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今注今譯 · 公孫丑篇 第二
(一)當路章
公孫丑1問曰:「夫子當路2於齊,管仲3晏子4之功,可復許5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6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蹵然7曰:『吾先子8之所畏9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10不悅曰:『爾何曾11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12,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13我願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14,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曰:「以齊王,由15反手16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17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18,猶未洽19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曰:「文王何可當20也!由湯至於武丁21,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22也;其故家遺俗23,流風24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25、王子比干、箕子、膠鬲26,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27,雖有鎡基28,不如待時29。』今時則易然也。夏後30、殷、周之盛31,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32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33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34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今注
1 公孫丑:姓公孫,名丑,孟子弟子。齊人。
2 當路:居重要地位。
3 管仲:齊之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
4 晏子:已見《梁惠王篇》。按:此章乃孟子答公孫丑之問,申本人之抱負,明儒家之主張,且以說明當時齊國憑藉之厚時與勢均大有可為,不應僅止於霸業。若就管晏功業論則固吾國之大政治家。孔子答子路稱管仲「如斯仁,如其仁」,答子貢曰「民到於今受其賜」,稱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太史公著《管晏列傳》亦稱晏子能進思進忠退思補過,而願為之執鞭,是管晏二子固非後人所易企及。腐儒不明孟子之義,而妄詆管晏,與急功好利之輩不瞭然於儒家思想,而謬指孟子為空虛迂闊,言大而夸,其陷於重大錯誤正同。竊謂假使孟子果當路於齊,管晏之所行者,未必孟子盡棄之。尤以管子之政策,大部分必為孟子所沿用,所不同者,當為君臣相處之間,不僅將順其美匡救其惡而已,此則王霸之才所由分也。(次耘按:溫晉城氏此說精矣。)
5 許:猶期許也。
6 曾西:趙註:「曾子之孫。」一說曾子之子。
7 蹵然:不安貌。
8 先子:謂曾子也。
9 畏:猶敬畏也。
10 艴然:同勃然,怒貌。
11 何曾:猶何乃也。
12 烈:業也。
13 為:猶謂也。(王念孫說)
14 顯:明見也。
15 由:通猶,如也。
16 反手:極言其易也。
17 滋:益也。
18 百年而後崩:文王九十七歲而崩,言百年,舉成數也。
19 洽:遍也。
20 當:猶言比匹。
21 武丁:殷王名,即殷高宗。朱註:「商自成湯至於武丁中間太甲、太戊、祖乙、盤庚,指聖賢之君。」
22 未久:自武丁崩至紂立,中間共計百一十年,放雲未久。
23 故家遺俗:「故家」,謂有功勳之世家。「遺俗」,謂世代相沿之美俗。
24 流風:流傳之教化也。
25 微仲:名衍。《呂氏春秋·當務》篇:「紂之同母三人,其長曰微子啟,其次曰仲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紂也。」
26 膠鬲:殷賢人。初隱為商,文王舉而進之紂。
27 乘勢:居富貴之勢。
28 鎡基:耒耜之屬。
29 待時:等待耕種之時。
30 夏後:即夏君。古帝無王號而稱氏。如堯稱陶唐氏,舜稱有虞氏,故夏禹稱夏後氏。
31 盛:即盛時。
32 改辟:「改」,更也。「辟」,開拓。
33 置郵:混言之無別,皆設立驛站,疾傳書命之稱。分言之,則車馬傳遞曰置,步行傳遞曰郵。
34 解倒懸:喻言解除人民痛苦也。
今譯
公孫丑問孟子道:「如果夫子掌握了齊國大權,管仲、晏子的功業,可以期望能做到嗎?」孟子說:「你真是齊國的人,只曉得管仲、晏子罷了。曾經有個人問曾西道:『你和子路哪個賢德呢?』曾西很不安地說:『這是我先人所敬畏的。』那人又問:『那麼你和管仲哪個賢德呢?』曾西馬上變了臉色很不高興地說:『怎麼把我比起管仲呢?管仲得君寵信,像那樣專權;推行政事,像那樣長久;功業表現,像那樣卑下。怎麼把我比他呢?』」孟子說到這裡,稍停頓一下再說:「管仲這種人,就是曾西都不屑於比他,怎麼希望我像他呢?」公孫丑說:「管仲助他的君達成霸業,晏子助他的君顯揚名聲,難道管仲、晏子的功業,還不值得夫子做嗎?」孟子說:「如果去助齊國做到王天下的事業,就同反掌一樣的容易。」公孫丑說:「像這樣說來,叫弟子更加迷惑了。況且像文王的德行,在位將近百年才崩去,他的教化還沒有普及天下。等到武王周公繼續推行,然後教化才大行。現在夫子說,王天下有這樣容易,那麼文王也不值得效法嗎?」孟子說:「文王怎麼可以比呢?當初商朝從湯起,傳到殷高宗武丁,中間賢明的國君,前後有六七個興盛起來,天下民心歸服殷朝已經很長久了,一長久,人心就很難改變。所以武丁朝會諸侯,中興大業,如同彈丸轉運於手掌上一樣。商紂距離武丁時,還不很長久,前代的世家與遺留的風俗,流傳的教化和仁慈的惠政,還都存在著。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等,都是最賢德的人,共同來輔助他;所以紂雖是暴虐,經過很久才失掉天下。那時沒有一尺土地,不是紂所擁有的;沒有一個百姓,不是臣服紂的。可是文王只是從百里的土地施行仁政而興盛起來,是比較困難的。齊國有句諺語:『雖有智慧,不如把握當前的好機會;雖有農具,不如等待耕耘的時節。』現在的形勢,是很容易做的。若談到夏、商、周三代最盛的時候,王畿也沒有超過方圓一千里的。現在齊國已有這樣大的地方,雞鳴犬吠的聲音,可以相互地聽見,並且達到四境。齊國又有這樣多的百姓,土地不必再開拓,百姓不必再聚集,利用這好機會施行仁政以王天下,誰也阻止不住的。從武王到現在已有七百年,王天下的人,不見興起,從來沒有比這時期更疏久的。百姓受暴政壓迫的痛苦,也沒有比這時期更厲害的。餓極的人,什麼都容易吃得飽;渴極的人,什麼都容易喝得夠。孔子曾說:『德政流行,比驛馬傳達命令還要快!』在現在這個時候,假如萬乘的大國能施行仁政,百姓的高興,就同解除他們被倒懸的痛苦一樣。所以今天能做的事,只要做到古人的一半,它的功效必加倍於古人,獨有這個時候是如此的。」
章旨
此章孟子特闡明王道較霸功易為,藉以勉勵時君要以仁政及民。
(二)加齊章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1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2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3。」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4遠矣!」曰:「是不難。告子5先我不動心。」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6之養勇也,不膚橈7,不目逃8;思以一毫挫9於人,若撻之市朝10;不受於褐寬博11,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12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捨13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14。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15:是畏三軍16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17。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18;然而孟施捨守約19(氣)也。昔者,曾子謂子襄20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21矣。自反而不縮22,雖褐寬博,吾不惴23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24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25。』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26。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27。夫志,至焉。氣,次焉28。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29。』」「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30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31。」「敢問夫子惡乎長32?」曰:「我知言33;我善養吾浩然之氣34。」「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35。其為氣也,至大至剛36;以直37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38。其為氣也,配義與道39,無是餒也40。是集義所生41者,非義襲而取之42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43。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44。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45。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46其苗之不長而揠47之者,芒芒然48歸,謂其人49曰:『今日病50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51無益,而又害之。」「何謂知言?」曰:「詖辭52知其所蔽,淫辭53知其所陷54,邪辭55知其所離56,遁辭57知其所窮58,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59!」「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60。』然則夫子既聖矣乎61?」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62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63。敢問所安64?」曰:「姑舍是65。」曰:「伯夷、伊尹66何如?」曰:「不同道67。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68: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69所願,則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70乎?」曰:「否,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71,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72,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73。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74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75百世之王,莫之能違76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77之於走獸,鳳凰78之于飛鳥,泰山之於丘垤79,河海之於行潦80!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81於其類,拔82乎其萃83,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84。』」
今注
1 加:猶居也。
2 異:奇也。吳辟畺曰:「不異,言分所應有,不足為異也。」
3 不動心:言心志堅定,不受外物攖擾也。朱註:「四十強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時,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
4 孟賁:衛人,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兕虎。
5 告子:孟子同時之學人,倡「性無善無不善」之學說。詳見《告子篇》。
6 北宮黝:姓北宮,名黝。齊人。
7 膚橈:「橈」,屈也。俗作撓。朱註:「肌膚被刺而撓屈也。」
8 目逃:目被刺而轉睛逃避也。
9 挫:猶辱也。
10 市朝:通常解為市場與朝廷。顧炎武氏云:「古者朝無撻人之事,市則有之。市朝者,市之有行列如朝也。」即公共聚集之場所也。
11 褐寬博:「褐」,音曷,粗布,即毛布。「寬博」,即寬大之衣。此褐寬博,系指「匹夫」而言,即下文之「褐夫」。
12 無嚴:不畏懼也。
13 孟施捨:趙註:「孟姓,舍名,施,發音也。」或云:孟施,複姓。又或云:名施捨。
14 視不勝猶勝也:言勇往直前,不計勝敗。
15 會:合戰。
16 三軍:周制:「天子六軍,諸侯大國三軍。」鄭註:「三軍合三萬七千五百人。」按:此指強大軍隊,如今言大軍團。
17 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朱註:「黝務敵人,舍專守己。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故二子之與曾子、子夏,雖非等倫,然論其氣象,則各有所似。」
18 賢:猶勝也。
19 守約:「約」,要也。謂所守道之簡要。唯《石渠意見·補缺》云:「守約,蓋守氣之誤。」甚是。下文云:「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可證。
20 子襄:曾子弟子。
21 夫子:指孔子。
22 縮:《禮·檀弓上》:「古者冠縮縫。」孔疏:「縮,直也。」故「縮」訓直。「不縮」,不直也。
23 惴:懼也。閻若璩《四書釋地》:「不,豈不也。」「不惴」,當解「豈不惴乎?」
24 不如曾子之守約:朱註:「言孟施捨雖似曾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氣,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猶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動心,其原蓋出於此。」
25 不得於言……勿求於氣:此雖告子語,則是孟子批評告子語。朱註:「告子謂於言有所未達,則當舍置其言,而不必反其理於心;於心有所不安,則當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助於氣;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動之速也。」
26 不得於……不可:「氣」,蓋謂心所發動之精神作用,如喜怒、快慰、苦悶、驚懼等情緒;所謂喜氣,怒氣,驚氣是也。此當是苦悶不安之氣。朱註:「孟子既誦告子之言而斷之曰:『彼謂不得於心,而勿求於氣者,急於本而緩其末,猶之可也。謂不得於言,而不求諸心,則既失於外而遂遺其內,其不可也必矣。』」
27 夫志,氣之帥也……體之充也:朱註:「凡曰可者,亦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耳。若論其極,則志因心之所之而為氣之將帥,然氣亦人之所以充滿於身而為志之卒徒者也。」趙註:「志,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為喜怒也。志,帥氣而行之,度其可否也。」
28 夫志,至焉。氣,次焉:「次」,舍也,止也。陳組綬《四書燃犀解》:「志至之『至』,是至到之至。氣次之『次』,是次舍之次。」《正義》據毛氏《逸講箋》云:「至為來至之至。志之所至,氣即隨之而止。」正與趙氏下注「志向氣隨」之意合。
29 持其志,無暴其氣:「持」,守也。「暴」,亂也。趙註:「言志所向氣隨之,當正持其志,無亂其氣,妄以喜怒加人也。」
30 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壹」,專一也。焦循曰:「持其志使專一而不二,是為志一。守其氣使專一不二,是為氣一。黝之氣在必勝,舍之氣在無懼,是氣一也。曾子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是志一也。」
31 今夫蹶者,趨者……而反動其心:《淮南子·精神訓》註:「蹶,顛也。」《說文》:「趨,走也。」朱註:「孟子言志之所向專一,則氣固從之,然氣之所在專一,則志亦反為之動。如人顛躓趨走,則氣專在而反動其心焉。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無暴其氣也。」
32 敢問夫子惡乎長:「惡」,音烏,何也。朱註:「丑復問孟子之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長而能然?」
33 知言:朱註:「知言者,盡心知性,凡天下之言,無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
34 浩然之氣:「浩然」,廣大貌。「浩然之氣」,當指一種浩蕩偉大之磅礴正氣。文天祥《正氣歌》,蓋據此義而作也。朱註:「惟孟子為善養之以復其初也。蓋惟知言則有以明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疑;養氣,則有以明配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懼,此其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也。」
35 難言也:此浩然正氣,玄奧不易形容,故孟子亦自謂難言也。
36 至大至剛:朱註:「至大,初無限量;至剛,不可屈撓。」
37 直:正直。
38 塞於天地之間:趙註:「養之以義,不以邪事干之,則可使滋漫滿天地之間,布施德教無窮極也。」
39 配義於道:朱註:「配者,合而有助之意。義者,人心之制裁。道者,天理之自然。」焦循引毛奇齡云:「配義與道,正分疏直養,無論氣配道義,道義配氣,德是氣之浩然者,借道義充塞耳。」
40 無是餒也:「是」,指道義。「餒」,氣餒也。言無道義,則氣餒也。
41 集義所生:「集」,合聚也。朱註:「言氣雖可以配乎道義,而其養之之始,乃由事皆合義,自反常直,是以無所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中。」
42 非義襲而取之:「襲」,掩取也。朱註:「非由一事偶合於義,便可掩襲於外而得之也。」朱駿聲云:「義,讀儀。義襲,猶雲貌襲。」此說甚有見。
43 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慊」,音切,快也,足也。言人之所為苟有不快於心者,其內則生愧怍;生愧怍,則理屈而氣餒矣。
44 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焦循《正義》云:「告子勿求於氣,並不求於心,是不知義在於內與氣俱生。不知義,故不知持志,即不知養浩然之氣也。」仁內義外之說,詳見《告子篇》第四章。
45 必有事焉……勿助長也:「事」,為也(《呂氏春秋》高誘注)。必有事焉,言必有所為也。此指培養浩然之氣。顧氏《日知錄》引倪文節思謂:「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忘,勿助長也。」傳寫之誤——以「忘」字作「正心」二字。言「浩然之氣,必當有事而勿忘。既已勿忘,又當勿助長也。」朱註:「正,預期也。春秋傳曰『戰不正勝』是也。……此言養氣者必以集義為事,而勿預期其效;其或未充,則當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為以助其長,乃集義養氣之節度也。」按《春秋傳》,見《春秋公羊傳·僖公二十六年》。
46 閔:同憫,憂也。
47 揠:拔也。
48 芒芒然:疲倦貌。
49 其人:指家人。
50 病:困憊。
51 徒:但也。
52 詖辭:言其辭之偏頗者。
53 淫辭:放蕩之辭也。
54 陷:沉溺也。
55 邪辭:邪僻之辭也。
56 離:叛去也。
57 遁辭:逃避之辭也。
58 窮:困屈也。
59 生於其心……必從吾言矣:趙註:「生於其心,譬若人君有好殘賊嚴酷心,必妨害仁政,不得行之也。發於其政者,若出令欲以非時田獵,築作宮室,必妨害民之農事,使百姓有饑寒之患也。吾見其端,欲防而止之,如使聖人復興,必從吾言也。」朱註:「人之有言,皆本於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孟子自信其「一切行為根於心之說」,故云聖人復起,不易吾言。
60 宰我子貢……則不能也:宰我,名予。子貢,姓端木,名賜。冉牛,名耕,字伯牛。閔子,名損,字子騫。顏淵,名回。皆孔子弟子也。「宰我」至「不能也」,趙岐注以為孟子言,實誤。朱註:「林氏以為公孫丑之問是也。」「說辭」,言語也。
61 然則夫子既聖矣乎:「夫子」,指孟子。「聖」,通。無所不通曉也。
62 學不厭而教不倦:《論語》「為之不厭,誨人不倦」,是夫子向公西華言之。此乃向子貢言之。《呂覽·尊師》篇:「子貢問孔子曰:『後世將何以稱夫子?』孔子曰:『吾何足以稱哉?勿已者,則好學而不厭,好教而不倦,其惟此邪!』」「厭」,通饜,本作猒。飽也,足也。
63 昔者竊聞之……則具體而微:子夏,卜商字。子游,言偃字。子張,顓孫師字。皆孔子弟子。「一體」,猶一肢也。「微」,小也。「具體而微」,謂有其全體,但比聖人微小耳。
64 敢問所安:「所安」,即所處也。謂夫子於此數賢,欲何所處也。
65 姑舍是:「姑」,且也。「舍」,置也。趙註:「孟子曰:且置是,我不願比也。」
66 伯夷、伊尹:伯夷,商孤竹君之長子,兄弟遜國,避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之德而往歸之,及武王伐紂,繼商而有天下,伯夷與其弟叔齊恥食周粟,遂餓死首陽山。伊尹,有莘之處士。湯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復歸於湯,如是者五,乃相湯而伐桀。
67 不同道:言伯夷聖之清者,近於有所不為之「狷」。伊尹為聖之任者,近於進取之「狂」。故二人不同道。
68 止則止……速則速:「止」,處也。「久」,留也。「速」,疾去也。
69 乃:猶然也。
70 班:趙註:「班,齊等之貌。」
71 不辜:猶言無罪也。
72 有若:亦稱有子,孔子弟子。
73 污不至阿其所好:焦循曰:「污,本作洿。孟子蓋用夸字之假借。夸者,大也。謂言雖大而不至於阿曲。」趙註:「污,下也。阿,私也,曲也。」
74 賢於堯舜:「賢」,猶勝也。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萬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
75 等:等第。差等。
76 違:離也,猶言逸出其範圍。
77 麒麟:為毛蟲之長,古以為仁獸也。麋身牛尾一角,牡曰麒,牝曰麟。
78 鳳凰:為羽蟲之長,古以為瑞鳥也。雄曰鳳,雌曰凰。
79 垤:蟻封。垤,音疊。
80 行潦:「潦」,音勞。道旁無源之水也。
81 出:高出。
82 拔:超出。
83 萃:聚也。
84 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盛」,美盛也。康有為《孟子微》云:「孔子為製作之聖,大教之主,人道文明,進化之治,太平大同之理,皆孔子制之,以垂法後世,後世皆當從之,故謂百王莫違也。孔門多言百世,三十年為一世,莫有能違孔子者。故《中庸》曰:『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公羊》曰:『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以太平大同之理,發而未光,有待後聖也。三統之禮,無所不通。樂則韶舞,見揖讓之德焉。故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此足見大仁之公,太平之道,足以照灼大地而共尊親矣。由古言之,生民未有其盛;由今言之,天地未有其聖也。」
今譯
公孫丑問孟子道:「假如夫子做到齊國的卿相,能夠推行大道,就是從此為霸諸侯,稱王天下,也不算什麼稀奇。可是到了這樣,是否沒有疑惑恐懼而不動心呢?」孟子說:「不會,我四十歲就不動心了。」公孫丑說:「像這樣,那麼夫子的勇氣遠勝過孟賁了!」孟子說:「這個並不難。告子比我先不動心了。」公孫丑說:「要不動心,有什麼方法嗎?」孟子說:「有,就像北宮黝培養勇氣,肌膚如果被刺,是不會屈撓的;眼睛如果被刺,是不會逃避的。他在想,哪怕只是一根毫毛受了挫辱,也像被人在公共場所鞭撻一樣。他既不受辱於穿布衣的貧民,也不受辱於萬乘的國君。他認為殺死一個萬乘的國君,就像殺死一個穿布衣的平民一樣。他從來不怕那些諸侯,如有斥罵他的聲音,他必定回復。至於孟施捨培養勇氣,他說:『打起仗來,認為不可勝的,就像能打勝的一樣,勇往直前,絕不計算。倘若計算敵人力量才進去,考慮勝利才交戰。這是怕敵人的強大軍力,舍哪裡能為必勝呢?只是膽壯不怕罷了。』孟施捨的氣象,很像曾子的反身求己;北宮黝的氣象,很像子夏的篤守聖道。這兩個人的勇氣,不知哪個好些。可是孟施捨是把握住培養勇氣的要領了。從前曾子告訴子襄說:『你好勇嗎?我曾聽過孔子談論「大勇」,自己反省,要是我的理屈,對方雖是穿寬大布衣的平民,我怎能不害怕呢?自己反省,要是我的理直,對方就是千萬人,我也要抵抗他。』孟施捨培養勇氣的要領,又不如曾子所守的義理,更為簡要了。」公孫丑說:「請問夫子的不動心和告子的不動心有什麼不同?可以講給我聽聽嗎?」孟子說:「告子曾說過:『所言於理有未通的地方,不要再用心去思想;所行於心有未安的地方,不要再求氣來幫助。』所行於心有未安的地方,不再求氣來幫助,這還可以;所言於理有未通的地方,不再用心去思索,這是不可以。因為心的趨向就是志,志,是氣的統帥;氣,是志的卒徒,並且充滿在人的體內。志朝向哪裡,氣就跟隨到哪裡,所以說『要把握志,同時不要擾亂了氣』。」公孫丑說:「既然說『志朝向哪裡,氣就跟隨到哪裡』,何必又說『要把握志,同時不要擾亂了氣』呢!」孟子說:「因為志專一時,氣必隨它走動;但在氣專一時,也會影響到志。如同一個人,或是跌倒的,或是跑快的,都是氣的作用;但是反而震盪了他的心志。」公孫丑問:「請問夫子不動心有何特長?」孟子說:「我知言,我善培養浩然之氣。」公孫丑說:「請問什麼叫作浩然之氣?」孟子說:「倒是很難說的,這種氣是極大的,也是極剛的,要用直道培養它,不加以傷害,就可充塞於天地之間。這種氣是配合正氣與大道的,沒有這種氣,便膽怯了。這是平時集聚正義所產生的,並不是從外面襲取一兩件事偶然合於義的!若是行為不能滿足於內心時,就膽怯了,所以我說告子還不知道什麼是義。因為他認為義是在外的。必定要有集義的事,不可忘記。雖是不可忘記,但也不可助長它。不要像宋國人一樣,宋國有一個農夫,擔憂他的秧苗老不長大,就去田間把苗全拔高些,然後疲睏地回到家裡,告訴他的家人說:『今天我累死了!我幫助秧苗長大了!』他的兒子連忙跑去一看,秧苗已經枯萎了。現在天下的人不助苗長的很少,認為養氣沒有益處,便拋棄不管它,就像不去除草而養秧苗的;曉得養氣有益處,卻去助長,就像那拔起秧苗似的。不但沒有益處,反而妨害了它。」公孫丑說:「什麼叫作知言?」孟子說:「聽那偏頗曲解的話,知他是被私念遮蔽;聽那放蕩的話,知他內心有了陷溺;聽那邪僻的話,知他違反了正道;聽那躲閃的話,知他窮於應對。拿治理天下的人來說,這四種病生在他的心裡,就必定危害到政治;既在政治上表現,就危害到各種行事。便是聖人復生,也必定認為我所說的是對的。」公孫丑說:「孔門弟子,像宰我、子貢,是會說話的;冉牛、閔子、顏淵,是很有德行的;孔子兼有這兩種長處,但孔子卻謙虛地說:『我對辭令仍是不行呢。』現在夫子既能養氣,又能知言,已經是聖人了吧!」孟子說:「哦!這是什麼話!從前子貢問孔子說:『夫子是聖人了吧?』孔子說:『聖人,我是不能夠做的;不過,我研究是不會滿足的,教學是不會厭倦的。』子貢說:『研究不會有滿足,就是智;教學不會有厭倦,就是仁。既仁且智,夫子已是聖人了!』這聖人的名,孔子尚且不敢當,你說我是聖人,這是什麼話呢?」公孫丑說:「我曾私下聽人說,子夏、子游、子張,三人的學問道德,都有聖人的一部分;冉牛、閔子、顏淵,已備有聖人的全體,不過稍為微小些。請問夫子願意比哪一個才安心呢?」孟子說:「暫且丟開這話不談。」公孫丑說:「伯夷、伊尹怎麼樣?」孟子說:「他二人和我走的路子不同。不是他喜歡的國君絕不侍奉;不是他喜歡的百姓絕不使用;天下太平,就出來做官;天下混亂,就退隱家居,這是伯夷的作風。沒有什麼不可侍奉的國君;沒有什麼不可使用的百姓;天下太平,固然出來做官;天下混亂,也要出來做官,這是伊尹的作風。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隱居就隱居;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速去就速去,這是孔子的風格。這三個人都是古聖人,我皆未能學習到,可是我心裡所嚮往的,倒是願學孔子呢!」公孫丑說:「伯夷、伊尹和孔子的至聖,都是相等的嗎?」孟子說:「不然,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沒有一個人像孔子這樣的偉大!」公孫丑說:「那麼他們有相同的地方嗎?」孟子說:「有,假使得到百里的土地,讓他們做國君,都可以朝服諸侯,統一天下。假使要他們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就是得到天下,他們都不願意做的。這是他們相同的地方。」公孫丑說:「請問他們不同的地方在哪裡?」孟子說:「像宰我、子貢、有若這三個人,他們識見都高,足夠了解聖人,即使誇大一些,也不至於懷著私心,阿附他們所尊敬的人。宰我說:『據我所看的夫子,遠勝過堯舜呢!』子貢說:『夫子見了先王創作的典禮,就知道他們所推行的政事;聽了先王制定的樂章,就知道他們所遺存的道德;從百代以後,評論百代以前的君王,沒有人能夠逃避他的觀察。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沒有比夫子更偉大的人了!』有若說:『豈止是人類呢?麒麟對於一般走獸,鳳凰對於一般飛鳥,泰山對於矮小的丘垤,河海對於無源的流潦,都是同類的,聖人對於世界的眾人,也是同類的。不過,超出了他的同類,特拔挺起於群生之中,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沒有比夫子更偉大的了!』」
章旨
此章述不動心之功夫,在知言養氣,而知言養氣,在辨義集生,非由襲取。孟子一生真本領即在此。
(次耘按:孟子最雄偉之處,是在能養浩然之氣,此章詳述養氣功夫,要養一股正氣,不為邪氣所侵擾,一律用浩然之氣消除之。俗言須沉住氣,耐得下氣,要有寬大胸襟及瀟灑氣概,將一切煩惱痛苦化為烏有,且將歡暢愉快之情緒抒發出來,此皆全仗集義而行,由自身之大氣磅礴而凝成一股浩然之氣。我國古今賢聖教人,無不以此自勉,故能涵養民族之浩然正氣。)
(三)假仁章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1;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2;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3。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4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5。』此之謂也。」
今注
1 以力假仁者霸:「力」,謂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謂本無仁心,而借其事以為功者也。「霸」,如齊桓、晉文是也。
2 以德行仁者王:「仁」,即慈愛心。朱註:「自吾得之於心者推之,無適而非仁也。」「王」,讀旺音。《說文》:「王,往也。」百姓所歸往也。
3 贍:足也。
4 詩:《大雅·文王有聲》篇。
5 無思不服:猶言無不心服也。「思」,王引之謂「句中語助詞」。
今譯
孟子說:「用武力來假借仁的名義實行侵略,叫作霸;但霸,必有大國做底子。用恩德來推行仁政,叫作王;王,不必憑藉大國之勢。所以商湯只有方圓七十里的地方,就可以王天下;文王只有方圓百里的地方,就可以王天下。用武力來征服人,人絕不歸服,是為力量的不夠。用道德來感人,才是心悅誠服,像七十二子之佩服孔子似的。《詩經》上說:『從東西南北四方來的百姓,沒有一個不心服的。』就是說的這個。」
章旨
此章特言王霸之分:王者恃德,霸者恃力。藉以勸勉當時諸侯應「以德行仁」,王天下,猶反手也。
(四)仁榮章
孟子曰:「仁則榮1,不仁則辱2。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3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4;賢者在位5,能者在職6。國家閒暇7,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8云:『迨9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10,綢繆牖戶11,今此下民12,或敢侮予13。』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14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15,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16云:『永言配命17,自求多福。』太甲18曰:『天作孽19,猶可違20;自作孽,不可活21。』此之謂也。」
今注
1 仁則榮:「仁」,指仁政。「榮」,指國家興隆。
2 辱:指國家衰亡。
3 居下:處卑下近水之地。
4 貴德而尊士:「貴德」,猶尚德。「尊士」,猶尚賢。
5 賢者在位:朱註:「賢,有德者。使之在位,則足以正君而善俗。」
6 能者在職:朱註:「能,有才者。使之在職,則足以修政而立事。」友人王偉俠云:「此以『位』『職』『賢』『能』分言,殆今政務,事務劃分之意。」甚是。
7 閒暇:指無憂患之時。
8 詩:《豳風·鴟鴞》篇。
9 迨:及也。
10 徹彼桑土:「徹」,同撤,取也,剝也。「桑土」,桑根之皮。「土」,音杜(陸氏《經典釋文》雲)。韓詩即作「杜」。方言:「東齊謂根曰杜。」
11 綢繆牖戶:「繆」,音謀。綢繆,《廣雅》並訓纏,即纏縛也。「牖戶」,言鳥取縛桑根之皮以築巢也。
12 今此下民:毛詩作「今女(汝)下民」。
13 或敢侮予:「或敢」,誰敢。「予」,鳥自稱也。
14 道:指防患未然之道。
15 般樂怠敖:趙註:「般,大也。孟子傷今時之君,國家適有閒暇,且以大作樂,怠惰敖游,不修政刑,是以見侵而不能距,皆自求禍者也。」
16 詩:《大雅·文王》之篇。
17 永言配命:「永」,長也。「言」,語助詞。「配命」,配合天命也。
18 太甲:偽《古文尚書·商書》篇名。
19 孽:禍也。
20 違:避也。
21 活:生也。今《尚書》作「逭」。《禮記·緇衣》引《太甲》,亦作逭。鄭註:「逭,逃也。」
今譯
孟子說:「人君能行仁政,自然得到光榮;不能行仁政,便受恥辱。今天的人君,雖知厭惡恥辱,卻居心不仁。如同雖厭惡潮濕,反而住到低洼的地方。如果真是怕受恥辱,不如重視道德,尊敬賢能之士,使賢德的人居高位,能幹的人任要職,趁著國家沒有憂患的時候,修明政刑,(如果這樣做了)即使是大國,也必定畏他了。《詩經》上說:『鳥兒乘著天還沒有落雨時,剝取那桑樹根的皮,纏結修補了窩巢,今後在這窩底下的人,誰敢來欺侮我?』孔子讀這詩說:『做這詩的人,他已知防患未然的道理啊!能及早治理好國家,還有誰敢來欺侮?』現在的人君,逢著國家平安無事的時候,就大大地享樂起來,荒惰遨遊,不理政事,這不是自己求禍嗎?須知禍福沒有不是自己求來的。《詩經》上說:『永遠配合著天理,自己就能求得幸福!』《商書·太甲》篇說:『天降下的災禍,還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惡,那就不能活命了。』就是這個道理。」
章旨
此章勸勉當時人君,應尊賢使能,施行仁政,要防患於未然。
(五)尊賢章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1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2而不征,法3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4,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5,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里之布6,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7矣。信8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9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10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今注
1 俊傑:才智出眾之士。焦循《正義》云:「高誘注《呂氏春秋·孟秋》《孟夏》:才過萬人曰傑,千人曰俊。」
2 廛:市宅也。
3 法:官吏稅貨之法。朱注引張子曰:「或賦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貨,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賦其廛。」
4 關,譏而不征:「譏」,呵察。言公家設關卡於境內,僅盤查奸宄,不抽取其貨物稅。
5 助而不稅:焦循《正義》:「趙註:『助者,井田什一,助公家治公田,不橫稅賦。』……《禮記·王制》:『古者:公田,藉而不稅。』鄭註:『藉之言借也。借民力治公田。』按:『助』,亦藉義。」
6 廛,無夫里之布:「廛」,民居。「里」,亦居也。「布」,錢也。「里布」,即住宅稅。「夫布」,即人口稅。江永《群經補義》:「凡民居區域關市邸舍,通謂之廛。」上文所言「廛在市」,故知為市宅。此所言廛,泛指民居。《周禮·遂人》「夫一廛」,許行「願受一廛」之廛,皆非市宅也。
7 氓:民也。「為之氓」,猶言為其氓。「之」,代名詞。
8 信:誠也。
9 濟:成也。
10 天吏:趙註:「天吏者,天使也。為天所使,誅伐無道,故謂之天吏也。」朱註:「呂氏曰:奉行天命,謂之天吏。」按:不違反仁道,即是奉行天命。仁道乃生民之本。
今譯
孟子說:「尊重賢德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使才德出眾的人皆擔任重要職位,天下的士人,自然高興,而願意立身在他的朝廷做官。在市場上,或只征取地稅及房捐,不徵收貨物稅;或只依法征取貨物稅,不徵收房捐,天下的商人,自然高興,而願意在他的市場上做生意。在關卡上,只盤問一些奸宄的人,卻不徵收貨物稅,天下的旅客,自然高興,而願意在他的道路上行走。耕種的人,只叫他幫助耕種百畝的公田,不再征他私田的稅;天下的農夫,自然高興,而願意在他的田野里耕種。對百姓的住宅,只要他們依法服役完稅,就不再徵收其他的苛捐雜稅;天下的百姓,自然高興,而願意做他的臣民。如果真能實行這五種德政,那麼鄰國的百姓仰望愛慕他,就如同仰望愛慕自己的父母一樣。假使率領這些視自己如父母的子弟,攻打他自己的父母,自有人類歷史以來,從來不會成功的。這樣,天下就沒有敵過他的。天下沒有敵過他的,就是奉行天命的官吏,像這樣還不能王天下,是絕對沒有的。」
章旨
此章言施行德政之本,在「悅民」。悅民之道,應以百姓利益為利益:因民之所好惡而好惡之。
(六)不忍章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1。先王2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3見孺子4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5之心;非所以內交6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7於鄉黨8朋友也,非惡其聲9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10之心,非人也;無辭讓11之心,非人也;無是非12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13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14。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15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16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17,泉之始達18。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19;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今注
1 不忍人之心:不忍傷害他人之心。即下文所言「惻隱之心」。
2 先王:指古聖王,如堯、舜、禹、湯、文武諸聖君。
3 乍:暫也,猝也。
4 孺子:「孺」,濡也。言濡弱也。「孺子」,即始能爬行而無知識之小兒也。
5 怵惕惻隱:「怵惕」,驚懼貌。「惻隱」,傷痛貌。
6 內交:與納同。結交也。
7 要譽:「要」,求也。求好聲名也。
8 鄉黨:古者二千五百家為鄉,五百家為黨。合文猶今言「鄉里」或「鄰里」。
9 惡其聲:謂惡其不仁之毀也。「惡」,讀去聲。「聲」,聲譽。
10 羞惡:朱註:「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
11 辭讓:朱註:「辭,解使去己也。讓,推以與人也。」
12 是非:朱註:「是,知其善而以為是也。非,知其惡而以為非也。」
13 端:始也,首也。朱註:「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端,緒也。因出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物之在中而緒見於外也。」
14 四體:四肢。
15 賊:害也。
16 擴:廓也。張小使大謂之廓。
17 然:即燃之本字。
18 達:通也。
19 四海:猶言天下也。古以中國四境,皆有海環之。故曰四海。朱註:「四端在我,隨處發見,知皆即此推廣,而充滿其本然之量,則其日新又新,將有不能自已者矣。能由此而遂充之,則四海雖遠,亦吾度內,無難保者。不能充之,則雖事之至近而不能矣。」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為能擴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棄也。然其充與不充,亦在我而已。」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誠心為四端,則信在其中矣。」
今譯
孟子說:「人皆有不忍傷害人的心。古代帝王也有不忍傷害人的心,便有不忍傷害人的政治。能用不忍傷害人的心施行不忍傷害人的政治,平治天下,好像在手掌上運轉彈丸一樣容易了。我為什麼說人都有不忍傷害人的心呢?譬如現在有人忽然看見一個無知的小孩將要爬入井裡,馬上就有恐懼和憐憫的心情表現出來。這種心情完全出於天性,不是想藉此結交小孩子的父母,也不是想博得鄉里朋友的稱讚,更不是厭惡有不仁的名聲才如此做的。從這點看來,沒有憐憫傷痛的心,不能算得人;沒有羞恥憎惡的心,不能算得人;沒有辭謝推讓的心,不能算得人;沒有辨別是非的心,也不能算得人。憐憫傷痛的心,是仁的發端;羞恥憎惡的心,是義的發端;辭謝推讓的心,是禮的發端;辨別是非的心,是智的發端。一個人有這四個善端,如同身上有手足四肢一樣。有了這四個善端,還說自己不能做善事,便是甘心自棄,自己賊害天性了;說他的君不能做善事,是賊害他的君了。凡是知道四個善端是在自己本身的,就會儘量推廣它、充實它,如同最初燃燒的火焰,越來越旺盛;最初流出的泉水,越來越洶湧。如果能擴充這四個善端,就足夠保有天下;如果不能擴充,就連侍奉父母都不夠的。」
章旨
此章言人皆有四端之善性,故有不忍傷害人之良心,唯在能擴而充之,足可以保四海。
(七)矢人章
孟子曰:「矢人1豈不仁於函人2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3亦然,故術4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5?』夫仁,天之尊爵6也;人之安宅7也;莫之御8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9也。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10。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11而已矣。」
今注
1 矢人:作箭之人。「矢」,箭也。
2 函人:作甲之人。「函」,甲也。
3 巫匠:「巫」,操巫術以治病者,欲借禱祝以活人也。「匠」,制棺槨之工匠,利人之死也。
4 術:技藝。
5 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見《論語·里仁》篇。「里」,居也。「仁」,作風俗醇厚解。孔子認為選擇里居,應以有風俗醇厚為美;如選擇不當,則失其是非之本心,如何算是智慧?
6 天之尊爵:「爵」,位也。「仁」,為最高尚之道德,故曰:「仁,天爵也。」孟子特分「天爵」「人爵」兩種:高尚之道德為天爵,顯赫之官職為人爵。
7 安宅:凡可安居之處,皆謂之宅。朱註:「仁,在人則為本心全體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慾陷溺之危。人當常在其中,而不可須臾離者也。故曰宅安。」
8 御:止也。
9 人役:為人所役使。「役」,使也(《廣雅》注)。
10 莫如為仁:朱註:「不言智禮義者,仁該全體,能為仁,則三者在其中矣。」
11 反求諸己:朱註:「為仁由己,而由仁乎哉。」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即反求諸己之旨也。
今譯
孟子說:「造箭的人,難道他會不仁於造盔甲的人嗎?造箭的人,只怕箭不利,不能射傷人;造盔甲的人,只怕盔甲不堅,使穿的人受傷。替病人禱祝的巫醫和製造棺槨的工匠,也是這個樣子。所以在選擇職業時,不可不慎重啊!孔子說:『鄉里有仁厚的風俗,才算好。如果選擇住宅,不選住仁厚的地方,怎能算是聰明呢?』況且這仁,是天賜的最尊貴的爵位,是人的最平安的住宅。如果沒有人阻擋他,自己卻不願去行仁,這是不智的。不仁,就不智,不智,就無禮無義,這樣,只能被人役使了。既被人役使,又認為役使的事是可恥的,如同造弓的人認為造弓是可恥的,造箭的人認為造箭是可恥的一樣。這怎麼行呢?假使認為這些事是可恥,不如去行仁!做仁人,就像練習射箭一樣,必須先擺正自己的姿態,然後射去。箭射不中,也不抱怨勝過自己的人,只要自己反省失敗的原因就是了。」
章旨
此章示人擇業須謹慎,尤應以「行仁」為鵠的。
(八)子路章
孟子曰:「子路1,人告之以有過2,則喜。禹聞善言3,則拜。大舜有大焉4:善與人同5,捨己從人6,樂取於人以為善7。自耕稼陶漁8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9。取諸人以為善,是與10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11。」
今注
1 子路:姓仲,名由。孔子弟子。
2 人告之以有過:朱註:「喜其得聞而改之,其勇於自修如此。」
3 禹聞善言:偽《古文尚書·大禹謨》:「禹拜昌言。」《說文》:「昌,美言。」
4 有大焉:趙註:「孔子稱曰巍巍,故言大舜有大焉。能捨己從人,故為大也。」
5 善與人同:朱註:「言舜之所為,又有大於禹與子路者,善與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為私也。」
6 捨己從人:朱註:「己未善,則無所系吝,而舍以從人;人有善,則不待勉強,而取之於己。」焦循云:「舍己,即子路之改過;從人,即禹之拜昌言。聖賢之學,不過捨己從人而已。」
7 樂取於人以為善:焦循云:「執一者守乎己而不能舍己,故欲天下人皆從乎己;通天下之志者,惟善之從,故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
8 耕稼陶漁:《史記·五帝本紀》:「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之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
9 無非取於人者:謂皆樂取人之善而從之。更明舜樂善之懷,初未以窮達而有間也。
10 與:猶許也。助也。此含有無限鼓舞意。
11 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此「大」字,特就成人為善言。「君子」,特就舜之偉大推開一層說。趙岐云:「大聖之君,由樂善於人,故曰『計及下者無遺策,舉及眾者無廢功』也。」
今譯
孟子說:「子路,別人告訴他有錯處,就非常歡喜;夏禹聽見人說一句善言,就感激得下拜。大舜比他兩人更偉大,常用己之善,和天下人同其善。內不見有己,外不見有人,假如自己未能盡善,便捨棄己見,聽從他人的意見,很高興地取他人之善以為己善。他從種田、燒窯、捕魚,一直到做了帝王,沒有不是取他人的善,自己照著去做。能取他人的善,那人因我的取,格外勉勵為善,即是由我取善的誠意來幫助他的啊!所以君子的為善,沒有比幫助他人為善更大的了。」
章旨
此章闡明「善與人同」之旨。舜之所大過人處,即在「取人為善,與人為善」。
(九)伯夷章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1。推惡2惡之心,思3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4去之,若將浼5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6已。柳下惠7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8,必以其道9。遺佚10而不怨,厄窮11而不憫12。故曰:『爾13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14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15與之偕16而不自失17焉;援而止之而止18。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19已!」孟子曰:「伯夷隘20,柳下惠不恭21。隘與不恭,君子不由22也。」
今注
1 塗炭:喻污濁之物。「塗」,泥也。
2 惡:烏路切,讀去聲。憎也。
3 思:語詞,無意義。
4 望望然:朱註:「去而不顧之貌。」
5 浼:污也。
6 不屑就:趙註:「屑,潔也。伯夷不潔諸侯之行,故不忍就見也。」朱註:「言不以就之為潔,而切切於是也。」
7 柳下惠:魯大夫展禽,字季,食采柳下,諡曰惠。
8 進不隱賢:「隱」,藏也。謂仕則不隱藏己之賢能。
9 必以其道:謂必以正道事其君。
10 遺佚:遺棄也。
11 厄窮:困居不通也。
12 憫:憂也。
13 爾:同汝。
14 袒裼裸裎:「袒裼」,露臂。裸裎,露身。古以露體見人,最為不敬。
15 由由然:愉悅貌。
16 偕:俱也。
17 不自失:不自失其正也。
18 援而止之而止:「援」,引也。有用力挽之義。朱註:「言欲去而可留也。」
19 不屑去:是不以去為潔也。
20 隘:狹窄也。
21 不恭:簡慢也。
22 不由:謂不由之而行也。趙岐云:「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介者必偏,中和為貴,純聖能終,君子所由,堯舜是尊。」
今譯
孟子說:「伯夷,他不認為是可侍奉的君王,絕不侍奉;他不認為是可交的朋友,絕不交往。不肯立身在惡人的朝廷上做官,也不同壞人說一句話。如果立身在惡人的朝廷上,同惡人說一句話,就像穿著禮服戴著禮帽,坐在污濁的泥土中間一樣。推測他厭惡人的心理,就是偶然和一個鄉人站在一起,鄉人帽子沒有戴正,也就掉頭不顧而去,像要沾污他似的。所以,諸侯們雖把辭命說得懇切動人,來聘請他,他也不肯接受。這不肯接受的意思,是不願屈節做他的官。柳下惠,不以侍奉污君為羞恥,不以做小官為低微。既然做了官,就毫不隱藏自身的賢能,一切必定堅守著正道而行。如被遺棄,他不怨恨;雖遇困窮,他不憂愁。所以他常說:『你是你,我是我,雖是你袒著胸、露著臂,坐在我的旁邊,你怎能沾污到我呢?』所以他很隨和地同他人在一起。卻不失去自己的操守。他要辭去時,如有人挽留他,他就留下;他留下的原因,就是離去了也未必是潔白呢。」孟子說:「伯夷的氣量太狹窄,柳下惠做人太簡慢,這兩點皆不合中道,君子都不是這樣做的。」
章旨
此章言君子行貴大中至正,戒在一偏。
(十)天時章
孟子曰:「天時1不如地利2,地利不如人和3。三里之城,七里之郭4,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5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6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7。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8;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9!」
今注
1 天時:謂作戰有利於己之吉時也。趙註:「天時,謂時日、支幹、五行、王相、孤虛之屬也。」「五行」,《書·洪範》:「初一曰五行。」鄭註:行,順天行氣也。通謂水、火、木、金、土。「王相」,《周禮·春官·保章氏》星辰疏:「五星更王相休廢,其不同,王則光芒,相則內實,休則光芒無角不動搖,廢則少光。」「孤虛」,《史記·龜策傳》:「日辰不全,故有孤虛。」
2 地利:謂地勢具形勝之利也。趙註:「地利、險阻、城池之固也。」
3 人和:謂得民心之和也。
4 郭:外城也。
5 兵革:「革」,猶甲也。古時鎧甲常以皮革制之,故兵甲亦稱兵革。
6 委:棄也。
7 域民……不以兵革之利:「域」,界限。趙註:「不以封疆之界,使懷德也;不依險阻之固,恃仁惠也;不馮兵革之威,仗道德也。」「馮」,同憑。
8 親戚畔之:「親戚」,親族也。指父母兄弟妻子等。「畔」,通叛。離也。
9 故君子……戰,必勝矣:朱註:「言不戰則已,戰則必勝。」
今譯
孟子說:「得天時,不如得地利;得地利,不如得人和。譬如只有三里周圍的內城,七里周圍的外城,把它包圍起來攻打,卻不能獲勝。在包圍攻打的時候,必定得到天時的吉利,可是仍不能取勝,這是因為天時不如地利啊!城牆不是不高,護城河不是不深,兵甲不是不堅利,米糧不是不多,最後,還是棄城而逃。這是因為地利不如人和啊!所以說,限制人民,不全靠封疆的界限;固守國家,不全靠山溪的險阻;威服天下,不全靠兵甲的堅利。能合正道的國君,就有很多人來幫助他;不合正道的國君,就很少有人幫助他。少有人幫助他到了極點,連親族都背叛他;多有人幫助他到了極點,天下的人都歸順他。拿天下所順從的,攻打那親族所離叛的,所以得正道的,除非不攻戰,如果攻戰,必定勝利。」
章旨
此章論戰守之道,當以人和而得民心為第一義。
(十一)將朝章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1就見者也;有寒疾2,不可以風3。朝,將視朝4;不識5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6。」明日,出吊於東郭氏7。公孫丑曰:「昔者8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9,如之何不吊?」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10對曰:「昔者有王命,有採薪之憂11,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12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13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見王之敬子14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15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16。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17:『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18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曰:「豈謂是與19!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20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21也。天下有達尊22者三:爵23一,齒24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25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26其二哉!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27。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28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29;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30,莫能相尚31:無他,好臣其所教32,而不好臣其所受教33。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34者乎?」
今注
1 如:《爾雅》:「如,謀也。」猶言計劃,準備。「如就見」,即計劃要來拜訪他。
2 寒疾:外感風寒之病,如今言感冒。
3 以風:「以」,受也,當也。「不可以風」,謂不可出外受風。
4 朝,將視朝:上「朝」,讀昭,作「晨」解。下「朝」,讀潮,作「朝廷」解。趙註:「儻可來朝,欲力疾臨視朝,因得見孟子也。」
5 識:知也。
6 不能造朝:「造」,前往也。朱註:「孟子本將朝王,王不知而託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辭也。」
7 東郭氏:齊大夫家也。複姓東郭。
8 昔者:昨日。
9 愈:病已好。
10 孟仲子:趙註:「孟子之從昆弟,從孟子學者也。」
11 採薪之憂:「采」,同採。《禮記·曲禮下》:「某有負薪之憂。」「憂」,病也。朱註:「採薪之憂,言病不能採薪,謙辭也。」
12 要:讀平聲。攔阻。
13 景丑氏:齊大夫家。下文景子,即景丑。
14 子:尊稱也。如今之稱「君」,稱「先生」。
15 齊人:指齊臣。
16 云爾:猶言「如是如是」,含有肯定語氣。
17 禮曰:蓋當時禮書所載如是也。《禮記·曲禮上》云:「父召無諾,先生召無諾;唯而起。」「諾」,應辭。玉藻云:「君召,在官不俟屨,在外不俟車。」
18 宜:猶殆也。
19 豈謂是與:趙註:「我豈謂是君臣召呼之間乎?謂王不禮賢下士。」朱註:「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
20 慊:朱註:「恨也,少也。或作嗛。字書以為口銜物也。然則慊但為心有所銜之義。其為快,為足,為恨,為少,則因其事而所銜有不同耳。」
21 是或一道:朱註:「夫此豈是不義,而曾子肯以為言,是或別有一種道理也。」
22 達尊:「達」,通也。達尊,天下所共尊也。
23 爵:位也。
24 齒:年齒也。
25 輔世長民:「輔」,助也。「長」,讀掌,育也。謂輔助社會,長育人民也。
26 慢:輕侮。亦作僈。
27 就之:往就見之也。
28 與:猶以也(王引之說)。
29 學焉而後臣之:朱註:「先從受學,師之也;後以為臣,任之也。」
30 地醜德齊:「丑」,類也。「齊」等也。謂「土地相類,德教相等」也。
31 莫能相尚:「尚」,上也,高也。謂無有能高出他人之上者。
32 所教:朱註:「謂聽從於己,可役使者也。」
33 所受教:朱註:「謂己所從學者也。」
34 不為管仲:朱註:「孟子自謂也。」范氏云:「孟子之於齊,處賓師之位,非當事有官職者,故其言如此。」儒家以為處賓師之位,不以奉命趨走為恭,而以責難陳善為貴。
今譯
孟子正想去訪問齊宣王,恰巧王派人來說:「我本想來看夫子的,無奈著了涼病,不能受風,所以不能來了。明天早晨,我要上朝,不知夫子能使我相見嗎?」孟子答道:「不巧得很,我也有病,不能上朝。」到了明天,孟子去了東郭氏家裡弔喪。公孫丑說:「昨天託詞有病,今天就出去弔喪,恐怕不合適吧?」孟子說:「昨天有病,今天已好,怎麼不可以出吊?」孟子走了後,齊王派人來問病,並且帶了醫師來。孟仲子對來使說:「昨天有王命召見,因為生點小病,不能上朝見王,今天稍好些,就趕快上朝去了,但不知他此刻到了沒有?」於是暗地裡派了數人在路上攔住孟子說:「請夫子絕不能回家,馬上去上朝吧!」孟子被他們弄得沒辦法,就轉到景丑氏家裡去過夜。景子曉得這事,便說:「在家庭,父子關係最親;在國家,君臣關係最重,這都是最大的倫常。父子之間以恩親為主;君臣之間以恭敬為主;丑只見王尊敬夫子,沒有見夫子如何來尊敬王呢?」孟子說:「啊!這是什麼話?齊臣沒有一個人用仁義和王談論過的,難道以為仁義不好嗎?只是他們心中想:『這種人哪裡能和他談論仁義』就如此罷了,要說不敬王,就沒有比這些更厲害了。我除非堯舜之道,不敢陳說在王的面前,所以齊臣沒有像我這樣尊敬王的了!」景子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禮經》上說:『父親有事呼喚,不得用「諾」字來作答;國君有命召使,不等車子駕上馬便行了。』夫子本想去朝王,聽到王命,反而中止不去,恐怕和《禮經》上所講的不大相似吧。」孟子說:「我哪裡說這個呢!從前曾子說:『晉楚的財富,是無法比得上;但他們倚恃他們的財富,我倚恃我的仁道。他們倚恃他們的爵位,我倚恃我的義理,我心裡有什麼不滿足呢?』這話難道不合義理,曾子肯隨便說嗎?這或許是另外一種道理啊。天下有三種東西,是受大家共同尊重的:一是爵位,二是年齡,三是道德。朝廷上最受尊重的是爵位,鄉里最受尊重的是高年,輔助世道,教育人民,就沒有比道德再受尊重的了。怎麼可用一種爵位,就來輕視那高齡和道德呢?所以將有大作為的人君,必有不可隨意命召的臣子,如果有事要商議,就得親去訪問;那人君是尊重有德,樂就有道,不如此,便不足和他共事了。所以商湯對於伊尹,先向他學習,然後任用他做臣子,所以不用親自操勞,就可以王天下;桓公對於管仲,也先向他學習,然後任用他做臣子,所以不用親自操勞,就可以霸天下。現在天下的諸侯,土地的大小相似,德政的施為相等,彼此都不能超過;這沒有別的緣故,都是喜歡用那臣子聽我命令的,不喜歡用那臣子為我所請益的。商湯對於伊尹,桓公對於管仲,都不敢隨意命召,像管仲這種人都不敢隨意命召,又何況不屑做管仲的呢?」
章旨
此章言人君當以禮賢下士,尊德樂義為貴,君子應以守道不回為志。
(十二)陳臻章
陳臻1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2一百3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4。行者必以贐5;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6。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7』,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8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9。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10乎?」
今注
1 陳臻:孟子弟子。
2 兼金:趙註:「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
3 一百:趙註:「百鎰也。古者以一鎰為一金,一鎰,二十兩也。」
4 將有遠行:謂將去宋適梁也。
5 行者必以贐:趙註:「贐,送行者贈賄之禮也。」「贐」,今言旅費也。
6 予有戒心:趙註:「戒,備也。有戒備不虞之心也。時有惡人慾害孟子,孟子戒備。」焦循《正義》曰:趙岐言時有惡人慾害孟子。應劭云:又絕糧於鄒薛,困殆甚。薛之俗,在孟嘗未招致任俠奸人之前,其子弟已多暴桀,異於鄒魯,故惡孟子欲害之耶?抑上下無交,有如孔子之厄於陳蔡者耶?是皆未可知。
7 故為兵饋之:趙註:「薛君曰:『聞有戒,此金可鬻以作兵備,故饋之。』」「故」,本然之辭也。或作「固」(王引之說)。周廣業《孟子出處時地考》云:「孟子所在之薛,乃齊靖國君田嬰封邑,非春秋之薛也。」
8 未有處:韋昭註:「處,名也。」猶「師出無名」之名。如今言「名義」。趙註:「於義未有所處也。」
9 是貨之也:「貨」,財賄。趙註:「以貨財取我,欲使我懷惠也。」猶今言「以金錢收買」也。
10 取:猶致也。
今譯
陳臻問孟子道:「從前在齊國,齊王送夫子價值倍常的好金百鎰,卻不接受他;在宋國,宋君送夫子普通的金子七十鎰,卻收下了;在薛國,薛君又送普通的金子五十鎰,也收下了。如果從前不接受是對的,那麼今天接受,便是不對。對和不對,夫子必占有一種了。」孟子說:「都是對的。在宋國的時候,我將作遠程的航行,凡送行的,必須贈送旅費,宋君送金子來,說是『贈送旅費』,我為什麼不接受?當在薛國的時候,我懷有戒備的心,薛君送來金子,說是此款送給夫子做兵備的費用,我又為什麼不接受?至於在齊國的時候,既不曾遠行,又沒有戒心,如果接受贈金,是絲毫沒有名義的。沒有名義而接受人家饋贈,是用貨財來收買我啊!哪裡有君子可以用貨財來收買的呢?」
章旨
此章言君子取與,皆以義為依歸。其合於義,雖少不辭;無當於義,兼金不顧。
(十三)平陸章
孟子之平陸1,謂其大夫2曰:「子之持戟之士3,一日而三失伍4,則去之5否乎?」曰:「不待三。」「然則子之失伍6也亦多矣!凶年飢歲,子之民,老羸7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8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9者,則必為之求牧與芻10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11乎?抑亦立而視其死12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13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14。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今注
1 平陸:齊之下邑。在今山東汶上縣北。
2 大夫:邑宰。如今之縣長。指孔距心。
3 持戟之士:執戈守衛者。「戟」,音幾。
4 失伍:失去其行列也。猶今言「離開了崗位」。
5 去之:罷免也。
6 子之失伍:朱註:「言其失職,猶士之失伍也。」
7 羸:弱也。
8 所得為:趙註:「此乃齊大政,不肯賑窮,非我所得專為也。」
9 牧之:「牧」,養也。凡放飼牲畜皆曰牧。
10 求牧與芻:「牧」,放飼牛羊之地。「芻」,飼牛羊之草也。
11 反諸其人:謂還他主人。「反」,還也。
12 立而視其死:言坐視其牛羊之死。此喻坐視饑民而死,不辭官職而去。
13 為都:趙註:「治都也。邑有先君宗廟曰都。」按:閻氏《四書釋地續》云:「都與邑,雖有大小,君所居,民所聚,有宗廟及無之別。其實古多通稱。」
14 誦之:「誦」,言也。趙註:「為王言所與孔距心語者也。」
今譯
孟子到了平陸邑,對邑宰孔距心說:「假使你的左右執戟的衛士,一天三次離開了隊伍,是不是開除他呢?」孔距心說:「不必等到三次。」孟子說:「既是如此,那麼,你失職處也多了:兵凶饑荒的年歲,你的百姓飢餓輾轉,死在溝壑里;年輕力壯的逃散到四方去,總有幾千人了。」孔距心說:「這是國君不肯救濟,不是我個人所能做得到的。」孟子說:「假如現在有一人,接受人家的牛羊,替他牧養,就要尋找牧地和草料。要是牧地和草料尋找不到,那麼是把牛羊還給主人呢?還是站在那裡看著它們餓死呢?」孔距心說:「我失職了,這是我的罪過啊!」過幾天,孟子去見齊王說:「王的治理都邑的大夫,臣共認得五個人,但是知道自己罪過的,只有孔距心。」於是把和孔距心所談的話,對王說了一遍。王說道:「這卻是我的罪過,不是孔距心啊!」
章旨
此章孟子深贊孔距心直認己過之可貴,誡勉人臣當以正道事君,不可尸位素餐。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言不屍其祿也。
(十四)蟲氐蛙章
孟子為1蚳蛙2曰:「子之辭靈丘3而請士師似也4;為其可以言5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蚳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6而去。齊人曰:「所以為7蚳蛙,則善矣;所以自為8,則吾不知也。」公都子9以告。曰:「吾聞之也,有官守10者,不得其職11則去;有言責12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13哉?」
今注
1 為:同謂。
2 蚳蛙:齊大夫名。「蚳」,音遲。
3 靈丘:齊之下邑。
4 士師似也:「士師」,獄官。又諫官。「似也」,朱註:「言所為近似有理。」
5 可以言:朱註:「謂士師近王,得以諫刑罰之不中者。」
6 致為臣:「致」,還也。《公羊傳·宣公元年》:「退而致仕。」何註:「致仕,還祿位於君。」今言辭職。
7 所以為:「為」,讀去聲,猶助也。謂助蚳蛙得善處之道也。
8 所以自為:朱註:「譏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
9 公都子:孟子弟子也。
10 官守:官位職守也。
11 不得其職:「職」,事也。趙註:「不得守其職」。
12 言責:負其諫言之責也。
13 綽綽然有餘裕:「綽綽然」,寬裕貌。「裕」,亦寬也。朱註:「孟子居賓師之位,未嘗受祿,故其進退之際,寬裕如此。」趙岐註:「執職者劣,借道者優。是以臧武仲雨行而不息,段干木偃寢而式閭。」
今譯
孟子對蚳蛙說:「你辭去靈丘邑宰的職位,請求調任諫官,似乎很有理,因為這個職位可以隨時向王進言。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還沒有進言的機會嗎?」於是蚳蛙就去諫齊王,可是王沒有採納,他便辭職離開了。齊人就諷刺孟子說:「他幫助蚳蛙打算,那倒是很好;可是替自己打算什麼,我就不知道了。」公都子把這話告訴了孟子。孟子說道:「我聽說過,有官職責任的人,不能盡到他的職責,即應離去;有進言責任的人,不能盡到他的言責,即應離去。我今天既無官守,又無言責,那麼,我要進要退,豈不是太寬裕有餘地嗎?」
章旨
此章孟子論守官守道之方。
(十五)為卿章
孟子為卿1於齊,出吊於滕2。王使蓋3大夫王4為輔行5。王朝暮見。反6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7也。公孫丑曰:「齊卿8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9,予何言哉?」
今注
1 卿:客卿。處於賓師地位。
2 出吊於滕:奉齊王之命,出吊滕君之喪。
3 蓋:讀葛,齊地名。在今山東沂水縣西北。
4 王:趙註:「齊之諂人,有寵於王。」
5 輔行:副使也。
6 反:往而還也。
7 行事:出使之事也。
8 齊卿:朱註:「王蓋攝卿之行,故曰齊卿。」「攝」兼代也。陳組綬《四書燃犀解》引除伯聚云:「經文明言孟子為卿,為大夫,則公孫丑所言之卿,蓋孟子也。」此說今不從。胡毓寰云:「細玩經文公孫丑原意,似怪孟子小視,故言亦齊卿,其位不小,何以夫子不與之言也?大概當時確如朱注所言:『蓋攝卿以行。』」又云:「孟文明言王朝暮見,則之殷勤而有禮貌可知,何得言自專而行?孟子所以不與言者,正如趙氏所云,『不悅其為人』耳。」
9 夫既或治之:「夫」指王。朱註:「言有司已治之矣。」趙註:「或,有也。」謂有其人也。凡不舉名,但泛指有其人,則曰「或」。焦循《正義》曰:「此孟子稱王為夫,趙氏以夫人解之,其義一也。原為副使,而自專行事,孟子若與之言,謙卑,則轉似為所帥,高亢,則又似攬權而爭之,故為往返千里,一概以默而不言處之。既不啻彼司其職,我同其成,又不致以伺問之嫌,陰成疑隙。孟子與權臣共事,所處如此。若果以孟子為之主,事事請問而行,則孟子豈拒之不言乎?丑因自專行事,疑孟子當言,孟子正以卿位不小於而不必言。此解釋孟子答丑問,所見甚是。」
今譯
孟子在齊國做客卿,奉命出使到滕國弔喪。齊王派蓋邑大夫王做副使。王早晚都來見孟子,可是在往返於齊國和滕國的路上,孟子從來沒有和他談起出使的事。公孫丑說:「王也是副使,他的卿位不算小了;齊國到滕國的路程,不算近了;在往返的路上,夫子卻不曾和他談過出使的事,這是什麼緣故呢?」孟子說:「這事既已有人負責辦了,我何必再說什麼呢?」
章旨
此章言孟子處世接物,謹嚴不苟。與王同使,「陽以存忠厚之意,陰以維道義之妨」,正所謂「不惡而嚴」。
(十六)自齊章
孟子自齊,葬於魯1,反於齊,止於嬴2。充虞3請4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5,使虞敦匠6。事嚴7,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8?」曰:「古者棺槨無度9;中古10棺七寸,槨稱之11。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12也,然後盡於人心13。不得14,不可以為悅;無財15,不可以為悅。得之為16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17,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18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19。」
今注
1 自齊,葬於魯:趙註:「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
2 嬴:齊南邑。
3 充虞:孟子的弟子。
4 請:問也。
5 不肖:不賢也。
6 敦匠:「敦」,董治也。趙註:「敦匠,厚作棺也。」
7 事嚴:謂喪事緊急也。「嚴」,急也。
8 木若以美然:謂棺木似太美也。「以」同已,「以美」,太美也。
9 無度:無有一定限度也。
10 中古:趙註:「謂周公制禮以來。」
11 槨稱之:朱註:「與棺相稱也。」趙註:「槨薄於棺,厚薄相稱相得也。」
12 非直為觀美:「直」,特也,但也。「觀美」,即美觀。言非但為外觀之美好也。
13 然後盡於人心:趙註:「厚者難腐朽,然後能盡於人心所不忍也。」焦循云:「終己之身,不可使父母棺槨腐朽。己身以往,其腐朽原不能免,但及人子之身不腐朽,為盡人心所不忍也。」
14 不得:朱註:「不得,謂法制所不當得。」趙註:「不得用之,不可以悅心也。」
15 無財:趙註:「無財以供」。
16 為:猶與也。
17 且比化者:「比」,同庀,又同庇。「庇」,寄也。「庇化」,寄化也。言死者寄寓於棺槨中,猶生人寄寓於宅內。
18 恔:快也。
19 不以天下儉其親:趙註:「不以天下人所得用之物儉約於其親。言事親竭其力者也。」蓋儒家於行為,不重較量財物,一切唯以心安為主。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必也親喪乎!」致,盡其極也,「自致」者,不需仿效督教,自然而極其至之也。
今譯
孟子運母親的靈柩,從齊國回到魯國安葬,事後孟子又回到齊國,暫宿於嬴邑。他的學生充虞問道:「前日夫子不知虞沒有才幹,派虞監工,照料匠人做棺木的事。那時候很匆促,虞不敢請問夫子,現在事畢,想私自請問一下:那棺木好像太美好了。」孟子說:「上古時代,內棺外槨,厚薄沒有一定的制度。到了中古周公制禮的時候,制定棺材七寸厚,槨的厚薄和它相稱,從天子一直到了百姓,都是一樣的。不但為了外表美觀,因為這樣做,才能盡人子的孝心。如果受法度的限制,不能這樣做,人子的心便不悅足;如果財力不夠,不能這樣做,人子的心便不悅足。既符合法度,又具有財力,古時候的人都採用這種棺槨了,我為什麼獨獨不這樣做呢?況且把棺木做得厚些,死者寄寓在裡面,不使泥土近著他的肌膚上,在人子的心裡,難道不快慰嗎?我聽人說過:『君子不因吝惜天下的財物,從自己父母的身上節省。』」
章旨
此章述孟子盡孝於親,尤以「盡心」為本。借明「慎終」之義。
(十七)沈同章
沈同1以其私2問曰:「燕可伐與3?」孟子曰:「可。子噲4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5於此,而子6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7。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8?」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9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10,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11,何為勸之哉?」
今注
1 沈同:齊大臣。
2 以其私:趙註:「自以私情問,非王命也。」猶今言「用私人身份」。
3 燕可伐與:伐燕事,詳見《梁惠王篇·伐燕章》。
4 子噲:《戰國策·燕策·燕一·燕王噲既立》:「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之曰:『齊宣王何如?』……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大信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不如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舉國屬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子之三年,燕國大亂。儲子謂齊宣王:『因而仆之,破燕必矣。』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燕王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史記·燕召公世家》文與此同,唯宣王作愍王。
5 仕:做官者。
6 子:指沈同。
7 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喻以王位私相授受,不得民之同意。
8 或問曰……有諸:《戰國策·燕策》:「孟軻謂齊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焦循曰:「燕噲之事,其亂極矣;為齊贊畫出師,固孟子之心也。」《朱子語類》:「伐燕之事,……孟子無一語諫之,……想孟子亦必以伐燕為是;但不意齊師之暴虐耳。」
9 彼然:謂彼以可伐為是也。
10 天吏:趙岐註:「天使之也,為政當為天所使,誅伐無道。」
11 以燕伐燕:朱註:「言齊無道與燕無異,如以燕伐燕也。」趙岐註:「誅不義者必須聖賢,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王道之正者也。」
今譯
齊國大臣沈同以私人身份問孟子道:「燕國可以討伐嗎?」孟子說:「可以。天子領導天下,子噲不應該把燕國讓給別人,子之也不應該承受燕國。譬如有位做官的在這裡,因為你很喜歡他,不去請示周天子,就私下把你的爵位讓給他,這人也未奉王命便私下承受你的爵位,哪裡可以呢?這和子噲之私相授受,又有什麼不同?」後來齊國派兵攻打燕國,有人問孟子說:「夫子勸齊國伐燕國,有這回事嗎?」孟子說:「沒有啊。沈同曾問:『燕國可以攻伐嗎?』我同他說:『可以。』他以為我說得對,便出兵去打燕國。他如果再問我說:『誰可以去伐燕?』我就會回答他說:『做天吏的才可以伐燕。』比如現在有個殺了人的人,有人問道:『這人可以殺了嗎?』我就回答他說:『可以。』他如果再問:『誰可以殺他?』我就回答他說:『做法官的,才可以殺他。』如今齊國和燕國同樣無道,就如同以燕國伐燕國,我為什麼還要去勸他呢?」
章旨
此章闡明天討不可以私。蓋天討必本仁義,否則,以暴易暴耳。
(十八)燕人章
燕人畔1。王曰:「吾甚慚2於孟子。」陳賈3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4;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5。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6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7。」
今注
1 燕人畔:「畔」,同叛。宣王取燕,孟子勸王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宣王不聽。燕人畔齊,共立太子平,是為昭王。
2 慚:羞愧也。
3 陳賈:齊大夫。
4 管叔監殷:「管叔」,名鮮,武王弟,周公兄也。周公佐武王殺紂,封紂子武庚,使管叔、蔡叔、霍叔監其國。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管叔與武庚畔,周公討而誅之。
5 過則順之:「順」,逆之反。《賈子·道術》:「反順為逆。」謂有過應逆而止之,今乃順而從之,不但順而從之,且為辭以解說其過。
6 更:讀平聲,改也。
7 又從為之辭:朱註:「林氏曰:『齊王慚於孟子,蓋羞惡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將順之,則義不可勝用矣。而陳賈鄙夫,方且為之曲為辯說,而沮其遷善改過之心,長其飾非拒諫之惡,故孟子深責之。』」「辭」,辯也。
今譯
燕國最終反叛齊國,齊宣王說:「我對孟子覺得很慚愧。」陳賈說:「王對這事不必憂愁,王自己認為和周公相比,是誰仁厚而且明智呢?」宣王說道:「啊,這是什麼話!」陳賈說:「武王討滅殷紂,即封紂子武庚於殷地,周公並派管叔監督武庚。後來管叔依仗殷地反叛,周公就把他討平了。假使周公知道管叔反叛,還讓他做監督,這是不仁厚;不知道管叔將要反叛,就使他做監督,這是不明智的。這仁厚和明智,周公聖人尚且不能兼備,何況是王呢?我去請見孟子,替王解說這件事。」陳賈見孟子問道:「周公是哪一等人?」孟子說:「古時候的聖人。」陳賈說:「周公使管叔監督武庚,管叔卻依仗殷地反叛,有這事嗎?」孟子說:「是的。」陳賈說:「周公知道管叔要反叛而故意派他去的嗎?」孟子說:「周公不知道。」陳賈說:「這樣說來,聖人也會有過錯嗎?」孟子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弟弟怎會忍心去猜疑哥哥呢?周公犯了過錯,不也是人情中應該有的嗎?古時候的君子,犯了過錯便馬上改正;現在的君子,犯了過錯就將錯就錯。古時候的君子,犯了過錯,好像日食和月食一樣,百姓都看得見,等到他改了的時候,百姓都仰佩他。現在的君子,不但將錯就錯,而且要替自己巧言掩飾一番呢。」
章旨
此章言古人之過勿憚改,以警文過飾非之今人。
(十九)致為章
孟子致為臣而歸1。王就見2孟子曰:「前日3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4,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5?」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6。」他日,王謂時子7曰:「我欲中國8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9;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10。子盍11為我言之!」時子因陳子12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13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14,是為欲富乎?」季孫曰:「異哉!子叔疑15!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16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17耳。有賤丈夫18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19,而罔市利20,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21,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今注
1 致為臣而歸:「致」,猶還也。謂還卿職於齊而歸去也。
2 就見:即孟子館而見之也。
3 前日:猶言前時。指孟子未來齊時也。
4 得侍同朝:「侍」,承受也。謂得侍賢者之側而能與孟子同朝,蓋謙詞也。
5 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趙註:「不知可以續今日之後,遂使寡人得相見否乎?」
6 不敢請耳,固所願也:趙註:「不敢自請耳,固心之所願也。」
7 時子:齊臣也。
8 中國:當國之中央也。欲選都城適中之地,使學者遠近均也。
9 萬鍾:朱註:「穀祿之數也。鍾,量名,受六斛四斗。」
10 矜式:趙註:「矜,敬也;式,法也。欲使諸大夫、國人敬法其道。」
11 盍:何不也。
12 陳子:孟子的弟子陳臻。
13 惡知其不可:「惡」,平讀,何也。「不可」,不可留也。
14 辭十萬而受萬:蔣伯潛氏云:「孟子為齊卿,祿當十萬鍾;孟子不受祿,故曰『辭十萬』。今若受齊王萬鍾之養,是『受萬』矣。」胡毓寰云:「十萬之祿,當是齊王欲以表示其特別之優遇。而孟子志在為政,故亦特辭之。以表示其非為富之志,故在齊仕而不受祿。即此一層,孟子固既可敬矣。」
15 季孫、子叔疑:朱註:「不知何時人。」
16 龍斷:「龍」,同壟,是高崗。「斷」,是絕高處。朱註:「謂岡壟之斷而高也。」
17 有司者治之:趙註:「古者市置有司,但治其爭訟,不徵稅也。」
18 賤丈夫:貪得可賤之人也。
19 左右望:即左顧右盼,意欲得此而取彼也。
20 罔市利:「罔」同網。謂見市中有利,則網羅而取之。
21 從而征之:謂人皆賤其貪,故從而征取其稅捐,後世所謂「商稅」是也。
今譯
孟子辭去客卿的職位想要回去。齊王親自來看孟子說:「從前我想見夫子卻不能夠;等到夫子來齊,才能侍奉夫子,和夫子同朝,心裡高興極了。現在您又要舍我歸去,不知從此以後,我們能夠再相見嗎?」孟子答道:「臣雖不敢請求,這本是臣衷心所盼望的。」過了幾天,齊王對時子說:「我想在國都的中央給孟子一所房屋,每年用萬鐘的俸祿供養他的弟子,好使諸大夫和國人都可尊敬而效法。你何不替我去說一說。」時子便把齊王的話托陳臻轉告孟子。於是陳臻把時子的話告訴孟子。孟子說:「是的,那時子怎麼曉得我留不住呢?假使我真想發財,辭了十萬鐘的俸祿,卻來接受一萬鐘的薪金,這算是想發財嗎?」季孫說:「真奇怪!子叔疑這個人,自己要想做官,君王不用他,也就算了,卻要設法叫自己的子弟去做卿。誰不想富貴,他卻獨獨在富貴場中,有霸占山頭,私自壟斷的樣子。古時做交易的人,拿自己所有的,換取自己所沒有的;司市的官吏,不過約束他的爭執就算了。但市場上卻有一個賤丈夫,必定先找個高高的岡壟登上去,東張西望,好去網羅市場中的利益。人人皆以為這種行為太卑賤,所以就特地征取他的稅。征取商稅,就是從這賤丈夫開始的。」
章旨
此章言君子去就,在道之行不行,非利祿之是求。
(二十)去齊章
孟子去齊,宿於晝1。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2;不應,隱3幾而臥。客不悅曰:「弟子齊宿4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5。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6;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7。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8?」
今注
1 晝:趙註:「齊西南近邑也。孟子去齊欲歸鄭,晝邑而宿也。」
2 坐而言:趙註:「客危坐而言,留孟子之言也。」朱駿聲曰:「古席地而坐,膝著席而下其臀曰坐;聳其體曰跪。」蓋正身而坐曰「危坐」。
3 隱:依也,憑也。
4 齊宿:「齊」,讀齋。朱註:「齊戒越宿也。」
5 坐!我明語子:《禮記·曲禮》:「侍坐於先生,先生問焉,終則對,請業則起。」按:古時席地而坐時代之跪,與椅桌而坐時代之起,方式雖微有不同,而其屈伸腰股以示敬意則一也。曰:「坐!我明語子。」此孟子自居長者態度。據前人諸家考證:「孟子去齊,事在赧王元年(紀元前三一四年),孟子年已五十有九,其自稱『長者』,不亦宜乎。」
6 昔者……不能安子思:魯繆公,魯君,名顯。子思,孔子孫,名伋。後世稱為述聖。朱註:「繆公尊禮子思,常使人候伺,道達誠意於其側,乃能安而留之也。」
7 泄柳申詳……則不能安其身:朱註:「泄柳,魯人。申詳,子張之子也。繆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義不苟容,非有賢者在其君之左右維持調護之,則亦不能安其身矣。」
8 長者絕子乎:朱註:「長者,孟子自稱也。言齊王不使子來,而子自欲為王留我,是所以為我謀者,不及繆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絕我也。我之臥而不應,豈為先絕子乎。」趙註:「惟賢者安貧,智者知微,以愚喻智,道之所以乖也。」
今譯
孟子離開了齊國,歇宿在晝邑。有人想替齊王挽留孟子,很恭敬地坐著,向孟子說話,孟子不回答,倚靠在几案上打瞌睡。這人不高興地說:「弟子齋戒地過了一夜,才敢來說,夫子卻瞌睡不理我,請不要見怪,以後我再也不敢來拜見了。」孟子說:「你坐,我明白告訴你:從前魯繆公敬重子思,假使不派人在子思身旁伺候,轉達誠意,就不能安留子思。泄柳、申詳,賢雖不如子思,然皆義不苟容。假使沒有人在繆公身旁維護他們,也就不能安留他們。你替我這個長者籌謀,卻沒想到那繆公安留子思的態度,只把我當作泄柳、申詳,想在齊王面前維護我,究竟是你先棄絕長者呢?還是長者棄絕你呢?」
章旨
此章言君子出處進退,皆合於義。
(二十一)尹士章
孟子去齊。尹士1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澤2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3也!士則茲不悅4。」高子5以告。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6!王如改諸,則必反予7。夫出晝而王不予追8也,予然後浩然9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10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11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12見於其面,去則窮13日之力而後宿哉!」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今注
1 尹士:齊人。
2 干澤:求祿也。
3 濡滯:淹久,遲留。
4 士則茲不悅:「則」,猶於也。「茲」,此也。尹士謂「於孟子此事,頗感不滿」。
5 高子:趙註:「亦齊人,孟子弟子。」
6 改之:更改之也。蓋指改變其不信孟子之心。朱註:「所改必指一事而言,今不可考矣。」
7 反予:召還我也。《說文》:「反,覆也。」
8 不予追:猶不追予也。
9 浩然:「浩浩」,流也(《廣雅·釋訓》)。朱註:「如水之流,不可止也。」
10 由:同猶。
11 舉:皆也。
12 悻悻然:憤怒不平貌。
13 窮:盡也。
今譯
孟子離開了齊國,尹士告訴別人說:「孟子不知道齊王不可以成為商湯和武王,就是糊塗;知道齊王不可以,卻還要來到齊國,是自己想求官做。走了千里路趕來見齊王,因意見不合便離去,又在晝邑住了三夜才離開,為什麼這樣遲緩呢?我對於這點,頗不滿意。」高子把這話告訴孟子。孟子說:「那個尹士怎麼知道我呢?走了千里路趕來見齊王,是我願意的;因意見不合便離去,難道是我願意的嗎?我實在出於不得已啊!我在晝邑住了三夜才離開,在我心中還覺得太快。齊王或許能改悔呢!如果改悔,他一定會追我回去。直等到走出了晝邑也不見齊王來追我,然後像流水般不止,才有了離去的決心。我雖如此,又哪裡忍心捨棄齊王呢?齊王天資純樸,還可用以推行善政;齊王如果用我,豈止齊國百姓可以安定,天下的百姓全都可以安定了。齊王或許能改悔,我天天這樣盼望著!我難道像那器量狹窄的小人一樣嗎?去勸諫他的君而不被採納,馬上發怒,憤憤不平就表露在臉上,離去的時候便走上一天力量用盡才肯止休嗎?」尹士聽了這話,很慚愧地說:「我尹士真是小人啊!」
章旨
此章尤見聖賢抱道濟世之仁懷,真情流露,去國實不得已。
(二十二)充虞章
孟子去齊。充虞1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2。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3。』」曰:「彼一時,此一時也4。五百年必有王者興5,其間必有名世者6。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7,則過矣;以其時8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9?」
今注
1 充虞:孟子弟子。
2 不豫色然:即不悅貌。「豫」,悅也。
3 不怨天,不尤人:朱註:「此二句,實孔子之言,蓋孟子嘗稱之教以人耳。」「尤」,過也。
4 彼一時,此一時也:焦循云:「通解以『彼一時』為充虞所聞『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之時,『此一時』為今孟子去齊之時。」
5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朱註:「自堯至湯,自湯至文武,皆五百餘年而聖人出。」
6 名世者:朱註:「謂其人德業聞望可名於一世者,為之輔助。若皋陶、稷、契、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屬。」
7 數:朱註:「五百年之期。」
8 時:即時勢。朱註:「謂亂極思治可以有為之日。於是而不得一有所為,此孟子所以不能無不豫也。」
9 吾何為不豫哉:趙註:「孟子自謂能當名世之士,時又值之,而不得施;此乃天自未欲平治天下耳,非我之愆。我固不怨天,何為不悅豫乎?」又云:「聖賢興作與時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是故知命者不憂不懼也。」
今譯
孟子離開了齊國,充虞在路上問道:「夫子好像有些不愉快的樣子。以前虞曾聽夫子說:『君子遭遇困窮時,既不怨恨天,也不責怪人。』」孟子說:「那是一個時候,這是一個時候。自古以來,大約每五百年,必有一個聖王興起,在這中間,還有一個才德出眾、名傳當世的賢人(輔助聖王)。從周朝開國以來,已有七百多年了,照著五百年的周期來計算,已經超過了;用現在時勢考察起來,也該有聖賢興起了。可是現在還沒有出現,大概天意還不想安定這個世界。如果要安定這個世界,當今天的時代,除了我,還有誰呢?這樣想來,我又有什麼不愉快啊?」
章旨
此章正顯示聖賢憂世心切,然亦未嘗不樂天知命。其自負豪語,千古如見。
(二十三)居休章
孟子去齊居休1。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2,吾不得見王,退而有去志3;不欲變4,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5,不可以請6;久於齊,非我志也。」
今注
1 休:地名。在今山東滕縣北,距孟子家約百里。
2 崇:亦齊地。
3 退而有去志:朱註:「孟子始見齊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
4 變:謂變其志。朱註:「孔氏曰:『仕而受祿,禮也,不受齊祿,義也。義之所在,禮有時而變,公孫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誤乎?』」
5 師命:趙註:「有師旅之命也。」朱註:「師命,師旅之命也。」
6 不可以請:謂齊國正興師之際,難以請去也。
今譯
孟子離開齊國,住在休邑。公孫丑問道:「夫子做官,卻不接受俸祿,這是古時候的道理嗎?」孟子說:「不是。當初在崇邑,我第一次見到齊王,回來便有離開齊國的意思。後來雖然做了客卿,但仍是不願改變初衷,所以不接受俸祿。不料接著又有出師作戰的命令,在道理上又不可離開。至於久住齊國,並不是我的心愿啊。」
章旨
此章言君子出處從容,均合於義。若無功而食其祿,則不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