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學案 · 第十章 尚論古人
古人崇拜聖賢,常即堯、舜。只因堯、舜功業顯著,足為彼理想中之模範人物,故多舉其言行,而為後世法。此非獨儒家為然,即道、墨、雜家亦不外此。孟子謂:「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所謂論世,即考察時代背景之謂也。即其書之卒章,歷序群聖講道統者言之。陳澧謂堯、舜、湯、文王、孔子,非後儒所可擬也。孟子又曰:「禹、稷、顏回,同道。」「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所謂地,系指時間空間之環境而言,則謂各人之特殊關係也。在考察時代背景以外,又須注意其特殊之關係,乃臻完備縝密之手續,而批評斯有真確性。孟子列論「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蓋謂各人有各人之特性,亦各有相當之成功,不能執一而論,主彼奴此。
第一節 堯、舜
《書》曰:「堯克明峻德,以親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先修其身而以漸推之於九族,而百姓,而萬邦,而黎民,其重秩位如此,而其修身之道則為中。其禪舜也,誡之曰「允執其中」是也。是蓋由種種經驗而歸納以得之者,實為當日道德界之一大發明,而其所取法者則在天。故孔子曰:「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至孟子亦崇拜堯、舜之為人,如曰: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滕文公上》)
又曰:
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為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干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盡心下》)
又曰:
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盡心上》)
此皆道德之膄溢而為文字者,誠於中形於外,不可以偽為者也。其論堯、舜處事制物之義曰:
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盡心上》)
又曰:
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盡心上》)
其論堯之讓禪於舜,而謂堯薦舜於天,君位非私相授受也。如曰: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萬章上》)
孟子學說最合世界大同公理、民貴獨夫等說,允具共和之精神,為二千年其他載籍所遠不及。此章主旨亦同,而兼天人二義,立言尤為通達精到。蓋共和之真諦,在合大多數之公意,此大多數之公意,非僅民字所得而包,不得不屬之於天,而其實仍自人心之同然者。征之天視民視、天聽民聽,其義實精妙絕倫。歐美最近之政治家,持論不能有過也。
至於舜,則又以「中」之抽象名稱,適用於心性之狀態,而更求其切實。其命夔教胄子曰:「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言涵養心性之法不外乎「中」也。其於社會道德,則明著愛有差等之義,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為司徒,敬敷五教,在寬。」五品五教,皆謂於社會間,因其倫理關係之類別而有特別之道德也。五倫之教,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其實不外乎執中,惟各因其關係之不同,而別著其德之名耳。由是而知中之為德,有內外兩方面之作用,內以修己,外以及人,為社會道德至當之標準。舜之人格偉大,古書多有所述,孟子嘗為表彰之。如曰:
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盡心上》)
聞一善言則從之,見一善行則識之,辟若江河之流,無能御止其所欲行,非聖賢果能如是乎?
其論舜之大孝,見其答萬章之間: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於旻天,何為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為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為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掃。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為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萬章上》)
曾子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懼而無怨。」此大舜之孝心也。又曰:
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為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離婁上》)
瞽瞍,頑父也,盡其孝道而頑父致樂,使天下化之,為父子之道者定也。由是可知天下化天下定而後謂之大孝,舜之所以為聖在此。
其論舜之愛弟,如曰: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為事,立為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為天子,弟為匹夫,可謂親愛之乎?」(《萬章上》)
至舜之道德,亦捨己從人,與人為善。孟子曰:
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公孫丑上》)
朱晦庵釋之曰:與,猶助也。取彼之善,而為之於我,則彼益勸於為善矣,是我助其為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勸於為善,君子之善,孰大如此。
第二節 禹、湯
禹治水有大功,克勤克儉,而又能敬天。孔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孟子所論禹之行為曰:
禹惡旨酒而好善言。(《離婁下》)
至其治水之功,頗偉著,孟子曰: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汜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滕文公上》)
又曰: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離婁下》)
夏禹為中國第一個大兼愛主義家。他所行所為,都處處表現他的兼愛的精神,都處處表現他力行的主義。他待人如己,視天下為一家,這就是他兼愛的精神。他治洪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這是他的力行主義。
夏殷之間,政治界之變象,莫大於湯之革命。其事雖與尊崇秩序之習慣,若不甚合,然古人號君曰天子,本有以天統君之義,而天之聰明明威,皆托於民,故獲罪於民者,即獲罪於天。湯之革命,順乎天而應乎民,與古昔倫理「君臣有義」之教,不相背也。孟子論湯之放桀,謂之誅一夫。如曰: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梁惠王下》)
荀子亦曰:
誅暴國之君,若誅獨夫。……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弒君。(《荀子·正論》)
此與孟子說同。
孟子主施行仁政,系在保民,遇有殘民之君,得起而誅之,其論湯亦系此旨。如曰: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湯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
『徯我後,後來其蘇。』」(《梁惠王下》)
如斯攻伐,其目的僅在救民於水火之中,無他道也。
第三節 文王
諸聖賢中,為孟子最崇拜者,首推文王。其倡性善,談仁義,言王政,莫不出自文王。實則文王之行學,至孟子始發揮而光大之。《孟子》書講道統多述文王之德,此明證也。
文王與民偕樂。如曰:
文王以民力為台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梁惠王上》)
又曰: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梁惠王下》)
文王之施仁政。如曰:
文王視民如傷。(《離婁下》)
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梁惠王下》)
陳澧曰:此孟子所述古書,可作一部《周禮》讀之,且在周公制禮之前矣。孟子以井田世祿告滕文公,又言市廛而不征,關譏而不征,耕者助而不稅,皆本於此。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亦必孟子以此二事勸之也。以此知孟子所言王政,皆文王之政,所謂師文王者在此也。(《東塾讀書記》)
又曰:
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為政於天下矣。(《離婁上》)
第四節 伯夷、伊尹、柳下惠
趙岐云:孟子反覆差次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德,數章陳之,蓋其留意者也。孟子曰:
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告子下》)
又曰:
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盡心下》)
又曰:
「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公孫丑上》)
又曰:
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系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為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為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萬章上》)
不以三公易其介,柳下惠之清也。一介不取,伊尹之清也。故曰:聖人之行不同,歸絜其身而已矣。顧亭林云:以伊尹之元聖,堯、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駟一介之不視不取。……柳下惠之和其本者亦在介,不然則同乎流俗,合乎污世矣,何謂和乎?
王應麟云:孟子學伊尹者也,「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亦是聖人之任。又孟子言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與伊尹言非其道,一介不取諸人,若合符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