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三章
第59節 四人談唱
關於救贖的座談或對話
無法告訴自己,無法掙脫孤獨,註定只能做虛偽的自己,做自己本性的從者,——凡是能口耳相傳的,都只是象徵,玄虛自我的象徵,超不出象徵本身的價值:可以說的,應該說的,全都會變成象徵的象徵,變成第二個、第三個、第n個派生象徵,並且需要根據言詞的真正雙重含義加以想像。
因此,想像一下艾施夫婦是如何與少校和胡桂瑙先生一起出現在舞台上,並且無法避免地捲入一場演出之中,像演員一樣表演起來,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最多使敘述簡明一些。
在艾施的園中小屋內,艾施夫人、她右邊的少校、左邊的胡桂瑙和對面背對著觀眾的艾施先生,四人圍桌而坐。
晚餐已經結束。
桌上擺著麵包和葡萄酒——這葡萄酒是艾施先生從一個在報紙上登廣告的葡萄酒廠老闆那裡買來的。
夜幕開始降臨。
背景之後,連綿的山脈仍然依稀可見。
兩支蠟燭在氣死風燈的玻璃罩內燃燒著,四周蚊蟲飛舞。
印刷機正在工作著,傳來一陣陣的喘息聲。
艾施:再來一杯嗎,少校先生?
胡桂瑙:這酒真好,挑不出任何毛病,比我們的阿爾薩斯葡萄酒好喝。少校先生知道我們的阿爾薩斯葡萄酒嗎?
少校:(心不在焉地)我可不覺得。
胡桂瑙:好吧,這種葡萄酒不上頭……我們阿爾薩斯葡萄酒完全不上頭……,可以說是良心酒,沒有半點虛花頭(他笑了起來),喝了最多讓人自然而然地醉意漸起……喝到位了,便酣然入睡,僅此而已。
艾施:醉意從不自然而來,醉意便意味著醉酒。
胡桂瑙:喲,瞧瞧,我可記得您那些豪飲醉酒的事兒……比如……艾施先生,我就說行宮酒館吧……而且(他仔細地看著艾施)我也不覺得您現在很清醒啊。
少校:真的太遺憾了,胡桂瑙先生,您幹嘛總和我們的朋友艾施針鋒相對呢?
艾施:您別理他,少校先生,他在開玩笑。
胡桂瑙:誰說的?我可是認真的,……我總是有什麼說什麼,……我們的朋友艾施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是的,我就這麼想的……而且,恕我直言,他暗地裡認為他喝醉也無所謂。
艾施:(輕蔑地)能讓我喝醉的酒,這世上還沒有呢……
胡桂瑙:對對對,總是保持頭腦清醒,艾施先生,這樣就不會泄露秘密了。
艾施:……有時我可能會喝上一杯,嗯,然後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如此簡單,仿佛世上只有真、沒有假……如此簡單,就像在夢中一樣……簡單卻又無恥,到處都是假名……真名卻不知所蹤……
胡桂瑙:您得喝彌撒酒,然後您就能找到您的名字……或者烏托邦,反正怎麼說都行。
少校:玩笑歸玩笑,但不要褻瀆上帝……葡萄酒和麵包有時也是神恩的象徵。
胡桂瑙:(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臉紅了起來。)
艾施夫人:唉,少校先生,胡桂瑙先生和我丈夫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這樣……當然了,俗話也說『相親相愛,你踢我踹』,但有時真是忍無可忍,凡是我那可憐的丈夫視如珍寶的,都被他污如糞草。
胡桂瑙:虛偽!(他又是一臉的老神在在,裝模作樣地把熄滅了的雪茄重新點上。)
艾施:(在繼續思索著)夢中真相扶杖而來……(他敲著桌子)整個世界都拄著雙拐……一個一瘸一拐的怪胎……
胡桂瑙:(好奇地)殘疾人?
艾施:……如果世上只有一個錯誤,如果唯一一個地方的假其實是真的,那麼……嗯,那麼整個世界都是假的……什麼都是虛幻的……殘忍地象變戲法一樣消失不見……
胡桂瑙:赫庫斯坡庫斯 [1] ,沒了!……
少校:(沒聽胡桂瑙說什麼)不,艾施,我的朋友,正好相反:一千個罪人中,只需要一個義人……
胡桂瑙:……大巫師艾施……
艾施:(不耐煩地)您懂什麼巫術……(衝著他吼道)……您更像一個變戲法的,一個雜耍演員,一個飛刀客……
胡桂瑙:艾施先生,這裡不是只有您一個人,您說話小心點。
艾施:(冷靜了些)巫術戲法,有如惡魔,它們就是邪惡,只會讓這個世界越發混亂……
少校:無知無識處,便是邪惡出沒處……
艾施:……首先得有人來改正錯誤,撥亂反正……擔起殉道之責,拯救世界,使其重歸無罪……
少校:接受審判……(神態堅定)他已臨在:正是他,消滅了偽知,驅除了巫術……
艾施:……黑暗依然存在,在黑暗中,世界已經崩潰……釘在十字架上,在最後的孤獨中,被長矛刺穿……
胡桂瑙:哼,真討厭。
少校:他的四周暗得可怕,朦朧冷漠,讓人不安;在他孤獨之時,無人前來相幫……而他,把邪惡加諸己身,洗脫世界邪惡……
艾施:……依然是謀殺和反殺,當我們醒來之時,才是秩序恢復之日……
少校:接受審判,從罪惡中覺醒……
艾施:……一切尚未決定,我們只是身在牢籠,必須等待……
少校:……我們深陷罪惡重圍,思想是野蠻思想……
艾施:……我們等待審判,我們尚有寬限之期,我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邪惡尚未獲勝……
少校:……擺脫野蠻思想,獲得恩典,獲得拯救……然後,邪惡就會消失,就像從未有過……
艾施:……這是一種邪惡的巫術,骯髒的巫術……
少校:……邪惡總在人間之外,總在人間界外;只有跨過人間之界,將真相拋在身後之人,才會墮入邪惡深淵。
艾施:……我們站在深淵之前……無底洞邊……
胡桂瑙:這對我們來說太高深了,對吧,艾施夫人?
艾施夫人:(她向後捋了捋頭髮,然後豎起手指放到嘴前,示意胡桂瑙不要說話)。
艾施:還要逝去很多人,還要犧牲很多人,才能為建堂之子騰出位置……唯有如此,迷霧才會漸漸消散,新的生活才會到來,光明而純潔……
少校:邪惡只是似在我們中間,化身千萬,但它本身從未真正來過,……譬如虛無——唯有恩典是真。
胡桂瑙:(他不甘心做個沉默的聽眾)喂,要是偷竊、猥褻兒童、當逃兵或假裝破產都只是假象,那可真讓人心頭大慰啊。
少校:邪惡並不存在……恩典已經洗脫世界邪惡。
艾施:苦難越深重,黑暗越深濃,飛刀越鋒利,救世之國就越接近。
少校:唯有善既真又實……罪惡只有一種:不求善,不求知,不從善……胡桂瑙:(迫不及待地)對,少校先生,這話沒錯……就比如我吧,我當然不是天使……(沉思)……不過,這樣的話,根本無法懲處啊……一個逃兵,比方說,有善心的逃兵,他可不能被人給槍斃了,就為了樹個榜樣。
艾施:再高高在上,也無權生殺予奪,再卑微弱小,只要靈魂不朽,依然值得敬重。
胡桂瑙:對,沒錯!
少校:求惡之人,也可以同時求善,但不求善之人,卻已失去蒙受恩典之機……這是固執之罪,是情感惰性。
艾施:這不是為善為惡的問題……
胡桂瑙:恕我直言,少校先生,您這話可有些不對……有一次在羅伊特林根 [2] ,我因為某人無力償付而虧了600馬克,那可是一大筆錢啊,為什麼?就是因為那人是個狂熱教徒,這我當然想不到……他也果真被無罪釋放,安置在瘋人院裡。但我的錢沒了。
艾施:您的意思是?
胡桂瑙:哈,那裡有個好人,但他做了壞事……(嘲笑著)如果您殺了我,艾施先生,您會因為自己是狂熱教徒而被無罪釋放,但如果我殺了您,我會掉腦袋……對此您怎麼看,您,道貌岸然的艾施先生?嗯?(他似想討贊地看了少校一眼。)
少校:瘋子就像夢者;他看到的是虛假的真相……他咒罵親生兒女……不受懲罰,無人可作上帝喉舌……他是天選之人。
艾施:他活在虛假現實之中……我們大家依然活在虛假現實之中……其實,我們都是瘋子,孤獨的瘋子!
胡桂瑙:對,但會被槍斃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恕我直言,少校先生,由此看來,您也是那麼的虛偽……(變得激動起來)ah,merde,la sainte religion etles curés à faire des courbettes auprès de la guillotine,ah,merde,alors……我是一個開明的人,但這話說得太過分了!
少校:唉,怎麼這樣?胡桂瑙先生,您這種脾氣可不能喝摩澤爾葡萄酒(胡桂瑙做了一個手勢表示道歉)……自願接受審判和懲罰,正如我們犯下了罪過,所以才不得不發動戰爭一樣……那不是虛偽。
艾施:(心不在焉)是的,贖罪……在臨終前的孤獨中……
印刷機停了下來;有節奏的機器聲停了下來;蟋蟀的啁啾聲清晰傳來。
晚風吹動了果樹的葉子。
月亮周圍有一些被照得白茫茫的雲朵。
沉默突如其來,談話嘎然而止。
艾施夫人:靜下來,真好。
艾施:有時,世界似乎只是一架獨一無二、永不停息的可怕機器……戰爭和一切的一切……按照我們不懂的規則發展運行,……厚顏無恥而又自以為是的法律、工程師守則……每個人都必須遵章辦事,每個人都必須面向前方……每個人都是一台隱藏內心但懷有敵意的機器……哦,機器就是邪惡,邪惡就是機器。它們的秩序就是註定會來的虛無……就在可以重開時代之前……
少校:邪惡的象徵……
艾施:對,是一種象徵……
胡桂瑙:(側耳聽著印刷車間那邊的聲音,臉上露出滿意之色)現在,林德納正在放上新紙。
艾施:(突然害怕起來)哦,天哪,人與人不能相互來往!沒有交情,沒有理解!難道每個人對別人而言,都只是一台邪惡機器!
少校:(把手放在艾施的胳膊上安慰他)不過,艾施……
艾施:哦,天哪,對我而言,誰不是邪惡的?!
少校:識你之人,我的孩子,……只有識你之人,才能消除陌生。
艾施:(雙手合攏舉到眼前)上帝,你應該是識我之人。
少校:惟有識者得識,惟種愛者得愛。
艾施:(依然雙手合攏舉在眼前)我識你,哦,上帝,所以你不會再生我的氣了,我可是被你從孤獨中抱出的愛子啊……從容赴死之人,有愛繞身,……只有毫無懼色,邁向陌生和死亡終點之人,……才會合一。
少校:恩典降臨他身,消除恐懼——徒然地在世上漂泊,無知、徒然、無助,註定走向虛無……
艾施:所以,因識而愛,因愛而識,每個註定成為識人恩典之器的靈魂都是神聖的;沐浴著團結靈魂之愛,每個靈魂都神聖而孤獨,卻識而合一,——識的最高信條是不殺生:如果我識你,上帝,那我就在你身內永生。
少校:就讓面具逐個掉落,直到露出你的真心,你的真容。直面永恆氣息……
艾施:我會變成一個空殼,
離群索居,被剝奪了所有欲望
我要接受懲罰,在虛無中死去。
可怕,啊,可怕的恐懼……
少校:恐懼是萌芽之訊,
神恩浩蕩,恐懼是救贖之門上的上帝誡命,——走過去……
艾施:識我吧,主啊,識我吧,在我迫切需要之時,
當兆死之夢降臨我身,讓我在夢中遊蕩之時,
死亡恐懼,頭上呼嘯,我被拋棄,孤立無依,
離群索居,孤獨老去……
(胡桂瑙聽得一頭霧水,艾施夫人聽得膽戰心驚。)
少校:雖然死於虛無,但你並不孤獨,
邪惡已經擺脫,恐懼已經銷聲,
你越微小,主越崇高,
必先被識,方能識人,
瑰麗世界,萬物復新。
艾施:他識我,充滿慈愛,我因他而識你,滿心歡喜,
荒漠在我眼裡,成永恆之光的花園,
一望無垠的牧場,太陽永不落山……
少校:恩典之園,讓人間無處不花園,
春風柔柔,心安處,即是吾家……
艾施:我有罪,我邪惡,明知害怕仍為惡,
明知是歧路,追到深淵邊,
雙手乾癟,容顏枯老,在荒漠和深谷中四處而逃,
倉惶逃離飛刀加身之險,在阿赫斯維擔憂之背上,
在阿赫斯維恐懼之腳旁,在阿赫斯維貪婪之眼中,
我想要的是一個總失去之人,
我想要的是一個看不見之人,
他選中了我,我卻背叛了他,
身陷風暴之中,星群之中的冰暴,——
恩典之種落下,破土,啊,萌芽,
為了拯救,為了救我……
少校:噢,做我曾經的兄弟,我失去的兄弟,
和我手足相親……
他們倆開始對唱,曲調接近救世軍歌曲(少校是男中音,艾施先生是男低音):
主啊,萬軍之神,
帶我們沐浴神恩,
讓我們萬眾一心,
用你手指引我們,
主啊,萬軍之神,
讓我們改邪歸正,
帶我們前往迦南,
主啊,萬軍之神。
胡桂瑙之前一直敲著桌子打拍子,這時也加入進去(男高音):
讓我們不再刀斧加身,不受車裂之刑,
讓我們免遭暴君毒手,主啊,萬軍之神。
三人合唱:主啊,萬軍之神。
艾施夫人也加入進去(完全不在任何聲部):
請你來我家吃飯,
餐桌因你而放滿,
主啊,萬軍之神。
合唱(胡桂瑙和艾施敲著桌子打拍子):
主啊,萬軍之神,
拯救我的靈魂。
讓她永生永無煩惱,
讓她沐浴在信仰中,
讓她不受任何傷害,
不讓她為瑣事分心,
扇燃她的小火花,
啊,火紅小火花,
主啊,萬軍之神,
拯救吾等,讓吾永生。
少校用一隻胳膊摟著艾施的肩膀。
仍然敲著桌子的胡桂瑙,這時正慢慢地讓那隻拳頭滑下來。
蠟燭已經燒完。
艾施夫人把剩下的酒分別倒進男人們的玻璃杯里,倒的時候很小心,讓每個人的杯中酒一樣多;最後一小口酒倒在她丈夫的玻璃杯里。
月光黯淡了一些,從黑暗夜景中吹來的晚風,這時更加涼爽了,仿佛從地窖中吹拂而來。
印刷機又開始有節奏地工作起來,艾施夫人摸著她丈夫的胳膊:「我們該去睡覺了吧?」
(布景更換)
在艾施家前·少校和胡桂瑙
胡桂瑙用大拇指指著艾施夫婦臥室的窗戶:「現在他們睡覺去了。艾施本來還可以多陪我們一會兒……但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嗯,少校先生,我可以再陪您走幾步嗎?少許運動,有利健康。」
他們穿過寂靜的中世紀風格的街道。
一家家的大門就像一個個黑洞。
在其中的一家大門口,站著一對戀人,正緊緊地靠在門上,從另一家大門口中溜出來一條狗,甩開三條腿沿街向上跑去,一會兒就消失在街角。
一些窗戶後面仍有微弱的燈光,——可那些沒有燈光的窗戶後面有什麼呢?也許,後面躺著一個死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鼻尖朝天,床單在豎起的腳趾上搭了小帳篷。
少校和胡桂瑙都抬眼看著窗戶,胡桂瑙很想問少校,他是不是也忍不住想起了死人。
然而,少校只是默默地走著,臉上流露出幾分憂傷。
「他的魂很可能還在艾施那裡。」胡桂瑙心想,「艾施這時正和他妻子睡在床上,所以這老頭才顯得悶悶不樂。」
但他隨即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過,真他媽見鬼了,這老頭有什麼不開心?!這麼快就和艾施成了朋友,竟然沒有防住這個偽君子的糾纏!這兩個人之間就這樣建立了這種讓人討厭的友誼,這兩個人顯然都忘了,要是沒有我,他們絕對不會湊到一塊兒去:所以說,到底誰有權先和少校做朋友?如果少校現在為此而悶悶不樂的話,那他活該如此。可要是按著理義來的話,那還是遠遠不夠的,少校先生連同其心愛的艾施先生還須為這種背叛付出特殊代價……」
想到這兒,胡桂瑙愣住了,——他突然靈光閃現,心裡萌發出一個冒險而刺激的想法:與少校結成一種新的冒險關係,在一定程度上和少校一起,欺騙這個正和老婆同床而眠的艾施,並設法讓少校陷入恥辱的境地!
對,這是一個十拿九穩的好主意,於是他說:「少校先生應該記得我的第一份密報,裡面我報告了我去妓……」他趕緊掩住嘴,「對不起,去春樓的事。艾施先生現在正老老實實地睡在婚床上,但那次他也有份。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進一步調查這件事,而且覺得我已經找到了線索。我現在想再去春樓看一眼……如果少校先生對此事,對——我想說——那裡的撩人氛圍感興趣的話,我將非常恭敬地建議,少校先生您現在就去視察一下。」
少校的目光再一次飄過房子正面,飄過好似黑色地窖口的門口,然後,讓胡桂瑙感到吃驚的是,少校毫不猶豫地說:「我們走吧。」
他們往回走去,因為春樓在另一個方向,而且不在鎮上。
少校又默默地走在胡桂瑙身旁,也許比之前還要憂傷,胡桂瑙雖然很想讓氣氛變得輕鬆、親切起來,但他根本不敢開口說話。
然而,等著他的是一個讓他更為惱火的意外:當他們走到門上掛著一個大紅燈籠的春樓前時,少校突然說了聲「不」,然後和胡桂瑙握了握手。
胡桂瑙瞬間就懵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少校,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您今晚最好還是一個人研究研究。」
老頭再次調頭往鎮上走去。
望著少校遠去的背影,胡桂瑙心中又氣又苦;不過,他隨後就想起了艾施,聳聳肩,打開了門。
不到一個小時,他就離開了春樓。
他的心情又好了起來;壓在他心頭的恐懼消失了,他捋清了一些想法,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他確實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已經恢復了自我,恢復了冷靜。
別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就算別人不搭理他,他也無所謂。
他渾身帶勁地向前走著。
一首他肯定在哪裡聽過的救世軍歌曲,突然浮現在心頭,於是他每走一步,就用手杖在地上點一下,嘴裡吟唱著:「主啊,萬軍之神。」
* * *
[1] Hokuspokus,戲法咒語。——譯註
[2] Reutlingen。
第60節 大捷慶典
「感恩摩澤爾」協會在「小鎮禮堂」啤酒館慶祝亞眠大捷暨紀念坦能堡戰役勝利
亞雷茨基在「小鎮禮堂」的花園裡四處溜達。
禮堂里,大家正在跳舞。
當然,獨臂人也可以去跟著跳舞,但亞雷茨基卻覺得很不自在。
他在禮堂門口碰到了瑪蒂爾德護士,於是非常高興地說:「喲,您也不去跳舞啊,小護士?」
「誰說的,我當然跳啊,要不我們一起,亞雷茨基少尉?」
「在我裝上那玩意兒——假臂之前,我做什麼都不對勁……除了抽菸、喝酒……抽根煙嗎,瑪蒂爾德護士?」
「啊喲,您想到哪兒去了,我可是在這裡上班呢。」
「哦,我明白了,您是因公跳舞,那就請您照顧好可憐的獨臂殘廢吧……您就坐下來陪我一會兒嘛。」
亞雷茨基慢悠悠地坐到最近的一張桌子旁。
「您覺得這裡這麼樣,小護士?」
「啊,挺好的。」
「可我不喜歡。」
「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您可不能嫉妒他們。」
「您知道嗎,護士,也許我已經有些迷糊了……但這沒關係……我告訴您,這場戰爭永遠不會停止……您怎麼看?」
「別擔心,它終究會停的……」
「要是再也沒有戰爭……要是再也沒有成批的傷殘戰士讓您看護,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瑪蒂爾德護士想了一下:「在戰爭過後……嗯,不用說,您肯定也知道自己以後要幹什麼。您可是說過要應聘什麼工作的……」
「我跟別人不一樣……我上過前線……我殺過人……請您原諒,這聽起來可能有點亂的,但我心裡非常清楚……對我來說,該做的已經做完了……但那裡還有許多人……」他指著花園,「他們以後全都得上……俄國人應該已經組建女兵營了……」
「您會嚇到別人的,亞雷茨基少尉先生。」
「我?不……我的事已經做完了……我要回家……找個老婆……每晚都一樣……眠花宿柳……我覺得,我真的醉了,護士……但您知道,孤身一人不好,孤身一人不好……《聖經》上也這麼說。您可是非常看重《聖經》的哦,護士。」
「怎麼樣,亞雷茨基少尉,要不您現在就回去吧?我們中有些人已經想走了……您可以和他們一起……」
一陣酒味撲面而來。
「我,我跟您說,護士,戰爭是不會停止的,因為前線的人都變得很孤獨……因為每個人都會輪到孤獨……每個孤獨的人,必定會殺死另一個人……您以為我喝多了是吧,護士?但您知道的,我酒量還行……真的沒理由送我去睡覺的……我對您說的,可都是實話。」他站起身來,「這音樂很怪,是吧?……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跳什麼,我們要不要看一會兒?」
迫擊炮炮兵營志願兵恩斯特·佩爾澤爾博士和匆匆趕來的胡桂瑙撞在一起。
「當心點,大司儀先生……您啊,可真是個小旋風……總是跟在女人後面。」
胡桂瑙根本沒注意聽;這時,剛好有兩位身穿男士小禮服的先生走進慶典花園,胡桂瑙興奮地指著他們說道:「鎮長先生來了!」
「啊哈,有更好的獵物了,……好吧,祝您獵物多多,滿載而歸,霍利多胡撒撒 [1] ,尊貴的獵人……」
「謝謝,謝謝,博士先生。」胡桂瑙沒有仔細聽他說話,扭頭高聲回了一句後,就大步走了過去,準備正式致歡迎辭。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其實應該坐到貴賓席上的,但他在那兒沒坐多久。
「盡情享受吧,」他說,「我們是僱傭兵,在被占領的小鎮上。」
他向一群年輕姑娘走去。
他昂首挺胸,鬍子幾乎直刺前方。
輕步兵克內澤又難過又無聊地靠在一棵樹上,庫倫貝克從他身邊經過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喂,還在悼念您的闌尾嗎?在我眼裡,你們都是熱血僱傭兵,你們來這裡,是為了讓女人們懷上孩子……你們這幫膽小鬼,真是丟盡了我們的臉……前進,老懦夫!」
「遵命,少校軍醫先生!」克內澤回答道,站得筆直。
庫倫貝克挽住貝爾塔·克林格爾的胳膊,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現在,我要和你們每個人都跳一場……跳得最好的,獎勵一個吻。」
姑娘們都尖叫了起來,貝爾塔·克林格爾想要擺脫庫倫貝克的糾纏。但當這個鎮民姑娘的短指小手落入他柔軟的掌心時,他感到她的手指一下子沒了力氣,緊貼在他的手心裡。
「哦,你們不想跳舞……都怕我是吧……好吧,那我帶你們去玩抽彩……小孩子們都喜歡玩。」
莉絲貝特·沃爾格喊道:「您就會逗我們玩,少校軍醫先生……少校軍醫可不跳舞。」
「喂,莉絲貝特,你會看到我的厲害的。」少校軍醫庫倫貝克也抓住了莉絲貝特的胳膊。
當他們站在抽彩桌旁時,保爾森夫人,藥店老闆保爾森的妻子走了過來,站在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身旁,輕啟蒼白的雙唇低聲說道:「你這個老不修……跟這些小毛丫頭嬉鬧。」
這個帶著夾鼻眼鏡的大個子男人,有些畏懼地看著她看,然後笑著說道:「啊,夫人,您會中大獎的。」
「謝謝。」保爾森夫人說完就走了。
莉絲貝特·沃爾格和貝爾塔兩人頭碰著頭在竊竊私語:「你看到了嗎,她眼睛都綠了?」
雖然海因里希的回來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她的隱居生活,但漢娜·溫德靈不想過來參加慶典活動,可是作為一名優秀鎮民和軍官,溫德靈律師覺得自己必須出席這次活動,所以他們和羅德斯一起坐車出去了。
他們坐在禮堂里,凱塞爾博士陪著他們。
禮堂的最前面放著貴賓席,桌上罩著白色桌布,擺放著鮮花和枝葉編成的花環;那裡的正中間坐著鎮長和少校,編輯胡桂瑙先生的席位也在那裡。
看到有人剛剛到場,他趕緊迎了上去。
鈕扣眼中有委員會徽章,額頭上的徽章更是閃亮明顯。
沒人會忽略胡桂瑙的身份。
胡桂瑙當然早就知道眼前之人是誰;讓人眼前一亮的溫德靈夫人,他在街上經常看到,至於其他的事,他稍微打聽一下就能知道。
他向凱塞爾博士走去:「尊敬的博士先生,我能否有幸請您向我介紹一下諸位朋友?」
「好的,沒問題。」
「非常榮幸,非常榮幸,」胡桂瑙先生說道,「非常榮幸;夫人一向深居簡出,要不是這麼湊巧,尊夫來此休假,我們今晚肯定不會有幸,在這裡歡迎您的到來。」
「因為戰爭,我怕見生人。」漢娜·溫德靈回答說。
「您這樣做是不對的,夫人。如此困難時期,我們更要保持樂觀……
我希望諸位都留在這裡跳舞。」
「不,我妻子有點累,所以很抱歉,我們很快就得走了。」
胡桂瑙心中極為不快:「但是,律師先生,如果您和尊夫人能夠賞臉,如果這麼迷人的女士能為我們的慶典增色……而且這是為了慈善事業,中尉先生難道不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請您高抬貴手,下不為例。」
儘管漢娜·溫德靈夫人非常清楚這些都是場面上的廢話,但她還是展顏說道:「那好吧,悉聽尊便,主編先生,那我們就再多待片刻。」
在花園中央,人們給士兵們拼了一張長餐桌,「感恩摩澤爾」協會向他們贈送了一小桶啤酒,就擱在旁邊的兩個四角架上。
啤酒早就喝光了,但仍有幾個人懶洋洋地圍坐在空餐桌前。
克內澤也再次坐到他們中間,這時正用指尖在厚木板桌上的啤酒漬里亂畫:「少校軍醫說,我們要讓她們懷上孩子。」
「讓誰?」
「這裡的姑娘們。」
「告訴他,他應該給我們做示範。」
一陣狂笑。
「他已經在示範了。」
「還不如讓我們回去找自家的婆娘呢。」
燈籠在夜風中搖擺。
亞雷茨基獨自在花園裡漫步。
遇到保爾森夫人時,他微微鞠躬致意:「如此孤單,美麗的夫人。」
保爾森夫人說道:「您也一樣,少尉先生。」
「對我來說沒任何意義,過去了,就放下了。」
「要不,我們去抽彩那裡試試手氣,少尉先生?」保爾森夫人挽著亞雷茨基那隻健全的右臂。
胡桂瑙碰到了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老頭正跟莉絲貝特和貝爾塔一起在樹下散步。
胡桂瑙上前問候道:「節日快樂,少校軍醫先生,節日快樂,年輕的女士們。」
說完他就走了。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仍然用自己溫暖的大手握住鎮民姑娘的短指雙手:「你們喜歡這個舉止優雅的年輕人嗎?」
「不……」兩個姑娘哧哧地笑著。
「哦?為什麼不?」
「又不是只有他一個男人。」
「那麼,誰這麼幸運呢,比方說?」
貝爾塔說道:「亞雷茨基少尉和保爾森夫人在那邊散步呢。」
「別管他們。」少校軍醫說道,「我和你一道。」
樂隊吹出響亮的喇叭聲。
胡桂瑙站在樂隊指揮身旁,樂隊平台的一側在禮堂里,另一側像涼亭一樣伸到花園裡。
胡桂瑙把雙手合攏做成喇叭狀,隔著餐桌衝著花園大聲喊道:「安靜。」
花園和禮堂里頓時落針可聞。
「安靜。」寂靜之中再次響起胡桂瑙的喊叫聲。
這時,住在六號病房,肺部槍傷已經痊癒的馮·施納克上尉,登台走到胡桂瑙身邊,打開一張紙:「亞眠大捷。俘虜3700名英軍,擊落三架敵機,其中兩架被勃爾克上尉擊落,他也因此獲得了他的第二十三次空戰勝利。」
馮·施納克上尉舉起手臂:「萬歲,萬歲,萬歲!」
樂隊奏起《德意志之歌》。
全體起立;大多數人都跟著唱了起來。
當場上再次靜下來時,有人在哪個黑暗角落裡喊道:「萬歲,萬歲,萬歲,戰爭萬歲!」
大家紛紛轉頭循聲望去。
亞雷茨基少尉坐在那裡。
他前面有一瓶香檳酒,正試著用那隻健全的胳膊摟住保爾森夫人。
禮堂牆壁上掛著盟軍統帥和君主的畫像,裝飾著橡葉形勳章和彩色紙帶,四周還懸掛著打襉的旗布。
慶典活動中代表了愛國主義的這部分結束了,胡桂瑙可以盡情跳舞了。
他從小就很會跳舞,向來認為自己雖然矮胖,但身材著實不錯;但這裡可不一樣,這裡要展示的並不只是一個小胖子的活力和敏捷,因為舞會在此時此刻,在統帥的眼皮底下,變成了大捷慶典。
這個舞者已經脫離了這個世界。
他沉浸在音樂之中,不再隨心所欲地舞動,可他的舞姿卻更自然、更自如。他隨著節奏,分毫不差地舞動著,享受著,在享受中盡情地釋放著,盡情地揮灑著。
就這樣,音樂將統一與秩序帶入生活的紛亂和無序之中。
它讓時光停止,它讓死亡消失,然後又在每個節拍中之中,甚至在那些無聊樂曲集錦的節拍之中讓死亡重現。這個樂曲集錦竟然叫做「各國音樂薈萃」,沒完沒了地隨機奏響的是愛國旋律,配上的卻是步態舞、瑪琪希舞和探戈等敵國舞蹈。
女舞伴哼唱著,在漸漸適應後便大聲唱了起來。她用未經雕琢的動人嗓音,唱著這些沒有她不會的俚俗歌詞,她的迷人芬芳氣息,在他跳著探戈向她俯身而去時,拂過他的臉龐。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身子,堅毅的目光透過鏡片,嚴肅地凝視著,凝視著遠方,而當樂曲突然以英雄進行曲速度演奏時,他和女舞伴一起,用舞姿表現反抗敵人暴力的英勇無畏;這時,他們卻又跟著節奏的跳起了來回巧妙扭動的一步舞,奇怪地不停搖擺著,幾乎不再走動,停駐不前,直到場上再次旋起探戈的大波浪,舞步再次變得輕柔似貓,身姿柔軟,大腿相貼。
經過桌上擺著花瓶,花瓶後面坐著少校與鎮長的貴賓席時,他就會伸出渾圓粗壯的胳膊,從桌上拿起酒杯——因為他自己的座位也在這裡——,也不停下舞步,就像在高空漫不經心地含笑嚼食美餐的走鋼絲演員一樣,舉杯為席上的各位祝酒。
他幾乎沒在引帶女舞伴,只是一隻手很有風度地卷在手帕里,放在裙子後背的精緻開口下方,左手卻隨意地垂著。當樂曲變成華爾茲時,空著的手才會相握,雙臂伸直相貼,手指交叉,兩人轉圈迴旋。
他環顧禮堂,發現跳舞的人已經走了不少。
除了他們之外,就只有一對舞者還在跳著,翩翩而來,擦肩而過,沿著牆壁滑步而去。其他舞者都退到了觀眾中去;他們駕馭不了敵國的舞曲,只好羨慕地看著。
一曲終了,觀眾和舞者紛紛鼓掌,然後一曲又起。
這很像一場比賽。
胡桂瑙沒有看他的女舞伴,她的頭很配合地向後仰著,沉醉在他超高卻又幾乎不露痕跡的掌控能力中;他沒有發覺,樂曲讓他的舞伴變得更加嫵媚撩人,渾身散發出一種勾魂奪魄的女人味,一種好像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她自己本人,永遠不會知道的女人味;他也沒有看到,另一位女舞伴倚在她男舞伴身上露齒微笑時的陶醉神情;他只看著這個,只看著這個對他懷有敵意的男舞者,這個身材瘦削,穿著燕尾服、打著黑領帶、胸前掛著鐵十字架的葡萄酒代理人,也看著自己,只有一套藍色正裝,卻掩不住優雅儀態和英雄氣概的自己。
身材瘦削的艾施也可能在這裡跳舞,因此,為了奪走他身邊的女舞伴,胡桂瑙這時便一直盯著這位從自己身旁掠過的女舞者的眼睛。他就這樣一直盯著,直到她也看過來,盯著他的眼睛,這樣一來,他威廉·胡桂瑙這時便有了兩個女舞伴,擁有而又不用請求,因為他認為自己並不是在向這兩個女人獻殷勤,雖然他現在正在討她們的歡心,——他認為自己不是在尋歡作樂,更確切地說,他覺得這個慶典現場和這個大禮堂變得越來越集中到鋪著白色餐布的貴賓席那邊了,他的念頭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到端端正正地坐在鮮花後面,正看著在禮堂正中的他威廉·胡桂瑙的白鬍子少校身上:他是個戰士,正在自己的長官面前跳舞。
可是,少校眼中的駭然之色卻越來越濃。
禮堂里的這兩個男人,無恥地搖擺著,無恥地蹦跳著,甚至比與他們對舞的女舞伴還無恥,而這裡就像一家聲名狼藉的妓館,這裡就是地獄。
如果與戰爭相伴的就是這樣的大捷慶典,那麼戰爭本身也就成了邪惡墮落的血腥漫畫。
仿佛世界變得藏頭露尾,變得千人一面,這是一個無法分辨的罪惡泥淖,一個再也無法拯救的罪惡泥淖。
驚恐萬分的馮·帕瑟諾少校突然發現,他,一個普魯士軍官,最好把這些打襉的旗布從牆上撕下來,不是因為它們會被盛大的噁心場面所玷污,而是因為它們難於置信地跟這種噁心場面和地獄般的氛圍聯繫在了一起,而在令人難於置信的背後,則是非騎士所用的武器、背信棄義的朋友和四分五裂的同盟——一切都非騎士所為。
他似凍住了一般,坐著一動不動,心裡卻翻騰著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想要消滅這幫瘋狂的雜種,想要把他們斬草除根,想要看到他們化為齏粉散落在他的腳下。
但朋友的模樣,也許是艾施的模樣,並沒有與這幫雜種混在一起,而是卓爾不群地像崇山峻岭一樣巍然不動,像山頂在牆上留下的巨大陰影一樣靜止不動,莊嚴而穩重。馮·帕瑟諾少校覺得,為了這個朋友,必須讓邪惡之人化作齏粉,散入虛無之中。
馮·帕瑟諾少校很想念哥哥。
瑪蒂爾德護士在找少校軍醫庫倫貝克。
她在一群行業頭面人物中找到了他。
那裡坐著雜貨商克林格爾、旅館和燻肉店肉老闆昆特、建築師薩爾澤先生和郵政所所長韋斯特里奇先生,他們的妻女坐在旁邊。
「稍微打擾一下,少校軍醫先生。」
「又來一個女人找我。」
「只耽誤您一小會兒工夫,少校軍醫先生。」
庫倫貝克站起身來:「怎麼了,我的孩子?」
「我們必須把亞雷茨基少尉送回去……」
「行,他正好快喝夠了。」
瑪蒂爾德護士莞爾一笑,表示同意。
「我想去看他一下。」
亞雷茨基那隻健全的胳膊擱在桌子上,摟著頭正在睡覺。
少校軍醫看了看手錶:「弗盧爾施茨快來接我的班了。想必,他隨時都可能開車出現在這裡。到時候,就讓他把亞雷茨基捎回去吧。」
「那就讓他這樣睡在這裡嗎,少校軍醫先生?」
「反正沒有別辦法。戰爭就是戰爭。」
弗盧爾施茨博士眯著有些發紅的眼睛望向花園,然後走進禮堂。
少校和其他貴賓們已經走了。長長的宴席已經撤走,整個禮堂現在都用來跳舞,人們在這個擁擠不堪、煙霧瀰漫的禮堂里,冒著汗拖著曳著舞動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見少校軍醫;庫倫貝克正表情嚴肅地翹著鬍子,在和藥店老闆保爾森的老婆跳華爾茲。
等這段舞曲結束後,弗盧爾施茨向庫倫貝克報到。
「總算來了,弗盧爾施茨。您看,就因為您拖拖拉拉,才把您敬愛的長官逼得找這種幼稚的消遣……但現在麼,什麼都幫不上您了;上尉軍醫跳舞,中尉軍醫必須跟著跳。」
「少校軍醫先生,我拒絕服從命令,我不跳。」
「果然是年輕人啊……可我覺得,我比你們所有人都年輕……不過,我現在要走了,車子過會兒給您送來。您把亞雷茨基捎回去;他眼下喝得醉爛如泥的……我帶走一個護士,另一個您帶回來。」
他在花園裡找到了卡拉護士:「卡拉護士,我帶您和四個腳上有傷的病人一起回去。您去把他們找來,不過要快。」
然後他讓他們都上了車。
三個人坐後排,卡拉護士和另一個人坐前排,他自己坐在司機旁邊。
七根拐杖朝天對著漆黑的夜空——第八根在車裡的某個地方。
星星掛在漆黑的天幕上。
鼻尖傳來汽油和塵土的味道。
但偶爾——尤其是在拐彎處——會感覺到樹林就在身旁。
亞雷茨基少尉站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火車車廂里睡了一覺。
這時火車停在一個大車站上;亞雷茨基想要去車站餐廳。
站台上,人多燈也多。
「周日乘車,就是人多。」亞雷茨基自言自語道。
他感到有些冷,胃冷。
吃些暖和的東西會好些。
突然,他發現自己的左臂不見了。
一定是放在行李網架上了。
他在桌子和人群中擠出一條道來。
在抽彩攤前,他停了下來。
「來一杯格羅格 [2] 。」他說道。
「您在這兒呀,這可太好了!」瑪蒂爾德護士對弗盧爾施茨博士說,「亞雷茨基今晚比較難伺候。」
「我們會搞定他的,護士,……玩得開心嗎?」
「那當然,非常開心。
「您是不是也覺得這裡有點陰森森的,護士?」
瑪蒂爾德護士心裡正琢磨著這話的意思,所以沒有回答。
「喂,以前您想得到會有這種活動嗎?」
「這倒是讓我想起了我們的教堂落成紀念日了。」
「有些歇斯底里的紀念日。」
「嗯,也許吧,弗盧爾施茨博士。」
「徒有其表的老古董禮儀……看起來像教堂落成紀念日,但人們已經記不得自己怎麼了。」
「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的,博士先生。」
她很正常地站在他面前。
弗盧爾施茨搖了搖頭:「恢復正常?還從未有過……起碼末日審判之時不會……這看起來很像,不是嗎?」
「您在想什麼呢,博士!……我們必須讓病人集合。」
在音樂台旁,正在四處遊蕩的亞雷茨基被志願兵佩爾澤爾博士攔了下來:「少尉先生,您似乎在急著找什麼東西。」
「對,在找格羅格。」
「好主意,少尉先生,冬天到了,我去拿格羅格……您就坐在這裡,可不要走開哦。」
他快步走開,亞雷茨基坐在桌子上,晃著兩條腿。
溫德靈博士和妻子想離開這裡,這時正好從這裡經過。
亞雷茨基向他敬禮:「中尉先生,請允許我,因在阿爾芒蒂耶爾瓦斯中毒而失去左臂的,王儲軍團黑森狙擊手第八步兵營,亞雷茨基少尉,向您自我介紹。」
溫德靈驚訝地看著他。
「幸會幸會。」他說,「中尉溫德靈博士。」
「工程碩士奧托·亞雷茨基。」亞雷茨基覺得有必要補充一句,而且這時他也立正站在漢娜面前,表示自己也是在向她作自我介紹。
漢娜·溫德靈今天收到了許多讚美。
她親切地說:「您少了一隻胳膊啊,這真讓人難過。」
「是,夫人,這讓人難過,但很公正。」
「瞎說,戰友先生,」溫德靈說,「這可說不上公正不公正。」
亞雷茨基豎起一根手指:「不是法律上的公正,戰友先生,……我們有了一種新的公正,孤單之人,用不著那麼多手足……您肯定也會同意我的看法的,夫人。」
「晚安。」溫德靈說道。
「可惜啊,太可惜了,」亞雷茨基說,「不過毫無疑問,每個人身上,都有孤獨烙印……晚安,兩位。」
說完他又轉身坐回桌子上。
「這人好古怪。」漢娜·溫德靈說道。
「喝醉酒的笨蛋。」她丈夫回答道。
志願兵佩爾澤爾拿了兩杯格羅格過來,然後立正敬禮。
胡桂瑙匆匆走出禮堂。
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把手帕塞進衣領里。
瑪蒂爾德護士把他叫住:「胡桂瑙先生,您能幫我們一下,把病人召集過來嗎?」
「非常榮幸,小姐,要我讓人吹響喇叭嗎?」他嘴裡說著,腳就想往樂隊那邊走去。
「不,不,胡桂瑙先生,用不著那麼大張旗鼓的,這樣就行了。」
「那行……今晚活動很精彩對吧,小姐?少校先生也是讚不絕口。」
「當然嘍,活動非常成功。」
「少校軍醫先生似乎也很滿意……興致很高……您能不能代我向少校軍醫先生問候……他走得太快,我都沒來得及送他。」
「行,胡桂瑙先生,請您通知禮堂里的士兵,弗盧爾施茨博士和我在入口處他們。」
「好的,我馬上就去……只不過,您不應該這麼快就離開我們,小姐……希望,這並不是表示您沒玩開心……我可不希望這樣。」
衣領里塞著手帕,胡桂瑙又匆匆走進舞廳。
「軍官們呢,護士?」弗盧爾施茨問道。
「啊,我們用不著再為他們操心了,他們都有著落了,會自己搭車回去的。」
「很好,看起來確實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就是亞雷茨基還是那麼不省心。」
亞雷茨基和志願兵佩爾澤爾博士仍然坐在樂隊平台下的花園裡。
亞雷茨基轉著棕色的格羅格酒杯,想透過它看燈籠。
弗盧爾施茨過來坐在他們旁邊:「睡覺去了好不好,亞雷茨基?」
「有女人就睡,沒女人就不睡……問題就出在,睡覺時男人沒有女人,女人沒有男人……這真是太糟糕了。」
「他說得沒錯。」志願兵說道。
「也許吧,」弗盧爾施茨說道,「您現在才想到嗎,亞雷茨基?」
「對,剛剛想到……但我早就知道了。」
「那您肯定會拯救世界了。」
「他啊,拯救德國就夠了。」志願兵佩爾澤爾說道。
「德國……」弗盧爾施茨一邊說,一邊看著空蕩蕩的花園。
「德國……」佩爾澤爾說道,「當時,我報名當志願兵上前線……現在我很高興能坐在這裡。」
「德國……」亞雷茨基開始哭著說道,「……太晚了……」他擦掉眼淚,「弗盧爾施茨,您是個好小伙兒,我喜歡您。」
「您真乖,我也喜歡您……要不,我們現在就回去吧?」
「我們已經無家可歸了,弗盧爾施茨,……我想結婚。」
「結婚這事,今天也太晚了。」志願兵說道。
「對,很晚了,亞雷茨基。」弗盧爾施茨說道。
「結婚永遠不嫌晚,」亞雷茨基嚎啕大哭,「但你,你把我胳膊給截了,你這隻豬。」
「喂,亞雷茨基,都什麼時候了,您該醒醒了。」
「你截我的,我就截你的……所以戰爭必須永遠打下去……你也扔過手榴彈嗎……?」他嚴肅地點了點頭,「……我,我扔過……好雞蛋,手榴彈……臭雞蛋。」
弗盧爾施茨挽著他的胳膊:「好好好,亞雷茨基,也許您是對的……嗯,也許這真的是唯一能互相理解的方式了……來,聽話,我的朋友。」
在入口處,士兵們已經在瑪蒂爾德護士身邊集合了。
「立正,亞雷茨基!」弗盧爾施茨說道。
「是!」亞雷茨基回答道,然後走到瑪蒂爾德護士面前立正報告:「一名少尉、一名中尉軍醫和十四名士兵報到……我謹向您報告,他把我胳膊給截了……」他故意稍作停頓,然後從口袋裡拉出空袖管,在瑪蒂爾德護士的修長鼻子前來回搖晃:「純潔而空蕩。」
瑪蒂爾德護士喊道:「想坐車的去坐車,剩下的和我一起走回去。」
胡桂瑙沖了出來:「希望一切順利,小姐,我們都到齊了……祝您一路平安……」
他與瑪蒂爾德護士、弗盧爾施茨博士、亞雷茨基少尉以及十四個士兵一一道別,並一一告訴他們,他叫「胡桂瑙」。
* * *
[1] Horrido或Horridoh或者Horido,歡呼聲,有時可作獵人之間的問候語,例如「Es lebe der Teufel und die Jagdreiterei!Horrido–Joho,Horrido–Joho,Horrido–Joho!Hussassa!」——譯註
[2] 摻熱水的朗姆烈酒。——譯註
第61節 救世軍女孩(10)
我到底想對瑪麗做什麼?
我邀她做客,我請她唱歌,我為她撮合——必須說,我是正兒八經地撮合她與努歇姆這個《塔木德經》學者,這個變節的《塔木德經》學者的——,我又讓她離開,搬到灰色濟貧所那裡去。
我想對她做什麼?
她為什麼如此配合?
是想拯救我的靈魂?甚至決心承擔這項沒有盡頭,也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俘獲這個信奉《塔木德經》的猶太人靈魂,使它信奉耶穌?
那麼,這個努歇姆會怎麼想?
這兩個人似乎完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但我對他們卻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們今晚要吃什麼:他們是如此孤獨,誰也不懂他們,甚至連造人的上帝也不懂。
這讓我感到極為不安,尤其是在我眼裡,瑪麗就是一個讚美詩張嘴就來,三句不離《聖經》格言的姑娘。
我懷著這種不安的心情,踏上了去濟貧所的道路。
我去了兩次才碰到她。
她出去為病人布道,總是晚上才回來。
於是,我就坐在接待室里,看著牆上的《聖經》詩句,看著布斯 [1] 將軍的畫像,再次考慮各種可能。
我想起了自己與瑪麗的第一次相遇,還有與努歇姆的偶遇,我回憶起自那以後的點點滴滴,我把一切都絲毫不差地深刻我的腦海里,甚至連一分一秒也不肯錯過。
我認真仔細地打量著接待室,在漸染暮色的接待室里走來走去,因為天色已漸陰沉。
外面下著大雨,天黑得更快了。
我心裡想,要不要記住這兩位和我一樣坐在這個接待室里的老人?
我把他們記在心裡,——小心總無大錯。
他們滿身疲憊,他們心思深沉,他們目中無我。
瑪麗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在此期間,兩位老人都被領了出去,我有些害怕,擔心自己會受到同樣的對待。
接待室里燈光昏暗,一開始她沒認出我,隨口說道:「上帝保佑您。」
我回答說:「這是個象徵。」
她認出了我,反駁道:「這不是個象徵,願上帝賜福於您。」
我說道:「對我們猶太人來說,一切都是象徵。」
她接著說道:「您不是猶太人。」
我回答說:「麵包和葡萄酒也同樣是神恩的象徵;而且,我和猶太人住在一起。」
她說道:「主是我們永遠的家。」
對,就是這樣,這就是她給我的印象,總是用《聖經》格言對話。
現在,她又落到我手裡了,於是我大聲說道:「我不准您再來我的猶太居所。」
只不過,這話在這裡聽起來很空洞,可能我得先讓她到我那裡去,才能跟她開誠布公地談談,於是我哈哈一笑,說道:「開玩笑,內比希 [2] ,玩笑而已。」
雖然我想用外地話,嗯,用外來語來掩飾我自己話里的意思,想躲到異族之神的羽翼之下,但這沒用,我依然十分心虛。
也許是因為我真的等得太久太累了,變得像那兩個最後被領出接待室的老人一樣衰老;因等待而受辱的我,不是造物主,而是一個被造物,是一個棄神。
我不得不謙遜地說:「我不想您受到傷害,利特瓦克博士提醒過我,告訴我你們這樣做的後果。」
當然,我並沒有實話實說,因為他只是擔心努歇姆承擔的後果。
拿如此可笑的半無神論者為自己的話作證!真的,我算是把我的自尊踩到腳底了。
她回答得非常天真,話中卻含責備之意:「心有喜樂,何來傷害。」
這句羞辱之言讓我失去了耐心,我沒有發覺,其實我這次是為那位老爺爺和利特瓦克博士傳話來的。
「你不能再和那個猶太小伙子來往了,他有一個胖老婆和一大群孩子。」
哦,要是會讀心術,我就能知道,我剛才這句話有沒有傷害她、得罪她、撕裂了那顆假裝充滿喜悅的心,——但在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也許她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
她只是說:「我想去您那。我們會唱歌。」
我只好舉手投降。
「我們現在就可以過去。」我這麼說著,心裡懷著最後一絲希望:仍然由來我決定她怎麼去。
她說:「雖然很想去,但我還得去病人那裡一趟。」
就這樣,我只好一無所獲地走上回家之路。
雨絲更細軟柔和了。
有一對年輕戀人走在我前面;他們手挽著手,隨著行進的節奏擺動著手臂。
* * *
[1] Booth。
[2] nebbich,意為「那又怎樣?」——譯註
第62節 價值崩潰(8)
宗教生於教派,又重裂為教派,在完全瓦解之前回到從前。早期的基督教,有少數幾個基督教派和密特拉教派,末期則有怪異的美國教派,有救世軍。
新教是在基督教衰落過程中形成的第一大教派。它是一個教派,並不是新的宗教,因為它缺乏新宗教的主要特徵,即能把新的宇宙進化論與新的上帝體驗融合成一個新的世界整體的新神學。
但是,由於本身的非演繹和非神學的本質,新教拒絕走出上帝自主內在體驗的範圍。
作為後新教神學的康德革新,雖然擔起給新實證主義科學內容賦予柏拉圖式宗教內涵的重任,但遠沒有按照天主教模式建立起整個神學價值體系。
反對宗教改革的耶穌會信徒採用一種無情甚至是軍事化的價值集中手段,防止天主教不斷分裂成各個教派。
那是一個連殘剩的非基督教舊民俗也為教會服務的時代,是一個民間藝術轉向天主教的時代,是一個耶穌會獲得空前發展的時代,是一個狂熱地追求實現統一的時代,雖然不再是哥德式的充滿象徵的統一,但一定是哥德式的充滿英雄浪漫主義的對立。
新教不得不放棄這種防止教派繼續分裂的保護行為。
它對非宗教價值領域的態度不是吸收,而是容忍。
它鄙視非宗教的「幫助」,因為它的禁欲主義要求需要極端的上帝內在體驗。
儘管它承認,令人狂熱追求的價值是宗教的源泉和至高意義,但這種價值應以絕對嚴格的方式純粹、完整、獨立地從宗教價值領域本身中獲取。
嚴格的關係決定了新教與非宗教世俗價值領域之間的關係,而新教本身也力求以此保證自己在世俗和教會中的存在。
在純粹和專一地敬拜上帝的過程中,新教必定會依靠唯一流傳於世的上帝精神,即《聖經》,——因此忠於《聖經》便成為完整體現新教方法的激進和嚴格的塵世至高義務。
新教思想:義務的絕對命令。
與天主教完全對立:外在的生活價值既不包含在信仰之中,也不列入神學教規之中,而是僅受到手捧《聖經》者們嚴格、近乎冷靜的監視。
如果新教走上另一條道路,即天主教的道路,以期實現一種新教價值工具論,比如像萊布尼茨所設想的那樣,那麼在有效防止教派繼續分裂方面,新教做得也許不會比天主教差,但這樣一來,新教就只好放棄自己的本質特徵了。
新教過去和現在都屬於變革派,一旦採取敵對舊政府的統治手段,就有不得不與舊政府同流合污的危險。
地下天主教對萊布尼茨的指責並非無稽之言。
嚴格的背後必定隱藏著恐懼。
但是,懼怕教派分裂這個動因還不足以解釋新教為何如此嚴格。
拘泥於條文,託庇於《聖經》,是因為懼怕上帝。
那種恐懼產生於路德的悔罪皈依,那種對絕對「無情」的「絕對」恐懼,克爾凱郭爾 [1] 就曾體會過,上帝就「悲傷地端坐」其中。
就好像在物語沉寂,陷入絕對 沉默和無情之中的世界裡,新教依靠忠於《聖經》來維持神語的最後一口氣,——在對上帝的恐懼之中,新教徒認識到,自己所懼怕的正是自己的目標。
因為在排除所有其他價值領域,極端地回歸自主的上帝體驗時,會形成最終的抽象概念,這種抽象概念的邏輯嚴謹性會清楚無誤地廢除所有世俗宗教的信仰內容,絕對剝奪所有內容,只留下純粹的形式——「宗教本身 [2] 」、「神秘主義本身 [3] 」的純粹、空洞、中性的形式。
與猶太教的宗教結構驚人一致:也許,上帝體驗的中立化過程、褪去所有直覺世俗 的神秘 [4] 、消除「外部」狂熱輔助方式在這裡有了進一步發展;也許,這裡已經達到世俗之人所能忍受的絕對 冷酷的極限,——但是,作為忠於世俗宗教的最後一絲痕跡,這裡仍然存在著最嚴格和最嚴酷的律法。
這種在內化過程中的一致,這種甚至影響到「東正教猶太人與瑞士加爾文主義者或英國清教徒的某些性格特點一致」這一常見看法的信仰形式一致,這種一致當然也可以歸因於某些相似的外部環境:新教是變革派,猶太教是受壓迫的少數派,兩者都是反對派;甚至可以說,連變成少數派的天主教,例如在愛爾蘭,也都具有相同的特點。
然而,這種天主教與羅馬天主教的共同之處,和原始新教思想與高派教會 [5] 內羅馬傾向的共同之處一樣少。
情況已經完全逆轉。
雖然這種經驗事實總會得到解釋,但解釋的意義卻很小,——因為如果背後沒有關鍵的上帝體驗,那麼這些事實就是不存在的。
就是這種沉默、極端和樸實的虔誠,就是這種受制於且僅受制於嚴格的無限,形成了新時代的風格嗎?在這種神聖 嚴酷中,有可信點移向了無窮遠處的徵兆嗎?在這種毀滅一切內容世俗 [6] 的過程中,可以看到價值解體的根源嗎?
答案是肯定的。
猶太人——由於其抽象的無限嚴格——是現代人,而且簡直就是「最先進」的人:正是他們,一旦選擇了價值領域與職業領域,就會以絕對激進的態度投身於此;正是他們,把「職業」,把偶然選擇的謀生職業,提升至前所未聞的絕對地位;正是他們,不受制於任何其他價值領域,絕對一絲不苟地專注於自身的行為,或升華至最高精神境界,或墮落至極度貪圖物質享受:善與惡,一直都兩個極端,——仿佛這條絕對抽象 之河,兩千年來就像一條微不可見的猶太人居住區小溪一樣,一直流淌在紅塵大河旁,現如今就要匯入主流;仿佛新教思想的激進把兩千年來一直保存在最不顯眼之處並減縮至最低限度的極其糟糕的抽象化全都變成讓人惟恐避之不及的瘟神,仿佛新教思想在一瞬間釋放了潛在存在於且只存在於純粹抽象 之中的絕對膨脹能力,從而崩碎了這個時代,並把這個不起眼的思想守衛者變成這個腐朽時代的典型化身。
顯然,基督徒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是臨時仍然存在於天主教普世價值中,確實充滿慈愛的教會懷抱中的溫暖和安全,要麼是藉助一種絕對的新教教義來獲得敢於直面抽象上帝的勇氣,——不作出這個決定,就會懼怕未來 [7] 。
事實上,在所有不果斷決定的國家中,這種懼怕一直都是潛伏存在的,儘管它可能僅表現為懼怕猶太人,因為他們的思想和生活方式是令人討厭的未來 形象,雖然看不到,卻會感覺到。
在新教價值工具論的觀念中,肯定存在著對重新統一所有基督教信仰的渴望,萊布尼茨也曾有過那種追求重新統一的渴望:他出於無奈而擁抱那個時代的所有價值領域,這在現在幾乎被視為必然之舉;同樣是他,預見了未來數百年,預見了邏輯通用語言 [8] ,在那最後的統一過程中,也肯定想到了普世宗教 [9] 的抽象——這種抽象的冷酷,也許只有他才能忍受,因為他是見識最深的新教神秘主義者。
然而,新教路線首先要求毀滅一切;新教神學產生於康德哲學,而不是萊布尼茨哲學;而萊布尼茨的重新發現,很典型地是由天主教神學研究者完成的。
許多教派接二連三地從新教中分裂出來,而在所有這些教派的形成過程中,新教在表面上所持的容忍態度是每個變革運動特有的。這些教派都有相同的發展方向,是新教價值工具論舊有思想的模仿、簡化、膚淺化,都具有「反改革」傾向:撇開怪異的美國教派不談,救世軍,比方說,不僅彰顯出與反改革的耶穌會教義相符的軍事特點,而且還非常清楚地展示出集中價值、匯集所有價值領域的傾向,展示出,下至流行小調的所有民間藝術是如何重新回流到宗教中,重新進入「狂熱輔助」計劃中的。
感人的徒勞。
從絕對 恐懼中拯救新教思想,只不過是感人的徒勞,騙人的希望。
這是感人的呼救,呼籲神聖集體的「幫助」,儘管這個集體可能只是在模仿一個曾經偉大的集體。
因為,即將來臨的是沉默無聲,是殘酷無情,是一絲不苟的不偏不倚,所有無法承擔未來 的人都會發出越來越急切的呼救聲。
* * *
[1] Kierkegaard。
[2] Religion an sich。
[3] Mystik an sich。
[4] das Mystische von allem Gefühlsmig-Irdischen。
[5] High Church。
[6] das Inhaltlich-Irdische。
[7] Angst vor dem Kommenden.
[8] lingua universalis.
[9] religio universalis.
第63節 聖經研讀班
在小鎮禮堂舉行慶典之後的星期天下午,馮·帕瑟諾少校決定——雖然他自己也很驚訝——接受艾施的邀請,去參觀聖經研讀班。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想起艾施,也許只是因為他突然看到靠在衣架鐵絲圈中的散步手杖。不知怎麼回事,這根白色象牙柄散步手杖竟然夾在行李中,而且顯然之前一直都藏在柜子里。當然,他一直都記得這根手杖,不過心裡還是覺得它很陌生。
一時之間,馮·帕瑟諾少校覺得,自己似乎有必要換上便裝,去一個軍官不能穿軍裝入內的聲色場所。
同樣,他也沒有佩刀,而是拿著手杖離開了旅館。
他在旅館前面稍微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向河邊走去。
他拄著手杖,慢悠悠地散著步,有點像在療養勝地療養的傷病軍官,——他一定還模糊地記得,手杖上少了個橡膠套。
就這樣,他悠然自得地來到了郊外,心頭微微有種自由的感覺,覺得自己隨時可以回頭,就像一個正在休假的軍官。
他也確實很快就回來了——就像一場既快樂從容卻又近鄉情怯的回家之旅——,仿佛有一個迫切的承諾需要他馬上兌現一樣,他走最短的捷徑來到艾施家前。
自從艾施的追隨者增多後,又因為在宜人的季節里,本來就不需要暖氣房,研讀班就放在以前用作雜房的一間空倉庫里。
他們中的一個木匠提供了簡陋的長凳;房間正中擺著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由於沒有窗戶,所以大門敞開著。
少校一走進院子,就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
當少校出現在門口並稍作停留,讓自己的眼睛適應光線的朦朧時,大家都站了起來,幾乎就像他們在等著上級軍官前來視察軍營一樣,而且在場的軍人都穿著軍裝,進一步加深了這種印象。
這雖然只是象徵性地轉換回更熟悉的身份,卻讓少校覺得,這種場合也沒什麼特別之處;這就像是一隻輕柔而有力的手,不讓他滑入黑暗之中,這就像在電光火石中隱約感知剛剛戰勝了某個危險。
他舉手敬禮。
艾施和其他人早就跳了起來,這時陪著客人走到小桌子後面的椅子前。他自己站在旁邊,似乎像一個走過去守護少校的天使。
少校也有相似的感覺,就好像他此行的目標已經實現,就好像他此刻正徜徉在安全氛圍之中,行走在願意把他當作歸家遊子接待的簡易生活區中。
連他周圍的沉默也像他此行的目的一樣,但願能一直如此沉默下去。
沒有人說話。
充滿了沉默,卻又奇怪地因沉默而顯得空空蕩蕩的倉庫,似乎超越了本身的邊界。
在敞開的大門外,金色陽光像一條永不枯竭的河流,從坐在河畔的他身旁流過。
沒人知道,他們沉默不語,紋絲不動了多久,仿佛此刻已然凝固,仿佛此刻仍不可決斷,而死亡就在身邊,雖然少校知道站在自己身邊的是艾施,但他能完整地感受到死亡的兄弟情誼,感受到死亡的威脅就像一種甜美的支持。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轉向艾施,雖然期待決定性一刻的到來,但他仍然知道,在最後時刻到來之前自己必須保持風度。
他使勁轉過身來對艾施說道:「請您繼續。」
但艾施根本沒有反應,因為他正低頭看著少校的白髮,他聽著少校輕聲說話,仿佛少校對他了如指掌,仿佛他對少校了如指掌,兩人就像熟識的朋友一樣。
他和少校,他們在那裡一站一坐,就像在又高又亮的舞台上。他們在首選位置上,底下的人一聲不吭,好像有鐘聲敲響,要求大家保持沉默一樣。
艾施不敢把手放在少校肩上,於是便擱在椅背上——儘管這其實也很失禮。他覺得自己強壯結實、精力旺盛,就像風華正茂之時一樣強壯,覺得自己依然安全、善良,仿佛他已經擺脫了一切人造之物,仿佛房間不再是用磚塊分層疊砌而成,門也不再是用鋸開的厚木板做成,仿佛一切都是神造之物,仿佛他口中之言就是上帝之言。
他打開《聖經》,讀起《使徒行傳》第十六章:「忽然劇烈地震,牢房地基搖晃。一時之間,牢門俱開,鐐銬全松。獄卒從夢中醒來,見牢門大開,以為眾犯已逃,便欲拔刀自刎。保羅大喝一聲說道:『快住手,別自殺!我們都在,我們沒走。』」
把《聖經》合上,但手指仍留在書頁之間,然後小心地清了清嗓子,艾施在等。
他在等房子地基震動,他在等重大的裁決降下,他在等那人下令升起黑旗,他在思考:他必須讓位給開創新紀元之人。
他想著等著。
然而,這些經文落在少校的耳中,卻像落地成冰的水滴。
少校一言不發,於是大家都跟著沉默不語。
艾施說:「再怎麼逃,都是徒勞,我們應該束手就擒……那不可見者正拔刀站在我們身後。」
少校有一刻看得非常清楚,艾施對這段經文的理解有一部分是正確的,有一部分是非常模糊、非常離奇的,但少校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想,而是想著想著就被眼前的這一幕吸引住了,這一幕雖像回憶,卻非回憶,因為這一切是他親眼所見:年老的戰時後備兵和年輕的新兵,他們就像使徒和門徒一樣,就像聚在蔬菜地窖里或昏暗墓穴中的教眾一樣,說著聽不懂的陌生語言,卻又像兒語一樣易懂,在天上銀色雲朵的映襯下熠熠生輝,——門徒們像他一樣充滿信心,懷著不滅的激情仰望天堂。
「我們唱吧。」艾施說,然後便開始唱了起來:
「主啊,萬軍之神,
帶我們沐浴神恩,
讓我們萬眾一心,
用你手指引我們,
主啊,萬軍之神。」
艾施用靴底打著拍子;許多人也有樣學樣,他們唱著,隨著節奏搖擺著。
或許,少校也在跟著一起唱,他不知道,這更像是他在心裡唱歌,更像是他在閉著眼睛唱歌,晶瑩的水滴,歡唱著從雲端滴落。
然後,他聽到有個聲音傳來:快住手,別自殺!我們都在,我們沒走。
艾施示意大家不要唱了,等歌聲漸漸消失後說道:「逃離監獄的黑暗根本沒用,因為我們只能逃到新的黑暗之中……時間一到,我們就得重新建堂。」
一個聲音又傳了過來:
「扇燃它的小火花,
啊,火紅小火花,
主啊,萬軍之神。」
「閉嘴。」第二個聲音說。
第三個聲音唱起了第二部 [1] :
「用火洗禮我們。
耶穌基督,
降下烈火!
我們渴望烈火。
降下烈火!
主啊,上帝,
我們求你,
降下烈火!
只有這樣,
才能一切妥當。
降下烈火!」
「閉嘴。」第二個聲音又說道,說得很慢,卻像來自拱頂地窖一樣嗡嗡作響。那是一個穿著戰時後備軍制服,留著長鬍子,這時拄著兩根拐杖站著的人說的。
儘管說話很費勁,可他卻不想就此沉默,所以繼續說道:「沒死的人,給我閉嘴……死了的人,已經受洗,活人還沒。」
然而,第一個唱的人也跳了起來,用歌聲回答:
「拯救吾等,
讓吾永生。
主啊,萬軍之神。」
「降下烈火。」少校這時也說道,儘管聲音很小,但艾施還是聽得很清楚,於是他對著少校彎下腰來。
這幾乎是一種無形的彎腰,至少給少校的感覺就是如此;這是一種隱藏在彎腰靠近中的微微肯定,讓人既放心又不安,少校看著身前小桌子上手杖的白色象牙柄,看著露出制服外套袖口的白襯衫袖口;這幾乎是一種無形的寧靜,幾乎是一種空靈、明亮、近乎白色的寧靜,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散開,蓋過所有嘈雜的聲音,就像一張叮噹作響,奇怪地抽象簡化了的透明大網。
屋外,驕陽似火,流金鑠石;屋內,如避難所,如墓室,如地窖,如塋窟。
也許,艾施希望少校再說點什麼,因為少校舉了兩次手,仿佛隨著頌歌的韻律節奏唱和著,仿佛在向艾施表示讚賞,——艾施屏住呼吸,但少校卻又把手放了下來。
這時,仿佛說了就能讓人死而復活一樣,艾施說道:「自由之炬……璀璨之火……真正自由之炬。」
可少校卻覺得,這是一種融合,他也不知道,是該說自己看了到頭頂上方火把的奪目光環,還是該說自己聽到了那個不斷吟唱讚美詩疊句「降下烈火」之人的聲音,還是該說這是艾施的聲音或隱隱約約地從後面傳來的小個子鐘錶匠薩姆瓦爾德的哭泣聲:
「拯救吾等,
擺脫黑暗,
引領吾等,
樂往天堂。」
然而,戰時後備兵一邊氣喘吁吁地站直了身子,一邊揮舞著他的一根拐杖,扯著沙啞的嗓子嚎道:「死而復活……沒葬的人,給我閉嘴。」
艾施露出了大黃牙,笑道:「該上閉臭嘴的人就是你,戈迪克。」
這話很粗俗,艾施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喉嚨發痛,卻又似乎笑不成聲,就像在夢中大笑一樣。
不過,少校既沒有聽出話里的粗俗,也沒有聽到艾施的哈哈大笑聲,因為以他高人一等的見識,他一眼就看穿了表面上的粗魯,甚至根本不在意;更確切地說,他覺得,似乎艾施可以輕鬆擺平所有問題,似乎艾施的容貌,在暮色中幾不可辨,與整個房間奇怪地融合成一幅朦朧的畫卷;在嗡嗡的笑聲中,他看到了一個微微閃光的靈魂,正從鄰家窗口探出來微笑著,那是哥哥的靈魂,卻不是單個靈魂,卻不是在附近,而是像在無限遙遠的故鄉。
他對艾施微微一笑。
艾施也會意過來,也同樣知道,兩人一起會心一笑會讓他們的心神一起凌空而起,他覺得自己就像乘著呼嘯著盪盡一切故去往逝的狂風,從無盡的遠方飛來,就像乘著一輛冒火的紅色戰車來到這裡,到達終點,到達巔峰,在巔峰的終點處,一個人叫什麼無所謂,一個人是否正在融合另一個人也無所謂,在這個終點處,不再有今天和明天,——他感覺到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輕拂著他的額頭,一個夢中之夢。
艾施解開了馬甲的鈕扣,在那兒站得筆直,似乎想要踏上城堡露天台階。
當然,他再怎麼樣也鎮不住路德維希·戈迪克。
這傢伙這時一瘸一拐地,幾乎走到桌子前才停下,氣勢洶洶地喊道:「想說的人,先給我鑽到地下去……這兒……」他把拐杖的尖頭戳進粘土裡,「……這兒……自己先鑽進去。」
艾施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強壯結實、精力旺盛、身體硬朗,是一條值得一殺的漢子。
他伸展雙臂,就像剛從睡夢中醒來或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喂,難不成你還想把我打死啊……用你的拐杖……你走路還要靠拐杖呢,你這個怪胎。」
有些人喊道:「別惹戈迪克,他是個聖人。」
艾施不屑地擺了擺手:「沒人是聖人……只有建堂之子才是聖人。」
「各種房子我都會造,」泥瓦匠戈迪克吼道,「各種房子我都造過……而且越造越高……」
他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
「美國的摩天大樓。」艾施嘲笑道。
「摩天大樓他也能造。」鐘錶匠薩姆瓦爾德哭著說。
「嘿,你別多管閒事……他啊,也就會把牆刮刮乾淨。」
「拔地而起,直刺雲霄 [2] ……」戈迪克雙臂舉起兩根拐杖,他看上很可怕,很強大,「……死而復活!」
「死!」艾施大聲叫道,「死者認為自己很強大……是,他們很強大,但他們喚不醒黑屋中的生命……死者就是兇手!他們是兇手!」
他頓了一下,因為兇手這個詞這時就像一隻黑蝴蝶一樣,在空中翩翩起舞,把他嚇了一跳,而且少校的行為也把他嚇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少校站了起來,非常僵硬地猛然挺直了身子,然後重複了那個詞,呆呆地重複說著「兇手」,似乎在等待可怕之事似的,向外看向敞開的大門和院子。
所有的人靜靜地看著少校。
少校一動不動,仍然像著了魔似的繼續看著大門,艾施也看了過去。
那裡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空氣在陽光下顫動,另一個陽光長河之濱的屋牆——碼頭牆,少校不禁想到——發出耀眼的光芒,在大門口及其兩扇門的棕色盒子中有一個長方形的白色亮孔。
然而,這種相似卻失去了讓人高興的直接。
當艾施向抓住這一刻的安靜,再次朗讀經文「一時之間,牢門俱開」時,少校覺得大門又變成了普普通通的穀倉大門,除了外面的院子從遠方讓他想起故鄉,想起圈廄棚舍中間的莊園大院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
當艾施讀完「快住手,別自殺!我們都在,我們沒走」時,那片安靜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有的只是害怕,——害怕在象徵和代表的世界中,只有邪惡才能具體存在。
「我們沒走,我們都在。」艾施又說了一遍。
但少校卻不敢相信,因為他眼前的這些人不再是使徒和門徒,而是戰時後備兵、新兵和普通人,他還知道,內心同樣充滿孤獨的艾施,這時正像他一樣驚恐萬分地盯著大門口。
所以他們並肩站著。
然後,在暗乎乎的盒子底部,在大門的門框裡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矮胖壯實的人影,走在院子裡的白色卵石上,而太陽並沒有變得暗淡無光。
胡桂瑙。
他雙手反背,像個路人,悠然自得踱步而來。
他穿過院子,停在門口,眯起眼睛往裡看來。
少校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艾施也站著一動不動,因為雖然他們覺得這就是永恆,但這也就幾秒鐘而已。
當胡桂瑙弄清楚這裡是怎麼回事後,他摘下了帽子,踮著腳尖走了進來,向少校鞠躬後謙遜地坐在凳子的一頭。
「魔鬼化身,」少校喃喃地說,「兇手……」也許他根本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的喉嚨好象被堵住了,於是他用近乎求助的目光看著艾施。
艾施卻微笑著,近乎嘲諷地微笑著,雖然他自己覺得胡桂瑙的不請而來就像一種陰險的襲擊或暗殺,就像一種無法避免的死亡,一種哪怕手持匕首的只是一個卑鄙無恥的特務也依然熱切期盼著的死亡,——艾施微笑著,因為將死之人已經贖回自由,可以從心所欲,於是他碰了碰少校的胳膊:「我們中間總有個叛徒。」
少校同樣低聲回答道:「他應該滾出去……他應該滾出去……」
艾施搖了搖頭。
少校繼續說道:「……赤裸裸……是的,我們在另一邊是赤裸裸的……」最後又說,「……無所謂了……」
因為一股厭惡之情就像波浪一樣,在他心中突然湧起,波浪中正勢不可擋地流動著無邊的冷漠,流動著疲憊。
他無力地慢慢坐回小桌子旁。
艾施很想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看。
他很想宣布散會。
但他不能讓少校如此敗興而歸,於是有些有點不禮貌地用《聖經》敲了敲桌子,然後叫道:「我們繼續讀經。《以賽亞書》第四十二章第七節:令盲者開眼,領囚犯出牢,領坐黑牢者出獄。」
「阿門。」芬德里希應道。
「這是一個很好的寓言。」少校這時也說道。
「一個救贖的寓言。」艾施說。
「是的,一個勸人悔改贖罪的寓言,」少校說道,然後猛地微微挺直身子,「一個很好的寓言……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阿門。」艾施說,然後扣上了馬甲的鈕扣。
「阿門。」眾人說道。
當他們離開簡易倉庫,大家仍然猶豫不決地站在院子裡小聲交談時,胡桂瑙穿過人群,徑直走到少校跟前,卻見到少校臉色陰沉,心下不禁有些忐忑。
可他還是不願意放棄能跟少校問候的機會,尤其是他還為此編了個笑話:「少校先生此次前來,是為了慶賀我們新鮮出爐的牧師先生第一次主持彌撒的吧?」
對於他的這番話,少校只是陌生地微微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這讓他意識到,他們的關係很糟,讓他更心涼的是,這時少校轉過身,用讓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說道:「來吧,艾施,我們一起去郊外走走。」
胡桂瑙茫然地留在那裡,心裡充滿了不解、憤怒和隱隱約約的心虛。
那兩人穿過花園。
太陽已偏近西嶺。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沒個盡頭。
金光閃閃的靜謐時光,日日相同的陽光燦爛,仿佛它們想用美好的和平安寧加倍襯托出戰爭最血腥階段的毫無意義。
當太陽消失在山脈之後,當碧空越顯柔和明朗,當公路越發寧靜地伸向遠方,當處處喧鬧漸隱,宛如入夢呼吸時,那種寧靜就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為人的靈魂所接受。
德意志大地上處處洋溢著禮拜天的祥和寧靜。
少校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思念,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兒女,他看到他們正披著夕陽的餘暉,漫步走田野上。
「但願,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艾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在他們兩人看來,無論怎樣生活,都沒什麼希望,唯一微不足道的收穫,就是在讓他們倆目光留戀不舍的傍晚風光中散步。
這像是一種緩刑,艾施心想。
就這樣,他們默默地走著。
* * *
[1] 在輪唱中唱第二部。——譯註
[2] 雙關,也可以理解為「離開塵世上天堂」。——譯註
第64節 夫妻對話
認為漢娜日思夜想,就盼著海因里希快點結束休假,顯然是不對的。
恰恰相反,她很害怕他休假結束。
每天晚上,她都是這個男人的情人。
她的白天,雖然以前只是稍微有些精神恍惚、魂不守舍,到了晚上、躺到床上就會清醒過來,但現在,這種趨向可就明顯多了,一切都以一種幾乎不能再稱為熱戀的極其直率態度,如此激烈、如此不幸地沉入對女人和男人的認知之中:這是一種笑不出的幸福,一種完全源於人體結構的幸福,這種幸福對於律師夫婦來說,一部分過於神聖,一部分過於不值。
她無疑是在昏昏沉沉地過日子。
不過,這種昏昏沉沉卻是分層的,它從未讓漢娜失去意識,而是像一個無比清晰而又痛苦地意識到自己意志癱瘓的夢;她覺得「夢境」中的自己越不自由,欲望真的越盛或越弱,上面的知見層就越是清醒。
她只是說不出口而已,並且不只是因為羞恥之心橫亘在中間,更是因為言語永遠比不上像「白天擋不住黑夜」一樣從行為之中透出的赤裸之意,——可以說,話也至少分為兩層,一層是夜話,是從屬於「夢境」的語無倫次,一層是晝話,是脫離了「夢境」、遠遠繞開並遵循總是不失理性 的迂迴方法,直到她最終在忍無可忍的呼叫和哭泣聲中投降。
她說的話經常是一種試探和尋找,試圖找出她得病的原因。
「戰爭結束之後,」海因里希幾乎每天都這樣說,「一切又會兩樣……不知道為什麼,戰爭讓我們變得更原始了。」
「我不懂這些。」漢娜通常都是這樣的回答,或者說:「費這心思幹嘛?人算不如天算。」
她根本不想平等地和海因里希就此嘮叨;他是有罪的一方,其實他應該為自己辯護,而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當她照著鏡子把淡黃色玳瑁梳從稀疏的頭髮中取下時,她說道:「小鎮禮堂里的那個怪人說他自己很孤獨。」
海因里希反駁道:「那傢伙喝醉了。」
漢娜梳著頭髮,禁不住想到,胳膊抬起後自己的酥胸就繃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它們在真絲修身小襯衣下的緊繃,感覺到它們正在襯衣上頂起兩個尖尖的小帳篷——照著鏡子就能看到。
鏡子兩旁各點著一盞蠟燭燈,粉紅色燈罩上有著精緻圖案。
然後,她聽到海因里希說:「我們好像被篩子篩了出來……像粉末一樣飛散。」
她說道:「在這樣的年代裡,實在不該生孩子。」
她想起長得很像海因里希的兒子,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她那淡黃色的軀體竟然是用來接受男人的那個東西的;做個女人。
她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他說道:「也許,新一代罪犯正在成長……沒什麼能保證我們的今天或明天,不會一絲不差地步俄國的後塵……嗯,希望不會,……但唯一能指望的是,仍然存在一種異常穩定的意識形態……」
他們兩人都覺得,這麼談下去很無聊。這種感覺幾乎就像聽到有個被告想說「今天天氣真好,法官大人」一樣。
漢娜沉默了一會兒,任由恨意在心中翻騰,在這種恨意的洶湧衝激下,她的夜晚變得更無恥、更深入、更搖盪。
然後她說:「我們只能等著,……這可能取決於戰爭……但又不是那樣……似乎戰爭才是次要的。」
「有多次要?」海因里希問道。
漢娜皺起眉頭:「我們是次要的,戰爭是次要的……首要的是看不見的,是離開了我們的……」
她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渴望蜜月結束,以便——她當時相信——可以趕緊回去布置新家。
畢竟,現在的情況是如此相似;蜜月也是一種休假。
那時她心中湧現的,一定也是離群感和孤獨感,——也許,她現在漸漸明白,孤獨才是首要的,孤獨才是病根!
因為那時在結婚後立即有了這種感覺,——漢娜推算著:對,這種感覺在瑞士時就開始了,——又因為一切都如此分毫不差,她越來越懷疑,海因里希當時一定犯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錯誤,要不就是對她做了某件錯事,那件錯事不但永遠無法挽回,反而會釀成大錯,正是這樣一個大錯才導致了戰爭的爆發。
她抹上潤膚膏,用指尖小心抹開,然後照著鏡子,萬分仔細地看著自己的俏臉。
當初的那張清純少女臉消失了,轉而變成了一張成熟女人的臉,臉上只微微透出一絲年輕姑娘的容光。
她不知道,為什麼所有這些念頭這時會紛至沓來,但她決定不再默想,於是說道:「戰爭不是起因,戰爭只是次因。」
然後她便意識到:另一 [1] 張臉就是戰爭,是一張夜臉。
這是世界在瓦解,是一張夜臉,化成噴霧變成輕飄的冷灰;這是她自己那張臉在瓦解,就像在海因里希吻她腋窩時她感到的這種瓦解。
他說道:「當然,戰爭當然是由我們的錯誤政策造成的。」
也許,他甚至能夠理解,只要有更深層的起因,政策也只是次因。
但他對自己的解釋很滿意。
而漢娜一邊節省地給自己輕搽著這個時候不可多得的法國香水,一邊聞著香味,不再聽他說話:她低下頭來,讓他親吻自己後頸的銀色髮際。
他乖乖照做。
「不要停。」她說。
* * *
[1] 「次因」和「另一」在這裡的德語單詞同形:ein Zweites/zweites。——譯註
第65節 簡評諸人
艾施是個急性子,所以任何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激起他捨己為人的念頭。他渴望清清楚楚,他想造就一個世界,裡面黑白分明,是非分明,善惡分明,他的孤獨可以綁定在這裡,就像綁定在一根鐵柱上一樣。
胡桂瑙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即使走進空無一物的房間裡,他也能聞出點什麼來。
曾經有一個人,因為孤獨而逃到印度和美國,他想用世俗的方法來解決孤獨的問題,——但他是個唯美主義者,因此不得不自殺。
瑪格麗特是個小女孩,是個性行為的產物,背負原罪,獨自生活在罪惡之中:也許有人會朝她點頭,問她叫什麼名字,——但這種點頭之間的關心和同情,根本無法拯救她。
任何比喻 [1] ,都需要另一個比喻來表達,——直接 比喻是在比喻序列之首還是之末?
中世紀的詩歌:比喻序列始於上帝,又終於上帝,——比喻序列漂浮在上帝之中。
漢娜·溫德靈希望萬物有序,在有序漂浮的平衡狀態中,比喻回歸本身,就像在詩歌中一樣。
一個要辭別,一個當逃兵,——他們所有人都想逃離混亂,卻只有從無顧忌之人,才能倖存。
沒有比小孩更絕望的了。
精神孤獨者,還可以靠浪漫主義來拯救自己,內心的孤獨依然可以通過兩性的親密關係加以消除,——但對於孤獨本身來說,對於切膚的孤獨來說,依靠比喻拯救是不再可行的了。
馮·帕瑟諾少校是一個極其熱切地思念故鄉的人,思念故鄉的熟悉,思念可見之物中不可見的熟悉。他的思念如此強烈,使可見 一層一層地沉入不可見 之中,不可見 卻一層一層地沉入可見 之中。
「啊,」浪漫主義者披上另一個價值體系的外衣說道,「啊,現在我和你們是一夥了,我不再孤獨了。」
「啊,」唯美主義者披上同一件外衣說道,「我仍然孤獨,但這件衣服很漂亮。」
唯美主義者在浪漫主義 內部代表邪惡原則。
小孩很快就能熟悉每一樣東西:對於小孩來說,它既是直接的,但同時也是象徵。因此小孩是極端的。
瑪格麗特哭,只是因為她生氣了。她從來都不會為自己感到難過。
人越孤獨,他的價值體系越不牢固,他的行為受到非理性 的影響就越明顯。依附於某種外來教條主義價值體系的浪漫主義者,是——令人難以置信地——完全理性和成熟的。
非理性 的理性 :像胡桂瑙這樣一個似乎絕對理性的人,分不清善惡。
在一個絕對理性的世界裡,沒有絕對的價值體系,也沒有罪人,最多只有禍害。
甚至連唯美主義者都不分善惡,而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他肯定很清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只是不願分清而已。
他因此而墮落。
一個時代,如此理性,因而不得不馬不停蹄地亡命天涯。
* * *
[1] 包括寓言(詳見中文百科的條目「耶穌的比喻」)——譯註
第66節 救世軍女孩(11)
我儘量避開猶太人,但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得不繼續觀察他們。
因此,我不得不一再驚訝於他們對半無神論者西姆松·利特瓦克的信任。
利特瓦克這個人明顯就是個笨蛋,人們之所以讓他上大學,只是因為他不適合從事正當職業,——人們只要把他假鬍子後面那張已經歷了五十多個歲月的光滑無須的臉與布滿皺紋、深諳世事的老猶太人臉比一下就知道!——但在他們的眼中,他就像預言者一樣,只要有事,他們都會求教於他。
也許,這是對作為上帝喉舌的說話含糊不清者的殘剩信仰,因為這不可能是對知識的尊重;他們非常清醒,想要掌握更多的知識。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我弄錯了。
利特瓦克博士顯然想掩蓋這樁事情,只是事與願違。
他之前說自己「開明」什麼的純屬捏造;他對那個白髮猶太老者的淵博知識異常崇拜,如果他不顧我對他的惡劣態度,仍然一再友好地和我打招呼,那無疑是因為我拒絕把猶太老者的塔木德世界觀斥為「偏見」的緣故。
而且很明顯,他還由此生出讓我把努歇姆引上正路的希望;因此,他只好容忍我一次又一次拒絕他,拒絕他的示好。
今天我在樓梯上遇見了他。
我正要上去,他正要下來。
要是反過來的話,我就直接從他身邊溜走了;要攔住一個飛奔著下樓的人可不容易。
但我向上爬得太慢了,一是因為大城市裡又悶又熱,二是因為我營養不良。
他開玩笑地用手杖擋住我的去路。
也許,他想讓我像哈巴狗一樣跳過去(這時我發現,自己最近很容易生氣,簡直是一點就著;這也有可能是營養不良所致)。
我用兩根手指抬起手杖,想要過去。
唉,我好討厭這股露齒而笑的親熱勁兒。
他向我點了點頭。
「您現在怎麼說?大家都很不開心。」
「嗯,天太熱了。」
「要是因為天熱就好了!」
「對了,奧地利人被困在七鎮 [1] 。」
「七鎮很好笑……好吧,這事您真的怎麼說?他說,心中須有歡樂。」
走又走不了,我只好硬著頭皮和他作一番最愚蠢的討論:「至少,這聽起來很像大衛的詩篇……您不會反對吧?」
「反對?反對……我只能說,那位老爺爺是對的,老人永遠是對的。」
「偏見,西姆松,偏見。」
「您不要挖苦我!」
「好吧,那位老太爺怎麼說?」
「您聽好了!他說,猶太人不該樂在心裡,而是這裡……」他用手輕輕地拍了拍己的額頭。
「哦,樂在頭中?」
「對,樂在頭中。」
「那麼,你們樂在頭中的時候,你們的心在幹嘛?」
「我們用心侍奉……uwchol lewowcho uwchol nawschecho uwchol meaudecho,翻譯成德語,就是全心全意全力。」
「那位老爺爺也這麼說?」
「不只是那位老爺爺會這麼說,而是本來就是這樣。」
我想同情地看著他,但結果並不是很成功:「您自詡開明,西姆松·利特瓦克博士先生?」
「我當然是一個開明的人……就像您是一個開明的人一樣……當然……但您會因此而想要廢除律法嗎?」他笑了起來。
「上帝保佑您,利特瓦克博士。」我說完便繼續上樓。
他回答道:「不過百年,」他仍然笑著,「但是,沒有人能廢除律法,您不能,我不能,努歇姆也不能……」
我繼續在貧民樓的樓梯間裡往上爬著。
我為什麼留在這裡?住在濟貧所里豈不是更好。
牆上掛著的是《聖經》格言,而不是仿油畫石版畫。
舉例來說。
* * *
[1] 特蘭西瓦尼亞。
第67節 救世軍女孩(12)
他說:我的騾子,健步如飛,
鈴鐺叮噹,紫韁飛揚,
馱著我倆,圓夢錫安。
他說:我叫你來。
他說:在我心中,有偉大奇蹟,
看那教堂,有台階千級,
看那城市,有祖輩功績。
他說:我們想蓋個小屋。
他說:蹉跎歲月,等待至今,
只能等待,埋首讀經。
他說:靜心期待,歡樂今來……
他雖不言,心中暗言。
她也不語。埋首不語,
就這樣騎單人雙,神搖魂盪。
就這樣騎單人雙,神搖魂盪,
醉於沉默,醉於慕想,
雖無美言,心喜若狂。
就這樣一路前行,餘事不管,
流落街頭,租住破房。
她說:我心深處,宛如深巷,
火花竄起,變成亮光,
變成燈火,變成輝煌。
他說:心心相伴。
她說:我心閃光。
我是懺悔者,
你和顏相望。
他說:錫安之路,虔誠明亮。
她說:你為我們,忍受苦難。
他們不言:話已說完。
他們不動:此行圓滿。
第68節 臨別相會
「什麼?您這個時候還想出去,亞雷茨基少尉!」瑪蒂爾德護士坐在軍醫院門口旁,亞雷茨基少尉站在燈火通明的門口內,點了一支煙。
「這不是今天太熱了嘛,還沒出過門……」他啪的一聲合上打火機蓋,「……這發明不錯,汽油打火機,……我下周就要走了,您已經知道了是吧,護士?」
「對,我聽說了。去克羅伊茲納赫休養,……您肯定開心壞了,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
「算是吧……不過,少了我這個不省心的,您也一定很開心吧。」
「老實說,您的確不是個好病人。」
一陣沉默。
「走,一起散散步吧,護士,現在挺涼快的。」
瑪蒂爾德護士猶豫了一下:「我馬上就要進去了……要是您願意,我們就在醫院前稍微走走。」
亞雷茨基安慰她說:「我很清醒,護士。」
他們一起走到馬路上。
醫院右翼的兩排窗戶都亮著。下面小鎮的輪廓依稀可辨,小鎮比黑夜的黑還略微深一些。那裡有幾盞燈在亮著,山上也有三兩盞燈火在閃爍著,仿佛在表明這裡有偏僻的農舍。
鎮上的鐘敲了九下。
「您不想一起離開這裡嗎,瑪蒂爾德護士?」
「哦,我對這裡很滿意……我有自己的工作。」
「說真的,護士,您真是太好了,還會陪我這麼一個又嗜酒又冷淡的德國佬散步。」
「我為什麼不該跟您散步呢,亞雷茨基少尉?」
「對呀,到底為什麼不呢……」過了一會兒,「所以說,您想一輩子都留在這裡嘍?」
「這倒不會……等戰爭結束了再說。」
「然後您就回家?……去西里西亞?」
「您竟然連這都知道?」
「啊喲,這又不是什麼秘密……您以為,這麼簡單就能重新回到家裡……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想過……反正想也沒用。」
「您知道嗎,護士……我現在很清醒……但我深信:再也沒人能真正回家了。」
「我們都想重回故里,少尉先生,要不是為了家園,我們為何而戰?」
亞雷茨基停下了腳步:「我們為何而戰?我們為何而戰……您最好不要問,護士……而且,您說得很對,反正也沒用。」
瑪蒂爾德護士沉默著。
然後她說:「您這是什麼意思,少尉先生?」
亞雷茨基笑了起來:「咳,換做以前,您肯定不會相信自己竟會跟一個喝醉了的獨臂工程師出去散步……您可是伯爵夫人啊。」
瑪蒂爾德護士沒有回答。
她雖然不是伯爵夫人,但無疑也是個貴族小姐,而且她的祖母就是個伯爵夫人。
「也許,這也無所謂……就算我是個伯爵,那還不是一樣,我肯定還是醉生夢死……您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太孤單了,這樣的事情可以開看些……您不會是生氣了吧?」
「哈,怎麼會……」她在黑暗中看著他側面的身影,害怕他會抓住她的手。
她走到馬路對面。
「現在該回去了,少尉先生。」
「您也一定很孤單,護士,否則您受不了的……我們該慶幸戰爭不會結束……」他們回到了軍醫院的鐵柵欄門前。
這時,大部分病房都熄了燈,窗戶黑乎乎的。
病房裡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好了,現在我要去喝點什麼了,不過……您反正不會一起去的,護士。」
「來不及了,我得進去了,亞雷茨基少尉。」
「晚安,護士,非常感謝。」
「晚安,少尉先生。」
不知道為什麼,瑪蒂爾德護士感到有些失望和難過。
她衝著他叫道:「別回來太晚了,少尉先生。」
第69節 監獄出事
自從少校和艾施一起披著夕陽的餘輝在田野里漫步之後,他在下班後經常路過菲舍爾街,是的,他經常在隔不了幾條巷子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猶豫不決地站一會兒,然後又折了回去。完全可以說,他就是在繞著《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報社轉來轉去。
要不是害怕碰到胡桂瑙,也許他真的會走進去;他真的不想遇到他,哪怕是在路上,甚至想想就覺得心煩不已。
但是,當艾施這時突然代替胡桂瑙出現時,他不知道,這會不會就是更讓他膽戰心驚的相遇。因為他這個鎮警備司令官,身穿軍裝,腰佩軍刀,和一個身穿便裝的辦報人站在那裡,他身穿軍裝站在公路上,主動和這個男人伸手相握,而且這樣還不算,當這個男人準備陪他走走,他竟會感到喜出望外,忘乎所以。
不過,艾施還是很恭敬地摘下了帽子。
少校看著一張額頭布滿皺紋、滿是嚴肅的臉,看著又短又硬的白髮。這像是一種安慰,像是對在家頌讀《聖經》祈禱的突然回憶,同時,這也是那天下午的兄弟情誼此刻在心中的重新萌生。心裡念著這種情誼,他覺得應該對這個可算是朋友的男人,說些祝福的話,也許只是為了讓自己給這個朋友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仍然猶豫了一會兒後,他才說道:「來吧。」
在這之後,他們經常一起散步。
當然也沒有少校或者艾施希望的那樣頻繁。
因為,不僅時局變得越來越動盪不安,——軍隊駐紮又撤走,車隊隆隆地駛過大街,鎮警備司令官有時不得不徹夜不眠,連續工作,——馮·帕瑟諾少校也沒有勇氣再次前往《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報社。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艾施才意識到這一點。
然後,他也開始隨機應變:悄悄地等在司令部附近,如果條件允許,就帶上瑪格麗特。
「小淘氣鬼堅持要跟著一起來。」他說。
雖然少校不是很清楚,小女孩這麼黏人算是討喜還是討厭,但他還是親切地把她抱了起來,撫摸著她的黑色鬈髮。
然後,他們三人便一起在田野里或沿著河邊灌木叢旁的小徑散步,有時這就像一種辭別的渴望正在醒來,一股溫潤柔和的暖流正在心間蕩漾,一池春水被風吹皺,這就像在證實始源於終,又歸於終。
不管這有多麼溫和,卻藏不住其中的一絲不滿,也許是因為艾施沒有分擔這份離愁,也許是因為艾施不能分擔,但也許是因為艾施什麼事情都悶在肚子裡,令人失望地保持著沉默。
這總歸有些可疑和不可告人,因為他心中仍然隱約希望,只要艾施開口說出來,一切都會變好、變得簡單。
唉,令人驚訝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艾施說什麼,雖然艾施肯定知道。
他們就這樣默默地走著,默默地走在日落後的明亮之中,走在不斷發酵的失望之中。
走著走著,田野上的明亮便成了一種虛假又疲憊的明亮。
當艾施摘下帽子,讓風拂過硬氣的短髮時,這可能會變成一種非常不得體的親密舉動,差點讓少校同情起這個小女孩來,因為她竟然落入這麼個男人的手中。
「小女奴。」他說了一遍。
但這句話也消逝在疲憊的無動於衷之中。
瑪格麗特在前面歡跑,根本不在意這兩個人說些什麼。
他們爬到了谷頂,沿著森林邊緣而行。
短短的乾草在他們腳下沙沙作響。
山谷里一片寂靜。
他們聽見山腳下的馬車在路上嘎嘎作響,收割完的莊稼地露出褐色的土壤,陣陣涼風從幽暗的樹葉深處吹來。
山坡上有一片片綠色的葡萄園,林木沙沙聲中已經混雜著銀子般清脆、尖銳的聲音,森林邊上的灌木綴著些黑色和紅色漿果,已準備好迎接秋天,迎接枯萎。
夕陽沉到西坡頂上,谷中的屋舍窗戶上閃著刺眼的光芒。
每間屋舍都留下長長的東向影子,監獄樓群的屋頂上滿是紅黑混雜的斑點,荒蕪的庭院裡光禿禿的,裡面也有稜角分明的黝黑影子。
一條田間小路沿著山坡而下,在監獄附近併入公路。
在前面奔跑著的瑪格麗特,這時拐了個彎,少校把這看作是天意。
「我們回去吧。」他說道,語帶倦意。
但當他們下坡快走到谷腰時,少校和艾施都停了下來,側耳聽著:一陣一陣奇怪的嗡嗡聲從下面傳了上來,但他們根本分不清這聲音究竟從何而來。
什麼都看不見,只見一輛汽車從鎮上飛馳而來,發動機照例低沉地吼叫著,喇叭不停地鳴叫著,車後揚起一片長長的塵霧。
那可怕的聲音和汽車沒有關係。
「邪惡的聲音。」少校詫異地說。
「是機器聲。」艾施說,雖然這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機器聲。
那輛汽車沿著蜿蜒曲折的馬路,一路不停地嘟著開到監獄門口。
艾施的視力很好,他看得很清楚,這是司令部的車,當看到這車在監獄後面不再出現時,他就變得緊張起來。
他什麼也沒說,但腳步變得匆忙起來。
那聲音變得越來越刺耳,越來越清晰,當他們看到監獄大門時,這車停在一大幫群情激奮的人中間。
「出事了。」少校說道。
這時他們已經聽到從焊著鐵柵欄、釘著木板的監獄窗戶後傳來的讓人膽戰心驚的齊聲呼喊,有節奏地三詞一組:
「飢餓,飢餓,飢餓……
飢餓,飢餓,飢餓……
飢餓,飢餓,飢餓……」
呼喊聲時不時被一個公共屠宰場的嚎叫聲打斷。
司機急忙向他們跑來:「報告,少校先生,前面發生叛亂……我們找少校先生都找遍了……」
說完,他便跑回去叫崗哨出來。
大家紛紛為少校讓行,可少校卻停下了腳步。
空中依然迴蕩著三重唱似的口號聲,瑪格麗特這時也隨著節奏手舞足蹈著。
「飢餓,飢餓,飢餓。」她歡呼著。
少校看著監獄,看著目光根本無法透過的窗戶,他看著手舞足蹈的小女孩,看著笑容特別猙獰,笑聲異常邪惡的小女孩,心頭的驚駭猶如洪水湧起。
命運天定,在劫難逃!
司機仍在拉著鐵索打鈴,用佩刀敲打大門,直到門上的貓眼終於打開,大門在鉸鏈中嘎吱嘎吱地慢慢轉動。
少校靠在一棵樹上,嘴裡喃喃地說:「末日來臨。」
艾施動了一下,似乎想要幫他。
少校搖了搖手:「末日來臨。」
他重複著,可隨後就站直了身子,把手伸到胸口,撫摸著鐵十字勳章的綬帶,然後手扶刀柄,快步走向監獄大門。
少校消失在大門之後。
艾施坐在路邊小山丘的斜坡上。
耳旁依然傳來頓挫起伏的口號聲。
一聲槍響,跟著又是一聲耳熟的嚎叫。
然後,最後的幾聲口號就像水龍頭關上後的最後幾滴水一樣。
接著便是寂靜。
艾施看著在少校進去後一直緊閉的大門。
「末日來臨。」這時他也這樣說道,然後繼續等著。
然而,末日並沒有來臨,沒有地震,沒有天使,大門也沒有打開。
小女孩懶洋洋地蹲在他的身旁,他很想把她抱在懷裡。
監獄的圍牆,像舞台背景一樣聳立在明朗的夜空之中,又像漏風的牙齒一樣。
艾施覺得自己的心神正在遠離自己,遠離此刻,遠離一切;他不敢改變自己的身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大門旁掛著一塊看不清字跡的牌子;毫無疑問,上面寫著探監時間,但這些都是空洞的字詞而已。因為,連關押在此的煽動者、兇手和怪胎都會走出監獄,走進樂土,走向新的、更光明的集體。
這時,他聽到小女孩說:「胡桂瑙叔叔來了。」
艾施看到胡桂瑙從自己身旁快步走過,他看著胡桂瑙,心中沒有半分驚訝。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悄無聲息,胡桂瑙的腳步悄無聲息,監獄大門前人們的動作悄無聲息,這一切就像音樂停止時馬戲演員和走鋼絲演員的動作一樣悄無聲息,就像失去生機的明朗夜空一樣悄無聲息。
在這似夢非夢者的眼前,在這從未找到回家之路的孤苦伶仃者眼前,遠方似乎遙不可及,他,就像一個渴望已變卻渾然不知的人,就像一個只是暫時抑制卻無法全然忘記傷痛苦楚的人。
幾顆星星率先出現在天上。
艾施在那裡仿佛已經坐了幾天、幾年了,周身被一片幽靈一般、似絮了棉花 [1] 的寂靜籠罩著。
然後,人們的動作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朦朧,直至完全消失。於是,大門前便像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在悄無聲息地等待著。
最後,艾施只感到了掌心裡濕漉漉的青草。
小女孩不見了;也許她和胡桂瑙一起走了。
艾施沒把這放在心上,他盯著大門。
少校終於回來了。
他走得很快,極不尋常地走起了直步,看起來簡直就像他行走時稍有跛瘸,卻又想極力掩飾一樣。
他徑直走向汽車。
艾施跳了起來。
這時,少校站在車裡,在那兒站得筆直,目光越過艾施的頭頂,目光飄過默默地聚在汽車周圍的人群,看著前面的白色馬路,看向已是百家燈火的小鎮。
那附近有一盞紅燈亮起來了。
艾施知道那是哪裡。
也許,少校也注意到了,因為他這時正向下看著艾施,嚴肅地向他伸出手,說道:「好啦,無所謂了。」
艾施沒說什麼,他迅速從人群中擠了出去,拐入了田間小路。
然而,要是他轉過頭來,要是天沒那麼黑,那他就可以看到,少校正停在那裡,目送著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發動機點火的聲音,看到汽車的前燈跟著蜿蜒曲折的馬路前行。
* * *
[1] 用棉絮襯填。——譯註
第70節 胡桂瑙裝病
胡桂瑙以急行軍的速度從監獄趕回家裡;瑪格麗特跑在後面。
在印刷車間裡,他讓人把印刷機關了:「再刊登一條重要消息,林德納。」
然後,他去自己房間裡寫些東西。寫完後,他說了聲「嗨」,朝艾施夫婦的居室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經過廚房門口時,他又說了聲「嗨」,然後把一篇粗製濫造的文章交給林德納。
「放在小鎮要聞欄里里,用八點活字 [1] 。」他命令道。
第二天,在《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的小鎮要聞欄中以八點活字刊出了一條新聞:
監獄騷亂
昨晚,我鎮監獄發生了幾起惡性事件。
一些囚犯認為,他們有理由控訴監獄伙食質量達不到以往標準,一些叛國分子乘機作亂,以高呼口號的方式羞辱監獄管理處。
鎮警備司令官馮·帕瑟諾少校迅速趕到事發現場,沉著、果斷、小心地採取措施,很快平息了騷亂。
據說,被關押在此且又期望獲得公正判決的逃兵想要越獄。這都是子虛烏有之事,純屬謠言。
據可靠消息,監獄裡根本沒有在押逃兵。
無人受傷。
這又是一個清晰的靈感,胡桂瑙開心得幾乎無法入睡。
他心裡不停地盤算著:
第一,關於逃兵的謠言會惹惱少校,而且監獄伙食差這種事也會讓鎮警備司令官心煩;反正,活該頭大的人是少校。
第二,少校會追究艾施的責任,尤其是因為暗示了艾施可能知情;沒人會相信編輯先生對此一無所知,——現在,這兩個人一起散步的交情就要完蛋了。
第三,可以想像一下,這位馬臉瘦牧師這時暴跳如雷的畫面,這真是爽口爽心啊。
第四,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非常合法的,——他是報社發行人,他可以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而且說真的,少校還要感謝他的美言呢。
第五和第六,可以一直列舉下去,一句話,這事做得非常漂亮,一句話,這是一個妙著,——此外,少校現在會高看他一眼:胡桂瑙的密報是有根有據的,別人再鄙視也沒用。
是的,第五、第六、第七,他可以一直數下去,裡面還有許多文章可做,當然,總有些地方會讓人不爽,讓人不願想起。
早上,胡桂瑙在印刷車間看到了這篇文章,心裡又是一陣得意。
他瞥了一眼窗外,看了看對面的編輯室,做了個滿含嘲諷之意的鬼臉。
但他沒有上去。
當然不是因為他害怕那裡樓上的那位牧師。他只是行使自己的正當權利,用不著害怕。受到刁難時,他必須行使自己的正當權利。在相關的一切都已毀滅時,他更要行使自己的正當權利!他只想安安靜靜、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他只想得到應得的一席之地。
胡桂瑙出去理髮,在那裡他又仔細看了一遍《特里爾選侯國導報》。
當然,他的午餐仍然是個問題。
他覺得跟艾施一起吃飯很彆扭,因為雖然毫無道理,但艾施心裡總是隱約覺得自己上了當。
他看得出牧師眼中的這種責備之意,所以實在沒什麼胃口。
這樣一個牧師,本身就是個想把一切都國有化的什麼主義者,然後裝得好像別人只是因為不能事事如意就想顛覆世界秩序一樣。
胡桂瑙一邊散步,一邊思考。
但他沒想出什麼好主意來。
就像上學一樣:平日足智多謀,最後無計可施,只好託病請假。
於是,他轉身往回走,好趕在艾施面前回家,然後上樓去找艾施媽媽——因為他最近經常這樣叫她。
每走一步,他裝出來的痛苦神色就顯得更真實一些。
也許他真的感到很不舒服,最好什麼也不吃。
不過,他畢竟已經付過食宿費用了,可不能便宜了艾施這個傢伙。
「艾施夫人,我生病了。」
艾施夫人抬起頭來,同情地看著胡桂瑙一臉痛苦的樣子。
「艾施夫人,我不吃午飯了。」
「哎,怎麼搞的,胡桂瑙先生……來碗湯,我去給您做碗好喝的湯……喝碗湯又沒有害處的嘍。」
胡桂瑙想了一下,然後可憐兮兮地問道:「一碗肉湯?」
艾施夫人驚愕地看著他:「嗯,可是……家裡哪有煮湯的肉啊。」
胡桂瑙顯得更加可憐了。
「對對對,沒有肉……我想我是發燒了……您摸一下,艾施媽媽,我燒得有多高……」
艾施夫人走到他身旁,猶豫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胡桂瑙的手。
胡桂瑙說:「吃個雞蛋煎餅也許管用。」
「給您泡一杯茶不是更好嗎?」
胡桂瑙懷疑她是捨不得雞蛋:「啊呀,吃個雞蛋煎餅肯定能好……您家裡一定有雞蛋的……也許有三個。」
說完,他就拖著腳步走離開了廚房。
他躺在長沙發上,一來是病人就該這樣,二來是他昨晚沒睡好,想要補個覺。
但他怎麼睡也睡不著,因為謊造新聞這個妙計的成功依然讓他興奮不已。
也許,他應該躺床上去。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盥洗台上方的鏡子,看著窗戶,聽著這個家裡的各種嘈雜聲,它們是廚房傳來的聽熟悉了的嘈雜聲。
他聽到拍肉的聲音,——看來,這個肥婆,她還是騙了他,就為了把肉都給那個傢伙吃。
當然,她會藉口自己不會用豬肉做肉湯,但煎得鮮香嫩滑的豬肉又不會加重病人的病情。
然後,他聽到菜刀短促而快速地剁在厚木板上的聲音,聽得出來這是在切菜,——嗯,每次他的媽媽快速剁碎香菜或芹菜時,他總是心驚膽戰地看著她,總是擔心她會切到自己的指尖。
菜刀可是很鋒利的。
他很開心,因為這時候,剁菜的聲音消失了,艾施媽媽正用廚房抹布擦著毫髮無損的手指。
要是能睡著就好了;但最好還是去床上睡覺,這樣的話,這個肥婆就會坐在邊上,做著手工編織活或者給他冷敷退燒。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它真的很燙。
他得想些開心的事。
比如女人。
一絲不掛的女人。
樓梯嘎吱嘎吱地響起來了,有人正在上樓;奇怪,艾施爸爸一般不會這麼早上來的。
看來,也只能是郵遞員了。
艾施媽媽和他說著話。
以前總是麵包師傅來家裡,現在再也見不到他了。
沒有用啊;餓著肚子睡不著覺啊。
胡桂瑙又眯著眼睛看著窗口,看到窗外連綿的科爾瑪山脈;國王城堡 [2] 的堡主是個少校,由皇帝親自任命。
「Hassez les Prussiens etles ennemis de la sainte religion [3] .」
笑聲傳入胡桂瑙的耳中;他聽到有人說著阿爾薩斯簡短敘事經文。
鍋燒開了,在爐子上嘶嘶作響。
這時,有人在他耳旁悄聲說著「飢餓,飢餓,飢餓。」
他太蠢了。
為什麼他不能和別人一起吃飯!
他的待遇越來越差,越來越不公平了。
是不是他們還會把他的位置讓給少校?
樓梯又嘎吱嘎吱地響起來了,——胡桂瑙嚇了一跳,這是艾施爸爸的腳步聲。
啊,天哪,只有艾施這傢伙,只有牧師先生一個人。
豬,這個艾施,他要是生氣,那是他活該。
你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你。
菜刀可是又快又尖。
現在他總算成了一名新教徒,接下來就要做個猶太人,行割禮了;這一定要告訴他的妻子。
指尖,刀尖。
最好趕緊起來,走過去問他是不是想做個猶太人。
真是太蠢了,怕他幹什麼;我只是太懶而已。
但她應該把吃的給我送來,而且要快……在牧師得到他那一份吃的之前。
胡桂瑙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是否坐下吃飯了。
難怪他越來越瘦,這個艾施把他那一份都吃光了。
不過,艾施就是這樣。
牧師必須胖乎乎的。
披著牧師長袍騙人。
劊子手也穿著黑色套裝。
劊子手必須多吃東西才有力氣。
外人從不知道,他們是就要拉人處決還是僅僅帶飯過來。
從現在起,他會去旅館,和少校坐一桌,吃肉。
就在今晚。
要是雞蛋煎餅再不送過來的話,他就要發火了。
一個雞蛋煎餅五分鐘足夠了!
艾施夫人悄悄地走進房間,把一盤雞蛋煎餅放在椅子上,然後把椅子推到長沙發旁。
「要不要再給您煮杯茶,胡桂瑙先生,香草茶?」
胡桂瑙抬起頭來,心中的不快幾乎消失了,她的同情讓他感到心頭暖暖的。
「我發燒了,艾施夫人。」
她應該摸一下他的額頭,探一下熱度;讓他生氣的是,她沒這麼做。
「我想躺床上去,艾施媽媽。」
艾施夫人卻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面前,堅持要給他餵茶:這是一種非常好的茶,也是一種古老而有名的藥,從父親和曾祖父那裡繼承了這個秘密的草藥師,變得非常富有,他在科隆有一處住宅,當地的人全都去他那裡看病。
她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可胡桂瑙仍然不想喝:「櫻桃燒酒,艾施夫人,我喝點這個會好一些。」
她面現厭惡之色:燒酒?不!就連她那健康狀況不佳的丈夫,也在她的勸說下同意喝茶了。
「真的嗎?艾施喝這種茶?」
「真的。」艾施夫人說。
「那好吧,以上帝的名義,您也給我來杯茶吧。」胡桂瑙嘆了口氣,坐起來吃他的雞蛋煎餅。
* * *
[1] 一點活字等於一磅。——譯註
[2] 也叫上考內格斯堡(Haut-Koenigsbourg),位於施萊特鎮內(胡桂瑙曾在此上學),曾是阿爾薩斯重歸德國的象徵。——譯註
[3] 法語,大意為「憎恨普魯士人,憎恨聖宗之敵」。——譯註
第71節 身體事件
與海因里希的辭別非常順利,不含半點憂傷。如果要從身體和精神方面加以區分的話,這純屬身體事件。
當漢娜從火車站回到家時,她覺得自己有點像放下了窗簾的空房子。
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她堅信海因里希一定會從戰火中平安回來。
懷著這種不讓海因里希犧牲的堅定信念,她在火車站上時不僅幸運地沒有生出憂懼悲傷的情緒,而且——遠遠超過了辭別帶來的煩惱——希望海因里希再也不回來的念頭也被推入了費解和無虞之中。
當她對兒子說「爸爸很快就會回到我們身邊」時,他們兩個肯定都知道她話里的意思。
在她的心裡,這個身體事件——她有充分理由這樣看待這六個星期的探親假——就像她人生長河上的一處峽谷,就像她自我溪流上的一處窄縮;它就像阻礙她的自我突破身體屏障時的凝滯,就像強使河流浪花四濺地衝過澗谷時的艱澀。
以前她——每次想起時——總覺得,她的自我不受皮膚的束縛,可以透過極為透氣的皮膚,滲入貼身穿著的真絲內衣里,甚至連衣裙上都有她的自我散發出來的一絲氣息(可能因此才在時尚方面如此自信),是的,這個自我簡直就像遠遠存在於這具身體之外似的,與其說是棲居其內,倒不如說是包覆其外,仿佛它不是在腦子裡思考,而是在這具身體外面,在她可以居高臨下地將自己的身體——不管這具身體有多麼重要——看作一個微不足道之物的某個地方思考,所以在這個持續六周的身體事件期間,在奔騰著衝過澗谷期間,在茫茫的無邊飄渺繚繞中,翻騰怒號的水面上只剩下一片亮澤的雲霧,一抹絢爛的虹霞,似乎這就是心靈的避風港。
然而現在,仿佛眼前又是一馬平川,仿佛身上放下所有羈絆,在心平氣和的同時,心中不禁生出希望——忘記濁浪排空的峽谷。
當然,她最多只能一段一段地忘記。
凡是與海因里希個人有關的,全都就此消失不見,他的舉止、他的聲音、他的話語、他的走相,這一切都很快消失了;而普遍的,仍然留著。
或者,用一個不恰當的比方:首先消失的是他的臉,接著是他身上可以活動的肢體,雙手雙腳,但不動而挺拔的身體,這個從胸膛一直到大腿根部的軀幹,這一讓人面紅耳赤的男性形象,卻留在了她的記憶深處,就像陷在泥里或被第勒尼安海濱之浪拍打沖刷的神像一樣。
每多忘記一段——這正是可怕之處——,這具神像每短一分,它流露的情感就越集中、越孤立,忘記這種情感的速度就越來越緩,越來越慢,忘記的片段越來越窄,越來越細,——無力地倒在這種情感之前。
這只是一個比方。
跟任何比方一樣,這個比方並不計較實情真相的細節,而實情真相總是虛幻的,是一次模糊想法的混亂交融,是一道裹挾著記起一半的回憶、想起一半的念頭、半推半就的本心的洪流,是一條有著銀色水汽的無岸河流——銀色薄霧,飄至雲端,飄至黑色星辰。
因此,河底淤泥中的軀幹並不是軀幹,而是一塊磨圓了稜角的卵石,是一件遺棄在歲月長河之中的家具、家什或垃圾,是一團拋入拍岸浪花中的泥巴:浪花競逐翻滾,白天吞沒黑夜,黑夜吞沒白天,而白天彼此傳遞的,是無法辨識的,有時比彼此相隨的夢境更加無法辨識,有時是下身的某些東西,它會讓人想起關於女生的秘密見聞,似乎又會喚醒隱藏心中的秘密願望——擺脫這種幼稚見識,逃入個人 世界之中,從遺忘中重新找回海因里希的面容。
然而,這只是一個願望,實現這個願望的把握起碼和完全修復一個從地下挖出的希臘裸體軀幹雕像一樣大:也就是說,這是個無法實現的願望。
乍一看,在漢娜·溫德靈的記憶中,個人 還是普遍 占上風似乎無關緊要。但是,在一個普遍 如此普遍、如此明顯地躍居主導地位的時代,在一個為了從未夢想過統一的集體概念而解開了僅連接個人到個人的社會紐帶的時代,在一個極其暴虐殘酷地去個人化,仿佛這種狀況真的只對應於童年和老年的時代里,個人的記憶也逃不脫這種普遍規律的約束。
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她的孤獨寂寞——即使她很漂亮,是她丈夫的好床伴——不能用「不幸被剝奪了情愛歡愉」來解釋,而是構成了整體的一部分,就像任何個人命運一樣反映了一個籠罩在世界上方的形而上的存在。
一個——如果不反對的話——身體事件,在事件悲劇中仍是形而上的:因為這個悲劇叫做自我孤獨。
第72節 救世軍女孩(13)
這個時代、這種破碎的生活還有現實嗎?
每過一天,我就更消極一分,並不是因為我正被一種可能比我更強大的現實碾壓蹂躪,而是因為各種不現實讓我處處碰壁。
我完全意識到,我只有積極面對,才能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和倫理,但我擔心,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時間進行唯一真實的活動,探討哲學問題的沉思活動。
我試著去探討哲學問題,——但知識還有尊嚴可言嗎?它不是早就尊嚴掃地了嗎?在哲學對象解體的今天,哲學本身不也成了空洞的言辭了嗎?
這個世界沒有存在,這個世界沒有安寧,這個世界只有在加速運動中才能找到並保持平衡,這個世界的狂飆突進已經成為把人拋進虛無的虛假人類活動,——啊,難道還有比再也無法探討哲學問題的時代更讓人無奈和死心嗎?
甚至連哲學都已經成為一種審美遊戲,一種不再存在,而是淪為排遣邪惡的遊戲,成為中產者們晚上窮極無聊時打發時間的消遣!留給我們的只是數字,留給我們的只有律法!
我常常覺得,讓我身不由己,讓我留在這個猶太寓所的狀況,似乎不能再稱為認命和死心,反倒是一種學會接受完全陌生的智慧。
因為,即使是努歇姆和瑪麗,他們對我來說仍然是陌生人,哪怕他們是我最後的希望——希望他們是我的創造物,哪怕他們是我無法實現的甜美希望——希望由我掌握和決定他們的命運。
努歇姆和瑪麗,他們不是我的創造物,從來都不是。
可以塑造世界——這只是個騙人的希望!
世界獨立存在嗎?不。
努歇姆和瑪麗獨立存在嗎?當然不是,因為沒人過著獨立的生活。
但決定命運的存在,遠遠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和思維範圍。
我自己只能履行自己的律法,完成指派給我自己的事情,我無法掙脫它們的加鎖。
即使我對努歇姆和瑪麗這兩個創造物的愛火還沒有熄滅,即使我還沒有停止為他們的靈魂和命運抗爭,但決定他們靈魂和命運的存在,在我的眼裡卻是那麼的遙不可及,它們在我面前隱而不現,就像那位白鬍子老爺爺那樣不顯形跡。
雖然我有時會在前廳里碰到他,但他只有到了我永遠進不去的房間裡時才會顯露真形,他只通過他的代表利特瓦克和我聯繫,他們在我面前隱而不現,就像畫像掛在濟貧所接待室里的白鬍子布斯將軍一樣。
當我仔細思考時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抗爭,既不與白鬍子老爺爺抗爭,也不與救世軍將軍抗爭,更確切地說,我是在努力讓他們兩人滿意而已,我討努歇姆和瑪麗的歡心其實也是在討他們的歡心,是的,有時我相信,我唯一關心的,就是如何用我的行為贏得那兩個白鬍子老爺爺的歡心,這樣他們就會祝福於我,這樣我就不會孤獨終老。
因為,現實是在律法制定者手中。
這是認命嗎?這是在全盤拋棄美學 嗎?我以前是什麼態度?
我以往的人生正在漸漸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活過,還是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活過,我以往的人生已經深深沉入了遙遠的大海之中。
船舶載著我向那遠東和極西之地的海岸去了嗎?我是美國大農場中的采棉工嗎?我是有大象出沒的印度熱帶叢林中的白人獵手嗎?
一切皆有可能,無一不無可能,甚至連園林里的城堡也不是不可能的,又高又寬,一切皆有可能,因為一切都會逝去,因為世事變化無常,為了無常而無常,似乎在勞作中,似乎在時光靜好中:一切都會逝去,——拋棄了我的自我,丟棄於虛無之中,無法實現的渴望,遙不可及的樂土,看不見那片越來越大、永遠無法企及的光明。
我們尋找的集體,是一個虛弱無力卻充滿邪惡意志的集體。
虛幻的希望,經常的無端傲慢,——這個世界仍然是一個陌生的敵人,卻又不似敵人,而是一個我肯定能摸到表面,但從未成功進入內部的異界,一個我永遠不會進去的異界,陌生在越發陌生之中,盲目在越發盲目之中,消失和消融在故鄉之夜的回憶之中,最終只留下一縷留不住的如煙往事。
我走過許多路,就是要找到那條連通天下萬路之路,但這些路彼此之間卻隔得越來越遠。
連上帝都不是由我,而是由祖先決定的。
我對努歇姆說:「你們是一個多疑的民族,一個邪惡的民族,甚至還一次又一次地用上帝自己的經書懷疑上帝。」
他回答說:「律法永存。而上帝,是在有人明悟律法之後才存在。」
我對瑪麗說:「你們是一個勇敢但沒有思想的民族!你們以為,只要自己為善,敲打鈴鼓,就能拉近與上帝的距離。」
她回答說:「上帝的喜樂即是上帝,他的恩典永不枯竭。」
我自問:「你是一個傻瓜,你是一個柏拉圖主義者,你以為理解世界,就能塑造世界,就會超脫成神。你難道看不出,你會因此而流血至死嗎!」
我自答:「對,我會流血至死。」
第73節 價值崩潰(9)
認識論雜談
這個時代還有現實嗎?這個時代還有保存自身生活意義的價值現實嗎?有「非生活[1] 」之「非意義 [2] 」的現實嗎?——現實逃到了何方?在科學中?在律法中?在責任中?還是在懷疑一種可信點已經消失在無窮遠處、不斷提出問題的邏輯中?
黑格爾把歷史稱為「精神本體的解救之路」,是精神 的自我解救之路,——它已經成為一切價值的自我毀滅之路。
當然,問題不在於世界大戰是否推翻了黑格爾的歷史體系(七大行星的發現早就做到了這一點 [3] ),因為在四百多年的歷史進程中變得自主的現實,在任何情況下,既不會也不能再屈服於某種演繹體系。
更重要的是,探究這種反演繹現實的邏輯可行性,探究這種反演繹的邏輯起因,簡而言之,探究註定會促進這種精神發展的「可能經驗條件 [4] 」,——但對哲學的全盤蔑視,對言語的厭倦,本身就屬於這種現實和這種發展,只有全盤懷疑言語的說服力,才能提出那個迫切的方法論問題:什麼是歷史事件?什麼是歷史統一?或者,更進一步提出:究竟什麼是事件?需要如何取捨,才能將零散事實拼成一個完整事件?
自主生活與價值範疇的關係是如此難分難解,如此渾若天成,就像自主意識與事實範疇的關係一樣,——我們可以為價值或事實等現象另找一個名稱,但作為現象,它們依然如此必然地存在,就像「存在 [5] 」和「我思 [6] 」本身一樣,它們兩者都源自於自我的獨立自主,它們兩者不僅是自我的行為,而且也是自我的設定;因此,價值分為設定價值的、在最普通意義上塑造世界的行為,和被塑造成形的、空間上可見的、人間可見的有價藝術品,價值觀念又分為兩個彼此互補的範疇:行為的倫理價值和作品的美學價值。同一枚硬幣的正面和反面,只有合在一起,才能產生最普遍的價值觀念和所有生活的邏輯位置。
其實,歷史總是這樣:古典歷史學就服從於古典歷史的價值觀念,十八世紀的道德說教性歷史就有意使用道德說教性歷史的價值觀念。
在黑格爾的構想中,絕對價值不僅在「世界精神」的觀念中,而且也在「歷史的法官之職 [7] 」的觀念中表現得最為明顯。
所以,價值觀念的方法論作用變成後黑格爾歷史哲學的主題並不為奇,但隨之會帶來災難性的副作用,即所有知識分成與價值無關的自然科學知識和與價值有關的人文科學知識,——不反對的話,可以將其稱為哲學的第一次破產聲明,因為這樣就把思維和存在 [8] 的同一性限制在邏輯數學領域之中,似乎所有其他知識領域都廢除了這個唯心主義的首要哲學任務,或將其推入了直覺含糊之中。
黑格爾曾經(有根據地)譴責過謝林,說他把絕對 「象離膛的子彈一樣」投射到世界上。
但這同樣也適用於黑格爾哲學和後黑格爾哲學所提出的價值觀念。
簡單地將價值觀念投射到歷史中,並將留存在歷史中的一切都不假思索地稱為「價值」,雖然在缺乏純美學的精美藝術價值時仍然是允許的,但在一般情況下是極不準確的,恰恰相反,我們會被迫將歷史解釋為無價值的混合體,斷然否定歷史的價值現實。
第一個論點
歷史由價值構成,因為生活只能從價值範疇的角度加以理解,——然而,這些價值不能作為絕對 引入現實,而是只能在設定價值的價值主體行事符合倫理要求的背景下考慮。
黑格爾曾將這樣一種具有絕對和客觀化「世界精神」的價值主體置於現實之中,但他的歷史體系必然會因為其包羅萬象的絕對而走向荒謬。
這裡再次表明了演繹思維無限界限的不可逾越。價值設定並不是無限的。
如果存在一個具體的、一開始就有限的價值主體,即一個具體的人,則價值的相對化,價值對被引入主體的依賴性,完全是顯而易見的,——個人傳記來源於對此人自己覺得重要的所有價值內容的記錄。
此人本身,很可能是個沒有價值的人,甚至是個敵視價值的人,例如匪首或逃兵,但作為此人價值圈子的價值中心,此人依然具備寫入個人傳記和歷史的條件。
虛構的價值中心也是如此:一個國家的歷史,一個派別的歷史,一個民族的歷史,德意志漢薩的歷史,甚至死物的歷史,例如屋舍樓宇的建築史,都是通過取捨相關價值中心——假使它有價值意志——本身覺得重要的那些事實後組成的。
一個沒有價值中心的事件會消失在朦朧之中,——庫納斯多夫會戰不是由參加戰鬥的步兵名單組成,而是由遵照指揮官計劃形成的現實戰況組成。
任何歷史上的統一都取決於實際或虛構的價值中心;一個時代的「風格」——雖然作為歷史事件的時代本身是不存在的,除非在時代的中心設定實現統一的取捨原則——是一種賦予價值設定與風格塑造之力的「時代精神」。或者,用老套的說法:文化是一種價值產物,文化只能從風格觀念的角度加以思考,而為了能對文化進行全盤考慮,在代表文化的價值圈子中心,就需要一種設定風格與價值的「文化精神」。
這是否意味著所有價值的相對化?放棄任何通過思維和存在的統一使邏各斯的絕對 顯露在現實中的希望嗎?放棄在某個時候——哪怕只是近似——可以走上精神和人性自我解救之路的希望嗎?
第二個論點
價值設定行為是否具備寫入歷史和個人傳記的條件取決於邏各斯的絕對。
因為,實際或虛構的價值主體只能在其自我的孤獨中,在那種無法消除、無路可走的柏拉圖式孤獨中加以想像,這種孤獨僅以依賴於邏輯 的規定為傲,強行將行為置於這種邏輯可信性之下。
但這意味著,如果完全按康德的意思,不僅要求有為創作而創作的「良好意願」,而且還規定所有結論都必須從自我的自主合法性中得出,從而使作品不受任何教條的影響,而是以這種純粹原真的自我和這種純粹原真的規律創作出來。
換而言之:任何不完全產生於本身固有規律的事物,都會從歷史中消失。
雖然這種本身固有規律在時代中起著作用,即受制於時代和風格,但這種風格制約總是且只能是上級邏各斯的罩紗。
毋庸置疑,那種就是思維且在今天起著作用的邏各斯,哪怕是在今天,也不過就是一個塵世的罩紗而已,卻能透過任何罩紗閃著自己的光芒,僅通過其想要超過時代的永恆要求,就能將與風格相關的思維投射到另一個自我之中。
在完結作品和普通美學 的狹義領域中,即在藝術領域中,這種形式上的基本統一在藝術形式的久遠不絕中表現得最為明顯,而且始終纖毫畢現。
由此我們可以概括出下一個論點。
第三個論點
世界是概念 [9] 自我的設定 [10] ,因為柏拉圖的思想依然未被拋棄,也不可拋棄。
然而,這個設定並不是「離膛的子彈」,因為我們只能不斷地設定價值主體。
價值主體反映概念自我的結構,進而設定自身的價值,塑造自身的世界:世界不是自我的直接設定,而是自我的間接設定,是「設定的設定」、「設定的設定的設定 [11] 」,以此類推,無窮無盡。
在這個「設定的設定」過程中,世界獲得了其方法論上的組織和等級結構,無疑是一個相對的組織,儘管——在形式上——是一個絕對的組織,因為對實際或虛構價值主體的倫理要求並未降低,但完結作品內部內在邏各斯的作用也因此而保持不變:物邏輯 [12] 保持不變。
即使當形而上的歷史體系達到無限極限後,歷史前進的邏輯腳步不得不一再停下,即使柏拉圖的世界觀不得不一再屈服於實證主義觀點,但柏拉圖思想的影響是不可遏止的,它在任何實證主義中一次又一次地接觸大地母親,就是為了能——源於經驗的悲哀——一次又一次地昂首挺胸。
世界上任何從概念上理解的統一都是「設定的設定」,任何概念,任何事物,概莫能外。
促成統一的認識,只能將事物理解為自主的和設定價值的價值主體,該認識的這種方法論上的作用,很可能延伸到數學領域之中,從而消除數學自然科學術語和經驗主義術語 [13] 之間的差別。
因為不僅——從方法論的角度來看——「設定的設定」不外乎是將想像中的觀察者引入觀察領域,正如經驗主義科學(例如物理學上的相對論)早就完全獨立於認識論的觀點這麼做了那樣,而且數學基礎理論研究用「什麼是數」、「什麼是一」這兩個問題將自己逼到要依靠直覺來擺脫困境的地步:然而,「設定的設定」原則使直覺獲得了邏輯正確性,因為將自我放入假設的價值主體中這一行為,完全有理由說成是直覺行為的方法論結構。
「設定的設定」原則長期得不到關注的原因,也許就在於它的理所當然,甚至在於它的原始樸素。
對,就是原始樸素!
然而,承認原始樸素的態度,似乎是傲慢自大的人類無法克服的困難。
因為,如果也通過「設定的設定」這一過程,來確保概念自我能夠進入世界萬物之中,那麼,假如暫時忽略這種柏拉圖式背景,在「設定的設定」中就給自然萬物賦予了靈魂,乃至給整個世界萬有賦予了靈魂。
這種萬有賦靈,給所有事物和所有仍然如此抽象的概念引入價值主體。
這種萬有賦靈,只能與給世界萬有賦予靈魂——當它出現在原始 思想中時——相提並論:似乎在邏輯 發展過程中有一種個體發育,即使是在最發達的邏輯結構中,這種個體發育仍然使所有顯然已經失去生機的老舊思維方式保持活力,包括直接賦靈的思維方式,單節可信鏈的原始形式。
這種萬有賦靈,給每一個思維步驟帶來形式,即使沒有打上原始形上學內容的烙印,——這無疑是對理性主義者的侮辱,卻也是泛神論者的情感安慰。
即便如此,這裡仍要尋求理性安慰。
因為,如果受限於邏各斯的「設定的設定」原則應被解釋為直覺行為的邏輯結構,那麼它也可以看作是針對通常無法解釋人與人之間、孤獨和孤獨之間的交流事實的「可能經驗條件」:因此它不僅提供了所有語言均可譯的認識論結構(不管這些語言相互之間的差別有多大),而且還不只如此,遠不止如此,它在概念的統一中提供了所有人類語言的共同基礎,為人和人性的統一提供了保障,而這種人性仍然留在上帝按自己形像所造之人人性存在 [14] 的自我毀滅過程中,——因為,就像鏡子本身的鏡子一樣,在任何概念中,在任何由人設定的統一中,邏各斯會照亮人的道路,作為衡量萬物尺度的《聖經》會照亮人的道路。
即使這個世界的寧靜平和,即使這個世界的審美價值都已不在,都已變成功能,變成對一切律法的懷疑,乃至變成質疑和懷疑的義務,但概念的統一仍然不受影響,倫理的要求仍然不受影響,倫理價值的嚴酷無情仍然不受影響,依然是純粹的功能,必須遵守最嚴律法的現實仍然不受影響,世界依然如此統一:人類的統一,照亮萬物,超越時空,永恆不朽。
* * *
[1] Nicht-Leben。
[2] Nicht-Sinn。
[3] 黑格爾時代只發現了七大行星。——譯註
[4] Bedingungen der mglichen Erfahrung。
[5] das Sum。
[6] das Cogito。
[7] Richteramt der Geschichte。
[8] Denken und Sein。
[9] 只能通過智力而非感官感知來識別。——譯註
[10] 或「假定」。——譯註
[11] 或「[多個]設定的設定」、「[多個]設定的[多個]設定的設定」。——譯註
[12] die Logik der Dinge。
[13] 術語是在特定學科領域用來表示概念 的稱謂的集合。——譯註
[14] Dasein。
第74節 裝上假臂
弗盧爾施茨博士正在幫亞雷茨基裝上假臂。
瑪蒂爾德護士也站在一旁。
亞雷茨基使勁拽了拽綁帶:「喂,弗盧爾施茨,我現在就要走了,您不傷心嗎……瑪蒂爾德護士就更不用說了!」
「您知道嗎,亞雷茨基,我真的很想把您留在這裡,由我來照料……您現階段可恢復得並不好。」
「不知道……您稍等……」亞雷茨基費勁地把一根香菸夾在假臂的手指之間,「……您稍等……把這個做成煙夾怎麼樣……或者做成永久菸嘴……這個主意很有創意吧……?」
「別動行不行,亞雷茨基,」弗盧爾施茨綁好綁帶,「……好了,您感覺如何?」
「就像一台新造的機器……一台處於黃金時期的機器……要是香菸更好一些的話,那就更棒了。」
「難道您就不能不抽菸嗎……當然,還有另一件事。」
「愛情?哦,好的。」
瑪蒂爾德護士多此一舉地說道:「不是。弗盧爾施茨博士覺得,您應該把酒給戒了。」
「啊,這樣啊,這我就不懂了……頭腦清醒時,總是很難搞懂……您怎麼還沒發現啊,弗盧爾施茨:只有喝醉了酒,才會理解別人。」
「純屬狡辯!」
「喂,弗盧爾施茨,您不妨回想一下,1914年8月14日,我們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我覺得,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正感受到友誼。」
「舍勒也這麼說……」
「誰?」
「舍勒。《戰爭天才》 [1] ……不是什麼好書。」
「哦,原來如此……這書沒什麼看頭……但我想告訴您,弗盧爾施茨,而且是很嚴肅地告訴您:給我來一點別的,來一點可以讓我爛醉的新玩意兒,隨便來一點嗎啡、愛國主義、什麼什麼主義或是其他能讓人醉爛如泥的東西……給我來一點讓我們重新不分彼此的東西,然後我就戒酒……很快就戒酒。」
弗盧爾施茨想了想,然後說道:「這話嘛,也不算錯……不過,要是想完全爛醉和不分彼此的話,辦法也不是沒有,而且還很簡單,亞雷茨基:墜入愛河。」
「是,謹遵醫囑……您有沒有奉命熱戀啊,護士?」
瑪蒂爾德護士的臉頓時紅了起來;長著雀斑的脖子上露出兩條紅暈。
亞雷茨基沒有看她:「不是談情說愛的好時期……在我看來,我們都處在一個糟糕的時期……愛情也沒希望了……」他試了一下假臂的各個關節,「……真的得附上一份使用說明……總要有個用來擁抱愛愛的專用關節才對。」
弗盧爾施茨感到非常生氣,也許是因為瑪蒂爾德護士在場。
瑪蒂爾德護士的臉紅得更厲害了:「看您都在瞎想些什麼,亞雷茨基先生!」
「幹嘛?絕對都是好主意啊……愛的假臂……這絕對是個好東西啊,上校以上參謀部軍官專用款……我要辦一個工廠。」
弗盧爾施茨說:「您非得裝成淘氣鬼嗎?」
「不不不,我只是對軍火工業有一些想法……現在我們把它取下來吧。」亞雷茨基開始解開綁帶;瑪蒂爾德護士幫他。
他把金屬手指的關節扳直:「好了,現在它要戴上手套了……無名指,金手指,這是震顫妹妹的大拇指。」
弗盧爾施茨察看裸露殘臂上的傷疤:「我覺得它非常合適,只是開始時您要當心點,別磨破了皮。」
「勇敢的女清潔工來磨蹭……它要震顫妹妹。」
「好吧,亞雷茨基,跟您真的沒法說到一塊兒去。」
* * *
[1] 《戰爭天才與德意志戰爭》。
第75節 提議領養
胡桂瑙那天躲著艾施沒出來吃午飯,這當然毫無用處。當天晚上,他們兩人之間就發生了激烈爭吵。
不過,艾施很快就消氣了,因為胡桂瑙不僅堅持白紙黑字定下了的發行人權利,即可以不受約束地任意進入文章的權利,而且還搬出了艾施自己說的理由。
「親愛的朋友,」他嘲諷地說道,「您不是想揭露社會弊端嘛,您不是經常唉聲嘆氣,抱怨人們對您的『棍棒』不屑一顧嘛,……可是現在呢,當別人有勇氣真這麼做的時候,您卻夾起了尾巴……當然了,有人不想失去鎮警備司令官先生的庇護……只能乖乖地地見風使舵,對吧?」
是的,艾施只得憋屈地聽胡桂瑙這麼說著,雖然這番話說得真是陰險無恥之極,讓他聽得心驚膽戰,可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除了說聲「去你的吧」之外,就一直沉默不語。
胡桂瑙見狀,立馬很熟練地掉轉槍口,跑去艾施夫人那裡,忿忿不平抱怨起她的丈夫來:「他太粗暴了,怎麼能如此對待一個做事認真負責的同事?為什麼?難道就因為我工作認真無私嗎?」
這麼一鬧也並不是沒有效果的。
第二天,當艾施上來吃午飯時,他就看到胡桂瑙正繃緊了臉生著悶氣,他妻子過來為胡桂瑙說好話,勸兩人和解修好,所以他們轉眼之間就又和好如初,一起舀著湯喝了起來,這讓艾施夫人非常滿意,她就怕這個從不吝嗇美言誇讚的客人離開這裡。
最終得以避免爭吵升級和把胡桂瑙掃地出門,或許也正中艾施的下懷;他也不知道,這個心懷叵測的傢伙還會怎樣謀害少校……無論如何,讓他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總是好的。
於是,胡桂瑙就留了下來,儘管午飯時間經常不太舒適愜意,尤其是艾施,習慣性地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餐桌對面的胡桂瑙。
必須稱讚的是,胡桂瑙每天都會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活躍氣氛,只不過收效平平。就連今天,儘管已經過去八天了,艾施還是一副讓人一看就心煩的模樣。
聽到妻子膽怯地問他時,他只是咕噥著說道:「移居美國……」
然後,大家就再也沒說什麼。
最後,吃飽喝足了的胡桂瑙往椅背上一靠,說了些令人精神一振的話打破了這種令人渾身不自在的沉默。
「艾施媽媽,」他邊說邊豎起一根手指,「艾施媽媽,我找到了一個農民,他會給我們送麵粉上門,也許偶爾還會送個火腿。」
「真的嗎?」艾施表示不信,「您又是在哪裡撿到他的?」
當然,這個農民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但現在沒有的,以後可以有啊。胡桂瑙覺得自己的善意從未得到認可,心裡非常不快。
但他不想就這麼和艾施再次鬧翻,恰恰相反,他想和艾施說幾句掏心窩的話:「我們必須讓艾施媽媽輕鬆一些……四張嘴……我很驚訝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孩子小歸小,可也算一個人呀。」
艾施微笑起來:「對,小女孩也算一個。」
胡桂瑙禮貌地問道:「她現在究竟躲在哪兒呢?」
艾施夫人嘆了口氣:「您說得對,如今要餵飽四張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不是我丈夫把照料小女孩的事攬到我們身上,日子就會好過很多。」
「我做事,你少管。」艾施突然怒道。
他氣呼呼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她坐在那裡,臉上異常僵硬地微笑著,好像自知有罪一樣。
艾施的氣稍微消了一些:「沒有新的生活,一切都將死去。」
「對對對。」艾施夫人說。
胡桂瑙瑙說道:「但她整天在街上到處閒蕩……和小男孩們在一起;您就瞧著吧,她還會偷偷溜掉的。」
「哦,她可是很喜歡和我們在一起的。」艾施夫人說。
艾施非常小心地,幾乎就像對待孕婦似的,伸手摟著她胖乎乎的上臂:「這正是我想說的,她喜歡和我們在一起,對吧?」
他們兩夫妻的話讓胡桂瑙聽得很不是滋味。
他說道:「我也喜歡跟您在一起,艾施媽媽……要不您也把我領養得了?」
他本來很想加一句:這樣艾施也就有兒子了,因為艾施總是胡說什麼建堂之子,——但由於某個連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原因,他感到無比憤怒,覺得整件事情不再是個玩笑了。
要是艾施突然跳起了威脅他,他也不會感到驚訝的。
毫無疑問,最好離開這裡去找瑪格麗特;她可能就在下面的院子裡。
最好與瑪格麗特一起遠走高飛。
艾施夫人似乎也很吃驚於胡桂瑙提出的無理要求。
她感到自己的胳膊正被艾施的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抓著,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時已經站起身來的胡桂瑙。
當他走到門口時,她才結結巴巴地說:「為什麼不呢,胡桂瑙先生……」
胡桂瑙聽到了她的話,但這並沒有減輕他對艾施的憤恨。
他在樓下碰到了瑪格麗特,並給了她一馬克。
「給你出遠門用的,」他說,「但你必須穿得像樣一點……暖和一點的褲子……讓我看看……我甚至覺得,你什麼都沒穿……秋天到了,天氣會轉涼的。」
第76節 凱塞爾獨奏
當凱塞爾博士被鈴聲喚醒時,已經九點多了。
庫倫貝克叼著雪茄,坐在長沙發的靠邊坐位上:「嚄,凱塞爾,還有一個病人?」
「還能怎樣?」凱塞爾答道,他已經很自然地站了起來,「又怎麼了……每晚都這樣,讓人沒法睡個夠。」
他疲倦地走進隔壁房間去拿他的手提包。
這時,女傭上來了:「博士先生,博士先生,少校先生在樓下。」
「誰?」凱塞爾在隔壁房間裡大聲問道。
「少校先生。」
「是來找我的。」庫倫貝克說。
「馬上就來。」凱塞爾大聲說道,然後——手裡還拿著黑色手提包——就急匆匆地走出去迎接客人。
少校站在門口,有點尷尬地微笑著。
「我知道兩位都在這兒……因為您,凱塞爾博士先生,非常熱情地邀請了我,……我就想,也許兩位先生在一起合奏。」
「哦,謝天謝地,我還以為又出了什麼事了,」庫倫貝克說,「……嗯,這樣更好。」
「沒有,沒出什麼事。」少校說。
「也就是說,沒有叛亂?」庫倫貝克習慣性冒冒失失地說,隨後又接著問道,「到底是誰把那篇愚蠢的文章刊登在《導報》上的?艾施還是那個有法國姓氏的小丑?」
少校沒有回答,他被庫倫貝克問得相當尷尬,都有點後悔來了這裡了。
庫倫貝克卻沒有就此打住:「哼,監獄裡這幫傢伙的日子是不太舒服……但他們遠離前線了啊,沒有任何理由不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難道他們不知道,能活著是多麼的幸運,僅僅是活著,哪怕仍然活得如此可憐……人最善忘。」
「報社的人。」少校說,儘管這根本不是正確的回答。
「我就擔心自己又要被叫走,」凱塞爾說,「希望今晚沒人再來打擾了。」
庫倫貝克繼續說道:「為了維持當下的監獄運轉,政府開銷之大前所未聞……而且都是不必要的……整個世界就是一個監獄……反正也堅持不了多久了……另外,監獄也早該撤離了……要是我們全都轉移了,這些人怎麼辦?」
「還沒到那個地步,」少校說道,「有上帝相助,也不會到那個地步。」
說是這樣說,可他自己都不相信。就在當天下午,他又收到了一道指示他在可能撤離該鎮時該如何行事的密令。
一會兒下達命令,一會兒收回成命,不知道下一刻又有什麼變故。
這是一個泥淖。
手術醫生庫倫貝克看著自己那雙靈巧的大手。
「如果法國人打過來……您放心,我們會徒手掐死們的。」
凱塞爾說道:「我有時候覺得,我那可憐的妻子沒法與我共度這段艱難歲月,反而是一種幸運。」
他看著掛在鋼琴上方,飾有蠟菊花環和黑紗的照片。
少校也抬眼看著。
「尊夫人也愛好音樂?」他終於開口問道。
鋼琴旁邊放著一把用灰色亞麻袋套著的大提琴,亞麻袋上繡著一把紅色古琴和兩支交叉的長笛。
他為什麼來這裡?他為什麼來醫生這裡?他覺得生病了嗎?
他可不喜歡醫生,他們都是無神論者,都不值得信賴。
他們都不懂何為榮譽。
少校軍醫頭向後靠著坐在長沙發的靠邊坐位上,對著天花板吹著煙圈,下巴鬍子翹起朝天。
這一切都有失體統。
他為什麼來這裡?
只是,與其待在寂寞的旅館房間裡或是胡桂瑙這傢伙隨時可能出現的餐廳里,那還不如待在這裡。
凱塞爾又要了一瓶伯恩卡斯特勒酒,少校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說道:「我以為,兩位會合奏音樂的。」
凱塞爾心不在焉地微笑著:「是的,我妻子很懂音樂。」
庫倫貝克說道:「要不,凱塞爾,您就用低音提琴奏上一曲唄……讓我們都開心一下。」
少校覺得庫倫貝克是想對他示好,雖然做得可能稍過於親近了些。
所以他只是說:「對啊,那就太好了。」
凱塞爾走到大提琴前,抬頭看了一眼照片,褪下亞麻袋。
可隨後他又停了下來:「嗯,可誰來為我伴奏呢?」
「您獨奏就成,凱塞爾,」庫倫貝克說,「不要怕。」
凱塞爾仍然有些猶豫:「嗯,可我該來一曲什麼呢?」
「悲歡憂喜,打動人心的。」庫倫貝克說道。
於是,凱塞爾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鋼琴旁,就好像有人為他伴奏一樣;他在鋼琴上彈了個鍵,拉了一下弓弦,給大提琴調音。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他演奏的是勃拉姆斯作品第38號E小調大提琴奏鳴曲。
他那張柔和的臉很奇怪地朝里翻了過去,在緊抿著的雙唇上,灰白色的小鬍子已不再是小鬍子,而是一蓬灰白的影子,雙頰的皺紋也換了位置,它不再是一張臉,幾乎是看不見的,也許是等待大雪紛飛的一片灰白色秋景。
甚至,沿著鼻子緩緩滴下的眼淚,也不再是眼淚了。
只有手依然是手,仿佛在弓弦拉動中,他把所有生命全都傾注到了手上,音符似水流淌,那手便似在棕褐色的河流中,在柔和的波浪中起伏,河流環繞著在那獨奏的他,變得越來越寬,使他顯得越發孤獨、越發孤苦。
他演奏著。
也許,他只是個業餘愛好者,但這對他,對少校,甚至對庫倫貝克來說,都無所謂:因為在這個時候,喧囂著的靜寂,寂靜下的喧鬧,默然無聲和無法穿透的聲響,在人與人之間豎起,就像一堵牆,一堵人的聲音無法穿透、無法再穿透半分的牆,令人不得不為之顫抖,——消除了的是可怕的時間靜寂,停止了的是時間本身,時間已經變成了把他們全都圍住的空間,就在這時,凱塞爾的大提琴響起,聲音越來越大,仿佛組成了空間,盈塞著空間,也縈繞在他們的心頭。
當樂聲消失,凱塞爾博士重新變回凱塞爾博士時,少校猛地微微挺直身體,用軍人的坐姿隱藏自己內心的感動。
他在等凱塞爾說些安慰話,——這個時候就該這麼說的呀!
但凱塞爾博士只是低著頭,露出一薄層蓋住禿頂的稀疏鬈髮——不是像艾施那種灰白的寸頭。他面露慚愧之色,把大提琴收起來,裝進亞麻袋裡。
這讓少校覺得他似乎不太禮貌。
坐在長沙發靠邊坐位上的庫倫貝克只說了聲「唉」。
也許他們三個人都覺得不好意思。
最後,庫倫貝克說道:「唉,醫生都懂音樂。」
少校回想著。
自己年輕的時候有一個朋友——他是自己的朋友嗎?——他也拉小提琴,但他不是醫生,儘管他……也許,他曾經是一名醫生或曾想成為一名醫生。
記憶停頓,記憶凍結,動作凝固,少校只看到自己黑布料軍褲上赤裸的手。
然後,他的口中不由自主地說道:「赤裸裸的……」
「喂!」庫倫貝克叫了一聲。
少校轉過頭去:「啊哈,沒什麼……時勢艱難啊……謝謝您,凱塞爾博士先生。」
這時,凱塞爾終於說道:「沒錯,音樂是這個時代的一劑安慰良藥……否則還能怎樣?」
庫倫貝克拍了一下桌子:「我們不要在這裡愁眉苦臉的……哪怕世間惡鬼遍地,活著就不能絕望……管它和平不和平的,我們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的。」
少校搖了搖頭:「面對卑鄙的背叛,我們無能為力。」
艾施的身影浮現在他的眼前,這張黃褐色的臉上帶著挑釁似的微笑,對,就是「挑釁似的」,這張臉雖然似在請求原諒,卻又滿是責備之色,就像一匹打前失之馬的臉一樣。
「我們德國人總是遭到背叛,」庫倫貝克說,「但我們仍然活著。」他舉起酒杯:「德國萬歲!」
少校也舉起了酒杯,他心裡想著「德國」,想到了德國以前給予他的秩序井然和溫暖安全。
他再也看不到德國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覺得祖國的一切不幸都是胡桂瑙造成的,軍隊來回調動,陸軍統帥部的命令前後矛盾,毒氣戰中使用非騎士式新型武器,社會日益動盪不安,都是胡桂瑙造成的。
他險些生出一個念頭,想讓艾施的身影和胡桂瑙的身影漸漸模糊,繼而融為一體,以此證明他們兩個人都是邪惡的使者,都是騙子,都從避不開、躲不了也看不懂的熙來攘往和如潮人群之中突然冒出,兩者都不可靠又可鄙,罪責深重,如同惡魔,對戰爭的悲慘結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凱塞爾說:「我結束了……我會盡責,但我已經結束了。」
生活是一張解不開的網,這張邪惡之網籠罩著整個世界,而那沉默無聲卻又震耳欲聾的喧囂聲又響了起來。
偏離嚴格履行新教天職之路的人,都是罪人,而盼著恩典已經降臨塵世的希望,是有罪的希望,儘管這是朋友說的,儘管朋友的聲音打破了如鎧甲般厚重的沉默和靜止,讓孤獨化作甜美清泉奔涌而去。
少校說道:「我們偏離了履行天職之路,必須領受懲罰。」
「嚄,少校先生,」庫倫貝克笑著說,「這話我可不同意,但我肯定同意走上回家之路,讓我們的朋友,疲憊的凱塞爾,好好睡上一覺。」
身材魁梧的他站起身來,身上穿著的制服外衣看起來皺皺巴巴的。
一個偽裝的平民,少校禁不住心裡這樣想著,——這不是帝國的制服。
馮·帕瑟諾少校也站了起來。
他,穿帝國制服的他,為什麼來這裡?
塵世的義務是上帝旨意的反映,而為大人效力,為國盡忠,則要求他必須堅守崇高信念,甚至要求他在必要時,放棄最後一絲人身自由。
自願遵從,是啊,這是上帝指定的職位,其餘一切都應視為並不存在。
少校把外衣扯平,伸手摸了一下鐵十字勳章的綬帶,當他立正向他們告辭時,他又感覺到了義務和制服賦予自己的清晰明了和安全踏實。
凱塞爾博士送他們一起下了樓。
在正門口,少校有些客套地說:「凱塞爾博士先生,謝謝您帶給我們的藝術享受。」
凱塞爾想要回答,卻又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道:「我應該感謝您,少校先生,……自打我那可憐的妻子去世後,這是我第一次重新拿起大提琴。」
然而少校卻沒去聽他說什麼,只是有些不自然地伸手相握。
他和庫倫貝克一起穿過狹街窄巷,穿過集市廣場。
稀疏的秋雨斜斜飄來。
雖然他們兩人都穿著灰色的軍官大衣,都戴著軍官帽子,但他們並不是同穿帝國制服的戰友。
這一點,少校心裡非常清楚。
第77節 救世軍女孩(14)
通過齋戒和苦行獲得的認知,肯定缺乏最終的邏輯準確性。
我敢肯定地說,就是在那段時間前後,我的認知狀態發生了變化。
然而,我極不相信這種轉變,因為它與長期的營養不良同時發生。事實上,我差點兒就同意了利特瓦克博士的看法,承認我病了,尤其是我對身體的感覺更清晰,而不是我對世界的認知更清晰。
如果我問自己,比如那個問我的人生還又沒有現實意義的老問題,那麼這種身體上的感覺,正好可以給我答案,讓我確信自己正活在一種二級現實之中,即一種不現實的現實,現實的不現實已經開始了,而它使我感到非常欣喜萬分。
這是一種在尚未認知和已經認知之間飄忽搖擺的狀態,這是象徵,再次象徵自己的象徵,是通向光明的夢遊,是自行消褪卻又再度湧現的恐懼,這就像在死亡之海上空的盤旋,在波濤之上忽而展翅沖天,忽而俯衝滑翔,卻又滴水不沾,我變得如此之輕,——這幾乎是一種讓我得以感知高級柏拉圖式世界現實的身體認知,而且我非常肯定,我只需邁出一小步,就能將這種身體認知轉化為理性認知。
就在這種飄忽搖擺的現實中,事物向我湧來,湧入我心,而我卻只需被動接受。
從前看似被動消極的,現在都有了自己的意義。
如果說,我以前待在家裡,是為了深入思考問題,是為了進行富有哲理的內心獨白,是為了不時把它們潦草地記在紙上,那麼現在,我待在房間裡就像一個乖乖聽從醫囑,積極配合治療的病人。
一切都如利特瓦克博士所願。
最近他經常來看我,有時我自己也會把他叫來;當他突然改變主意,想要騙我,說我沒病,說「您只是有點貧血,另外還有點瘋癲」時,我認為這也沒錯,因為我就覺得自己像被榨乾了血汗一樣。
我不願多想,不是因為我不能想,我不再多想,是因為我不屑於想。
當然,我並未變得如此聰明,我根本不會妄自尊大,不會認為自己已經實現了終極認知,可以凌駕於知識之上,啊,知識如此高妙,我實難望其項背。
這更可能是恐懼,是擔心失去那種飄忽不定的恐懼,是隱藏在不屑言辭背後的恐懼。或者,這是突然覺醒的信念,認為只有在最適當的範圍內才能實現思維和存在的統一?
思維和存在,兩者都被減縮至極限!
瑪麗有時會來看我,給我帶些食物,就像對待她的其他病人一樣,而我則欣然接受。
最近一次,她是在我這裡碰到利特瓦克和努歇姆的。
出於習慣,她友好地說了聲「上帝保佑您」向大家問好,而利特瓦克這次也沒忘記應一聲「不過百年」。
瑪麗咳嗽了一聲,他馬上一臉擔心說道:「您用不著過來。」
也不知道他是指她可能患有肺病,還是指她可能把病傳染給努歇姆。
他表示願意為瑪麗免費檢查,當她拒絕時,他說:「您至少該多去戶外散散步……把他也帶上,他有些貧血。」
努歇姆站在旁邊,翻看我的藏書。
此外,利特瓦克總是給我開新藥,每次把處方遞給我時,他總是會笑著說:「反正您又不吃,只不過,醫生必須開藥。」
在這一點上,我們仿佛很有默契一樣。
是什麼讓我們相互理解?我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們住在一起?——為什麼我臨時住在這個猶太寓所的權宜之計,變成了我無法想像自己會離開的長久之計?為什麼我會聽這些猶太人的話?
一切都是臨時的,這些難民是臨時的,他們的整個存在也是如此,甚至時代本身也是臨時的,臨時得就像看不到盡頭的戰爭一樣。
臨時 變成了定局 ,它不停地自我消亡,卻依然繼續存在。
它緊跟著我們,我們和它一起,住在猶太人寓所里,住在濟貧所里。
但它讓我們超越過去,它讓我們處於幸福、近乎興奮的飄忽不定之中——那裡一切都是未來。
最後,我聽從利特瓦克博士的叮囑,只要有努歇姆或瑪麗相陪,我就出去散步。
秋日異常美麗,我和瑪麗坐在樹下。
因為心懷坦蕩,毫無雜念,因為言辭無需顧忌,所以我就問她:「你是個墮落的女孩嗎?」
「曾經是。」她答道。
「那你現在純潔嗎?」
「純潔。」
「你知道你永遠無法拯救努歇姆嗎?」
「我知道。」
「也就是說,你愛他?」
她莞爾一笑。
鏡子本身的鏡子,象徵的象徵!持續不斷的比喻象徵,不是把我們引向死亡,那麼最終能把我們引向何方!
「聽著,瑪麗,我打算自殺,用槍自殺或跳進蘭德威爾運河……但你得陪著我,我不想一個人死。」這聽起來很滑稽,卻是我內心的實話。
她一定是感覺到了,因為她沒有笑,而是很實在地回答說:「不,我不會這麼做,您也不准自殺。」
「但你對努歇姆的愛,是毫無希望的。」
她無法從中得出任何結論;她只是疑惑地盯著我,想看看有沒有可能達成一致意見。
她的眼睛是透明的。
我對她耍的可不是什麼好招數,但我們之間卻早就有了默契,因為她說:「我們心有喜樂。」
我說:「努歇姆不會自殺,他不敢這麼做,他心系義務,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心有喜樂……我們可以這麼做。」
也許,在知道努歇姆絕對不會自殺後,她就放心了,因為這時她又是莞爾一笑,甚至像貴婦一樣蹺起了二郎腿,像貴婦一樣臉上露出諸事瞭然於胸的神色:「我們也心系義務。」
我無法怪她盡說些救世軍的習慣用語,也許是因為任何習慣用語在臨時狀態下都會失去本身的含義,也許是因為它一開始就獲得了恰當的新義。也許言語也可以在過去和未來之間飄忽不定,也可以在律法和喜樂之間飄忽不定,逃離了言語應得的鄙視,逃往變化不定的新義。
但我不想聽任何與義務有關的話,因為它會把我拉回現實;我不想聽任何與義務有關的話,我想讓自己繼續這樣飄忽不定著。
於是,我問道:「你明知是單相思,卻依然很快樂?」
「是啊。」她說。
背後是永遠回不去的故鄉,眼前是永遠到不了的遠方,但痛苦卻會越來越少,越來越淡,甚至可能更加隱約,最終只留下一縷淡淡傷痛的如煙往事。
瑪麗說:「世上傷心事雖多,但喜樂事更多。」
我說:「啊,瑪麗,你雖然品嘗到了陌生疏遠的滋味,但依然快樂……你知道,只有死亡,只有這臨終一刻,才能消除這種陌生疏遠,但你依然想要活著。」
她答道:「與上帝同在者,從不孤獨……您去我們那吧。」
「不,」我說,「我就住在我的猶太人寓所里,我去找努歇姆。」
但這話她已經不再放在心上了。
第78節 夜涼如水
截掉雙臂的人,只是一具軀幹。
當漢娜·溫德靈想要從普遍 回推到個別 和具體 時,她經常使用這種意念之橋。
站在橋頭的卻不是海因里希,而是身形微微搖晃,空袖子塞進軍裝上衣口袋的亞雷茨基。
過了好久,她才能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個幻覺,又過了好久,她才發現,這個幻覺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就是真實的現實,又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決定給凱塞爾博士打個電話。
這個極其遲緩的過程,當然不是由漢娜的強烈道德觀念所致。
不,這只是因為她完全失去了時間感和速度感,這是減緩活力的奔涌,但不是阻擋它的奔涌,而是化作雲霧散入虛無,是滲入稀鬆多孔的土壤,是消失和遺忘此刻的想法。
當凱塞爾博士駕著單駕馬車如約前來,順路捎她去鎮上時,她似乎覺得,自己是因為對兒子有某種奇怪而又無法言表的擔心才請醫生過來的。
她費了很大的勁,才重新回想起來。
可是隨後,她又突然害怕自己再次忘記,於是馬上問起——他們正在穿過花園——,軍醫院裡的那個獨臂少尉到底是誰。
凱塞爾博士一時沒回過神來,但在扶她上車後,他有些唉聲嘆氣地坐在她身旁時,他突然想起來了:「當然,您指的是亞雷茨基,當然……可憐的小伙子,他現在可能會被送到精神病院去。」
聽到這句話,亞雷茨基這件事對漢娜來說就算告一段落了。
她在鎮上買完東西,給海因里希寄了個包裹,順便拜訪一下羅德斯。
她也跟沃爾特約好了去羅德斯那裡等她,然後母子倆想一起走路回家。
她對沃爾特的種種莫名其妙的擔心頓時消失了。
秋夜溫婉靜謐。
要是漢娜·溫德靈在這個晚上夢見一個埋在河底淤泥中的希臘裸體軀幹雕像,夢見一塊大理石,或者——即使這已經足夠了——夢見一塊被浪花沖刷的鵝卵石,那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但她並不記得自己做過這樣的夢,所以講夢裡發生了什麼什麼,那就太不誠實,太不客觀了。
相反,她肯定自己晚上睡得很不安穩,還多次醒來,張眼望著敞開的窗戶,等著百葉窗被人撥起,隨即有蒙面盜賊探頭張望。
到了早上,她一開始想把廚房旁的雜物間騰出來,給園丁夫婦使用,這樣在需要幫忙時,家裡總有個男人可以照應一下,可轉念一想,便放棄了這個打算,因為這個體弱多病的小個子園丁實在沒有看家護院的本事,最後心裡只殘留下對海因里希的怨恨——是他把園丁房安排在離別墅這麼遠的地方,而且他還忘了裝上窗柵。
然而,她自己又不得不承認,所有這些煩心事與心中真正害怕之事幾乎沒有任何關係:這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對別墅孤零零位於荒郊野外的一種出離憤怒,儘管她肯定會反對有人住在別墅附近,而且也會口頭拒絕;這是別墅周圍的空空蕩蕩,如此空空蕩蕩;這是死氣沉沉的,就像用零碎七拼八湊而成的風景,如此死氣沉沉,就像一條系得越來越緊,緊得想要從空空如也中擠出孤獨的腰帶,一條只有用力擊打、揉碎、穿孔或破開才能重新掙脫的腰帶。
最近,她在報紙上讀到一篇關於俄國變革和蘇維埃的文章《自下而上,底層突破 [1] 》;夜裡,這句話突然出現在她的心裡,就像流行小調一樣不停地在她耳邊迴響。
不管怎麼說,最好還是去鎖匠克魯爾那裡問一下裝窗欞的價格。
夜晚變得越來越長,冷冷的月亮像鵝卵石一樣漂浮在天上。
儘管夜涼如水,秋意逼人,漢娜還是猶豫著,下不了關窗睡覺的決心。
對她來說,比悄無聲息的盜賊更可怕的是,窗玻璃被人按碎時發出的格格聲。
這種奇怪的緊張心情,實際上並不是害怕,但隨時都有可能轉為驚慌,誘使她裝著擺出讓人浮想聯翩的曼妙身姿。
因此,她現在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的秋氣肅殺,很奇怪地目不轉睛看著,幾乎被眼前這片空曠無物的風景吸引住了似的,那正因此才消除了所有恐懼的恐懼,變成了一片輕輕浮起的泡沫,——心像花兒一樣在風中輕輕搖曳,鬱結心中的孤獨在無邊的自由呼吸中猛然散開。
這幾乎就像在背叛海因里希,卻是一種充滿愉悅的背叛,她覺得,現在這種狀態與過去的另一種狀態正好截然相反……嗯,只不過是哪一種狀態呢?然後她意識到,這與她過去所謂的身體事件正好相反。
幸運的是,那個身體事件眼下已被全然忘卻了。
* * *
[1] Der Einbruch von unten,也有「下面侵入」、「底部闖入」,「從樓下破門而入」、「根基垮塌」等等意思。——譯註
第79節 逃兵胡桂瑙
艾施的擔憂得到了證實:胡桂瑙又給少校添堵了。
不過,胡桂瑙暫時是被動添亂。
十月初,少校辦公桌上出現了一份名單。陸軍統帥部經常發布這種名單,尋找疑似逃兵的或其他與各指揮部失去聯絡的軍人。名單中也有一個威廉·胡桂瑙,他來自科爾瑪,是第14輕步兵團的輕步兵。
少校本來已經名單放到了一邊了,放下後卻又覺得有些心神不定,於是又把名單拿在手中。因為老眼昏花,所以他拿著它伸直了胳膊,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威廉·胡桂瑙。」
這個名字他肯定聽過。
他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著在收到信件時得留在房間裡聽候吩咐的傳令兵,他仍能看到這時顯然是在等待命令的傳令兵站得筆挺,他仍有力氣下令「您下去吧」,但當房間裡就他一個人時,他向前趴在桌面上,雙手捂著臉。
傳令兵仍然站在門口,而傳令兵就是艾施,這個念頭頓時把他從魂不守舍中驚醒了過來。
起初他根本不敢抬頭看去,直到他終於確定,那裡確實沒人時,他才對著空空蕩蕩的房間說了聲「無所謂了……」,好像這樣就能把這事給了結了。
然而,這毫無用處,艾施的身影依然站在門口看著他,艾施看著他,仿佛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個烙印一樣。
一道飽含責備之意的嚴厲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頓時覺得有些無地自容,因為他那天竟會觀看胡桂瑙跳舞。
這個念頭一閃即過,然後他突然聽到艾施的聲音:「我們中間總有個叛徒。」
「我們中間總有個叛徒。」少校重複道。
叛徒是無恥小人,叛徒是叛國罪人,叛徒是欺騙祖國、欺騙同志的奸人……逃兵就是叛徒。
當他的念頭就這樣越來越接近隱秘時,遮蔽心頭的那層薄紗突然碎裂了,他頓時恍然大悟:他自己就是叛徒,正是他自己,正是他這個鎮警備司令官,把一個逃兵叫了過來,還觀看其跳舞,正是他把這個逃兵叫過來,以便讓其邀請自己去報社編輯部,以便讓其幫他鋪好走近平民之路,鋪好與非同志之人的交好之路……少校伸手抓向鐵十字勳章,扯斷了綬帶:叛徒不配佩戴勳章,叛徒必須扯下勳章,叛徒的靈柩不配放有勳章……做下這種醜事,只能以死謝罪……他必須領受懲罰。
少校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地說:「非騎士式的結局。」
他的手仍然摸著制服鈕扣;他下意識地檢查了一下,確定鈕扣是否已經全部扣上,哪怕艾施的身影仍未消失,但這在此時仍是一種奇怪的安慰,就像一種回歸義務,回歸原本安穩生活的希望。
這個身影暗明不定,忽隱忽現,看起來陰森可怖,它既在那個世界,同時也在這個世界,即是善良使者,同時也是邪惡使者,既充滿了讓人心安的可靠,可也充滿了最陌生的平民式不可靠——那是一個馬甲敞開,露出襯衫的平民。
仍然摸著制服鈕扣,少校站起身來,把外衣扯平,撫摩著額頭說道:「幻覺。」
他很想派人把艾施叫過來,這樣就能把一切都問清楚……他很想這麼做,可這麼做就會再次偏離履行義務之路,再次踏上進入平民世界的歧途。
絕不能這麼做。
此外……他必須單獨思考一下:所有這些懷疑可能都是毫無根據的……而且,要是仔細考慮的話,就會發現,這個胡桂瑙的表現一直都很正確、很愛國……也許自然而然地,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一切都會變好。
手仍然微微顫抖著,少校再次把名單拿到眼前,然後把它放下,轉而去看剩下的信件。
只是,雖然他竭力想把自己的思路重新捋順,可前後矛盾的命令和工作指示卻又讓他的一番努力付之東流。
他無法捋順這些矛盾。
世界無處不混亂,一日更比一日亂,思想越發混亂,社會越發混亂,黑暗正在蔓延,黑暗中傳來地獄般的死亡之聲,在死亡的劈啪聲中唯一能聽到的,唯一能確定的:祖國戰敗——哦,黑暗正在蔓延,混亂正在蔓延,但在毒氣造孽之地的混亂中,露出胡桂瑙奸笑著的醜臉,叛徒的醜惡嘴臉,神罰的刑具,人間無盡苦難的罪魁禍首。
少校一連兩天都在忍受著左右為難的煎熬,在外部突發事件的壓力下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猶豫不定。
鑒於普遍的混亂狀態,他當然可以對逃兵這種小事置之不理,但作為鎮警備司令官,他當然不會考慮就這麼馬虎過去。
因為義務的絕對命令不能容許一次又一次的不可靠。
第二天,少校下令傳喚胡桂瑙前來司令部。
一看到那個叛徒,少校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厭惡,任由其劇烈噴湧出來。他打起官腔,很正式地回應了胡桂瑙的衷心問候,並隔著桌子把名單遞了過去,一言不發地指著用紅線標出的「威廉·胡桂瑙」這一欄。
胡桂瑙意識到,成敗與否全看此刻。
面對迫在眉睫的危險,他依然頭腦清醒,淡定無比,這也是他一直以來得以逢凶化吉的最大倚仗。雖然他說話聲音很輕,但在閃閃發光的眼鏡後面,他的嚴肅目光讓少校明白,這是一個非常懂得保護自己的人。
「類似情景,我期待已久,尊敬的少校先生;各級陸軍軍事單位中的混亂,恕我直言,日益加劇……沒錯,少校先生您可以搖頭,但事實就是如此,很遺憾,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當我離開新聞總辦時,執勤軍士拿走了我所有的證件,據說是為了向團里報告;我當時就擔心自己會惹上大麻煩,因為沒理由就這樣打發一個正在服役,又沒有任何證件的士兵的——少校先生您一定會同意我的看法的——,但他安慰我說,證件隨後就會寄送給我的;他只給了我一張前往特里爾的臨時軍人車票,少校先生您知道,我那時口袋裡就只有那張車票,除此之外,就只能靠自己了!咳,至於那張車票,我已經按規定交給火車站警衛隊了……嗯,事情就是這樣。
「當然,這也怨我,總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但少校先生,您可是最清楚我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了;上級機關的失職,總不能怪到單純的納稅人和衛國者頭上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只不過,把一個老實本分的人誣為逃兵,當然比收拾自己的爛攤子要容易得多。少校先生,要不是我的愛國心不允許,我很想在報紙上將這種不要臉的事情公之於眾!」
這一切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少校又猶豫起來。
「要是少校先生允許我提個建議的話,我懇請您如實向陸軍憲兵隊和團部反映情況,就說我在這裡領導一家半官方的地方報社,至於證件丟失的問題,我會在此期間想辦法,儘快搞到新證件的。」
「如實」兩個字讓少校聽得很惱火。
這傢伙真的什麼都敢說。
「該怎麼反映,我自有決斷,用不著您指手畫腳。另外,我完全『如實』地告訴您:我不相信您!」
「是嗎,少校先生您不相信我?莫不是少校先生您已經調查過,那份通知是因為哪個可信之人告的密?毫無疑問,這只能是告密,而且是荒唐惡毒的告密……」
他得意地看著少校,少校被剛才這番的犀利言辭讓嚇了一跳,完全沒意識到,這份通知根本不需要告密。
胡桂瑙繼續得意地說道:「畢竟,有多少人會知道我沒有證件?我只知道一個人,而且這個唯一的知情人,假裝開玩笑或者指桑說槐,天天罵我是個叛徒,少校先生您一定還記得的……我知道這種假惺惺的玩笑……上面把它稱為宗教狂熱,像我們這樣的人,會為此而失去所有的錢,雖然不至於丟了性命……」
讓他完全出乎意料的是,少校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甚至還用裁紙刀敲了敲桌子:「麻煩您不要扯上報社編輯艾施先生。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也許,胡桂瑙嘴上死咬著艾施不放的行為很不聰明,空中樓閣隨時可能轟然倒塌。
他心中明白,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說「賭一把」,而且他也只能賭一把:「少校先生,我恭請您注意,最先提起艾施先生的不是我,而是您。由此看來,我沒有弄錯,他就是那個可惡的告密者。啊,如果風聲由此而來,少校先生又顧念與艾施先生的友情,想把他的事情攬在自己身上,那麼,我就只好乖乖束手就擒了。」
這話真是一針見血。
少校伸手指著胡桂瑙,哆嗦著嘴唇結結巴巴地說道:「滾,滾出去……我要把您押走。」
「沒問題,少校先生,沒問題,……隨您的便。不過,我知道自己的下場如何,一個普魯士軍官會使出這種把戲,幹掉見證他在會議上發表悲觀言論的人;見風使舵,確實不錯,但我沒興趣做那見風使舵之人……告辭。」
最後幾句話其實很可笑,胡桂瑙只是想以此把話說得冠冕堂皇一些,可是少校根本沒聽,他仍然輕聲嘟噥著「滾出去……給我滾出去……這個叛徒」,而胡桂瑙這時早就離開了房間,極為無禮地摔門而去。
這就是結局,非騎士式的結局!打上了烙印,永恆的烙印!
還有別的出路嗎?不,沒有別的出路……
少校從辦工桌抽屜里拿出軍用左輪手槍,放在自己面前。
然後,他取出一張信紙,同樣放在自己面前。
他想寫辭職申請。
哪怕顏面盡失,他也情願主動申請革職。
但是,一切都應該走官方的正式途徑。
在未按規定完成工作交接之前,他仍會履行自己的職責。
雖然他認為可以迅速、嚴格、一絲不苟地解決所有這一切,可結果卻事與願違,一切都極為緩慢,每一個動作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他開始使出渾身力氣寫信,他想握緊了筆寫信。
也許是過於用力,他竟然連第一句話都沒寫完:「致……」
他在信紙上畫了幾個自己都認不出來的字母,然後就停筆不寫了,——筆尖斷了,又把信紙劃破了,留下一個難看的污斑。
手裡緊緊地,甚至死命地抓著筆桿,少校——不再是少校,而是一個遲暮老人——慢慢地弓起背,垂下頭來。
他又試著想用斷筆尖蘸些墨水,卻沒有成功,反而把墨水瓶打翻了,於是墨水就像細長溪流一樣淌過桌面,滴到長褲上。
少校已經不管這些了。
也不管雙手都沾上了墨水,他就這麼幹坐著,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扇擋住胡桂瑙背影的門。
然而,當過了一會兒門再次打開,傳令兵出現在門口時,他卻趕緊挺直了腰板,像下命令似的伸了神手。
「出去!」他對著一頭霧水的傳令兵命令道,「出去……我不辭職,我要留下來。」
第80節 都是死魂靈
亞雷茨基和馮·施納克上尉已經出發了。
護士們仍然站在鐵柵欄門前,揮手目送載著他倆去火車站的馬車。
當她們走回醫院裡面時,瑪蒂爾德護士顯得有些憔悴,有些落寞。
弗盧爾施茨說:「您昨晚這麼照顧他,實在是難為您了……這傢伙的心情很糟糕……他到底從哪裡弄來波蘭燒酒的?」
「一個不幸的人。」瑪蒂爾德護士說。
「您看過《死魂靈》這本書嗎?」
「讓我想一下……好像看過……」
「果戈理,」卡拉護士驕傲地脫口說道,「俄國農奴制度。」
「亞雷茨基就是這麼一個死魂靈,」弗盧爾施茨說,然後頓了一下,指著花園裡的一群士兵說,「……這群人都是,死魂靈……可能我們也是;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
「您可以把那本書借給我嗎?」瑪蒂爾德護士問道。
「那書不在這裡……不過肯定能找到的……另外,說到書……您知道的,我再也看不進去了……」
他坐在大門口的長椅上,望著馬路,望著群山,望著北方漸漸變暗的秋日晴空。
瑪蒂爾德護士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也坐了下來。
「您知道嗎,護士,我們其實應該發明一種新的非語言溝通方式……寫的說的,都是些不想說,不想聽的東西,……一定得來點什麼新的,要不然,我們少校軍醫關於外科的觀點仍然是對的……」
「我不太明白。」瑪蒂爾德護士說。
「啊哈,您不用費神多想,只是句廢話而已……我總覺得,要是靈魂死了,那就只留下手術刀了,……但這肯定是胡扯。」
瑪蒂爾德護士想了一下:「亞雷茨基少尉的胳膊要做手術時,他不是說過類似的話嗎?」
「很有可能,他當時也變得很極端……當然,他也別無他法,只能這樣……任何關進籠子的野獸都這樣……」
瑪蒂爾德護士對「野獸」這種說法很不滿:「我相信,他只是想努力忘掉一切……他曾經說起過,還有酗酒這事……」
弗盧爾施茨把帽子往後推了推;他感覺到了額頭上的傷疤有些不適,輕輕揉了幾下。
「我真的一點都不感到驚奇,要是現在人們完全只在意一件事——遺忘,只是遺忘:吃了睡,睡了吃……就像這裡的人一樣……睡覺、吃飯、打牌……」
「這真是太可怕了,完全沒有理想!」
「親愛的瑪蒂爾德護士,您感受到的,真算不上什麼戰爭,只是戰爭的一個縮影罷了……您已經四年沒離開過這裡了……所有人都閉口不言,哪怕是傷員……沉默著、遺忘著……但是理想,沒人帶回家過,這一點您可以相信我。」
瑪蒂爾德護士站起身來。
這時,暴雨前的烏雲像一堵寬厚的大黑牆一樣,頂著晴朗的天空。
「我會儘快再次報名前往某個野戰醫院的。」他說。
「亞雷茨基少尉說過,戰爭永遠不會結束。」
「是的,……也許,這就是我想再次出去的原因。」
「我也應該報名趕赴前線……」
「喂,護士,您在這裡好好干就行了。」
瑪蒂爾德抬頭望著天空:「我得把躺椅拿進來。」
「對,那您去吧,護士。」
第81節 行宮酒館
又到星期六了。
胡桂瑙在印刷車間裡發每星期的工資。
日子一如既往地過著。
作為一個被公開搜捕的逃兵,胡桂瑙應該逃走才是,但他從未有一刻這麼想過。
他就這麼留在這裡。
不僅是因為他實在放不下自己在這裡的牽絆,不僅是因為作為生意人的他,實在無法就此丟下投入了大量資金的報社不管,無論這筆錢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不,更多的是因為有一種全方位的心愿未了感,使他留在這裡,不讓他舉手投降,就因為這種感覺,迫使他用自己的現實去戰勝別人的現實。
雖然這種感覺如煙如霧,朦朧模糊,但他的心裡還是冒出一個非常明確的想法:少校和艾施背後肯定還會聚在一起嘲笑他。
於是,他留了下來,和艾施夫人只達成了一項「不在此就餐應退還伙食費」的協議,這樣他就可以經常不來這裡,不用吃那頓討厭的午餐,同時又不會白白吃虧。
他當然知道,當前的情況並不見得會讓軍方對一個微不足道的阿爾薩斯逃兵採取個別行動;他覺得自己的處境相對來說還是安全的,而且少校還有把柄在他手上,只能忍氣吞聲。
這些他都知道,可他寧願自己不知道。
相反,他心裡覺得,戰爭形勢還會變化,少校會再次成為權高位重的大人,少校和艾施就等著這一刻的到來,然後把他幹掉。
也就是說,他該及時破壞他們的計劃。
也許這純粹是迷信,但他不能袖手不理,他必須爭分奪秒,他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情要解決。
因為他無法準確說出,這些迫在眉睫之事究竟會讓他何去何從,所以他只好安慰自己,就算他痛下狠手,那也是敵人們咎由自取。
這時,他正發著工資。
林德納把錢仔細看了看,又數了一遍,又仔細看了看,然後才把它放在桌子上。排字助理站在旁邊,也是一句話都沒說。
胡桂瑙疑惑地問道:「喂,林德納,您幹嘛不拿著這錢……總不是您不喜歡錢吧?」
雖然一臉的不情願,但林德納最後還是說道:「協定工資是92芬尼。」
這倒沒聽說過。
不過,胡桂瑙心中絲毫不慌:「對,沒錯,那是在大工廠里……但在這麼個小報社……您,是個有經驗的老工人,您一定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強敵環伺,除了敵人,還是敵人,……要不是我撐著把報社繼續辦下來,今天就不會有半芬尼工資了……這就是回報。還是說,您認為我不願給您雙倍工資……但我的錢又從哪裡來?您大概覺得,我們是一家拿著政府補貼的國營報社,……那樣的話,加入工會並要求按照工資標準發放工資才有意義。那樣的話,我自己也會加入,這樣對我更好。」
「我沒加入工會。」林德納咕噥著說。
「那您怎麼知道協定工資的?」
「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與此同時,胡桂瑙心裡也在想著:毫無疑問,這肯定是李貝爾惹的麻煩,他總為工會做宣傳。
所以,他也是敵人!
只不過這個時候嘛,還得跟他虛以委蛇一番。
於是,胡桂瑙說道:「好吧,我們一定會達成共識的……估計,從十一月份起採用新的工資標準,在此之前我們商量個結果出來。」
兩人心下都十分滿意。
晚上,胡桂瑙去行宮酒館找李貝爾。
其實,與林德納之間的不愉快只是一個藉口。
胡桂瑙的心情不是很壞,他對這個世界看得很清楚。
只須知道敵人在哪,要緊關頭就能反戈一擊。
嗯,他知道敵人在哪。
現在,他們關閉了鎮外的妓院和兩個小酒館,……但當他主動請纓,想幫他們對抗顛覆分子時,少校卻拒絕了。
好吧,明天的報紙又會拍這老頭的馬屁的,這次是因為下令關閉妓院一事。
胡桂瑙獨自哼唱著:「主啊,萬軍之神。」
行宮酒館裡坐著李貝爾、志願兵佩爾澤爾博士等人。
佩爾澤爾一見胡桂瑙就問道:「您把艾施丟哪兒了?都見不到他的人影兒。」
胡桂瑙譏笑道:「在神聖的安息日裡,上聖經研讀課……用不了多久,他也要行割禮了。」
所有人都怪聲大叫起來,胡桂瑙心裡很得意。
佩爾澤爾卻說道:「沒關係,艾施這傢伙可是很能幹的。」
李貝爾搖頭說道:「這年頭,可不是什麼都有……」
佩爾澤爾:「正是在這樣的時代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是S主義者,您也是,李貝爾……不過,艾施仍然是個能幹的傢伙……我非常喜歡他。」
李貝爾那微微有點尖的額頭漲得通紅,青筋畢露:「在我看來,這是在愚弄民眾,必須加以制止。」
「沒錯!」胡桂瑙說,「意圖謀反。」
桌上有人笑道:「天啊,現在連大資本家都這麼說!」
胡桂瑙的眼鏡向說話者看去:「我要是大資本家的話,就不會坐在這裡了,不是在柏林,就是在科隆。」
「嗯,可您也不是那什麼主義者,胡桂瑙先生。」佩爾澤爾說。
「我確實不是,我最尊敬的博士先生……但我知道,什麼是正義,什麼是不平……是誰第一個揭露監獄黑幕的?嗯?」
「沒人會否認您的功勞,」佩爾澤爾承認,「要不是您,我們哪來這麼漂亮的『鐵血宰相俾斯麥』木雕像?」
胡桂瑙頓時眉開眼笑起來,他拍了拍佩爾澤爾的肩膀:「逗您姥姥去吧,親愛的!」
但隨後他就開始罵了起來:「功勞來,功勞去。毫無疑問,我向來都是個熱血愛國青年,毫無疑問,我曾為祖國的勝利歡呼喝彩,誰敢為此而指責我!可與此同時,我的心裡非常清楚,為了能讓這些把錢包拽得死死的中產階級行動起來,為貧苦陣亡戰士的遺孤做點什麼,這是唯一的手段。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就是實現這個目標的人!但回報呢?我絲毫不覺驚奇,哪怕現在警察已經收到對付我的密令了!但我並不害怕,他們只管來好了,在必要的時候,肯定會有朋友把我救出監獄的。
「秘密審判權必須徹底取消!有個人不見了,可就是沒人知道是怎麼不見的,後來才得知,那人被埋在了監獄大院裡了,天知道還有多少人在監獄裡受苦!
「不,我們沒有司法機構,我們只有警察機構!而最可恨的是,這些警察看起來道貌岸然,手裡總是拿著《聖經》,卻只會用來打人的腦袋。在餐前飯後都會禱告一番的他們,哪管別人祈禱不祈禱、飢餓不飢餓……」
佩爾澤爾一直津津有味地聽著,這時卻插嘴道:「我覺得吧,胡桂瑙,您就是一個內奸。」
胡桂瑙撓了撓頭:「您認為,沒人給我提過這樣的建議嗎?說起來……唉,算了……我行得正坐得直,過去是,以後也是,哪怕為此丟了性命……我只是受不了這種虛偽。」
李貝爾一臉贊同地說:「《聖經》這事可不好辦……用《聖經》格言敷衍民眾,這些大人們就喜歡幹這事。」
胡桂瑙點點頭:「可不是,先是《聖經》格言,然後是子彈招呼……當時聽到監獄槍聲的人可不少……嗯,我可是什麼都沒說。只不過,與上聖經研讀課比起來,我還不如去看場蹩腳電影呢。」
這就是胡桂瑙在上層和下層階級之間開始鬥爭時的態度。
儘管他對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宣傳完全無動於衷,只要動到他自己的財產,他就會第一個喊救命,儘管他極為不快地在《特里爾選侯國導報》上報道入室行竊搶劫案例越來越多,但他這時仍然誠懇、確定地說:「俄國人是非常聰明的傢伙。」
佩爾澤爾說:「這話我信。」
當他們離開酒館時,胡桂瑙用手指指著李貝爾,惡狠狠地說:「對我來說,您也是個虛偽的人……挑唆報社老好人林德納,我在那裡,其實也只是為人打工而已……這一點,您心裡很清楚。哼,這件事,我們很快就會一起解決的。」
第82節 離家出走
一個八歲的孩子,打算獨自一人,四處流浪。
她走在車轍之間的狹長綠草帶上,她看到了日漸凋零的淡紫色三葉草花蕾,它們仿佛在此迷了路,她看到了因天長日久而變得灰白的干牛糞,它們的裂縫中又長出了青草,她看到了牛蒡果,它們或粘或刺在自己的長襪上,她還看到了其他各種東西,看到了草地上的秋水仙,看到了兩頭在谷坡上吃草的黃灰色奶牛。
因為不能一直只顧著看風景,所以她也會低頭看看自己的連衣裙,於是便看到了印在黑色薄印花平布上的小犬薔薇:兩片小綠葉之間,長著一株淡綠色的花莖,花莖上總是一花盛開,一花待放;犬薔薇盛開後,花芯有一個黃點。
她希望自己有一頂黑色的帽子,上面可以插上一支有一個花蕾、兩片葉子的小犬薔薇,——它們應該很相配。但她只有一件帶風帽的灰色粗呢雨衣。
她對這一帶很熟悉,她一手叉腰,一手緊緊握著用來在路上買點心 [1] 的一馬克硬幣,就這樣沿著河邊漫遊而去。
她一點兒都不怕。
有如女主人穿行在自己家中一樣,她也在這片風景之中信步而行,覺得腳趾頭髮癢了,就踢掉綠草帶中的一塊小石子,讓這裡看起來稍微順眼一些。
四周的一切,清朗明澈。
這時,她看到了一片片樹叢,它們活潑地挺立在初秋午後的清新明媚之中。
這裡的景色對她來說毫無神秘可言:近處是清新的空氣,遠處是淡藍色的天空,在嫩綠的樹葉之間——仿佛必須如此——總有一棵葉子泛黃的樹,它也高高挺立在天空之下。雖然一絲風也沒有,但時不時就會從哪裡吹來一片黃葉,慢慢地盤旋著飄落到路上。
如果往右看向河岸邊的柳樹和灌木叢,她就可以看到河床上的白色鵝卵石,還可以看到水;秋天裡的灌木葉子,變得越來越稀,遮不住棕色的枝椏了,它不再是夏天裡密不透風的綠牆了。
但如果往左看,她就會看到一片沼澤草地:它看似人畜無害,實則可怕之極,腳一踩上去,水就會咯吱咯吱冒起,涌到鞋子裡;她可不敢橫穿這樣的草地,誰知道她會不會在沼澤里窒息而死?
與成人相比,孩子們對大自然的感受力雖然相對有限,卻更加專注。
他們不會在美不勝收的景點處駐足不前,卻有可能被遠處小山上的一棵樹深深吸引,萌生出很想把它含在嘴裡的念頭,並且真的跑過去,親手摸一摸。
巨大的山谷,秀美的景色,在他們腳下延展而去,可他們卻不想欣賞,而是想縱身跳入其中,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害怕也投入其中;正因為如此,孩子們總是——經常做著無謂的舉動——在草地上打滾、爬樹、試吃樹葉,最後躲在樹冠中或灌木叢的幽暗安全中。
如果導致青年人力量發展幾乎沒有限度及其精力過度旺盛的總體原因,在很大程度上,不過就是人在將死之時,因孤獨而生出的赤裸裸的恐懼,如果孩子們到處亂跑,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他們開始闖蕩人生,如果他們經常被成人斥責為無緣無故的笑聲,正是那些突然感到孤獨充塞心頭之人的笑聲,那我們不僅可以理解,一個八歲的小孩可以作出闖蕩四方的決定,以這種非凡——幾乎可以說——英勇而孤注一擲的方式,收拾起自己的孤獨,在孤獨中戰勝巨大的孤獨,以無限挑戰統一,以統一挑戰無限,——可以理解的並不僅限於此。
我們不僅可以理解,這種行為既不取決於普通的動機,也不取決於動機的影響,而且也可以理解,這裡的動機完全不同。
它可以是一隻蝴蝶,也就是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會對事情的發展產生決定性的影響,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例如,那隻蝴蝶,先是在她面前翩翩起舞一番,這時離開路邊,飛過沼澤草地,在遠處消失不見。
在成人眼裡,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因為成人看不到蝴蝶的靈魂,只能看到蝴蝶本身,但離開她的,正是蝴蝶本身。
她停了下來,那隻手不再叉腰,而是以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失敗的動作,快速抓向那隻早已匆匆離去的蝴蝶。
這時,她雖然又沿著原路走了一段,快走到那座橫跨大河,將河東的公路通到鎮上的大鐵橋前了。她之前走的這條岸邊小路,在這裡應該有一個向上的斜坡通往公路,在河對面的相應地方重新變成向下的斜坡。但她這一次也沒走到這裡。
因為,面對這座熟得不能再熟大鐵橋,面對它的灰色格狀結構,面對透過它就可以看到全被分隔成黑色矩形的冷杉林,面對這幅總讓她感到非常害怕的景象,面對這種雖然無比熟悉,卻顯然永遠無法徹底熟悉這一帶的情況,她這時突然決定,徹底離開山谷。
想到就干。
如果她真的希望在離家出走之後,一切熟悉的、家鄉的,只會極為緩慢地,幾乎毫無痛苦地變成陌生的,那麼這種不辭而別帶來的痛苦就會淹沒在去沼澤草地對岸,去蝴蝶消失之地的強烈願望之中。
那裡的斜坡雖然高度一般,卻足以讓她看到建在山頂的房子,只不過只能看到房頂,足以讓她看到長在那裡的樹木,只不過只能看到樹梢。
也許,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直接從公路爬上去。
可她實在過於心急了:在淡藍色的天空下,在這片涼熱的初秋天空下,在曬得後背發燙的陽光下,她開始跑了起來;她沿著沼澤草地邊緣奔跑,想要找一處淺灘,或者一條小徑,不管這條小徑有多麼窄;可她找啊找啊,繞著沼澤草地跑了一整圈,最後停在小山腳下,仿佛小山已經向她迎面走來,會像駱駝一樣跪下,讓她爬上去一樣。
這種雙重的匆匆,她自己的匆匆前往和小山的匆匆而來,本身就有些不可思議,此時的她也的確有些猶豫,因為她想要落腳的地方,正在不知不覺之中從平坦的沼澤草地向陡坡過渡。
要是這時抬起頭來,她就會發現,山頂的農舍已經完全消失了,她只能看到一些樹梢。
但爬得越高,山頂農舍之貌就露得越多,先是蒼翠欲滴的群樹,仿佛春天正在那裡呼喚,然後是屋頂,縷縷炊煙正從煙囪里筆直冒出,最後躍入眼帘的是樹幹之間的農舍白牆:這是一棟掩隱在翠綠園林中的農舍。
最後一個斜坡實在太陡峭了,她只能手腳並用著,費力地爬了上去起來;這個斜坡也是枝葉繁茂,綠意盎然,她只好伸出雙手,四下撥開枝葉,摸索著前行,直到她四肢伸開,俯臥在地,臉貼著青草,然後再非常緩慢地跪著匍匐前行。
當她真的爬到山頂,一隻看家護院的狗衝著她狂吠著,想要掙脫鐵鏈時,她發現,期望中的春天並未到來。
這裡的風景,無疑是陌生的、未知的,就連她現在所見的山谷,也是陌生的、未知的,甚至不再是她來時的山谷。
雙重轉變!
這肯定是充滿沮喪的轉變,但仍然不是最終結果,因為產生這種轉變的原因只是光線:在善變的秋天,明亮純澈的光線,很快就變成了乳白色,而當谷中開始充滿同樣潔白的濃霧時,在白雲悠悠的天空下,便出現了另一片天空。
此刻仍是下午,但陌生的傍晚已經來臨。
田園旁的公路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盡頭,蝴蝶在急速加劇的寒冷中就此死去。
這下壞了!
她突然意識到,一來自己沒有目標,二來四處亂跑著尋找目標對她沒有任何幫助,三來最多無限 本身可以成為目標。
小女孩把這個念頭拋在一邊,只是用行動回答這個從未有人提出的問題,她縱身投入陌生之中,她逃到公路上,她逃到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公路上,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跑得氣喘吁吁,哭都哭不出來,而在靜止不動的濃霧之間,跑不跑都一樣。
當暮色真的透過霧氣,悄無聲息地降臨,當圓月在濃霧中變成一點明亮,當濃霧被悄無聲息地瞬間驅散,點點繁星籠罩大地,當黃昏的靜止變成黑夜的凝滯,她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村莊,跌跌撞撞地穿過寂靜小巷。巷子裡有些地方停著沒栓牲口的畜力車。
無論瑪格麗特會走多遠,無論她有沒有被人送回,會不會成為流浪漢的獵物,這幾乎都無關緊要,——她已陷入沒有盡頭的夢遊之中,再也無法脫身。
* * *
[1] 雙關,「die Wegzehrung」也指「臨終的聖餐」。——譯註
第83節 救世軍女孩(15)
哦,新年,飢巷中的秋年,
哦,和藹的星光,給秋日溫暖,
哦,害怕晝長不夜!
哦,害怕田地荒蕪,
哦,害怕辭別,
雖然淡淡辭別,
四目相對,盡顯依依不捨,
眼中無淚,一直執手相握:
他們彼此放手,
就在汽車喇叭聲聲的城市中,
道路一條接一條消失,
足跡一個接一個消失,
真心一片接一片消失,
心頭惴惴不安,——
太陽不再閃光,
月亮化作白石,
內心卻從不害怕,
因為在靈魂命運之舟掌舵老人的銀光中,
恐懼將成為靈魂的最好禮物,
難道不是恐懼把他們牽到一起,
就像兩片疲憊的葉子一樣飄到一起的嗎?
難道他們對愛情的恐懼,
不是一小片對天空的恐懼,
在恐懼的紫色蒼穹下,
蒼穹景色的銀色合唱曲在風中飄動?
害羞的鴿子輕盈飛下,
在洪水黑濤上盤旋,
把盟約帶去五湖四海:
上帝端坐在恐懼之中,
端坐在孤單寂靜之中;
在上帝之中,愛意變成恐懼,恐懼變成愛意,
成為時間和塵世時代之間的盟約,
成為孤獨與所有孤獨的盟約——
上帝慈愛,降下無邊恐懼,
在你的恐懼之中,啊,上帝,你的存在已成思維。
第84節 樓梯相遇
現在上聖經研讀課的人很少。
外部事件分散了人們對自己內心事件的關注,對於那些只要察覺出有半分快點回家的希望,就喜歡豎起耳朵傾聽各種謠言的陌生人來說,尤其如此。本地人上課比較固定,他們已經把上聖經研讀課當成習慣了,無論是戰亂繼續還是迎來和平,都希望繼續保持下去,可每個人在聽到和平的謠言時,內心感到的其實是煩惱,而不是高興。
芬德里希和薩姆瓦爾德是本地人,也是聖經研讀班的擁躉。
胡桂瑙雖然嘴上說,芬德里希來這裡只是因為艾施夫人家裡總是有牛奶,有時候甚至還會說,艾施夫人把他的早餐咖啡也剋扣掉了,就是為了想把牛奶留給禱告迷喝。
他當著誰的面都這麼說。
艾施夫人聽到後笑著說:「誰呀,醋味這麼濃啊,胡桂瑙先生。」
胡桂瑙早有準備,順口回答道:「當心點,艾施媽媽,別讓您丈夫的那幫禱告迷把您給吃窮了。」
不過,胡桂瑙的這番指責並不公平;就算沒有牛奶咖啡,芬德里希也會來的。畢竟,薩姆瓦爾德和芬德里希兩人,這時又坐在廚房裡了。
剛準備出門的胡桂瑙,探頭問道:「好喝嗎,先生們?」
艾施夫人代為回答說:「啊喲,我家裡可什麼都沒有。」
胡桂瑙看了一眼他倆的嘴巴,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在吃東西,又看了一眼桌子。他沒有發現任何飯食點心,心裡感到十分滿意。
「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走了。」他說,「陪著您的,都是好人,艾施媽媽。」
可他還是留了下來;他很想知道,艾施夫人會跟他們倆說些什麼。
見所有人都不說話,他開口說道:「您朋友今天在哪兒呢,薩姆瓦爾德先生?就是拄著雙拐的那個?」
薩姆瓦爾德指著在秋風中抖個不停的窗戶:「只要天氣不好,他就渾身疼痛……他會預先感到。」
「哎呀呀,」胡桂瑙說,「風濕病;是的,這可難受了。」薩姆瓦爾德搖了搖頭:「不,他會預先感到……好多事情他都能提前知道……」
胡桂瑙只聽了一半:「也有可能是痛風。」
芬德里希微微打了寒戰:「我也渾身都痛……我們廠里有二十多個人得了流感……老佩特里的女兒昨天去世了……軍醫院裡也已經死了幾個了。艾施說那是瘟疫……肺炎瘟疫。」
胡桂瑙聽得很反感:「這人怎麼回事,淨說些悲觀喪氣的話……瘟疫!有瘟疫,豈不是更好。」
薩姆瓦爾德說道:「戈迪克嘛,就連瘟疫也奈何不了他分毫……他是個復活者。」
芬德里希的消息很靈通:「據《聖經》所言,《約翰啟示錄》中的所有災難,想必現在就要來了……少校也是這樣預言的……艾施也這麼說。」
「他媽的,真受不了。」胡桂瑙說,「祝你們繼續聊得開心。再見。」
他在樓梯上碰到了艾施:「您那兩位好哥們正坐在樓上等著您呢……要是瘟疫的傳言滿鎮飛,那您就是罪魁禍首……您借著這幫禱告迷的嘴,把所有人都搞得緊張兮兮,這簡直就是愚弄民眾。」
艾施露出自己的大黃牙,不屑地揮了揮手。
胡桂瑙見狀頓時火了起來:「幹嘛笑得這麼奸詐,牧師先生。」
令他驚訝的是,艾施立刻又認真了起來:「您說得沒錯,這一點都不可笑……他們說得沒錯。」
胡桂瑙聽得很不舒服:「他們對在哪裡?……難道是指瘟疫?」
艾施平靜地說:「對,要是您終於能認識到,我們正處於恐懼和災難中,那對您——對,就是您,我最尊敬的胡桂瑙先生——豈不是更好……」
「我想知道,這對我好在哪裡。」胡桂瑙說完便繼續下樓。
艾施用教訓的口吻說道:「這我當然可以告訴您,可您就是不想知道……害怕知道啊……」
胡桂瑙轉過身來。
艾施站在高出胡桂瑙兩級樓梯的地方,看上去氣勢不凡。
「真討厭,還得仰視他。」胡桂瑙心裡想著,迅速往上退了一級。
不知怎麼回事,他又懷疑起來。
艾施又想隱瞞什麼?他能知道什麼?
可艾施剛起了個頭,說到「唯有心懷恐懼,方能分享恩典……」時,便被胡桂瑙打住了話頭:「停,這些話我真的用不著再聽了……」
艾施又可惡地露出一臉嘲諷之色,冷笑道:「難道我沒說過嗎?它可能不適合您的新志向……而且,很可能從來就不適合您。」
他說完便想繼續上樓。
在胡桂瑙的眼鏡後面,有一道厲光一閃:「等一下,艾施先生……」
艾施停了下來。
「嗯,艾施先生,有些話我是不吐不快……我當然不喜歡胡說八道……無論您現在冷笑不冷笑,它從來不適合我……我一直都是個無神論者,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我從未打擾你們湊在一起祈禱,所以也請您不要煩我,就讓我按自己的方式快樂生活……您也可以稱之為新志向,我沒意見,甚至對您明目張胆地監視我的舉動,我也無所謂;另外,我不像您,我不是什麼護民官 [1] ,也肯定不是什麼愚弄民眾者,我沒有野心,但當我聽到別人——當然不是您那邊樓上的禱告迷——這麼說的時候,我發現,事情的發展似乎並不順您的心意呀,牧師先生……我是說,大家很快就會看到的,我也看到一些人被掛在路燈柱上……要是少校先生不那麼愛生我的氣,我就會非常恭敬地給他提個醒;我是個好人,……雖然他現在也不怎麼搭理您了,這個優柔寡斷的老傻瓜,但我至少還可以幫您給他提個醒。您看,我的牌可都是攤開了放桌面上:我可不會像別人那樣在背後捅人。」
說完,他終於轉過身去,吹著口哨快步走下樓梯。
可沒過一會兒,他就恨起自己剛才的好脾氣了——他對帕瑟諾先生和艾施先生有負罪感,這完全沒有道理呀——,他到底為什麼要提醒他們,究竟要提醒他們什麼?
艾施停在那裡沒走,他總覺得心裡有根刺。
然後他自言自語道:「捨己為人者,義士也。」
雖然他相信這個年輕人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只要他還自吹自擂就行;會叫的狗不咬人。要是在酒館客棧中也大吹牛皮,那就危害就更少了,尤其是對少校。
艾施微微一笑,用力伸直雙腿穩穩地站著,然後伸展雙臂,就像剛從睡夢中醒來或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
他覺得自己強壯結實、精力旺盛。
「捨己為人者,義士也。」他重複道,仿佛這是一份可以結清軋平人間之賬的賬單,然後他便推開了廚房的門。
* * *
[1] 古羅馬由平民選出的護民官。——譯註
第85節 大亂來臨
「黑暗之中,人不見人」
1918年11月3日、4日和5日事件
(1)
胡桂瑙預言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人們確實親眼所見、親身經歷了一些事情,而且是在11月3日和4日。
11月2日上午,造紙廠工人舉行了一次小規模的遊覽活動。跟平常一樣,遊覽隊伍老套地走到鎮公所前,但不同的是,這次竟在沒有特殊原因的情況下,把窗戶砸破了。等少校趕緊把仍然聽候自己差遣的半個連隊的士兵拉過來後,參加遊覽的人們便一鬨而散。
然而,這只是表面的平靜。
鎮上謠言四起;對於前線潰敗,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停戰談判卻是無人得知;可怕之事即將來臨。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
傍晚時分,人們就看到西邊的夜空都映紅了。
據說,特里爾城裡四處起火。
後悔自己沒早點把報社賣掉的胡桂瑙,這時想印一期特刊,可那兩個工人卻不知道哪裡去了。
天黑之後,監獄附近發生了槍擊事件。人們私下謠傳,這是煽動囚犯越獄逃跑的信號。後來,據說是有個監獄看守因為誤會而開槍示警;只是沒人相信。
這個時節的早晨,寒冷多霧,好似冬天。
剛到七點,鎮公所各級官員就已坐在四周裝有護牆板,但沒有暖氣、幾乎沒有燈光的會議廳里了;大家普遍要求武裝鎮民,卻又擔心這會被視為挑釁工人,因此強烈反對這項措施,於是大家決定組建一支包括鎮民和工人在內的民衛隊。
鎮警備司令官不同意從彈藥庫的貯備物資中發放步槍,但到最後,他們幾乎架空了少校,直接拿來了武器。
毫無疑問,此時已經沒有時間按正常程序徵兵了,因此只選出了一個由鎮長擔任主席的委員會,負責分發武器。就在當天上午,凡是能夠證明自己居住在本鎮且熟悉槍支使用的人,都發到了步槍。
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後,鎮警備司令官也無法拒絕軍隊與民衛隊的合作了;司令部已經開始布置崗哨了。
艾施和胡桂瑙當然也踴躍報名。艾施一心想著要留在少校身邊,於是請求留在鎮上協防。最後,他被安排在夜間執勤,而胡桂瑙則被安排在下午去大橋上站崗。
(2)
胡桂瑙坐在大橋的石欄杆上,在十一月的濃霧中瑟瑟發抖。
裝上了刺刀的步槍斜靠在他的身旁。
欄杆的石縫之間長著小草。胡桂瑙正忙著把它們一一拔出。他甚至還可以從石縫裡扣出老早以前的砂漿塊,然後隨手把它們扔到水裡。
他無聊要死,覺得整件事情毫無意義。
他身上穿的冬大衣是最近才買的,一點都不保暖,而且翻起的領子磨得脖子和下巴生疼。
窮極無聊之下,他去解了個手,但這也只能消磨一會兒工夫。
他又坐回了原處。
坐在這裡真的很蠢,袖子上傻傻地戴著綠色臂章,更何況還冷得要死。他心裡盤算著要不要轉頭去妓院逛逛,——就因為少校的妓院關門令毫無用處;妓院現在已經轉為地下營業了。
正當他美美地想著,老鴇可能已經生起了火,妓院裡變得溫暖如春時,瑪格麗特出現在他面前。
看到她來,胡桂瑙很高興。
「喲,」他說,「你怎麼跑這兒來了……我以為你離家出走了呢……你用我給你那一馬克做了什麼呀?」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
胡桂瑙很想去妓院:「我現在可用不著你……你還不到十四歲呢……瞧,你到家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他還是把她摟在懷裡;這樣更暖和一些。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穿上暖和一點的褲子了嗎?」
聽到她說「穿了」時,他感到很欣慰。
他們緊緊地偎依著坐在一起。
鎮公所的鐘聲透過濃霧傳了過來;五點 [1] 了,天已經很黑了。
「沒剩幾天了,」胡桂瑙說,「一年又要過去了。」
又一個大鐘響起,敲了四五下。
胡桂瑙覺得越來越難過。
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他又在這裡幹什麼?
田塊對面就是艾施的家,胡桂瑙朝著艾施家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突然,他心裡感到一陣驚慌:他忘記把印刷車間的門關好了,要是今天有人前來搶劫的話,他們會把他的機器砸碎的。
「下來。」他對瑪格麗特粗聲說道。
看到她還在猶猶豫豫,他伸手就扇了她一個耳光。
他著急地在口袋裡尋找印刷車間的鑰匙。
他是自己回去呢,還是讓瑪格麗特把鑰匙帶給艾施夫人呢?
就在他想要丟下自己的職責不管,準備回去時,他嚇得跳了起來,因為這時他真的感到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驚恐:在山上的森林邊緣,一道刺眼的光芒突然亮起,緊接著就是一下可怕的爆炸聲。
剛意識到迫擊炮連的營房裡出事了,肯定是哪個傻瓜把剩下的彈藥都炸了時,他就立刻本能地臥倒在地,非常聰明地趴著,等待爆炸結束。
果然,緊接著又發生了兩次劇烈爆炸,在這之後,轟響聲就變成了零星的噼啪聲。
胡桂瑙從石欄杆上小心張望,看到彈藥庫的殘垣斷壁,裡面濃煙滾滾,燒得通紅,營房的屋頂也在燃燒。
「瞧,這就開始了。」他自言自語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新買的冬大衣。
然後,他東張西望地尋找瑪格麗特,吹了幾聲口哨喚她出來,不過她已經溜走了,——希望是回家了。
他沒多少時間考慮,因為那裡已經有一群人從營房裡跑了下來,手裡拿著棍子、石頭,甚至還有步槍。
讓胡桂瑙吃驚的是,瑪格麗特正在邊上和他們一起跑來。
很明顯,他們的目標是監獄。
胡桂瑙恍然大悟,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總參謀長,他的命令被執行得分秒不差。
「大家真勇敢。」他在心裡說著,覺得加入他們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們一路狂叫著,飛奔到監獄門口。
大門緊閉。
先是一陣噼哩啪啦的石頭雨砸向大門,然後是直接攻打。
胡桂瑙第一個用槍托對著厚木板猛然一擊。有人搞到了一根鐵撬棍,沒用多久就撬開一個缺口。大門一下子就打開了,人群紛紛湧進監獄院子裡。
院子裡空無一人,看守管事們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好吧,這些傢伙很快就會像耗子一樣被趕出這裡的,——牢房裡傳來狂野的歌唱聲:「歡頌萬歲,歡頌萬歲,三呼萬歲!」
(3)
第一次爆炸時,艾施正在廚房裡。
第二次爆炸時,他手裡正拿著一個版面站在窗邊,鬆動的窗戶連同窗框一起往他頭上砸下,嚇得他趕緊往回退了幾步。
是空襲嗎?
艾施夫人跪倒在碎玻璃之間,嘴裡胡亂念著主禱文。
他目瞪口呆地看了她片刻: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祈禱過!然後他猛地把她扯了起來:「去地窖,是空襲。」
與此同時,他就從樓梯上看到彈藥庫起火,聽到那裡傳來的噼啪聲。
瞧,這就開始了。
而他的下一個念頭就是:「少校!」
他的妻子嗚咽著,苦苦哀求他不要離開自己。他沒理會,狠心把她推回屋子裡,拿起步槍,衝下樓去——這一連貫的動作在眨眼之間一氣呵成。
路上全是大聲叫喊的人。
集市廣場那邊傳來了號聲。
艾施氣喘吁吁地走在上坡路上。
一對套上挽具的馬匹快步跟在他的身後。
他知道它們是為消防隊準備的,於是心裡不禁一寬,因為這表明了,這裡至少還剩下一點點正常的秩序。
消防車已經停在集市廣場上了,人們把它拉了出來了,但消防隊員們還沒到齊。號手登上駕駛座,不停地吹響著集結號,但眼下只到了六個人。從廣場的另一邊來了一個連的士兵,上尉很鎮定地命令他們協助消防隊滅火。隨後,他們便坐上消防車卡嗒卡嗒地離開了。
鎮公所里的門全都敞開著。
找不到人;司令部里空無一人。
艾施鬆了一口氣。
這樣看來,至少在這裡,他們不會馬上就找到老頭的。
但他在哪裡呢?
艾施出來時,終於碰到了一個士兵,於是大聲問他,有沒有見到警備司令官。
「見過,司令官剛才下令讓民衛隊戒備,現在要麼在營房,要麼在監獄……監獄據說已經被攻占了。」
那就去監獄吧!
艾施邁著沉重的步伐,笨拙地小跑起來。
(4)
當人群擠進監獄大樓時,胡桂瑙仍然站在院子裡。
成功了,毫無疑問,他成功了。
胡桂瑙做了個嘲諷的表情——做這個表情現在對他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了。
少校要是在這裡見到他,肯定會大感驚奇的,艾施也不例外。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成功的輝煌壯舉,可胡桂瑙的心情卻依然好不起來。
現在怎麼辦?
他看著院子,火光熊熊的營房發出絢爛奪目的光芒,但這畢竟不是什麼前所未聞的奇事,院子和他想像中的沒什麼兩樣。
眼前的這幫傢伙他也受夠了。
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他們找到了一個看守,並把他拖到了院子裡。
當胡桂瑙走過來時,那人躺在地上,像被釘在了十字架上一樣,只有一條腿向上伸直了,有節奏地抽搐著。
兩個女人撲到了他的身上,那個腳穿釘鞋,手拿鐵撬棍的傢伙踩著他的一隻手,用鐵撬棍嗖嗖地敲打著這個倒霉蛋的骨頭。
胡桂瑙覺得自己忍不住要吐了。
他心慌意亂地扛著步槍跑回鎮上。
營房的熊熊火光把小鎮照得通亮,照現出鎮上的尖頂山牆,鎮公所和教堂的塔樓也從黑漆漆的房屋輪廓中顯現而出。
五點半的鐘聲從那裡悠然傳來,仿佛這個小鎮的上空漂浮著更深沉的和平與安寧。
熟悉的鐘聲悠然,熟悉的屋舍模樣,所有在火光四起時尚在的和平與安寧,把胡桂瑙的緊張恐懼變成了一種難以抑制的渴望——渴望有人相伴。
他一路橫穿田野,只在喘不過氣時才停下。
這時,他聞到一股煙薰風味餐廳的味道,心裡又突然想起印刷車間的門可能沒有鎖,想到竊賊和盜賊這時正從監獄裡蜂擁而出,於是懷著雙倍的恐懼,用著雙倍的力氣,拚命往家跑去。
(5)
漢娜·溫德靈躺在床上,正發著高燒。
凱塞爾博士一開始認為,這是她每晚都開著窗戶睡覺造成的,後來不得不承認,她得的是西班牙流感。
當第一次爆炸,窗玻璃咣當咣當掉到房間裡時,漢娜一點也不吃驚:窗戶關著又不能怪她,她也是被逼無奈,誰讓海因里希不給她裝窗欞的,不關窗的話,盜賊當然會偷偷爬進來。
她似乎很滿意地說了聲「從樓下破門而入 [2] 」,然後等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隨著轟隆聲、爆裂聲越發熱鬧,她終於清醒過來,突然意識到自己必須去兒子那邊,於是她從床上跳了下來。
她緊緊地抓住床柱子,努力收攏思緒:兒子在廚房裡,對,她想起來了,為了避免傳染,她讓他去樓下了。
她必須下樓找他去。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過房間,吹過整棟房子,吹得所有門窗都從門窗框內猛地甩了出來,二樓正面的所有門窗玻璃都被壓碎了,因為這裡在山谷中的地勢較高,氣壓的影響特別大。
第二次爆炸時,蓋著瓦片的屋頂被劈里啪啦地掀掉了一半。要不是房子採用集中供暖,一場大火是免不了的。
不過,漢娜沒有感到寒冷,她甚至都沒有聽到劈里啪啦的嘈雜聲,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根本不想知道。
在衣帽間碰到了高聲尖叫的女傭,但心急火燎的她沒有理會,而是趕緊奔向廚房。
到了廚房裡,她才突然意識到,之前她一定很冷,因為這裡很暖和。
樓下這裡的窗戶沒有受到損傷。
女廚子蜷伏在角落裡,抱在懷裡的小男孩號哭著、顫抖著。
那隻貓安安靜靜地趴在灶台前。
那股奇怪的燒焦味也消失了,廚房裡聞起來又清新又暖和。
漢娜覺得自己得救了。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如此沉著鎮定,竟然還不可思議地帶著被子。
她裹著被子,坐在離兒子最遠的角落裡;為了不把流感傳染給兒子,她不得不小心點,雖然他想到她身邊去,但她還是不讓他過來。
女傭在她後面跟了進來,園丁夫婦也趕了過來:「那邊……營房著火了。」
園丁指著窗口,但女人們不敢走過去,老老實實地留在原地。
漢娜覺得自己非常清醒。
「我們必須等它結束。」她說道,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不知道為什麼,電燈突然熄滅了。
女傭又是一聲尖叫。
漢娜在黑暗中重複著「我們必須等它結束……」,然後又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
小男孩在女廚子的懷裡睡著了。
女傭和園丁的妻子坐在煤箱上,園丁靠在灶台上。
窗戶依然格格作響,屋頂上時不時就有一疊瓦片掉在屋外。
他們坐在黑暗中,他們全都看著明亮的窗口,他們靜靜地看著,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少,越來越小。
(6)
艾施急匆匆地走在通往監獄的下坡公路上,——步槍從他的肩上滑了下來,於是他像一個正在衝鋒的戰士一樣把它抓在手裡。
快走到半路時,他聽到前面有一大群人正狂叫著走來,於是迅速躲進灌木叢里,等他們先過去。
這群人大概有兩百來個,大概全是些地痞流氓,其中還有穿著灰色囚服的犯人。
他們有些人想唱馬賽曲,有些人想唱國際歌。
一個語氣像中士的人不停地喊著「排成四隊」,但沒人聽他的。
在隊伍排頭的上方懸著人偶:在一根像絞刑架一樣的杆子上,掛著一套用雜物和布料填塞成人形的監獄看守制服——他們顯然為此脫光了那個看守的衣服——,人偶的胸前貼著一張白紙。
在閃爍不定的彈藥庫火光中,艾施依稀可以辨出上面寫的是「鎮警備司令官」。
他們中間甚至還有一個小孩跟著,這是一個小女孩,她坐在其中一個傢伙的肩膀上,長得有點像瑪格麗特。
但艾施沒有多想,他讓隊伍過去後,走到路邊的草地上再繼續往前跑,以免碰到可能掉隊的人。
一輛汽車的前大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艾施嚇呆了,——這只能是少校!不可避免地落入叛亂者虎口的少校。
他必須攔住少校!不惜一切代價!
艾施從斜坡上滑下來,站在路中間,揮舞著手臂,大聲叫喊。
但車上的人沒看到他或不想看到他,要不是他跳到旁邊,差點就被撞死。
他恰好看到,這確實是少校的車,除了少校之外,車上還有三名士兵,其中一名士兵站在踏板上。
他無可奈何地目送汽車遠去,然後又使出吃奶的力氣跟在後面跑著,他沒命地跑著,心裡擔心得要命,覺得每時每刻都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前方傳來幾下槍聲,接著是一下爆炸了似的轟擊聲,接著是一片尖叫聲和哭喊聲。
艾施又衝上了斜坡。
人群站在第一排房屋前,附近仍被大火照得很亮。
在灌木叢的遮掩下,艾施一邊尋找,一邊來到第一道花園柵欄前,這時他便可以借著柵欄的掩護靠近綠籬了。
那輛汽車側翻在地,在對面路邊的斜坡上燃燒著。
司機顯然是因為看到車前的人群,或者被石頭砸中了,失去了對汽車的控制,從車裡飛了出來。他半蹲著,蜷縮在一棵撞碎了他腦袋的樹前,喉嚨里仍在艱難地呼吸著,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一個士兵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上。
另一個則是軍士,他似乎在翻車時安然脫險,這時卻被狂躁的暴徒們包圍了。在拳腳棍棒交加之下,他告哀乞憐地扭動著,嘴裡說著在吵鬧聲中聽不清楚的話;然後他也暈了過去。
就在艾施心裡尋思著要不要向這群人開槍射擊之時,引擎蓋中突然竄出一束藍色的火苗,有人大喊道:「汽車要爆炸了!」
人群趕緊退後,屏聲等待汽車爆炸。
只不過,什麼也沒有發生,汽車只是靜靜地繼續小火燃燒著。
不久就有人高呼「去鎮警備司令部」、「去鎮公所」,於是一群人又輾轉著繼續朝鎮上走去。
可是少校在哪兒呢?!
艾施突然意識到:在汽車下,有被活活燒死的危險。
艾施頓時肝膽俱裂,他爬過木板條,快步衝上汽車,使勁搖著車架;當他明白自己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抬起汽車時,他突然失聲啜泣起來。
汽車依然燃燒著,他絕望地站在車前,無力的雙手在一次次的努力中一次次燙傷。
這時,有個人走了過來。
這是第三個士兵,他沒有受傷,因為他飛過了斜坡,掉到了草地上。
他們兩人合力,把汽車的一側稍稍掀起。
艾施爬到下面,用後背頂住車身,然後那個士兵把少校拉了出來。
謝天謝地!
但這樣還不夠,他們必須儘快遠離有爆炸危險的汽車,因此他們把失去知覺的少校抬到斜坡上,小心翼翼地把他安頓在幾棵灌木後的草地上。
艾施跪在少校身旁,凝視著他的臉;他臉色安詳,呼吸正常,雖然有些微弱。心臟也在平穩地跳動著——艾施撕開了少校的大衣和外衣——,除了有一些燙傷和擦傷之外,沒發現任何外傷。
那士兵站在旁邊;「我們還有其他人……」
艾施慢騰騰地站起身來。
一陣前所未有的倦意突然襲來,四肢百骸酸痛無比。
但他還是毅然站了起來,然後他們把受傷的軍士也抬到了安全的地方,又把那位不幸出事的士兵和司機兩人的屍體放在斜坡上。
做完這些後,艾施癱倒在少校身旁的草地上:「歇會兒,喘口氣……我不行了。」
他累得渾身散了架一樣,不理會鎮上火光沖天,不理會火舌迅速躥起,舔舐著屋頂,也不理會士兵的叫喊:「那幫傢伙放火燒了鎮公所!」
(7)
軍醫院裡一片混亂。
一開始,所有人都躲到了花園裡,根本顧不上那些站不起身的病人;沒人聽他們抱怨。
庫倫貝克不得不盡全力恢復秩序。
他親手把病得最重的人送到底樓,他像抱小孩一樣抱著病人,他的聲音在走廊里嗡嗡作響,只要有人膽敢不馬上執行他的命令,他就會毫不客氣地破口大罵,甚至對弗盧爾施茨和瑪蒂爾德護士也照罵不誤。
卡拉護士失蹤了,哪兒都找不著。
最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有些樓層被毀壞了,裡面的病床被從樓上搬了下來,病人們也三三兩兩地回來了。有些人沒有回來,他們在花園裡,或者走得更遠,到了樹林裡或者別的地方。
弗盧爾施茨和一名男護士出去找他們。
他們在花園外最先發現的人中,有一個是戈迪克。
他並沒有走多遠,就站在被他選做觀景處的山坡上,朝天舉著他的兩根拐杖。
要是有人看到,還以為他在歡呼呢。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他們走近時,便聽到他在大笑。
這種像野獸咆哮一樣的大笑,軍醫院裡的全體醫護人員已經等了好幾個月了。
他沒理會這兩人的呼喊,當他們走近他,準備把他帶回去時,他就惡狠狠地揮舞著兩個拐杖。
弗盧爾施茨有些無奈:「哎呀,戈迪克,別鬧了……」
戈迪克用拐杖指著對面的火光,欣喜若狂地大叫道:「末日審判……死而復活……死而復活……未復活者下地獄……魔鬼會把你們全部帶走……現在就把你們全部帶走……」
真拿他沒辦法!
不過,在他們束手無策地看了他一會兒後,男護士突然想到了個好主意:「路德維希,吃點心了,快從腳手架上下來。」
戈迪克沉默了下來,從鬍子里後面拋出兩道懷疑的目光,但最後還是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們後面。
(8)
胡桂瑙氣喘吁吁、搖搖晃晃地穿過花園,來到印刷車間門口。一時之間,他都忘了自己為何而來。
但他隨後就想起來了。
印刷機!
他走了進去。
黑暗的印刷車間在外面火光的映照下忽隱忽現,看起來像星期日一樣井然有序。
胡桂瑙把步槍夾在兩腿之間,坐在機器面前。
他很失望;這台機器不值得他這麼勞累,——它冰冷無情地立在那裡,只投下一片明暗不安的陰影,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要是這幫暴徒果真來了,這台破機器真給他們砸了也是活該。
雖然這台機器很漂亮……他把手放在上面,卻因為這鐵疙瘩摸上去太冷而心中暗罵。
他媽的,跟它生什麼氣啊!
胡桂瑙聳了聳肩,看著院子,看著對面在星期日用來布道的簡易倉庫。
艾施這傢伙下個星期日還會布道嗎?
Hassez les ennemis de la sainte religion。
披著牧師外衣的流氓。
簡易倉庫空空如也,那是他們的事,……他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他要打斷這傢伙的骨頭。
這傢伙過得無憂無慮的……星期日布道,現在他們夫妻倆正坐在樓上,互相安慰著,而他卻不得不坐在這台破機器旁邊。
他又忘記了自己為何而來。
他把步槍靠在機器上。
他在院子裡聞了聞:飄入他鼻中的,又是燻肉飯菜的味道。
今天當然沒有晚飯吃了,……哼,樓上肯定有吃的,——她可不會餓著艾施這傢伙。
可走到樓上的走廊里時,他又害怕起來,因為他那間屋子的房門已經從鉸鏈上脫落下來了。
有些不對勁。
而且,房門也被卡住了,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撞開。
房間裡更是凌亂不堪:鏡子也不在盥洗台上方掛著,而是掉在碎了一地的餐具上面。
一片狼藉。
令人費解,讓人不安,這幅景象讓人想起了稀碎的骨頭。
胡桂瑙坐在長沙發上,他想弄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卻又不願細想,……應該有人會過來,向他仔細解釋,讓他放心……撫摸他的頭髮。
這時,他突然想到,自己反正都要叫艾施夫人過來,好讓她看看屋子的損失情況,……要不然,她最後還以為是他弄壞的呢,……他可不想賠償損失,這又不是他弄壞的。
他正想把她叫過來時,聽到他回來的艾施夫人衝進房間問道:「我丈夫在哪?」
終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人臉,胡桂瑙頓時感到又喜悅又激動,渾身一輕,他親切而真誠地沖她微微一笑:「艾施媽媽……」
他兩眼放光,卻又拘謹地看著她……現在麼,萬事大吉,她應該領我到床上睡覺了……
可她的眼裡似乎完全沒有他:「我丈夫在哪?」
這個愚蠢的問題讓他很心煩,——這個女人現在要艾施這傢伙幹什麼?這傢伙不在這裡,豈不是更好嗎……
他粗聲粗氣地回答道:「我怎麼知道他在哪兒閒逛,到吃飯時間了,他就會回來了。」
也許她根本沒有聽到,因為她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兩個肩膀,衝著他的臉高聲怒喝道:「他走了,他帶著步槍走了……我聽到槍聲了。」
一絲希望在胡桂瑙心中升起:艾施中槍了!可這個女人的聲音為什麼如此悲傷?為什麼是這種聲音?
他要的是被她安慰,而不是反過來安慰她,說到底,都怪這個艾施!
她還在苦苦哀求:「他在哪?」
她仍然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不肯鬆開。
他既尷尬又生氣地撫摩著她胖乎乎的上臂,把她當成哭鬧著的小孩,甚至很樂意哄她開心。
他上下撫摸著她的胳膊,可他嘴裡的話卻不怎麼中聽:「您嚷著要艾施幹嘛?您不是也受不了這傢伙嗎?……不是有我在這裡陪著您嘛……」
當他說出這番話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很想對她行不軌之事……就當是她償還平日對他的虧欠吧。
這時,她也覺察到了事情有些不對勁:「胡桂瑙先生,啊呀天哪,胡桂瑙先生……」
但她似乎一開始就失去了意志,在他喘吁吁、急吼吼的催逼下,幾乎沒有任何抵抗,就像一個主動幫助劊子手行刑的罪犯一樣,解開了自己的褲子。他沒有吻她,直接俯身趴在她朝天叉開的大腿之間,和她一起倒在長沙發上。
完事後,她的第一句話是:「救救我丈夫吧!」
胡桂瑙根本不放在心上;現在麼,這傢伙愛活多久活多久。
但緊接著,她突然尖叫起來:窗口突然出現血紅色的光芒,橙黃色的火焰沖天而起,鎮公所著火了。
她跌倒在地上,像一團奇形怪狀的肉糜,……她,她是罪魁禍首。
「耶穌瑪利亞,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她爬到他跟前,「……救救他,請您救救他……」
胡桂瑙走到窗前。
他心情很差;現在這裡也開始了。
他已經煩透了外面這幫人了,簡直忍無可忍。
這婆娘要他幹什麼?畢竟都是艾施這傢伙的責任……誰讓這傢伙想跟少校一起,在對面出入火海的,聖徒不都是被火燒死的麼。
現在麼,這幫人肯定還會大肆搶劫一番……他又忘了把印刷車間鎖起來了……他正好趁這個機會,正大光明地脫身而去。
「我會照顧他的。」
走出去的時候,他心裡琢磨著,要是現在見到艾施,他就把艾施扔到樓梯腳下去。
印刷車間裡整潔有序,一如既往。
步槍依然斜靠在那裡,機器陰影依然明暗不定。
紅、黑、黃、橙,鎮公所火光熊熊,煙火直衝雲霄,對面的營房和彈藥庫仍在冒著髒兮兮的棕色濃煙。
果樹的枝椏掉光了葉子,倔強地朝天伸展著。
胡桂瑙仔細看著眼前這齣戲,突然發現這是對的……一切正該如此,他又突然想起了那台機器……一切正該如此,一切井然有序,他恢復了本性和清醒……現在只需完成最後一件事,然後——萬事大吉!
他又輕輕地回到樓上,鬼頭鬼腦地看了看凌亂不堪的廚房,躡手躡腳地走到麵包櫃前,給自己厚厚地切了一大塊麵包。由於找不到別的東西可吃,他下樓回到印刷車間裡,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伸直兩腿把步槍夾在中間,開始慢慢地吃了起來……不管怎麼樣,就算有人過來搶劫,他也對付得了。
(9)
艾施和士兵跪在少校身旁。
他們想讓他恢復知覺,於是用濕草揉搓他的胸口和雙手。
在他終於睜開了雙眼後,他們便搬動搖晃他的雙臂和雙腿,發現它們都沒有折斷。可是不管他們怎麼叫喊,他都沒有回應,就這麼仰面平躺著,只有雙手不停地動著,抓進潮濕的泥土裡刨挖著,摸索著尋找泥塊,把它們捏得粉碎。
很明顯,他們必須儘快把他帶走。
想從鎮上尋求幫助是不可能的,所以一切全靠他們自己。
受傷的軍士這時已經恢復幾分,可以坐起來了,——這樣一來,他們暫時就不用照顧他了,於是他們決定,首要任務是走田間小路把少校送到艾施家去;走大路實在太危險了。
就在他們商量著,這件事該如何處理才最為妥當時,少校似乎想要開口說話:他抬起一隻手來,手指間還夾著一塊泥土,他嘴唇微張,呶了呶,但是他的手總是抬起來就掉下去,別人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艾施把耳朵湊到少校的嘴邊等著。
最後,他終於聽清楚了:「騎著馬被絆倒了……障礙雖小,可還是絆倒了……右前腿摔斷了……我要親自斃了它……以死抵罪……」然後,少校的聲音更清楚了,仿佛想懇求別人的同意,「……用子彈,而不是非騎士式武器……」
「他在說什麼?」那位士兵問。
艾施輕聲答道:「他以為自己是騎馬摔傷了……但現在必須走了,該死的,要是沒這麼亮就好了……無論如何,槍一定要帶上。」
少校又閉上了眼睛。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來,背著他走在被雨淋濕後變得泥濘不堪的田間小路上。兩人不時停下來休息,相互調換位置,鞋子沉甸甸的,上面沾滿了泥土。
期間,少校有一次睜開了眼睛,看見鎮上火光熊熊,就目不轉睛地看著艾施,命令道:「毒氣……噴火器……去滅火。」
說完他就又昏迷過去了。
一回到家,艾施就跟那位士兵道別,他現在就想快點回到自己的夥伴身邊:「我自己隨後就會跟過來的。這裡我會找到幫手,幫著我一起把少校抬到樓上去的。」
所以他們暫時把少校放在涼亭前面的長椅上。
等士兵走後,艾施悄悄地走進屋子,把步槍靠在過道牆壁上,打開了地窖樓梯口的地板活門。然後,他把少校搭在肩上背了進去,小心翼翼地摸索著,踩著地窖樓梯走了下去,到了下面後,他把少校小心安放在蓋著一張毛毯保溫的土豆堆上。點亮了固定在髒兮兮的牆壁上的煤油燈,用木板和破布封住地窖小天窗,以防光線透露出去。
最後,他潦草地寫一張便條,塞到少校合攏在一起的雙手之間:
「少校先生:
您遭遇車禍,昏迷不醒。
我出去辦事,很快就回。
艾施敬上」
他又檢查了一遍煤油燈,看看裡面的煤油夠不夠;也許,他要出去很久才能回來。
地窖地面往上到地窖門口只有三個台階。
艾施在打開地窖門之前,再次轉過身來,似乎有些猶豫地看著低矮的地窖拱頂和這個直挺挺地躺在裡面一動不動的男人:要不是冒著煙,還有一股子煤油味,這裡很像一個陰涼的墓室。
他慢慢地爬了上去。
在過道里,他側耳聽了一會兒樓上的動靜。
寂靜無聲,……嗯,妻子早晚會平靜下來的;現在更重要的是鎮外的傷員。
他扛著步槍走到街上,可他的心卻在地窖里,在裡面躺在煤油燈下的那個人身上。
燈光熄滅時,救世主即會來臨。
燈光必須先滅,紀元才會重開。
(10)
窗外很亮。
當胡桂瑙看到花園裡有個人影時,他剛吃完麵包,正想著如何才能找到更多吃的。他迅速抓起步槍,但隨後就發現,那人不是艾施還能有誰,而且艾施還背著一個袋子一樣的東西。
瞧瞧,牧師先生竟然也去搶劫了!
這可沒什麼奇怪的,好吧,他很快就覺得奇怪了。
他好奇地等著那人背著東西走過來。
艾施邁著遲緩笨拙的腳步叭嗒叭嗒地穿過院子,走了很久才出現在窗前。
但緊接著,胡桂瑙便大吃一驚,差點沒喘過氣來,——艾施背著一個人!
艾施把少校背回來了!絕對沒錯,艾施背回來的是少校。
胡桂瑙踮起腳尖悄悄地走到門口,把門開了個縫,探出頭去——毫無疑問,那是少校——,他還看見,艾施背著少校消失在地窖口。
胡桂瑙非常好奇,急於想知道後事如何。
當艾施再次露面,出去走到街上時,胡桂瑙也扛著步槍,不遠不近地吊在後面。
在去鎮公所方向的街道上,燈火通明,強光刺眼,在橫向的街道上,房屋投下了清晰而又閃爍不定的陰影。
街上空無一人。
集市廣場那邊隱約傳來陣陣喧譁聲,大家全都跑到那裡去了。
胡桂瑙禁不住心想:趁著巷子裡空無一人,誰都可以肆意搶掠一番;他現在隨便闖入一戶人家,都可以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沒人會攔著他——當然,這破屋子裡能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好拿的。
「更好的獵物」這個字眼突然在他心中浮現。
艾施在下一個路口時拐了個彎。
看來,他去的不是鎮公所,這個虛偽的騙子。
兩個小伙子跑了過去。
胡桂瑙端起步槍,做好隨時射擊的準備。
有人從一條小巷中推著輛自行車,踉踉蹌蹌地朝胡桂瑙走來;那人的左手使勁握著把手,右手垂著,像斷了一樣一直晃蕩著,一張破爛不堪的臉上,仍有一隻眼睛在茫然呆滯地直視著。
胡桂瑙看得頭皮一陣發麻。
這個受傷的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只顧著費力地把住自行車,似乎想把它帶去彼岸似的。
臉被槍托砸爛了,胡桂瑙心裡這麼想著,手裡把步槍握得更緊了。
有隻狗從一戶人家的大門後竄了出來,跟在這人身後嗅著,舔著滴下來的血。
艾施這時已經走得見不著人影了。
胡桂瑙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時,他又看到了艾施步槍刺刀上的寒光。
他快步跟了上去。
艾施只顧往前走著,對左右兩邊看也不看,就連火光熊熊的鎮公所也似乎沒有引起他的半分注意。
這時,耳邊不再聽到他走在凹凸不平的鋪石路面上發出的迴響,因為再往前就沒有鋪石路面了,他也拐進了一條跟小鎮城牆同向的小巷。
胡桂瑙向前緊走了幾步;艾施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胡桂瑙跟在他身後二十步左右。
要不要也用槍托把他砸個滿臉開花?
還是不要,這毫無意義,要做就要做絕。
這個念頭就像一道電光一樣在胡桂瑙的心頭閃現,揮之不去,——他放下步槍,像跳探戈一樣,踩著貓步閃到艾施身後,端起刺刀對準那瘦骨嶙峋的後背,狠狠地刺了進去。
令兇手大吃一驚的是,艾施又平靜地往前走了幾步,然後才一聲不響地向前一頭栽倒在地。
胡桂瑙站在倒地不起者的身旁。
那人的一隻手壓在街上粘稠污泥中的輪轍上,胡桂瑙用腳碰了碰這隻手。
要不要踩一腳?毫無疑問,那人已經死了。
胡桂瑙非常感激那人,——萬事大吉!他蹲下來,看著那張側向一邊,鬍子拉碴的臉。
那人的臉上絲毫沒有害怕和譏諷之色,這讓胡桂瑙非常滿意,他親熱地拍了拍屍體的肩膀,動作中甚至還帶著一絲親切。
萬事大吉。
他把步槍換了一下,把自己那支帶血的留在死者身旁,雖然在如此混亂之日,這麼做太過於小心,但他就喜歡做事乾淨利落,不留尾巴。
隨後,他就回去了。
城牆被鎮公所的火光照得通亮,斑駁的樹影映在牆上,鎮公所屋頂向天空噴出最後一束橙色火焰——胡桂瑙不禁想起科爾瑪畫像中那個飄向碎裂天空的人,他真的很想和那人舉起的右手握一下,他的心情如此輕鬆愉快——,隨後鎮公所塔樓便塌了下來,火勢也漸漸變小,發出一片褐紅色的光芒。
(11)
風從山下吹來。
塌了一半的「玫瑰之家」,仍然黑漆漆、靜悄悄,聽憑晚風吹拂。
廚房裡什麼都沒變。
六個人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留在原地,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也許比之前還要僵硬,仿佛被漫長的等待套牢、綁死了。
他們非睡非醒,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多久。
只有小男孩淺淺地睡了過去。
被子從漢娜肩頭滑了下來,但她絲毫不覺得冷。
她小聲地說了一句「我們必須等它結束」,但其他人可能根本沒有聽到,因為他們都在傾聽,愣愣地傾聽,傾聽著外面湧來的聲音。
雖然,漢娜的耳旁一直縈繞著「從樓下破門而入」,雖然,她再也聽不懂它們的意思,覺得它們毫無意義,只是些毫無意義的雜音,可她還是傾聽著,想知道這句毫無意義的話是不是外面的人喊出來的。
水龍頭一直在單調地滴著水。
六個人誰都沒動。
也許,其他人也聽到了「破門而入」的叫喊聲,因為他們之間雖然社會地位懸殊,雖然彼此離心,彼此疏遠,卻早已成為一個整體,這個家就像一枚讓人著魔的魔戒,把他們全都牢牢套住,這個家就像一條鐵鏈,他們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個鏈節,不用力把鏈條砸壞就無法脫身。
在這種著魔狀態下,在這種集體恍惚中,漢娜自然覺得「破門而入」的叫喊聲越來越清晰,甚至比她親耳所聽的都要清晰;這叫喊聲越來越近,仿佛被他們集體傾聽的力量傳送而來,在這股流動的力量之上漂浮著,但這股力量依然是虛弱無力的,只是一種讓人響應和聽到的力量,這叫喊聲非常有力,變得越來越洪亮,就像外面呼嘯著的狂風一樣。
狗在花園裡哀號著,間或狂吠幾聲。
又過了一會兒,狗也安靜了下來,於是她就只能聽到那片叫喊聲了。
那聲音在命令她。
漢娜撐起身,站了起來,其他人似乎沒有注意到,甚至當她開門走出廚房時,也沒人注意到;她光腳走著,但她自己並不知道。
她赤腳走在水泥地上——那是走廊,她赤腳走過五個石階,走過地氈——那是辦公室,走過鑲木地板和地毯——那是前廳,走過極為乾燥的椰子纖維席,走過碎磚瓦,走過花園小徑的石子路。
她就這樣筆直前行,幾乎是莊重而緩慢地前行,只有腳底知道路在哪裡,因為眼裡只有目標,——走出門時,她也看著它,看著目標!
就在這條大大加長的石子路盡頭,就在這座極長的長橋盡頭,那裡有半個身子在花園柵欄上搖晃,這個盜賊,這個男人,正在那裡攀越長橋欄杆,——這個穿著灰色囚衣的男人,就像一塊灰色石頭一樣,掛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雙手前伸,走到橋上,任由被子掉下,任由睡袍在風中獵獵翻飛,她就這樣緩步走向這個一動不動的男人。
也許是因為,廚房裡的人這時還是發現她離開了,也許是因為,他們被魔鏈拴著拖在她身後,園丁最先走了出來,然後是女傭,接著是女廚子,最後是園丁的老婆,他們全都在呼喚女主人,雖然是壓低了嗓門,輕聲呼喊著。
無疑,這是一支奇怪的隊伍,領頭的是個像幽靈一樣身穿白色鬼袍的女人。
這個盜賊見狀,嚇得汗毛倒豎,嚇得呆若木雞,嚇得幾乎收不回剛抬起的那條腿。當他退回柵欄外面後,他又盯著這一幕恐怖景象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撒腿消失在黑暗之中。
漢娜的腳步並沒有停下,她走到柵欄前,雙手從木桿之間伸過,就像伸過窗欞一樣,似乎在向某人揮手告別。
鎮上的火光這裡都能看到,但爆炸聲已經停止,魔力也被驅散了。
這時就連風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垂頭靠著柵欄睡著了。
園丁和女廚子把她抬回屋裡,在廚房旁的雜物間裡為她搭了張床。
(第二天,就在廚房旁的雜物間裡,漢娜·溫德靈死於嚴重的肺炎型流感。)
(12)
胡桂瑙正往回走著。
有一戶人家的屋前站著一個小女孩 [3] ,正在不停地哭著,她看起來肯定還不到三歲。
瑪格麗特躲哪裡去了?他心裡想著。
胡桂瑙把她抱了起來,指給她看集市廣場射來的美麗煙火;他模仿火焰的噼啪聲和嘶嘶聲,模仿屋樑在火焰中啪嗒啪嗒的爆裂聲,嘴裡不停地發出「嘶嘶嘶嘶嘶」、「噓噓噓噓噓」的聲音,直到把她逗樂為止。然後他把那小女孩抱進屋裡,把她媽媽教訓了一頓,說在這種時候,大人絕不能把小孩扔在街上,沒人看管。
回來後,他和艾施之前做的完全一樣,先是把步槍靠在過道牆壁上,然後打開地板活門,爬下去來到少校跟前。
自從艾施離開後,少校的位置就沒有動過;他仍然躺在土豆堆上,手指間夾著一張字條,但是他的眼睛已經睜開了,藍色的眼眸正盯著地窖煤油燈的火焰。就算胡桂瑙走進來,他的目光也沒有移開過一下。
胡桂瑙輕咳了一聲,見少校仍然一動不動,他頓時便火了起來。
現在可不是繼續幼稚爭吵的時候。
他一把拉過用來揀選土豆的小板凳,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後坐在少校對面:「少校先生,我當然明白少校先生您為什麼不想見我,不過這事畢竟早就過去了;目前的情況恰恰證明我的看法是對的,恕我直言,少校先生您完全誤解我了;少校先生,您別忘了,我是某個卑劣陰謀的受害者,雖然死者為大,我不該在背後說人壞話,但這個牧師從一開始就輕蔑我、鄙視我,少校先生,請您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他從不言謝!少校先生,我為了向您表示敬意,特地安排了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您都會口頭稱讚我為您所做的一切;永遠只有我對他說『謝謝』——而他呢,永遠都是『離我遠點』。但我不想為人處事不地道,就因為那一次我們為『鐵血宰相俾斯麥』木雕像舉行落成典禮時,少校先生您一時衝動,主動和我握手了。您看,少校先生,您對我的親切友善,點點滴滴我都記在心裡,雖然當時少校先生您的嘴角也掛著一絲嘲諷之意——您會知道,要是艾施這傢伙這樣嘲笑我,我會有多麼恨他!
「說句實話,我總是被他排斥在外。為什麼?就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裡……可以說,我是個外地人,正如艾施這傢伙喜歡說的那樣,流落到這裡,可這不是嘲笑我、冷落我的理由;哦,總是要我少吃少喝瘦下來,他也是這麼一幅表情——總是要我少吃少喝瘦下來,好讓這個牧師先生多吃多喝胖起來,在少校先生面前自吹自擂。
「這我心裡很清楚,少校先生,您可以相信我,他這麼做實在太傷人心;還有,您也曾影射過我,說我『邪惡』,說實在的,這我也完全理解,少校先生只用記住,一整晚您都在談論邪惡,所以也毫不奇怪,一個背後被人如此詆毀中傷的人,最終也會真正做一回惡人;我也承認,事實上看起來也的確如此,也許少校先生您今天會把我看成敲詐者或殺人犯,但這只是表面上如此而已,實際上完全是兩碼事,只不過說不清楚而已;更何況,少校先生您大概也根本沒興趣知道真相如何。
「對了,少校先生,當時您也說了很多關於愛的話,艾施這傢伙自那以後就總是情啊愛啊胡說一通——他成天胡說八道,真讓人噁心。只不過,要是一天到晚盡說些情愛之事,至少應該嘗試猜懂別人的心思呀。
「少校先生,我當然知道,一來我不能提出這種要求,二來像少校先生這種身份的人,決不會勉強自己,對我這樣一個只不過是普通逃兵的人懷有這種感情的,儘管我很想說,艾施這傢伙並不比我好到哪裡去……我不知道少校先生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但我懇請少校先生稍安勿躁……」
他一邊擦著眼鏡,一邊看著少校,少校依然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少校先生您可不要誤會,我不會把您關在這個地窖里,逼您聽我訴苦的;外面很亂,要是少校先生您出去了的話,您會被吊在路燈上的。少校先生,您明天就能親眼看到我說的是真是假了,您可千萬千萬要相信我一次啊……」
就這樣,胡桂瑙不停地勸說著這個像木偶一樣一動不動的活人,直到他終於發現,少校沒在聽他說話。
可他依然不願相信,繼續說道:「對不起,少校先生您累壞了,您不用開口,我說就行。我去拿點吃的。」
他匆匆忙忙地奔了上去。
艾施夫人坐在廚房的一把椅子上,縮成一團,哭得一抽一抽的。
看到他進來,她嗖地跳了起來:「我丈夫在哪?」
「他安然無恙,就快回來了。您有什麼吃的嗎?我要拿一點給一個傷員吃。」
「是我丈夫受傷了嗎?!」
「不是!我都說了,他就快回來了。給我點吃的,您可以做個雞蛋煎餅;還是不要,做這個太慢了……」
他走進客廳;桌上放著香腸。
他問也不問,拿起香腸夾在兩片麵包之間。
艾施夫人跟在他後面,戰戰兢兢地尖聲叫道:「別拿走,這是給我丈夫的。」
胡桂瑙感到非常為難。
他不能拿走死者的東西,少校吃了死者的食物後,可能也會倒霉。
再說了,少校本來就不適合吃香腸。
他想了一會兒:「那好吧,不過您要給我一點牛奶……家裡可是一直都有牛奶的。」
對,她有牛奶。
他裝了一壺牛奶,小心翼翼地拿到地窖。
「少校先生,牛奶,新鮮可口的牛奶!」他輕快地說道。
少校一動不動。
顯然連牛奶也不合適。
胡桂瑙心裡有點懊惱:也許,我該給他弄點葡萄酒?這會讓他清醒過來,振作起來……可他看起來很虛弱啊……好吧,現在就先試試牛奶吧!
胡桂瑙彎下腰,抬起老頭的腦袋。
少校既無意也無力抵抗,甚至在胡桂瑙把牛奶壺的壺嘴送到他嘴前時,順從地張開了嘴。
當少校讓牛奶緩緩流進嘴裡,一口一口咽下去時,胡桂瑙感到很高興。
他跑了上去,想再拿一壺過來。
走到地窖門口時,他回頭看見少校轉過頭來,想看他要去哪裡,於是他討喜地點了點頭,揮手說道:「我去去就回。」
當他再次下來時,仍然盯著地窖門口的少校,衝著他微微一笑,或者更確切地說,咧嘴一笑。
少校只喝了幾滴就不喝了。
他抓著胡桂瑙的一根手指,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胡桂瑙坐在那裡,任由少校握著自己的手指。
他看著那張仍然留在少校胸前的紙條,然後把這個物證放進口袋裡。他當然用不著這個,因為他要是陷入了困境,一定會說,是艾施把少校託付給他的;畢竟,雙縫總比單縫牢。
他不時小心翼翼地試著抽出自己的手指,但少校每次都會醒來,每次都是微微一笑,然後又睡了過去,並不放開他的手指。
小板凳很硬,坐著很不舒服。
他們一臥一坐,就這樣度過了下半夜。
(13)
快天亮的時候,胡桂瑙終於抽出了手指。
在小板凳上蹲一晚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上去走到街上。
天還很暗。
鎮上顯得非常安靜。
他向集市廣場走去。
鎮公所燒成了一片廢墟,只剩下一堆瓦礫還在冒煙。軍隊和消防隊布設了崗哨。集市廣場上的兩棟房子也著火燒掉了,家用器具胡亂地堆放在房子前面。消防車不時地出動,澆滅復燃的餘燼。
胡桂瑙發現,竟然還有身穿囚衣的人在幫著滅火,熱心地忙著清掃整理。他和一個跟他一樣戴著綠臂章的男人打了個招呼,問了問這裡還發生過什麼事情,說他自己那時沒空,忙著做別的事情。
這人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嗯,其實在鎮公所燒毀坍塌後,一切都結束了。然後我們,無論是敵人還是朋友,都不知所措地圍站在火場四周,不得不採取措施,防止毗連的房屋著火。有幾個傢伙雖然企圖闖入鄰屋之中,但他們自己的同伴在聽到女人們的尖叫聲後,反而把入室搶掠者痛打了一頓。有幾個人被打得腦袋都開花了,不過這樣也好,後來就沒人再有搶掠的念頭了。我們剛把受傷的人抬出去送往醫院,——也是時候送去了,這些人的哀號苦求,實在慘不忍聽啊。當然,在這裡出事後不久,特里爾就接到了電話匯報;不過,那裡當然也有騷亂,所以一直拖到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兩車士兵才姍姍來遲。另外,據說鎮警備司令官失蹤了……」
「他啊,用不著大家擔心,」胡桂瑙說,「我恰好碰到他了;不過,少校的處境相當不妙。說真的,我應該獲得一枚『』見義勇為救生獎章的,因為老頭現在被我照顧得好好的,正如之前說的那樣,被我救活了。」
他舉手觸帽敬了個禮,轉身慢騰騰地向軍醫院走去。
天已破曉。
胡桂瑙一開始找不到庫倫貝克,但沒過多久,庫倫貝克就過來了,一看到胡桂瑙就大聲喝問道:「您想幹嘛,您這個小丑?」
胡桂瑙氣得臉色發青:「少校軍醫先生,我必須向您報告,鎮警備司令官先生身受重傷,不得已之下,我和艾施先生昨晚把他藏在我們那裡……請您安排人手,立即把他接過來。」
庫倫貝克衝到門口,走廊頓時傳出炸雷般的喝聲:「弗盧爾施茨博士。」
弗盧爾施茨應聲而來。
「您去找一輛車,——那裡現在有車的,是吧?——再帶上兩個護工去報社……您肯定知道怎麼去……另外,」他衝著胡桂瑙訓斥道,「您也跟著。」然後他似乎消氣了,甚至還和胡桂瑙握了握手,說道,「喂,幹得不錯,多虧你們兩個肯收留照顧他……」
當他們來到地窖時,少校依然在土豆堆上安詳地打著瞌睡,這時又在瞌睡中被人抬了上去。
胡桂瑙趁著這段時間跑進編輯室里。
裡面肯定沒有多少現金,只有零錢和票券,反正沒有匯到科隆銀行的其他東西,他都隨身帶著;可那些票券,不拿走也太可惜了……誰知道將來又會發生什麼事情……也許仍會被人搶掉!
當他回來的時候,少校已經躺在車裡了,有幾個人站在汽車周圍,正在打聽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弗盧爾施茨剛準備好開車離開。
胡桂瑙大吃一驚:他們竟然只帶走少校,不帶走他。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絕對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要是艾施被人送回來的話,他可沒半點興趣陪著。
「我馬上就來,中尉軍醫先生,」他喊道,「馬上!」
「怎麼?您想跟我們一起去,胡桂瑙先生?」
「那當然,我還得把事情經過完完整整記錄下來……請您稍等片刻。」
他衝上樓去。
艾施夫人這時正跪在廚房裡祈禱。當胡桂瑙出現在門口時,她低聲下氣地向他膝行過去。
他可不想聽她哀求,於是便從她身邊跳了過去,走進自己的房間,收拾起行李來——它們沒多少——,凡是手夠得著的,都塞進他的硬纖維小行李箱裡,然後坐在上面,聽鎖喀嗒一聲鎖上後,飛快地沖了回來。
「好了。」他對司機示意道,於是他們就開車走了。
庫倫貝克手裡拿著手錶,在醫院門前已經站了一會兒了:「說吧,出了什麼事?」
弗盧爾施茨第一個下車,他睜著有些發紅的眼睛看著少校:「也許是腦震盪……也許還要嚴重些……」
庫倫貝克說:「反正,這地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人院……就這樣還好意思叫軍醫院……哼,等著瞧吧……」
在路上的時候,少校就仰面眯著眼睛,看天邊泛起的魚肚白了,這時已經完全醒了過來。被人抬下車時,他變得不安份起來,在擔架上扭來扭去,顯然是在尋找著什麼。
庫倫貝克走了過來,彎下腰來對他說道:「您在搞什麼名堂,少校先生?」
聽到這話,少校非常惱怒。
也許他認出了庫倫貝克,也許他沒認出來,反正他一把揪住庫倫貝克的鬍子,咬牙切齒地使勁晃著,大家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他給制服。但當胡桂瑙走到擔架邊上時,他又立刻變得安安靜靜、不吵不鬧了。他又抓住胡桂瑙的手指,胡桂瑙不得不陪著走在擔架旁邊,而且只有在胡桂瑙一步不離地陪在身邊時,他才會讓人檢查。
不過,庫倫貝克很快就停止了檢查。
「這樣沒用,」他說,「我們先給他打一針,然後必須把他送走……我們反正會撤離此地……所以要儘快把他送到科隆去……可問題是怎麼送?
……我這裡人手不夠,抽不人出來,撤離命令又隨時會到……」
胡桂瑙自告奮勇道:「也許,我可以送少校先生去科隆……作為志願護士,如果大家不反對的話……少校先生很滿意我對他的照顧,這可是大家親眼所見。」
庫倫貝克想了一下說:「乘下午的火車?……不,現在什麼都不一定」……
弗盧爾施茨想了個主意:「今天不是有一輛卡要開往科隆嗎……就不能安排一下嗎?」
「今天都沒問題。」庫倫貝克說。
「那樣的話,我可不可以申請一張去科隆的行軍命令?」胡桂瑙說道。
於是,懷裡揣著如假包換的軍隊文書證件,袖子上戴著他從瑪蒂爾德護士那裡要來的紅十字臂章,胡桂瑙搖身一變,光明正大地以護士身份照顧起少校並把他送去科隆。
他們把擔架放在卡車上,胡桂瑙在擔架旁坐在硬纖維小行李箱上,少校抓住胡桂瑙的手後便不再鬆開。
後來,胡桂瑙也困得撐不住了。
他儘量躺在擔架旁,把小箱子枕在頭下,於是兩人像朋友一樣,手拉著手,安安靜靜地並排睡在一起。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科隆。
胡桂瑙按規定把少校送到醫院,耐心地等在病床旁,直到護士給少校打了一針,防止少校再次發作後,他才得以偷偷溜走。但在走之前,他從醫院指揮部里設法獲得了一張前往科爾瑪老家的軍人車票。
第二天早上,他從銀行取出了《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報社的賬面餘額,並於次日動身離開。
他的戰時漂泊之旅,美好的假期結束了。
那天是11月5日。
* * *
[1] 1918年11月4日的日落時間為16:31。——譯註
[2] 見第78章的腳註。
[3] 原文沒有指明小孩性別。為了便於指代,這裡假設其為女孩。——譯註
第86節 救世軍女孩(16)
有誰能比病人更快樂?
他用不著為生存奮鬥,他甚至可以想死就死。
他用不著歸納總結每日時事,好得出指導自己行為的結論。
他可以沉浸於自己的思索之中,——沉浸於自己認知的自由意志之中,他可以進行演繹思考,他可以就神學問題進行思考。
有誰能比可以思考自己信仰的人更快樂!
有時,我會獨自出門。
我雙手插袋,緩步而行,正眼看著行人的臉。
臉是有限的,——但我經常,甚至總能發現隱藏在臉後的無限 。
在一定程度上,我是在胡亂歸納。
每次這樣出去遊逛時,我都不會走遠——只有一次走到舍內貝格,但走得很累——,也從未遇到瑪麗,所見的人臉之中也從未出現她的臉,她如此徹底地消失在我的世界裡,但這並不讓我失望,因為她時刻準備受命外出傳教。
可能就是這樣。
嗯,沒有她,我也很開心。
白天變得越來越短了。
由於電費很貴,一個沉浸於自己自由意志之中的人,又完全用不著電燈,於是我的夜都是漫漫黑夜。
天黑後,努歇姆經常來我這裡坐坐。
他坐在黑暗中,很少說話。
雖然他的心裡肯定很想瑪麗,口中卻從未提及。
有一次他說:「現在,戰爭就要結束了。」
我「哦」了一聲。
「現在,就要變革了。」他接著說道。
我想嚇唬他一下:「到時,就要消滅信仰了。」
我聽到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著:「您的書上是這麼寫的嗎?」
「黑格爾說過:上帝同化異己,旨在消滅異己,是為無限之愛。這是黑格爾的原話……然後就會出現絕對信仰。」
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影子的他又笑了起來。
「律法不變。」他說。
他的看法固執而堅定。
我說:「對對對,我知道,您是永恆的猶太人。」
他輕聲說:「現在,我們就要回耶路撒冷了。」
反正,不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於是不再多言。
第87節 夢想希望
沉默之船,龍骨寬寬,
永遠漂泊,永不靠岸,
深深波紋,重重霧浪,
淺淺平平碎成花,無邊無際無限遠,
啊,睡夢之海,洶湧澎湃,虛無之中,漩渦滾翻!
啊,滿載虛假的夢想,赤裸源泉的夢想,
啊,夢想,尋你身影,我在那船,
啊,願望!可怕!——更為可怕,律法嚴懲,
律法面前,願望成塵,不抵彼岸,幻滅無聲:
我的夢想,從未邂逅你的夢想,
寂寞夜晚,就算迷戀你的深沉呼吸,
也會輕輕吐出,我們的希望:
但願有朝一日,直上雲天,
你我攜手,共享無上恩典,
一路偕行,無需自尋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