可歌可泣的虔敬行為。但是一個和顏悅色、風度翩翩的從男爵,對她講的每一句話,哪怕她自己也有些不以為然的時候,他仍唯唯諾諾,連聲稱「是」——這樣一個人,怎麼能成為她理想的愛人呢?真正幸福的婚姻,必須是你的丈夫帶有一些父親的性質,可以指導你的一切,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教你希伯來文。 多蘿西婭性格中的這些特點,使布魯克先生在周圍鄰里中受到了更多的指責,大家怪他不關心兩個侄女,沒有請一位中年婦女陪伴和指導她們。然而擔當得起這項重任的古板婦女,他自己見了也怕得要命,因此經不起多蘿西婭一反對,他便順水推舟,依從了她——在這件事上,他總算很勇敢,違抗了世俗之見,也就是說,違抗了教區長的賢內助卡德瓦拉德太太,以及洛姆郡 [8] 東北角一小部分與他保持來往的紳士的意見。這樣,布魯克小姐主持了伯父的家政,這種新的職權,以及隨之而來的人們的尊敬,她還是樂於接受的。 詹姆士·徹泰姆爵士今天要來田莊用膳,另一位客人是兩個少女從未見過的,但是多蘿西婭耳聞過他的大名,對他十分景仰。這就是愛德華·卡蘇朋牧師,在本郡以學問淵博著稱,據說多年以來,他一直在寫一部有關宗教史的偉大著作。他又廣有家產,這更給他的虔誠增添了光輝;他還是一個有獨立見解的學者,這些見解到他的大作發表之日,就可以大白於天下。他的姓本身已能給人深刻印象,只是對古往今來的學術發展缺乏準確的編年史知識,是很難領會這一點的 [9] 。 多蘿西婭在村里辦了個幼兒園,今天早上她剛從那兒回來,照例坐在幽雅的起居室內,起居室兩旁便是姊妹倆各自的臥室。她正伏案為一份村舍設計圖作最後的修改(這是她樂於從事的一項工作);西莉亞一直在望著她,似乎想提出什麼,又有些害怕,最後才開口道: 「親愛的多蘿西婭,如果你不反對……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今天是不是清理一下媽媽留下的首飾,把它們分了?自從伯父把它們交給你以後,到今天正好六個月了,你還沒看過它們呢。」 西莉亞撅起了小嘴,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不敢讓這種不高興完全流露在臉上,因為她一向怕姊姊,也怕原則。這兩者是聯繫在一起的,你一不小心,觸及它們,它們就會發出神秘的電流,使你措手不及。但多蘿西婭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充滿著笑意,這使西莉亞鬆了口氣。 「你真是一本有趣的小曆書,西莉亞!這是陽曆六個月,還是陰曆六個月呢?」 「現在已到了九月的最後一天,伯父把它們交給你的時候是四月一日。你知道,他說過,他一直忘了這事,直到那時才想起。我相信,你把它們鎖進這兒的柜子以後,再沒想起它們。」 「算了,親愛的,你知道,我們是永遠不會戴它們的。」多蘿西婭說,口氣相當親切,又像安慰,又像解釋似的。她手裡拿著鉛筆,正在圖樣旁邊勾一些小小的側面圖。 西莉亞臉紅了,她的神色十分嚴肅。「姊姊,我覺得,把它們鎖在柜子里,不當一回事,這是不尊重媽媽,對她缺乏感情的表現。再說,」她遲疑了一會兒,仿佛難受得要抽泣似的,又道,「如今項鍊已是稀鬆平常的東西;普安松太太在有些事上,甚至比你更嚴格,但她也常戴首飾。基督徒一般說來……我相信,那些進了天國的婦女,生前也有戴珠寶的。」西莉亞每逢要認真辯論的時候,總覺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你想戴它們嗎?」多蘿西婭叫了起來,這個驚人的發現,在她全身引起了劇烈的震動,這也是那位戴首飾的普安松太太給她的影響。「當然可以,那就把它們拿出來吧。你以前為什麼不早講啊?但是鑰匙,鑰匙呢!」她用雙手按住了頭,似乎對自己的記憶力有些失望。 「它們在這兒呢。」西莉亞說,這說明她早已想到這點,做好了準備。 「請你打開柜子的大抽屜,把首飾匣取出吧。」 匣子立即在她們面前打開了,各種珠寶攤在桌上,構成了一個光彩奪目的花壇。首飾並不多,但有幾件確實相當美麗。首先引人注目的,是一根鑲金紫水晶項鍊,工藝異常精緻細巧,還有一個珍珠串成的十字架,上面嵌有五顆鑽石。多蘿西婭當即拿起項鍊,給妹妹戴上,它幾乎像鐲子一樣貼緊在脖子周圍,然而這跟西莉亞那種亨利艾塔-馬利亞 [10] 型的頭和頸項,十分相配,這是她自己從對面的穿衣鏡中也可以看到的。 「很好,西莉亞!你戴了它,再穿上那件印度紗衫,一定很好看。但是這個十字架,你必須穿深色的衣服才恰當。」 西莉亞儘量不露出歡樂的笑容。「噢,多多,你應該把十字架留給自己。」 「不,不,親愛的,不成。」多蘿西婭說,有些漫不經心似的,舉起了一隻手,表示反對。 「噢,說真的,你應該留下,這對你很合適——你總是穿黑衣服,」西莉亞堅持道,「你可以 戴它。」 「絕對不行,絕對不行。把十字架當作首飾來戴,這是我最反對的。」多蘿西婭似乎哆嗦了一下。 「那麼你也會認為,我戴它是不應該的。」西莉亞回答,感到不大自在。 「不會,親愛的,不會,」多蘿西婭說,一邊拍拍西莉亞的面頰,「靈魂也像皮膚一樣,是有顏色的,適合一個人的裝飾品,對另一個人不一定適合。」 「但是為了紀念媽媽,你應該保存它。」 「不,我有許多別的東西可以紀念媽媽,比如她的檀香木匣子,我就很喜歡。真的,這一切都是你的,好妹妹。別再說了,把你的財產收藏好吧。」 西莉亞感到有些委屈。這種清教徒式的寬容,帶有強烈的優越感,它跟清教徒的迫害幾乎不相上下,使這位性情溫和的妹妹的嬌嫩皮膚有些受不了。 「但是你是我的姊姊,如果你什麼首飾也不戴,我怎麼好意思戴呢?」 「不要講了,西莉亞,我不能為了讓你安心,便戴上這些小玩意兒,這是辦不到的。假如我把那樣的項鍊圍在脖子上,我會覺得,好像我是在用腳尖跳芭蕾舞,整個世界都在我周圍旋轉,叫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走路了。」 西莉亞解開項鍊,把它取下。「這對你的脖子會緊一些,你戴的得略大一點,能夠稍稍垂掛下來才好。」她說,心裡很高興。從一切方面看,這條項鍊對多蘿西婭完全不合適,這使西莉亞心安理得,愉快地接受了它。她又打開一些指環匣子,看到了一隻鑲翠綠寶石的鑽戒,這時太陽正好穿過一片雲朵,把燦爛的光輝照在桌上。 「啊,這些寶石多美呀!」多蘿西婭說,一股新的情緒正如突然降臨的陽光,出現在她的心頭,「多麼奇怪,色彩也像香味一樣,能滲入人的身體。我想,聖約翰的《啟示錄》要用寶石作精神的象徵 [11] ,原因就在這裡。它們像天上的彩雲。我覺得,那顆綠寶石比其他所有的寶石都美。」 「這兒還有一隻鐲子,可以跟它相配,」西莉亞說,「我們起先沒有發現它。」 「它們很可愛,」多蘿西婭說,把指環和手鐲套在圓圓的手指和腕關節上,然後伸向窗口,舉得跟眼睛一樣齊。這些時候,她一直在思索,想為她的愛好色彩尋找理由,使這種快感與神秘的宗教情緒統一起來。 「這些你一定會 喜歡的,多蘿西婭。」西莉亞說,但口氣有些猶豫,因為她不免感到驚奇,發現她的姊姊終於也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同時還想到,這些綠寶石對她自己的皮膚,甚至比紫水晶更加相稱,「要是你不肯接受別的,至少應該把那隻戒指和手鐲留下。但是你瞧,這些瑪瑙多麼美,又那麼素淨。」 「好!我收下這些——這戒指和手鐲。」多蘿西婭說。然後她把手擱在桌上,用另一種口氣講道:「不過發現這些東西,製作這些東西,出售這些東西的,都是些多麼可憐的人啊!」她又不做聲了,西莉亞心想,莫非她的姊姊要拒絕這些首飾了,因為按理她是應該這麼做的。 「好吧,親愛的,我留下這些就是了,」多蘿西婭說,終於下了決心,「但是把其他一切拿去,包括這隻首飾匣在內。」 她拿起鉛筆,沒有褪下珠寶,眼睛仍端詳著它們。她在想,她要常常把它們帶在身邊,讓她的眼睛不時從這些小東西中,感受到純潔的色彩。 「你真的會當眾戴它們嗎?」西莉亞說,望著姊姊,確實有些納悶,不明白她打算怎麼辦。 多蘿西婭迅速瞟了妹妹一眼。儘管她總是把她所愛的人想像得十分美好,有時也會向他們投出一道犀利的目光,弄得他們惶惶不安。布魯克小姐待人接物一向溫和柔順,但這絕不是因為她心中缺乏熾烈的感情。 「很可能,」她回答,口氣不如說有些傲慢,「我無法預言,我會墮落到什麼地步。」 西莉亞臉紅了,有些怏怏不樂。她看到,她冒犯了她的姊姊,她甚至不敢再為自己得到的首飾說一句感謝的話,便把它們放回匣子拿走了。多蘿西婭也不愉快,她一邊繼續畫她的圖樣,一邊問自己,在剛才那個以小小的不和告終的場面中,她的情緒和談吐,是不是完全問心無愧。 西莉亞的意識告訴她,她根本沒有錯,她提出那個問題是完全自然的,無可非議的。她一再對自己說,多蘿西婭未免自相矛盾,她應該把她應得的一份珠寶全部拿走,要不然,在她說了那一番話以後,她就應該放棄一切,什麼也不拿。 「我敢肯定——至少我相信,」西莉亞心想,「戴項鍊不致妨礙我的祈禱。我們現在都大了,即將進入社交界,我想,我沒有必要接受多蘿西婭的觀點,當然,她自己應該遵守它們。但多蘿西婭不是始終前後一致的。」 於是西莉亞俯下頭,默默地繡她的掛毯。最後,她的姊姊叫她了: 「咪咪,到這兒來看我的圖樣。瞧,我差點把樓梯和火爐畫得跟房子一樣大,要不,我真以為我是一個大建築師啦。」 西莉亞俯下頭去看圖樣,這時,多蘿西婭把臉貼在妹妹的手臂上,輕輕摩擦著。西莉亞理解這個動作。多蘿西婭發現自己錯了,西莉亞原諒了她。從她們懂事的時候起,西莉亞對姊姊就懷有一種批評和畏懼混雜的心情。妹妹始終感到受壓抑,但哪一個受壓抑的人沒有自己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