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學案 · 第十一章 諸家學說之批評
戰國之時,學說紛歧,即儒亦分為八,小人儒、賤儒、瞀儒,皆次第出現,只談儒家之末節,而忘孔道之大體。至諸家中為時代之產物,而成危險的主義者,則兵家、法家、縱橫家、功利家是也。其為時代思潮之反應,而走極端之主張者,道家、墨家、農家是也。又有敷衍因循,以求苟且生息於惡劣之社會為主義者,即鄉愿是也。其時思想界情形,大概如此。此各派所持之主義,皆與儒家發生多少之衝突,而尤在當時思想界中具有重大之勢力,其學說尤近道理,而尤與儒家有隱潛至深之衝突者,則墨家是也。孟子既以繼孔子之志願,承儒家之道統,故大聲疾呼,以拒墨為最大之任務。至謂:「能言拒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可以見其用力之猛矣。
陳澧論孟子之距諸家云:《離婁》章極論為政用先王之道,當時諸子之說並作,皆不法先王而自為說也。孟子距楊、墨。楊朱,老子弟子。距楊朱,即距道家矣。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則兵家、縱橫家、農家皆距之矣。省刑罰,可以距法家。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可以距名家。天時不如地利,可以距陰陽家。夫道一而已矣,可以距雜家。齊東野人之語,非君子之言,可以距小說家。此孟子所以為大儒也。
第一節 楊、墨
自戰國至漢初舉古之聖賢者,往往以孔、墨並稱,楊、墨之學普及,概可想見。故諸家批評之論調,自屬獨多。但楊、墨能獨創一格,而且與他家之主張,有極端不相容之處,即惹起各家之反動,最嚴厲者厥為孟子。其實楊朱之為我主義,即一介不以取諸人,一介不以與諸人之意。墨子之兼愛主義,即愛物仁民之意。不過儒家講獨善其身以外,尤須兼善天下,邦無道之時,固然許以身殉道;邦有道之時,亦須以道殉身,而與楊朱的極端為我主義,則大相徑庭矣。孟子雖講仁民愛物,但有差等,非謂「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即「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與墨子之極端為人主義,亦迥乎不同矣。兩家學說,既有異點,各人慾建設各人之主張,必先破壞他家之議論。墨子既陋儒而毀孔,但對親親一層,根本卻不贊成,更激起孟子之反動。如曰: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殍,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滕文公下》)
又曰:
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盡心上》)
「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雖是辟墨,實足以譽墨蓋「為身之所惡,以成人之所急」。正為墨學之特色焉。
孟子又曰:
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滕文公下》)
因彼將楊、墨之主張,認為邪說異端,甚至於罵墨子的兼愛為無父,為禽獸。其實墨子在《兼愛》篇首言孝慈,子弟視父兄若其身,父兄視子弟亦若其身。孟子詆為無父,為禽獸,未免言之失當耳。
第二節 告子
告子曰「生之謂性」,此言與生俱來者也。即孟子所謂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其解性字本不誤,其誤在以仁義為非固有。夫但知固有為性,而不知仁義為固有,則性中固有者,惟食色而已,如此則人之性真猶犬牛之性矣。故孟子必指出仁義禮智為固有,固有即良知也。夫仁義禮智,既為吾人所固有,故人之為善,有自然而然之勢,毫無待乎矯飾。告子之論性,異乎孟子,為人所易知。然二氏之異,初不僅在告子主性無善無不善,孟子主性善,而在前者以性善有待於人,而後者以性善為順乎本性。觀其辯曰: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告子上》)
又曰: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告子上》)
又曰: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告子上》)
又曰: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告子上》)
一曰戕賊,一曰順,此則二氏之大別也。抑人性之善,無論賢愚,皆無差別。
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告子上》)
賢愚之別,即在賢者能保此而勿喪,能推其所為;愚者則不能盡性,甚或喪其所性。孟子謂:「堯、舜性之也。」人誠能盡性,則人皆可以為堯、舜,所謂聖人與我同類者,此則孟子之平等主義,又以性善為之基矣。
告子言食色性也,孟子毫不與辯,且於他處自謂:「形色,天性也。」又曰:「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好色,人之所欲。富,人之所欲。貴,人之所欲。」「欲貴者,人之同心也。」明乎仁義禮智之性之外,別有食色慾為性矣。然孟子雖明知食色慾之為性,亦不謂性而謂命。即仁義禮智之為命者,亦不謂命而謂性。其言曰:
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盡心下》)
口、目、耳、鼻、四肢之於味、色、聲、臭、安佚,性也。然孟子不曰之性者,恐人之藉口於性,因以放縱而無忌憚也。知性中之有命,則人自然安身立命,而一切嗜欲,莫非天機,毫無染著所在矣。此則孟子所以言性善之微意。夷考其實,則孟子固明言性可以為善,亦可以為惡也。
第三節 兵家
吾國古代聖賢,素愛和平,志在仁民,故有非戰之議、廢兵之舉,古書臚列,在在可考。如帝堯之協和萬邦,武王之偃武修文,孔子之去兵,墨子之非攻,孟子之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左傳》之在德不在險,與夫歷代詩人描寫從軍之苦況,並古今一般人士之言論,以為湯、武之徵誅,遠不如唐、虞之揖讓,又羞五霸七雄之事業,鄙薄秦皇、漢武之黷武窮兵。此為吾國古來之賢儒反對用兵之觀念,亦為早倡廢兵運動之先聲也。
然古代諸聖賢中反對兵家者,以孟子為尤激烈。曰:「善戰者服上刑。」曰:「春秋無義戰。」關於此類之文句,在《孟子》書中屢見不一見。茲再引其非戰之理論: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厘所不識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為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為,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告子下》)
古今以來之戰爭,其目的不外爭權奪利,無他意義。「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為,況於殺人以求之乎?」此可為軍閥家之當頭棒也。
孟子又曰:
有人曰:「我善為陳,我善為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面而征,北狄怨;東面而征,西夷怨。曰:「奚為後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盡心下》)
又曰:
求也為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為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辟草萊、任土地者,次之。(《離婁上》)
孟子之禁攻寢兵,發揮淋漓盡致。惜乎孟學,兩千餘年以來,未嘗一行於天下。吾人處此時代,應發皇而光大之。今日世界已成戰爭之場,使彼戰爭之邦,得開孟子非戰之說,以戢其相攻之野心,而使其有仁愛之同情,則不難一舉戰爭之場而變為和平世界。是以孟學,有功於人類者多矣。
第四節 縱橫家
縱橫家本出於鬼谷子。其學問,亦是道術陰陽消息之理,揣摩人事變化的定則,而為其捭闔之作用。所以縱橫家之原理,實承黃、老、太公之術,與南方思想之根據頗屬相同。鬼谷子戰國時隱於潁川陽城,其徒蘇秦、張儀,借師說而取富貴,時主合縱,或主連橫,以致戰無虛日。孟子最痛詆之。曰:
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離婁上》)
且認其所行,為非大丈夫之舉。如曰: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滕文公下》)
縱橫家,亦有長處,是在明於利害,議論易於動人,幾於使人不能不信服之。在當時蘇、張所至之處,莫不言聽計從,毫無韓非《說難》那種道理,誠為應用上最有實效者耳。但彼輩只圖苟且成就一時間之勢力,並無明了的與永久的政治上的主張,此其短處。至縱橫家之個人人格,亦只知勢位富厚,尤為人所不齒。
第五節 農家
許行系戰國時為神農家言者,彼雖以農事自己標榜,然仍由道家思想蛻化而來。其學說《孟子》有所記載。錄之如下: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民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而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滕文公上》)
許行系社會革命家、無政府主義者。彼惡滕君與民並耕而食,其所云有倉廩府庫,即系萬民自養,是種主張,即要廢除當時政府之形式。在許行之理想社會,當然無有錢幣一物,只用物品類似之數量,假定價格,以為折中之交換,而供大家之需要。惜其並耕之方法,與交換之標準,未曾詳言。吾人未能窺其學說之全體。莊子之無政府主義,只是渾渾沌沌、夢想太古無為之狀態。許行之道,更進一步,定一種可以著手實行之辦法。此許行之思想,較諸他家自勝一籌矣。
孟子只泥於周、孔派舊學說,不甚了解許行之意,漫然駁斥耳。
第六節 陳仲子
戰國時之無政府主義者許行而外,尚有陳仲子其人。仲子為齊國之同族,居於於陵,人稱之為於陵子。其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至其學說則於《高士傳》《孟子》《戰國策》諸書中,能得一二。又其所著之《於陵子》一書,完全發揮其無政府思想,所論頗精刻獨到。茲引《孟子》之言: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歆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蹙曰:『惡用是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滕公文下》)
又曰:
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盡心上》)
上述陳仲子身織屨,妻辟纑,易以為食,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避兄離母,處於於陵。可見陳仲子之人格何等高潔,不合污流。而孟子反責其為不義,毋乃太過乎?
《戰國策》亦述其上不臣於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諸侯。不臣王,不交諸侯,不義之祿不食,不義之室不居,齊、楚屢征以相而不就,此為其反對階級制度也。避兄離母,下不治其家,此為其破毀家族制度也。織屨灌園,是彼實行勞工主義。織屨易以為食,為彼反對經濟制度,此為陳仲子學說之大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