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二章

第30節 簽訂合同 兩天後,胡桂瑙覺得艾施也該考慮好了,於是又來到艾施的辦公室里。 他到辦公室後卻發現,艾施辦公桌旁的柳條安樂椅中坐著一個水桶腰大屁股、看不出年齡性別、看不出絲毫魅力的人。 這位是艾施夫人,胡桂瑙這時知道,成功在望! 他只需要對她以利相誘:「哦,夫人肯定是見我們談判得如此艱難,所以前來幫我們了。」 艾施夫人微微往後一靠:「生意上的事我一點都不懂,都歸我丈夫管。」 「沒錯,尊夫他當然是個令人敬佩的生意人!正如我聽說的那樣,他是個足智多謀的人,很多人費盡了心思對付他,結果都是鎩羽而歸。」 艾施夫人微微一笑,胡桂瑙覺得心中一陣振奮:「他的主意妙極了,利用有利行情,擺脫報紙束縛,反正報紙只會給他帶來麻煩和苦惱,反正生意每況愈下。」 艾施夫人禮貌地說道:「沒錯,我丈夫肯定被報社的事弄得焦頭爛額。」 「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放棄的。」艾施說道。 「哎,怎麼搞的,艾施先生,就算您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健康,可尊夫人也有權表態,……另外,」胡桂瑙想了想,「……要是實在不想辭職,那您也可以要求繼續留任合作。給收購報社的集團公司弄到如此優秀的人才,我相信他們一定會贊同的。」 「這事好商量。」艾施說道,「不過,要是少於18000馬克,我可不干。這是我剛才跟我妻子說好了的。」 「不管怎麼說,艾施先生您總算不像之前那麼獅子大開口了,這非常明智。只不過,要是您還想留在報社任職的話,那您肯定還要做些讓步。」 艾施先生問,還要讓多少。 胡桂瑙覺得,自己得趕緊把這事給敲定:「艾施夫人,艾施先生,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起草一份試用合同,順便討論一下各項條款。」 「可以!」艾施說道,然後拿出一張紙,「您來口授。」 胡桂瑙坐了下來:「那好,就開始吧。標題:合同備忘錄。」 經過一上午的來回拉鋸,討價還價,他們起草了以下合同: 第一條 威廉·胡桂瑙先生,作為聯合股東集團的掌權人和受託管理人,以公眾股東的身份加入《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報社無限責任公司,且公司資產劃分如下: 10%仍歸奧古斯特·艾施先生持有; 60%歸由胡桂瑙先生代表的「工業集團」持有; 30%歸同樣由胡桂瑙先生代表的本地股東集團持有。 艾施先生原先準備出售一半股份的要求被胡桂瑙拒絕了:「這樣做,對您沒有好處,親愛的艾施,您占的股份越多,您的現金收益就越少……您看,我是在為您的利益著想。」 第二條 公司資產包括發行權和其他權利,以及所有辦公設施和印刷設備。臨時股份憑證按新的資產占比發售。 艾施先生認為,自由女神像和巴登維勒風景圖是私人財產,應從公司資產中剔除。 「可以。」胡桂瑙不介意地說道。 第三條 淨利潤應按各方持股比例進行分配,轉入備用基金的利潤除外。虧損也應按同樣比例由各方分擔。 這條關於虧損的規定是應艾施先生的要求而加入合同的,因為胡桂瑙先生根本沒有考慮虧損。備用基金也是艾施想出來的。 第四條 作為新股東集團的掌權人和受託管理人,胡桂瑙先生將20000(大寫:貳萬)馬克資金注入公司。這筆資金的三分之一應立即到賬;根據付款方要求,可每隔半年或最多一年,各支付總額三分之一的餘款。如延期付款,則每半年應給公司支付4%的利息。股份憑證按付款比例發放。 因為股份憑證應在付款後立即發放,且高達4%的利息足以起到威懾作用,所以胡桂瑙並不怎麼害怕本地參股者行使分期付款的權利。 就算他們這樣做了,他也一定會找到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他也不擔心自己該如何為這個憑空捏造的工業集團籌措到分期支付的資金,——第一筆反正要半年後,即1919年新年時才到期,反正時間足夠,這麼長的時間裡可能會發生很多事情;戰況會帶來各種各樣的混亂局面,也許隨後就是和平,也許他光靠報紙本身就能賺到所需資金,甚至很有必要虛構虧損,隱匿並偷偷弄走這些收益,也許艾施那時候已經不在人世,——總有辦法戰勝困難的。 第五條 威廉·胡桂瑙先生應付款項總計20000馬克,應記入兩個賬戶,即13400 [1] 馬克記入「胡桂瑙工業集團」賬戶,6600馬克記入「本地集團」帳戶。 現在,談判中最困難的時刻到了。 因為艾施堅持自己應得到18000馬克,而胡桂瑙認為,該價格中必須先扣除10%,用於支付艾施的剩餘股份,然後再扣除2000馬克,用作增資後艾施應支付的合夥資金,總計4000馬克,因此艾施——即使他能接受艾施的估算——也只能得到14000馬克。 「即便是14000馬克,我仍然覺得太多太多了,經紀人必須實事求是,不偏不倚,我絕對無法讓我的集團接受這個價格,哪怕我再想幫助艾施先生和可親的艾施夫人;不,那簡直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必須給委託人提供可靠的建議,而且我也不想鬧出笑話來;在這件事上,我肯定不會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會保持客觀公正,而作為一個客觀公正的評估人,我會建議,將售價的90%作價10000馬克,多一芬尼都不行。」 不,艾施叫了起來,他想要18000馬克。 「怎麼就有人聽不明白呢?」胡桂瑙轉過身來對著艾施夫人,「我剛才可是當著他的面算的,按照他自己的估價,他只能拿到14000馬克。」 艾施夫人嘆了口氣。 最後,他們達成一致意見,即艾施應得到12000馬克和一份聘用合同: 第六條 作為前任獨資所有者,奧古斯特·艾施先生將獲得: a)清償費用12000馬克,其中三分之一,亦即4000馬克,應立即到賬,其餘三分之二應分兩次,即於1919年1月1日和7月1日,等額付清;付款方為本公司,收款方為艾施先生;如有拖欠,將對這兩筆分期支付的資金收取每年4%利息; b)一份聘用合同,即聘用艾施為報社編輯兼總會計師,月薪125馬克,聘用期兩年。 或許艾施仍然不會讓步,哪怕胡桂瑙靈機一動,把兩人的爭議焦點轉移到分期付款利息這個次要話題上,刻意裝出談判艱難的情形,然後就勢將利息定為4%,或許艾施還是不會讓步,要不是他禁不住有望獲得複雜會計工作的誘惑,迷了心竅似的全然忘了這兩筆未清款項——他當然不會知道,可能要等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這兩筆款子才會到賬——換句話說,這兩筆未清款項大概到不了賬了,甚至12000馬克和20000馬克之間的差額,都會在胡桂瑙的欺騙手段下流入他自己的腰包。 不過,胡桂瑙同樣沒有想得如此齷齪,他也沒有意識到,在本地股東集團付款完畢後,《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在事實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強壓下一切真誠的念頭,竭力爭取虛構委託人的利益,用疲憊的口氣說道:「嚯,好吧,那就12000馬克吧,如您所願,4%就4%吧,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這個虧我認了……不過,現在也該輪到我了……」 第七條 雙方的權利和義務: a)胡桂瑙先生擔任發行人。公司一應商務財務事宜均由他全權負責。除此之外,他還有權自行決定接受或拒絕報紙文章。公司每月向他支付不低於175馬克的月薪,即年薪2100馬克。 b)艾施先生,在其聘用合同有效期間,有負責公司一應會計相關事宜的權利和義務,並擔任副主編。為了確保工業集團的利益,艾施必須同意縮減自己的編輯權力;與會計職務相關的各項權利只是一種補償。 第八條 報社到目前為止在艾施先生家中所用的辦公場所,應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交由本公司使用三年。在此期間內,艾施先生還應向發行人提供早餐及上述房屋前翼中兩間家具配備齊全的房間。由於這兩項服務,艾施先生每月將獲得公司提供的25馬克補貼。 第九條 如本無限責任公司以後變更為有限責任公司或股份公司,應相應考慮上述條款。 在有預謀地將公司變更為需要公開財務會計報告的公司後,這個空中樓閣自然就會轟然而倒。 但是胡桂瑙一點兒都不擔心;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一樁完全合法的生意而已。當然,這樁生意還會給他帶來免費的住宿和早餐,這在他看來不過就是個小小的惡作劇,卻讓他從心底里感到高興。 艾施卻還在雞蛋裡挑骨頭,說這份合同還沒到十個條款。 他們想了一會兒,然後一致同意: 第十條 由本合同引起的任何爭議,應在法庭公開解決。 這樣,胡桂瑙就在極短的時間內——那天是5月14日——宣布:交易順利完成。 本地鄉紳毫不猶豫地足額支付了6600馬克的資金;其中,4000馬克按合同規定交給艾施先生,作為一個謹慎、講信用的生意人,胡桂瑙把1600馬克用作報社運營費用的保證金,剩下的1000馬克則用作自由支配資金,供自己開銷。 在將臨時股份憑證發放給認購者之後,他們沒過幾天就正式宣布:本報喜迎新一屆報社領導,自6月1日起採用新版面發行。 胡桂瑙成功說服少校寫一篇社論,以此宣布新時代 [2] 的到來。同樣,作為社慶特刊,這一期報紙刊登了宣揚愛國主義的文章、探討國家經濟的文章,但大部分都是分析愛國主義經濟的文章,這些矯揉造作的文章都是認購參股的本地鄉紳所寫。 為了歡慶新紀元的到來,胡桂瑙搬到了艾施家中,正式住入為他準備的兩個房間中。 * * * [1] 小說中數字都是估算,例如20000馬克的三分之一是6600馬克,18000馬克的十分之一是2000馬克,14000馬克的90%是12000馬克,剩下的2000馬克加上作價後的10000馬克,正好等於12000馬克,否則金額會對不上的。——譯註 [2] 在德語中,報紙是Zeitung,時代是Zeit,報社的易主象徵著時代的轉折。——譯註 第31節 價值崩潰(4) 毫無疑問,時代風格不僅會影響當時的藝術家;毫無疑問,風格也會滲透到同時代人的所有行為之中;毫無疑問,風格不僅體現在藝術作品中,而且也體現在構成時代文化且藝術作品僅占極小部分的所有價值中。 只不過,在面對「這種風格在普通人身上,例如在威廉·胡桂瑙這種經紀人身上,能體現出多少」這種具體問題時,人們還是束手無策。 這個做酒囊或紡織品生意的男人,與至少出現在梅塞爾百貨商店大樓或彼得·貝倫斯汽機房中的風格意志有無共同之處?他本人肯定更喜歡上有城垛冠頂,內有許多小擺設的別墅,而就算沒有這種喜好,他仍然是公眾的一員,儘管公眾與藝術家之間總是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然而,進一步仔細觀察像胡桂瑙這樣的人時,就會發現,這跟他和藝術家之間的鴻溝完全沒有關係。 也許可以認為,在有特殊風格意志的時代中,藝術家和同時代人之間相互缺乏理解的現象並不像今天這麼明顯,所以即使是那個時代的胡桂瑙們,在看到塞巴爾德教堂中的一幅丟勒新畫作時,也都會湧起喜悅和欽佩之心。 因為有許多證據表明,那個時代的藝術家和同時代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中,畫家對剪布匠 [1] 和馬刺匠的理解,至少和後兩者欣賞畫家畫作時感受到的喜悅一樣深刻。 當然,這是無法證實的。 也許有些變革性的東西並不怎麼得到同時代人的認可;也許格呂內瓦爾德的情況就是如此。 但這種變化並不特別明顯。 中世紀藝術家和同時代人之間是否相互理解,其實也無關緊要,因為無論是理解還是缺乏理解,一樣表達了傳說中的「時代精神」,就像藝術作品本身或同時代人的其他行為一樣。 但這樣的話,那麼胡桂瑙這類經紀人的建築藝術審美觀和其他審美觀的取向也就無所謂了,胡桂瑙是否從機器中獲得了某種審美享受,也同樣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他的其他行為、他的其他思想,是否受到那些能在生活的另一個地方催生出一種無裝飾式風格,產生相對論或新康德主義思想的相同規律的影響,——換句話說,一個時代的思想是否也承載著這種風格,也受到那種以可理解的形式體現在藝術作品中的風格的影響;也就是說,作為思想的藝術作品,在這個時代發現且在這個時代有效的真理,是否完全一樣承載著這個時代的風格,是否等同於這個時代的一切其他價值。 只能如此! 因為從某種角度來看,真理不僅是一切其他價值中的一種價值,而且人的行為也在真理的指導之下,可說是事事處處彰顯真理:無論做什麼,他在任何時候都覺得是合理的,他用自認為是真理的原因解釋自己的行為,他對自己的行為進行一系列的邏輯證明,他的行為總是正確的——至少在行為發生的那一刻。 如果他的行為受到這種風格的影響,那麼他的思維也不例外:從實踐和認識論的角度來看,在這種情況下,用不著決定是行為先于思維,還是思維先於行為,是生命至上先於理性 [2] 至上,還是理性至上先於生命至上,是我在 [3] 先於我思 [4] ,還是我思先於我在,——只有理性的思維邏輯仍然可以理解,而構成任何風格的非理性的行為邏輯,只能體現在創作完畢的作品中,只能體現體現在成果中。 但與此同時,在邏輯思維的本質,與行為所產生的價值和無價值之間,這種極其密切的聯繫也同樣成為一種思維模式,即這種思維模式支配著胡桂瑙這種人,並迫使他這樣而不是那樣行事,給他規定了做生意時需要考慮的各個方面,讓他這樣而不是那樣擬定合同,——胡桂瑙這種人的所有內在邏輯都被歸入時代的整體邏輯之中,並與滲透到時代創造精神及時代可見風格中的邏輯產生本質聯繫。 即使這種理性思維,即使這種理性邏輯,在某種程度上可能只是一條繞在多維生活上的一維細線,但這就是飄蕩在邏輯空間抽象中的思維,也是多維事件及其整體風格的縮寫,差不多等同於立體空間中的裝飾是可見風格效果的縮寫,是所有這種風格的作品的縮寫。 胡桂瑙是一個務實的人。 他務實地分配自己一天的時間,務實地做著自己的生意,務實地擬定和簽訂合同。 一切都以一種完全沒有任何裝飾的邏輯為行為依據;這種邏輯要求處處無裝飾這一結論,看起來不太大膽,甚至看起來又好又正確,就像一切必需之物都又好又正確一樣。 然而,這種無裝飾與虛無相關,與死亡相關,背後隱藏著吞噬時代的死亡巨獸。 * * * [1] 把羊毛織物起絨後長度不等的羊毛纖維修剪下來的手藝人。——譯註 [2] Ratio。本文中的名詞「理性」一詞翻譯自「die Rationalitt」、「die Vernunft」、「das Vernünftige」、「die Ratio」、「das Rationale」,除了「die Rationalitt」之外,分別用上標「*」、「**」、「#」、粗體表示,以示區別。——譯註 [3] das Sum。 [4] das Cogito。 第32節 反抗者和罪犯 反抗者並不是罪犯,兩者不可混淆,雖然人們經常給反抗者貼上罪犯的標籤,雖然罪犯有時也會冒充反抗者,美化自己的罪行。 反抗者獨來獨往:他雖然反對和反抗某個集體,同時也是這個集體的最忠實的兒子,對反抗者來說,這個被抗爭的世界就是大量有效關係的集合,只是這些關係的脈絡被一些卑劣的惡毒行徑弄得混亂不堪,而他的任務就是把它們理順理清,並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它們分門別類。 路德就是這樣反抗教皇的,而艾施也完全有理由被稱為反抗者。 與此相對的是,把胡桂瑙辱為罪犯的理由卻很不充分。 這不僅是在侮辱他,而且也是在嚴重冤枉他。 從軍方的角度來看,逃兵當然是罪犯,信念堅定的戰士肯定會憎恨逃兵,幾乎就像農民憎恨偷雞賊一樣,他們也會像農民一樣,認為只有死刑才是對這種罪行的公正懲罰。 不過,這裡仍然有一個原則性的客觀區別:罪行的本質在於它可以重複;又因為可以重複,所以它不過就是一種普通職業而已。 犯罪行為只是以極為鬆散的形式禍害社會,即使它與中產階級的鬥爭是美國式的;小偷和騙子應該不知道去宣揚什麼主義,在夜間穿著橡膠底鞋子施展自己行竊手藝的竊賊也是手藝人,和其他手藝人完全一樣,和所有手藝人一樣保守,哪怕是嘴咬鋼刀、飛檐走壁的殺手,他們的職業並不禍害整個社會,而他們的行為只是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的私事。 沒什麼在挑戰、破壞現狀。 改進或降低刑法處罰力度的建議從來就不是由罪犯提出的,雖然他們與此最為相關。如果把建議權交給罪犯,那麼人們仍會把小偷和偽造貨幣者吊死在絞架上,人們甚至連蓄意殺人和過失殺人都分不清,儘管罪犯在作案時對小細節非常敏感,並希望司法程序適應他們改良後的細微差別和訴求。 但是,正是因為他們需要把犯下那種罪行的人判處絞刑,把犯下那種罪行的人判處車裂和火鉗之刑,把犯下那種罪行的人判處鞭刑和監禁;正是因為這些無益的願望,其實就是未受教育者的磕巴之語——他們無法正確表達自己的意思,遲鈍地、連比帶劃地渴望心中嚮往卻幾乎不能理解的只屬於自己一小部分的東西;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清楚地知道他們的願望:他們所在的國家,應該在一個河清海晏、秩序井然的世界邊緣,應該融入那種讓人傾心不已的美好秩序之中,——如果罪犯只能通過公正嚴明的嚴刑峻法認識到這種包融與結合,那麼從中就能看出,他們天生喜歡群居社交,喜歡思慕念想,只是心中充滿了渴望——渴望避免邊境衝突,渴望在和平安寧中從事自己的職業,渴望變得越來越沒有怨言、越來越悄無聲息,甚至越來越敏感,使自己的服務適應整個制度和現狀。 反抗者和罪犯,他們兩者都會給當前社會帶來自己的秩序和規矩,他們自己的價值觀。但是當反抗者想要征服現狀時,罪犯也想參與其中。 逃兵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或者是兩者相加。 胡桂瑙可能已經覺察到這一點,因為他現在的任務是,把他自己的小世界和小現實建立到大世界和大現實邊緣,並使小的適應大的。即使他同意逃兵應該被槍決,但暫時這也無關緊要,而且這個想法並不荒謬,並不比他的夢話更荒謬:在他的夢裡,《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就像大型機器的一個零件,就像傳動杆咬合處的一個黃銅活節頭,就像兩個國家之間的一個接壤點——他不喜歡現在這個國家的法律,而是尊重和喜歡那個國家的法律,所以他想從這個接壤點偷偷溜過去並住在那個國家。 在所有這些動機的影響下,胡桂瑙覺得必須把《特里爾選侯國導報》搶奪過來,而這也正好可以解釋,這筆交易為何會如此成功了。 第33節 特刊社論 1918年 6月 1日《庫爾特里爾先驅報》社論 德國人民的命運轉折點 鎮警備司令官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少校的幾點思考 於是,魔鬼離他而去, 看哪,天使過來侍奉。 《馬太福音》4:11 [1] 雖然本報社領導的變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為隨後我們即將迎來第四個盛大的周年紀念日,但我認為,通常情況下,我們在此也有必要把這件小事看作一件大事的鏡子。 因為我們,還有我們的報社,都面臨重大轉折,我們也希望走上一條引領我們走向真理、走向光明的新道路,我們也堅信,只要我們勁往一處使,我們就能………………………………………………………………………………………………………………………………………………………… 要被我們趕出這個世界的魔鬼何在?我們想要召喚過來幫助我們的天使何在?我,一個老兵,應該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即使這些話有時候聽起來有些脫離時代精神………………………………………………………………………………………………………………………………………………………… 衝破敵軍的包圍,而且也要祛除污染祖國的思想糟粕,並與祖國一起,將污染全世界的精神糟粕蕩滌殆盡,使人間………………………………………………………………………………………………………………………………………………………… 毫不奇怪,這些民族會受到百次紛爭、千次分裂的懲罰。因為有錯必懲,手錯斷手,足錯斷足。 我聽到有人反對,說我們不該如此輕易地接受懲罰,忍受鞭笞,把另一面臉也向施罰者湊過去………………………………………………………………………………………………………………………………………………………… 正如路德為了反對腐朽的羅馬教廷所作的鬥爭是正義的鬥爭。我們的兵法大師克勞塞維茨教導過我們,正義精神正是戰爭武器之一,而………………………………………………………………………………………………………………………………………………………… 在我們的戰鬥中應該是:「其敵聞風喪膽,逃之夭夭;所有作惡之徒,驚惶失措;救民水火,幸有其助 [2] 」(《馬加比一書》III:6),但我們絕不能注重於追捕逃敵,而是要注重於拯救,拯救自己的人民,拯救他國的人民。我們的目光會是短淺的。的確,任何犧牲都是徒勞的,如果這種犧牲是草率的,上帝的………………………………………………………………………………………………………………………………………………………… 擁有我們必須爭取的外在自由的唯一條件是,他同時獲得內在崇高的和真正神聖的自由。儘管在戰場上,我們可能戰無不勝,但這種自由,我們無法在戰場獲得,而是只能在我們心中得到找到。因為,這種內在的自由,與世界正要失去的信仰是平等的。所以,這場戰爭並不只是………………………………………………………………………………………………………………………………………………………… 根據《聖經》?「絕對不是勸人虔誠的好作品教出虔誠善良的好人,而是虔誠善良的好人做出勸人虔誠的好作品。」路德在《論基督徒的自由》中寫道,並且他還進一步闡述道,「如果作品無法使人虔誠,而人在創作之前必須先有虔誠之心,那麼很顯然,只有源於基督所賜純粹恩典的信仰………………………………………………………………………………………………………………………………………………………… 約翰說過(《約翰福音》III.30)「他必壯大,我必弱小 [3] 」,戰爭也是如此,戰爭規模一定會變大,因為信仰之心會變小,在信仰之心不重生和壯大之前,這場戰爭不會結束。為了邪惡而邪惡………………………………………………………………………………………………………………………………………………………… 在我們看來,似乎首先必須讓黑人軍隊占領全世界,這樣才能從《約翰啟示錄》的火焰中產生新的友愛和教區,這樣才能重新建立基督之國,獲得新的輝煌……………………………………………… ………………………………………………………………………………………………………… 黑人軍隊帶著非騎士式武器,向我們挺進,但他們只是先遣部隊。他們的身後是響應徵召令組建的黑色地主軍,是《約翰啟示錄》中的恐怖。因為只要白種人無法克服情感惰性,從中………………………………………………………………………………………………………………………………………………………… 為了榮耀,這是迷失的一代,他們的四周將充滿黑暗,無人前來相幫,而他們………………………………………………………………………………………………………………………………………………………… 無神論者和投機者的有害言行,不但在繁華的敵國大都會中肆虐,而且也沒有放過我們的祖國。就像一張掙不脫、看不見的巨網,籠罩在我們的城市上空………………………………………………………………………………………………………………………………………………………… 正如在1870年,為了統一四分五裂的各個德意志邦國,我們必須打一場偉大的戰爭一樣,這場戰爭的規模更大,也更可怕,而它為人稱道的原因,不僅在於它團結了所有邦國的友情,而且同樣也………………………………………………………………………………………………………………………………………………………… 信仰和自由的恩典也將再次屬於我們。然後,我們才可以說「基督徒是萬物之仆,眾人皆可使喚」,以及「基督徒是萬物之主,無人可以使喚」,這兩種說法都對,我們應該從中認識真正的自由。 我不知道,我能否讓人理解我的意思,因為我自己也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些道理,但我相信,它們仍然是殘缺不全的。 不過,克勞塞維茨將軍的觀點在這裡也仍然適用:「充滿危險而又讓人心碎的悲慘場面,很容易使感情戰勝理智,而所有現象都隱藏在朦朧不清之中,讓人很難做出深刻而清晰的見解,因此改變見解的行為,在這個時候就更加可以理解和可以原諒了。行動的依據只是對真相的猜測和感覺而已。」 馮·帕瑟諾少校就這樣對戰爭的問題和德國的未來做了深入闡述,寫這篇文章費了他好大的工夫。 他從小就接受職業軍人的教育,整個青年時代都穿著軍裝,在四年前再次披上戰袍,這時卻突然發現,戰爭已經不再是軍裝的問題,不再是藍褲子和紅褲子的問題,不再是戰友相互敵對、像騎士一樣揮劍砍殺的問題,戰爭既不是戎馬一生的輝煌頂點,也不是戎馬一生的圓滿結束,而是不動聲色卻越來越明顯地動搖了這種生活的基礎,削弱了生活的道德束縛;透過網眼,有罪之人咧嘴而笑。 在庫爾姆軍官學校培養的精神力量不足以克制心中的邪念,不過,這也不足為奇,因為連手段更多的教會也無法徹底解決原罪自相矛盾的問題。 但是,塵世救星奧古斯汀 [4] 的心中所想,在他之前的斯多噶派的夢寐以求,吸收人間百態的神權政體的思想,這是一種崇高思想,它的光芒連充滿危險而又讓人心碎的悲慘場面也擋不住,它——與其說是理智,倒不如說是情感,與其說是深刻清晰的見解,倒不如說是朦朧不清的現象——也在這個老軍官的靈魂中生根發芽,並因此而劃出一條雖然模糊不清,有時候歪歪扭扭,但至少有頭有尾,可以連得起來的線條——從芝諾和塞內卡,甚至從畢達哥拉斯到馮·帕瑟諾少校的思想。 * * * [1] 本小說中的《聖經》片段章節均按德語版翻譯,與英語版《聖經》的中文翻譯不一樣。——譯註 [2] 有的德語版《馬加比一書》中的內容與小說中的內容在用詞上略有不同(見Das erste Buch der Makkaber,Kapitel 3.6:Aus Furcht vor ihm verloren die Sünder den Mut/alleübeltter vergingen vor Angst/Seiner Hand gelang die Befreiung)。——譯註 [3] 德語版本有兩種:a)Er muss wachsen,ich aber muss kleiner werden.b)Er muwachsen,ich aber muabnehmen.——譯註 [4] 修道士,被羅馬教皇派遣到英國東南部盎格魯人的統治區去傳教,他的布道使得成千上萬的盎格魯人改信了基督教,愛爾伯特國王甚至封奧古斯汀為坎特伯雷的大主教(見「德漢全席大詞典」)。——譯註 第34節 價值崩潰(5) 邏輯雜談 不可否認,庫爾姆普魯士皇家軍官學校的思維風格不同於羅馬天主教神學院的思維風格,然而,「思維風格」這個概念極易讓人想起哲學和歷史學概念的模糊不清——這兩個學科在方法論上的困難之處都可以用「直覺」一詞道出。 因為思維和邏各斯 [1] 的先驗唯一性,不允許在風格上有任何細微差別,所以它除了在心中自我先驗理解之外,不需要任何其他直覺;它把其他一切都歸入與哲學研究無關,而與心理學和醫學研究有關的經驗背離、病態背離領域。 面對自我的絕對邏輯,面對上帝的絕對邏輯,源於經驗和塵世的人腦思維相形見絀。 或者也可以質疑:絕對的形式邏輯依然存在,連人腦也無法改變它,——改變的只是思維內容,改變的是對世界本質的見解,因此這最多就是個認識論問題,絕對算不上是邏輯問題。 邏輯和數學一樣,是沒有風格的。 邏輯 [2] 形式真的和內容完全無關嗎? 因為奇怪的是,有時候邏輯 形式本身就是內容,最明顯的是在人們關注所謂的形式證據鏈 [3] 時,因為這些證據鏈的每個環節不僅都是公理或與公理相似的定律——如矛盾定律——,即構成高不可攀的可信界限(直到它有一天還是被攀越,例如在排中律中)的陳述,且這些陳述的顯然只能從內容上加以理解,但無法從形式上加以證明,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沒有在應用過程中整個機制保持有效的,超越邏輯的,儘管將形式界限提前,最終卻是形而上的內容原理,那麼這種邏輯鏈可能根本無法提出,整個邏輯推論和證明機制也會立即陷入困境。 形式邏輯的體系以內容為基礎。 直覺心理學的唯心主義以「真實感」為前提,在真實感的顯然上,每條提問鏈 [4] ,都從驚訝地問「這是什麼?」開始,反覆提問「為什麼?」,最終不再提問,得出一個公理性的可信結論:「正該如此,而非如彼。」 即使這是由於某個純形式先驗邏各斯的不變性,而使真實感成為多餘的引子,但由於邏輯 中的內容要素,這種真實感將獲得新的、更合理的榮耀。 因為在提問鏈和證明鏈末端上的顯然項,雖然已經脫離了形式的不變性,但這時仍會對邏輯證明過程本身及其形式產生決定性影響。 由此產生一個問題:「內容——無論是邏輯公理性的還是非邏輯性的——可以通過何種方式影響形式邏輯,從而在保持形式不變的同時改變思維風格?」 這個問題不再是心理學和經驗論的問題,而是方法論和形而上的問題,因為在它的身後,先驗地存在著一切倫理道德 的首要問題:上帝怎麼會允許犯錯?瘋子怎麼能活在上帝的世界裡? 可以想像,人們從提問鏈中根本得不出任何結論:所有關於存在的提問鏈顯然都有這種特性,——物質問題,即從一個範疇發展到另一個範疇,從元素髮展到原子,從原子發展到電子,從電子發展到能量子,且每次的止步不前都只是暫時的,就是這樣一個無休無止提問鏈的例子。 這種提問鏈會止步於何處,就是真實感和顯然感的問題,即有效公理的問題。 如果按照泰勒斯學說,關於存在的提問鏈應選擇物質「水」作為可信點 [5] ,則表明,在一個適用於泰勒斯學說的公理體系中,物質的水質 [6] 似乎是「可以證明」的。 在這裡,它們是終結提問鏈的內容公理而非形式邏輯公理,它們是現行宇宙進化論的公理,——但這些內容公理與形式邏輯公理之間必須存在某種關係,至少不自相矛盾,因為如果證據的內容進展與形式進展不一致,那就表明結論並不可信。然而,在雙真論中可以看到,內容公理和邏輯公理之間可能相互矛盾。 不過,即使抱著完全懷疑的態度認為「吾等永遠不知」,否認宇宙進化論可信性及其公理體系的存在,認為提問鏈不可終結並將提問鏈的終結看作一種完全合理卻又是虛構的隨意,但「吾等永遠不知」本身明顯具有一種特定的可信特點,而且這個可信特點明顯又得到一種特定邏輯性和一套特定邏輯公理體系的支持。 也許,對這些情況的某種超越純粹直覺範疇的理性構想,可能產生包含在某種世界觀中的有效公理的集合。 當然,這個集合的基數既不能論證也不能核算,——只能在極端情況下看清公理個數的多寡。 例如,原始的宇宙進化論是極其複雜的:世上任何事物都有獨立生命,在一定程度上都是自因的,每一棵樹中都住著它自己的神靈,任何事物中都住著它自己的惡魔;這是一個有著無限多公理的世界,每條提問鏈都會涉及世間事物,每條提問鏈在沒幾步後,甚至有可能在第一步後就會碰到其中的某個公理。 與如此繁多的短到只有幾個,甚至只有一個環節的存在論提問鏈相比,一神論世界中的這種提問鏈已經很長了,就算不是無限長,但也已長到與唯一根源「上帝」相交了。 因此,如果只考慮存在論的宇宙進化論公理,而忽略了其他公理,例如純邏輯公理,那麼在由原始巫術和一神論這兩個截然相反的宇宙進化論代表的極端情況下,公理的個數會從無窮減少到一個。 只要語言是邏輯的表達形式,只要邏輯內在地體現在語言結構中,那麼就可以從語言之中得出關於存在論公理個數、關於邏輯本質和邏輯「風格」可變性的結論。 因為,正是複雜的存在論原始體系,正是豐富而廣泛的原始公理體系,反映在極其複雜的原始語言結構和原始語言句法中。 正如形而上世界觀的改變很少被歸因於實用一樣——沒人會認為,歐洲形上學比至少處於相同文明發展高度的中國形上學更「務實」——,語言的簡化和語言風格的根本改變(即使不會懷疑語言習慣用法的消失)也很少會只出於務實的想法,除非目的不足以解釋一連串的變化和句法特點。 公理體系——無論是關於存在的還是關於邏輯的——對實際的邏輯結構有哪些作用,在這種形式不可變性仍然以哪種方式清楚地表現為「風格」,至少都可以藉助一張圖像想像出來:對於某些幾何結構,假定無限遠點在有限圖像平面內的任意處,然後設計成這個假定的無限遠點真的像在無限遠處一樣。 在這樣的結構中,圖形各個部分之間的位置保持不變,就像那個點真的位於無限遠處;只是所有比例全都失真,擠在一起。 同樣可以設想,當邏輯可信點從無窮處移至有限處,移至塵世中時,邏輯結構就會發生變化:形式邏輯本身,其推理形式,甚至其內容上的鄰近關聯關係都保持不變,——改變的是其「比例」,是其「風格」。 超越一神宇宙進化論後仍需邁出的一步,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但比之前各步全部加起來還重要。 根源被從一個至少仍是人格化上帝的「有限」無限推入真正抽象的無限,提問鏈不再終結於這個上帝觀念,而是確實延伸至無限(即它們不再交於一點,而是相互平行),宇宙進化論不再基於上帝,而是基於永恆的提問探究,基於意識,即: 世上不存在任何靜止點; 問題永遠可以進一步提出、必須提出; 既沒有元素也沒有根源; 每一個邏輯的背後,仍然有一個元邏輯; 每個答案都只是臨時的答案; 剩下的只是提問行為本身。 宇宙進化論已經徹底成為科學,它的語言和句法已經拋棄了它的「風格」,轉而有了數學的特徵。 * * * [1] Logos。因為該詞的意思比較豐富,所以採用音譯。——譯者注 [2] 這裡採用的是形容詞形式的名稱,為了便於和純名詞區別,此處及下文均用粗體表示。——譯註 [3] Beweiskette。 [4] Fragekette。 [5] Plausibilittspunkt。 [6] Wasser-Qualitt。 第35節 黑白世界 6月4日,星期二,雨。 艾施和胡桂瑙正一起經過集市廣場。 胖壯的胡桂瑙敞著大衣,神氣活現地走著。 像只得勝的公雞,艾施恨恨地想著。 經過鎮公所後拐入另一條路時,兩人遇到了一支神情悲傷的押送隊:被押送者戴著手銬,左右兩側各有一人持槍押送,槍上裝有刺刀;他可能是從火車站或法院而來,現在正由一個德國士兵領著送到監獄去。 天上下著雨,雨滴打在那人的臉上,要擦掉雨水,他必須時不時地舉起銬在一起的雙手擦臉;這是一個笨拙而又讓人同情的姿勢。 「他怎麼了?」艾施問同樣感到吃驚的胡桂瑙。 胡桂瑙聳了聳肩,嘟噥著說什麼謀財害命、猥褻兒童:「或者他刺死了某個牧師……用菜刀。」 艾施跟著說了一遍:「用刀刺死了。」 「要是逃兵,就會被槍斃。」胡桂瑙結束了這個話題。 艾施仿佛看到軍事法庭在熟悉的刑事陪審庭中開庭,看到作為審判長的鎮警備司令官,聽到他的無情判決,看著那人被押到監獄院子裡站在噼哩啪啦的雨點中,看著那人在面對行刑隊時,最後一次用拷著的雙手擦去混著雨水、淚水和冷汗的臉。 艾施是個急性子;他的眼中,這個世界黑白分明,分別被善惡勢力把持。但他的性急經常讓他只見人而不見事,他差點就認為,應該為這個可憐逃兵所受的殘暴行為負責的是少校,而不是冷酷無情的軍國主義。 但就在他打算對胡桂瑙說,這個少校是一頭豬時,他突然覺得不對勁:他突然懵了,因為他突然吃驚地發現,這個少校和那篇文章的作者竟是同一個人。 這個少校不是豬,這個少校是個好人,這個少校突然從黑的一邊跳到了白的一邊。 艾施能一字不差地回憶起對那篇社論,他雖然並不完全明白少校的崇高思想,但這並不妨礙他認為這些思想是透徹和偉大的,在他的眼裡,它們就像崇高使命的一部分,是為了世界的自由和正義。當他在其中找回他自己使命的一部分和這個目標時,他就覺得這些思想更值得自己關注了,當然,它在少校的筆下變得非常崇高、光明和自然,讓他現在覺得,自己以前為此所想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模糊、狹隘、平庸和短視。 艾施停下了腳步。 「報應不爽。」他說道。 聽到這話,胡桂瑙的心裡很不痛快:「說得倒輕巧,挨槍子兒的又不是您。」 艾施搖了搖頭,帶著不屑和些許失望地擺了擺手:「如果問題僅在於此,……問題在於是否正派……您知道嗎,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想加入無神論者組織!」 「想加入,那就加入啊。」胡桂瑙說道。 「您不該這麼說,」艾施說道,「《聖經》還是值得一看的。您該看一下少校的文章。」 「文章寫得很漂亮。」胡桂瑙說道。 「嗯?」 胡桂瑙想了一會說道:「再寫一篇文章,他可能不願意了……現在得寫點別的了……不過,這個當然又得我一個人弄了,您反正什麼主意都沒有,光想著要出報紙!」 艾施看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跟這種人在一起,顯然沒什麼好下場,這傢伙不是真不懂就是裝不懂。 艾施很想把他揍一頓。 他衝著他大聲說道:「如果您要做過去侍奉他的天使,那麼我寧願做魔鬼。」 「我們都不是天使。」胡桂瑙故作高深地說道。 艾施不想爭下去,反正他們都走到家了。 在過道里,瑪格麗特正在和幾個鄰家小男孩玩耍。 她生氣地抬頭看來,因為他倆妨礙她玩耍了,但艾施沒有把這放在心上,把她抱起來騎坐在自己脖子上,抓住她的雙腿。 「小心頭碰到門!」他喊道,然後彎腰屈膝跨過門檻。 胡桂瑙跟在後面。 當他們走樓梯上樓,高高地懸在扶手上方的瑪格麗特,向下看到奇怪地變大了的院子和搖晃不停的花園時,她覺得很害怕;她兩隻小手緊握,伸向艾施的前額,想摳入他的眼眶穩住自己。 「在上面安靜點,」艾施命令道,「小心頭碰到門。」 他雖然彎下了腰,但還是沒用:瑪格麗特繃直了身體,上身後仰,一頭撞在門楣上,嚎啕大哭起來。 艾施向來習慣於用身體接觸來安慰哭泣的女人,所以這時便讓孩子往下滑到可以親吻她的高度,可她卻掙扎個不停,又想去摳他的眼睛,所以他只好乘勢或者惱火地把她放下,讓她自己走。 瑪格麗特想溜走,但胡桂瑙擋住了路而且做勢要抓她。 他笑眯眯地看著小女孩從艾施身邊溜走,但要是她這時候不走了,而是留在他身邊,那他可就要高興壞了。 可是,當他看到她板著臉的樣子時,他不敢把她攔住,而是叉開雙腿說道:「門在這兒呢。」 小女孩明白他的意思,笑嘻嘻地從這個「門」里慢慢爬了出去。 艾施的目光一直跟著她。 「她啊,殺人不眨眼的,」語氣好像很感慨,「簡直就是個狠毒的小淘氣鬼。」 胡桂瑙坐在他的對面:「嗯,她似乎很合您的口味呀……我現在可得趕緊在這裡給自己弄一張辦公桌了。」 「我又礙不著,」艾施咕噥道,「反正也是該您操心編輯工作的時候了。」 胡桂瑙心裡仍然想著小女孩:「那小女孩也總是閒坐在這裡。」 艾施微微一笑:「兒女帶來福氣,也帶來煩惱,胡桂瑙先生,但您還不懂。」 「您對孩子的寵溺之情,我會慢慢明白的……要不然您怎麼會收養別人家的小討厭呢。」 「親生的還是收養的,我都無所謂,這個我早就跟您說過。」 「要是爽了別人,那就不那麼無所謂了。」 「您不懂。」艾施跳了起來大聲說道。 他在房間裡快步來回踱了幾次,然後走到堆著一摞摞報紙的角落裡,從中取出一份報紙——這是社慶特刊——開始仔細看起少校的那篇文章來。 胡桂瑙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艾施雙手抱頭,灰白色的短髮蓬亂地穿過指縫,——他看起來很狂熱,一副近乎苦行僧的模樣,胡桂瑙不想回憶起某些讓人抑鬱不快的往事,於是故作開心地說道:「您就看好了,艾施,看我們是如何把報紙做得更好的。」 艾施答道:「少校是個好人。」 「沒錯。」胡桂瑙說道,「不過,您最好還是想想怎麼拿這份報紙做點文章吧,」他走到艾施跟前,好像要把他叫醒似的,拍了拍艾施的肩膀,「《特里爾選侯國導報》,一定要賣到柏林和紐倫堡,還有法蘭克福的豪普特瓦赫咖啡館,法蘭克福您肯定知道的,它在那裡也必須有售,……它必須成為暢銷全球的報紙。」 艾施的心思不在上面。 他指著文章中的某一段說道:「如果作品無法使人虔誠,而人在創作之前必須先有虔誠之心……您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這是說,重要的不是孩子,而是態度,收養的還是親身的,都無所謂的,您聽好了,都是無所謂的!」 胡桂瑙不覺有些失望:「我只知道,您就是個蠢貨,就是您這種態度把報紙給毀了。」 他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門早已關上了,艾施卻依然坐在那裡,眼睛愣愣地盯著房門,坐著冥思苦想。 他當然想不明白,但覺得至少在想法上,胡桂瑙可能是對的。 然而,秩序之夢現在似乎有望成真了。 這個世界被一分為二,分為善惡,分為借貸,分為黑白。即使賬目錯誤是因疏忽大意所致,但這個錯誤也必須得到糾正,而且也會得到糾正。 艾施的心情平靜了下來,平靜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坐著,眯著眼睛看著房門,眯著眼睛看著整個房間,覺得這個房間這時很奇怪地變成了一幅風景畫——或者是一張風景明信片?——,這時就像綠樹掩映下的書報亭,那是巴登維勒城堡山上的綠樹,他看到了少校的臉,那是一張偉大高尚者的臉。 艾施坐了很長時間,驚訝地發現,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費了好大的勁才回過神來,繼續閱讀。 雖然,這篇文章他都能逐字逐句背出來,但他還是迫使自己繼續讀下去,讀著讀著,他又知道自己屬於這個世界的哪一邊了。因為少校針對德國人民的思考和研究,影響了這個國家的一部分民眾,即使不是很大一部分,而艾施先生就屬於這一部分。 第36節 戈迪克之笑 四個女人在病房裡拭擦打掃。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走了進來,看了她們一會兒:「喂,你們怎麼樣啊?」 「我們還能怎麼樣,少校軍醫先生……」女人們嘆了口氣,又繼續拭擦打掃。 其中一個抬起頭說道:「我丈夫下周休假。」 「太好了,蒂爾登,……到時候,床要盪鞦韆了。」 蒂爾登夫人的棕臉上頓時透出了幾許紅暈。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蒂爾登夫人也撲哧笑了起來。 突然,從一張病床上傳來一聲吼叫。 這不是真正的吼叫聲,而是一種很急促、很用力、很痛苦地從身體的最深處噴出來,幾乎不是聲音的聲音。 戰時後備兵戈迪克坐在自己的床上。 他的臉因為劇痛而顯得扭曲猙獰,他正以這樣奇怪的方式笑著。 如果不算他剛入院時的呻吟聲,這是自從他入院後人們聽到他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真是個下流胚子,」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說道,「這下可把他樂壞了。」 第37節 救世軍女孩(5) 律法無情,春天凋零, 猶太新娘,青春凋零, 城市噪音,有氣無聲, 隱形之網,化作圄囹, 夏日冷酷無情,不化心頭堅冰, 天空暮氣蕭索,俯瞰球場瀝青, 高樓猶如林立,街道仿若峽谷, 石頭好似疥癬,染於大地灰膚。 哦,城裡充滿虛假之光, 哦,城裡充滿虛假怪聲, 懺悔之人,不喜樹木, 尋找地方,藏身洞中, 研究律法,獲得解脫, 猶如泉涌,源於思想, 源於聖經,源於懷疑,源於動搖。 這是流浪者、心中惶恐懺悔者和禁慾者之城, 是上帝選民之城, 他們,無欲而繁衍,只管傳宗接代, 他們,老態龍鍾,在窗邊祈禱, 他們,留著修道士大鬍子,永遠侍奉上帝, 用堅城、皮帶、祭品, 而女人們,做出營養豐富的聖餐麵包, 在死者周年時,油燈微亮,青煙裊裊; 他們,娶了這些女人, 生下帶著假鬍子,臉色蒼白的少年, 生下讓天使折腰的雅各布少年, 真相將屬於他,前途的指路人, 他知曉每一道有天使墮落的泉水, 他知曉每一道有瑞吉爾的羊飲用的泉水。 哦,灰色的城市,臉色蒼白的漂泊之人的車站, 在通往上帝居所的錫安之路上, 不敬上帝的城市,束在空網之中, 空蕩蕩的石室,充滿懲罰和疼痛, 救世軍在此輕擊薄鼓, 讓罪人放下屠刀, 他也找到回家之路, 找到通往充滿恩典的真相之路, 找到愛人所選的錫安之路。 在柏林這個城市中,在那些春日裡, 努歇姆·蘇辛邂逅救世軍姑娘瑪麗, 一陣甜蜜的猶豫, 他們的靈魂跪地; 他們沒有感到命運的巨爪, 錫安就在眼前,心中充滿感謝。 第38節 夏日雷雨 海因里希·溫德靈將近兩年沒休假了。 不過,當漢娜收到海因里希的來信,說他即將回家時,她還是感到驚訝,而且非常驚訝,似乎發生了極其荒謬的事情一樣。 從塞薩洛尼基回來至少要六天,甚至有可能更多,但再怎麼說,也只是天數多少而已。 自從知道他要回家後,漢娜就一直提心弔膽的,好像她有個秘密情人,想要瞞著他似的。 她覺得,行程每拖延一天都是老天爺的恩賜;每天晚上起夜上廁所時,她都比平時更小心,而且每天早晨她賴床的時間也比平時更長,她等待,她害怕,想著這個歸家者是不是蓬頭垢面、鬍子拉碴,會不會急吼吼地把她占為己有。 儘管她對這種幻想其實也感到非常羞恥,也正因此而希望趕緊來一場進攻戰或者出現其他災禍,讓他的休假計劃泡湯,但在此期間她仍會感到一種更為強烈、非常奇怪的希望,一種她不感興趣,也一無所知的預感——就像做大手術之前的感覺:不想無可挽回地死去,就得動手術,否則死亡的腳步就無法阻擋。這種感覺就像臨終時的一種可怕安慰,這種安慰雖然黑暗抑鬱,卻像是一種使人脫離深邃黑暗的拯救。 如果把這類態度,這種忐忑不安和懼怕期望,看作逆來順受,那就意味著,我們只看到了靈魂的最表面。 漢娜對自己身體狀況——如果她完全清楚——的解釋,與老太太的那種愚蠢觀點並沒有本質差別,後者認為結婚是一次性解決貧血年輕姑娘所有痛苦的唯一良藥。 不,她不敢再細想下去了,這是一片灌木叢,她不想進去探索,儘管她似乎有些期待,希望海因里希回來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但她也同樣有一種預感,這樣的正常生活再也不會有了。 夏天真的來了。 「玫瑰之家」名不虛傳,儘管為了節省時間,優先培管的是蔬菜,而不是鮮花,儘管那個體弱多病的臨時園丁根本忙不過來。 但是,鮮紅色藤本薔薇的攀爬勁頭是戰爭也阻擋不了的,它們向上一直爬到家門口的小天使雕像旁,一簇簇的牡丹花有白的、有粉的,草坪邊上的一排排天芥菜和紫羅蘭正在怒放盛開。 屋前綠景平靜如畫,山谷坡地陡然向下,一直延伸至林木邊緣,對面的護林員小屋,冬天的時候可以看到它的所有窗戶,現在又掩映在茫茫綠意之中,葡萄園也變綠了,林木蒼翠欲滴,在山頭湧起烏雲時更顯幽暗。 下午,漢娜把她的躺椅搬到了屋前。 她躺在栗子樹下,望著遠處飄來的雲朵,望著它們的陰影掠過田野,望著淡雅明淨的綠色在陰影下變成異常清靜的微黑綠紫色;當陰影飄到花園裡,讓這裡突然涼爽得像地窖一樣時,那些熱得合攏起來的花朵,突然又開始吐露芬芳,仿佛它們又可以呼吸了一樣。 或許,正是這陣突然的涼爽,讓漢娜聞到了一絲芬芳,然而這一絲芬芳,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稀罕,如此強烈,這陣突如其來的濃郁芬芳,如此涼爽,如此神奇,就像南國花園的傍晚,就像第勒尼安海多岩海濱的黃昏。 大地就這樣躺在雲海之濱,雲海撒下朵朵雲浪。 雷雨綿密。 漢娜站在敞開的陽台門口,聞著南方的氣息。 儘管她近乎有些貪婪地呼吸著這股溫潤的濕意,鼻子中感到一陣清新涼爽,但隨著這股氣息的回憶一起來刮來的,還有她第一次感到時的那絲恐懼。 那是在蜜月旅行時的一個雨夜,她站在西西里島海岸邊:酒店就在她身後,酒店花園花香四溢,她卻不知道站在自己身旁的陌生人是誰,——他叫溫德靈博士。 她非常害怕,園丁急忙走小路過來,把花園桌椅放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她非常害怕,禁不住想起破門闖入的盜賊,儘管她心裡很清楚園丁要幹什麼。 要不是沃爾特出來陪著她,她一定會逃進屋裡鎖上門。 沃爾特坐在門檻上;他把光著的兩條腿伸進雨中,忙著小心地從膝蓋上揭下一塊干疤,然後心滿意足地撫摩著新長出來的粉紅色嫩皮。 漢娜也坐在門檻上;她抱著雙腿,雙手握住美麗纖細的雙腿——她在自家花園裡也不穿長筒襪,光滑的小腿摸上去很涼。 雨水剛喚醒了花香,這時又把它們沖淡,空氣中只留下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園丁小屋的屋頂上,有棕色斑點的瓦片在淋了雨後變得閃閃發光,當園丁再次走上小路時,他腳下的卵石不再因為乾燥而嚓嚓作響,而是發出透著濕意的沙沙聲。 漢娜摟著兒子的肩膀,——為什麼他們不能一直這樣坐著,安安靜靜地融入純淨涼爽的世界中! 她只有一丁點兒害怕了。 可她還是說道:「沃爾特,要是晚上還這樣打雷下雨,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第39節 餐廳相聚 當少校軍醫庫倫貝克和凱塞爾博士走進旅館餐廳時,少校已經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了。他正在看剛到的《科隆報》。 兩人先打了個招呼,然後少校站起身來,請他們過來同坐一桌。 少校軍醫很冒失地指著報紙說:「我們是否有幸,在其他報紙上也能看到您的文章,少校先生?」 少校只是搖了搖頭,把報紙遞給少校軍醫,指著戰爭報道說道:「壞消息。」 少校軍醫飛快地看了一下報道:「其實也不比往常差,少校先生。」 少校疑惑地抬頭看來。 「說到底,好消息只有一條,少校先生,那就是和平。」 「您說得對,」少校說道,「但我們要的是光榮的和平。」 「沒錯!」庫倫貝克邊說邊舉起了酒杯,「那麼,為了和平,乾杯!」 另外兩人和他碰了杯,然後少校又重複道:「為了光榮的和平……否則,所有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一直端著酒杯,卻又一言不發。 最後,他打破了沉默,說道:「榮譽不只是傳統,……以前是禁止將毒氣用作武器的。」 三人都默默地喝著酒。 然後凱塞爾博士說道:「戰時營養理論再好又有什麼用……晚上回到家時,我幾乎都站不住了;對於一個老頭來說,這點營養根本不夠。」 庫倫貝克說道:「您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凱塞爾;事實證明,糖尿病患病率已經降至最低水平,癌症的情況似乎也是如此……您不是糖尿病患者,這只是您個人的不幸……另外,我親愛的同事,您還能感到自己的兩條腿呢……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馮·帕瑟諾少校說道:「榮譽不是情感惰性。」 「我不太明白,少校先生。」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說道。 少校兩眼發愣:「啊,沒什麼……您知道的……我兒子在凡爾登戰役中犧牲了……要是還活著,他現在快要28歲了。」 「但您還有家人的吧,少校先生?」 少校沒有立即回答,也許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冒失。 最後他說道:「對,我還有個小兒子和兩個女兒……我小兒子現在也快入伍了……是國王的,必須還給國王……」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您看,是上帝的,卻沒有還給上帝,這就是災禍不絕的原因。」 庫倫貝克博士說道:「連人吃的,都不給人了……我覺得,我們必須先從這方面著手。」 「上帝至上。」馮·帕瑟諾少校說道。 庫倫貝克抬起了下巴;他的灰黑色鬍子翹了起來:「我們醫生就是可憐的唯物主義者。」 少校用安慰的口氣反駁道:「您不該這樣說。」 凱塞爾博士也不同意這個觀點:「真正的醫生總是唯心主義者。」 庫倫貝克笑道:「對,我忘了您的醫保門診服務了。」 過了一會兒,凱塞爾博士說道:「只要有機會,我都玩我的室內樂 [1] 。」 少校說,他的妻子也喜歡彈奏。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補充道:「施波爾,一位出色的作曲家。」 * * * [1] 這裡指貴族宮廷中演奏的世俗音樂。——譯註 第40節 戈迪克不言 自從戈迪克笑了這個消息傳開後,同病房的病友們就一直想方設法,想讓他再次笑起來。 大家輪著給他講最粗俗、最下流的笑話,當他躺在床上時,凡是從他身旁走過的,沒人不滿懷期望地希望自己的笑話能讓床架子搖晃起來的。 但這沒用。 戈迪克不再笑了。 他一直默不作聲。 直到有一天,卡拉護士給他送來一張戰地明信片:「戈迪克,您妻子寫給您的……」 戈迪克一動也不動。 「我讀給您聽吧。」卡拉護士給念了起來,他忠誠的妻子很久沒有收到他的音訊了,她和孩子們一切都好,希望他快點回家。 「我會替您回信的。」卡拉護士說。 戈迪克看起來沒聽明白,甚至可以說,他真的什麼都沒聽懂。 也有可能,他真的成功做到了在每個觀察者的眼皮底下隱藏自己靈魂中的狂風暴雨,隱藏這種吹散了抖亂了他的自我碎片,然後迅速把它們卷到靈魂之海的海面上,並再次迅速使它們淹沒在黑暗波濤之中;要不是病房裡那個愛開玩笑的輕騎兵約瑟夫·薩特勒,在這個時候過來看他,並像往常一樣抓住床尾,使它稍微擺動了一下,他可能就會如願以償地平息了靈魂中的狂風暴雨,並慢慢地讓風停讓雨歇。 戰時後備兵戈迪克突然叫了起來,那叫聲絕對不是大家期望他發出而且他也真的應當發出的笑聲,他憤怒地大聲吼叫著坐了起來,動作一點都不像大家習以為常的那樣緩慢而艱難,他從卡拉護士手中奪過那張戰地明信片,把它撕了個稀碎。 然後他向後躺倒在床上,因為剛才的動作太快,扯痛了傷口,於是他用手捂住下腹。 他就這樣躺在那裡,仰望著屋頂,想要讓自己稍微清醒一點。 他知道自己剛才做得沒錯,覺得自己有完全有理由把闖入者拒之門外。 這些闖入者是女傭安娜·蘭普雷希特和三個孩子——這幾乎是無關緊要之事,很快就可以拋之腦後。 他真的很開心,自己讓那個和女傭安娜·蘭普雷希特結婚的男人如此迅速地安靜下來,並將那個「他」趕到了「他」在黑暗柵欄後面的位置上,——「他」應該等在那裡,直到他叫「他」出來。 但這不是辦法:來過一次的人,還會再來,就算沒有叫「他」,門開過一次後,其他門都可以自己打開。 他感到毛骨悚然,儘管他不知道怎麼說清楚這件事,即每一次強行闖入任何一個靈魂碎片之中,都會導致別的碎片全都受傷,對,它們全都會因此而發生變化。 這就像他耳邊的嗡嗡之聲,靈魂的嗡嗡之聲,就像自我的嗡嗡之聲,這種嗡嗡之聲非常強烈,他渾身上下都能感覺到,但這也像舌頭下面塞了個泥布團,一個讓人喘不過氣來,讓人改變所有想法的布團。或許不是這樣,但不管怎樣,這都是他無法反抗的,他只能乖乖地聽憑擺布。 這就像他想把砂漿抹在一層磚上,而砂漿已經在抹子 [1] 上乾巴了。 這就像這裡有一個工地工頭,逼著手下工人以不可能的速度違規加快施工,把磚塊迅速堆在腳手架上,從而導致腳手架上磚塊堆積如山,根本來不及用完。要是不立即停下搬運磚塊的絞車和混凝土攪拌機,制止這種行為,腳手架肯定會塌掉。 最好眼睛重新長得沒有縫,耳朵重新堵起來;戈迪克這個人什麼都不准看,什麼都不准聽,他也什麼都不准吃。 要不是現在還是痛得那麼厲害,他肯定會去花園裡抓一把泥土,堵住七竅。 當他捂住自己陣陣作痛的小腹時,當他雙手按住曾有精血流出的小腹,好像他再也不准任何東西從中流出來一樣時,當他咬緊牙關抿緊嘴唇,甚至連疼痛呻吟聲也不想從中漏出絲毫時,他覺得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力氣變大,似乎力氣每大一分,腳手架就能搭得更高一點、更寬一點,就好像每一層樓、每一層腳手架上無處沒有他的身影,就好像他最後終於站在、能夠站在、有權站在、獨自一人站在樓房的最頂層,腳手架的最頂端,沒有痛苦,完全放鬆,唱著歌謠,就像他在上面經常唱的那樣。 木匠們會在他下面幹活,敲敲打打,釘上扒釘,他會像往常一樣往下吐痰,從他們頭頂飛過,遠遠地落在下面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所落之處會長出樹木,但樹木哪怕長得再高,也依然夠不著他。 當卡拉護士拿著洗臉盆和毛巾過來的時候,他正安安靜靜地躺著,然後也同樣安安靜靜地讓她用紗布把他裹好。 整整兩天,他不吃不喝。 直到不久發生了一件事之後,他才開始說話。 * * * [1] 瓦工用來抹灰泥的器具,也叫抹刀。——譯註 第41節 救世軍女孩(6) 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我又開始研究起關於價值崩潰的歷史哲學著作了。 雖然我幾乎足不出戶,但工作進展仍然相當緩慢。 努歇姆·蘇辛有時也會過來看我,來了就坐在他那件雙排扣長禮服的灰色下擺上。他從不解開扣子,可能是因為害羞。 我經常問自己,這些人怎麼會相信喜歡穿休閒短上衣的利特瓦克博士的,更何況無論他們有什麼觀點,他都會嘲諷一番。直到我得出結論:他沒有及膝的長上衣,所以他拿在身前的手杖可能就是一種替代物。 這當然只是猜想。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知道蘇辛到底想幹什麼。 當他坐下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忘記說聲「多有叨擾」,在尷尬地沉默一小會兒後,他會提出某個法律問題:政府是否有權沒收已在家中或碗裡的葷素食物,軍人妻子所獲生活費是否可以和人壽保險掛鉤等等。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似乎是在東一錘子西一榔頭地胡亂髮問,但這給我的感覺卻是,似乎這樣就會從中得出真正的問題,或者他的心中正在展開一幅需要通過這種複雜的人造望遠鏡觀察的法律畫卷。 就算他拿起一本書放在自己弱視的眼睛前,他似乎也能品出完全不一樣的意思出來。 他雖然極其愛書尊書,但在看到康德的某一行文字時,也會縱情大笑,要是我不跟著一起笑幾聲,他就會感到驚訝。所以當他看到黑格爾說過的「變戲法的原則在於,不能讓人看出手法和結果之間的聯繫」這一句話時,他就覺得非常好笑。 他肯定會鄙視我,因為我不能像他那樣一眼就能看出文章的精彩和幽默之處。奇怪的是,我傾向於認為,他的理解更為正確,雖然有時候也更為複雜。 當然,只有在這些時候,我才會看到他的笑容。 還有,他挺喜歡音樂的。 我的房間裡掛著一把有許多品位的琉特。 我猜它是我女房東的兒子留下的,她兒子不是坐牢就是失蹤了。 蘇辛每次來都會對我說「來一曲」,不相信我不會彈,只是覺得我太扭捏了。 最後,他還是以這種方式說出了他真正想問的問題:「您聽過他們演奏嗎……就是那些穿制服的?……非常好聽。」 他說的是救世軍,被我猜對後,他偷偷地笑了笑。 「我今晚去聽一下。您要不要一起去?」 第42節 無心工作 報紙帶給胡桂瑙的樂趣並沒有持續很久,甚至一個月都不到。 還沒到七月,胡桂瑙就已心生厭倦。 一開始,他滿懷熱情並做出了巨大成績——成功發行了慶刊號,刊登了慶刊社評;但後來,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新點子來,所以也就失去了興趣。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個玩具,於是他把它扔到角落裡,不想再玩了。 儘管他身在其中,似乎看得更清楚了,發現鄉下小報真的無法成長為影響力巨大的報紙,但實際上他只是感到無聊,只是什麼都不想知道,覺得報社工作的實際情況真傷腦筋。 如果說他以前工作是分秒必爭,那他現在就是喜歡賴床,一頓早餐能吃半天,然後不情不願地走到後院,是的,他甚至經常溜到廚房去陪著艾施夫人,和她閒聊食品價格。就算最後到了辦公室里,他通常也很快就會重新下來,偷偷溜進印刷車間。 瑪格麗特在花園裡玩耍。 胡桂瑙隔著院子向她喊道:「瑪格麗特,我在印刷車間裡。」 小女孩趕緊跑過來,然後兩人一起走了進去。 胡桂瑙只說了聲「早上好」,因為自從林德納和助理排字工人成為他的下屬後,他就儘量冷淡地對待他們。 不過,這兩個人並不太在乎。 他再次感到他們眼中濃濃的不屑之意,因為他對機器一竅不通。 現在,他們正在排字室里幹活,胡桂瑙牽著小女孩的手,儘量裝出一副專家的模樣從他們肩頭看過去,但當他走出排字室重新來到外面的印刷機旁時,他又開心起來。 印刷機他還是喜歡的。 因為,要是有一個人,一輩子都在銷售機制產品,總覺得工廠和機器所有者高人一籌,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概念,然後有朝一日,這個人突然變成了機器所有者,那他肯定會覺得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經歷;也許,他的心中會對機器生出幾乎每個少男少女都有的那種深情,這種深情讓人把機器視作英雄,寄託了他們自己的崇高而自由的願望,寄託了他們實現崇高而自由的英雄壯舉的夢想。 小男孩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待在火車站裡看著火車頭,為它可以把一節節的車廂從一條軌道牽引到另一條軌道上而雀躍不已,而威廉·胡桂瑙也可以一連幾個小時坐在他的印刷機前,帶著眼鏡像小男孩一樣嚴肅而又茫然地深情注視著它,為它可以自動吞吐報紙而感到心滿意足。 他非常非常喜歡這種生氣勃勃的東西,喜歡到心裡容不下半點好勝之心,甚至提不起半點興趣去弄清這種不能理解卻又奇妙無比的機械功能;他的眼裡有驚嘆、有柔情,甚至還有一絲不安,他覺得它無可挑剔。 瑪格麗特爬到堆起的一巴侖一巴侖 [1] 紙包上,胡桂瑙坐在那裡的糙面長凳上。 他看著機器,看著小女孩。 機器是他的,它屬於他,小女孩屬於艾施。 他們互相扔了一會兒紙團。 然後,他就玩厭了這個遊戲,於是翹起二郎腿,邊擦眼鏡邊說道:「廣告上還有油水可撈啊。」 小女孩還在扔紙團。 胡桂瑙繼續說道:「真沒想到,竟然如此糟糕。這筆買賣虧了……不過,我們至少還有印刷車間,……你不是喜歡印刷機嗎?」 「對啊,我們來玩印刷機吧,胡桂瑙叔叔!」 瑪格麗特從紙包上下來,又爬到了他的大腿上。 然後他們相互抓住對方的胳膊,上半身有節奏地前後搖擺,並隨著動作有節奏有發出「嘭,嘭」的聲音。 胡桂瑙停了下來。 瑪格麗特仍然騎坐在他的大腿上。 胡桂瑙有點氣喘:「買報社的出價高了。弄得好,報紙的發行量會增加到四百份……不過,要是廣告弄兩個版面的話,那豈不是財源滾滾,那我們可就有錢了。對不對,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在他的大腿上歡騰著,胡桂瑙顛起腿,讓她像騎馬小跑一樣;她開心地笑著,因為他把她晃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對,你會有錢的,你會有錢的。」 「我有錢了你開不開心,瑪格麗特?」 「那你要給我很多很多的錢。」 「真的嗎?」 「很多很多錢。」 「你知道嗎,瑪格麗特,我們會招一批男孩,讓他們去拉廣告……到村莊裡……遍地開花。做廣告代理。」 小女孩嚴肅地點點頭。 「我已經想好了,結婚通知,出售廣告等等……你到林德納先生那裡拿些樣張過來,」然後他又衝著對面的排字室喊道,「林德納,廣告樣張。」 小女孩跑過去把樣張拿了過來。 「你看,我們會給廣告代理提供這種樣張……你會看到這有多麼吸引人。」 他又把小女孩抱到懷裡,一起研究起廣告樣張來。 然後胡桂瑙說:「所以,你想帶著錢逃離他們……那你想去哪兒呢?」 瑪格麗特聳了聳肩:「離開就行。」 胡桂瑙想了想說:「越過艾弗爾山可以去比利時。那裡有好人。」 瑪格麗特問:「你一起去嗎?」 「也許……也許以後,嗯。」 「以後?什麼時候?」 她向他撒著嬌,但胡桂瑙突然不耐煩地說道:「行了,別說了!」 說完他便把她抱起來放到印刷機上。 他的心裡又異常清晰地浮現出那個殺人犯的照片——那個猥褻兒童的人,被人用鏈子綁在木板床上。這張照片讓他一時間有些失態。 「一切自有定數。」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小女孩。 她雖然靈巧活潑地坐在堅實固定的機器上,卻也似乎屬於機器。要是機器這時開動起來,瑪格麗特也會像報紙一樣被它一口吞下。 他檢查了一下,確定皮帶已經正確卸下。 他有些害怕地重複道:「一切自有定數,時候未到,靜待時機……他反正不會來在這裡打擾我們的。」 正琢磨著什麼時候才算時機已到,他突然想起了一口大黃牙的艾施這個傢伙,這個人瘦脾氣壞的師傅總讓他不得安生,總是搬出合同條款,想把編輯工作推到他的頭上,——唉,堅持合同條款,要求他整日陪著坐在辦公室里,也許還會要求他穿上藍色工作服。 這個人,藉口麼一大堆,想法麼屁都沒有! 不過,一想到這個想要趕鴨子上架的師傅,一次都沒有得逞,胡桂瑙就覺得樂不可支。 把廣告樣張收拾好後,他說道:「師傅那裡,我們還要報復一下,——對吧,瑪格麗特?」 「抱我下來。」小女孩說道。 胡桂瑙走到印刷機前,但當小女孩摟住他的脖子時,他停下來沉思了一會兒,因為他這時想明白了:在暗地裡,這個師傅就是他的獵物!他可是主動提出要監視和暗中偵查這個可疑分子的,少校也已經同意了! 胡桂瑙覺得,自己流落到這裡,就是為了找到自己人生的真正目標,似乎只要徹底揭開艾施先生的陰謀,他胡桂瑙的人生就會徹底圓滿。 對,就是這樣。 然後,胡桂瑙在瑪格麗特的被油墨弄髒了的小臉上狠狠地親了一下。 艾施先生坐在樓上的編輯室里,很高興自己不得不繼續做著編輯工作,而不用把它交給胡桂瑙。 因為他深信,胡桂瑙絕對不會按照少校作出的那些指示辦報的,於是他決心自己來做,好為少校和公益事業服務。 * * * [1] 1巴侖=10令=10000張,也有1令=500或480張的算法。——譯註 第43節 酒後胡言 弗盧爾施茨博士正在手術室里檢查亞雷茨基的那截殘臂:「看起來非常好……少校軍醫過幾天也會讓您出院的……您肯定沒意見吧……轉去某個療養院。」 「我當然同意,也該離開這裡了。」 「我也這麼認為,否則我們還得讓您天天爛醉如泥。」 「除了喝酒還能幹什麼……說真的,我是到了這裡才得了這個壞毛病。」 「您以前從來不喝酒的嗎?」 「對,從來不喝……好吧好吧,就喝一點點,就像其他人一樣……您知道嗎,我以前是在不倫瑞克高等綜合技術學校念書的……您是在哪裡讀博士的?」 「愛爾蘭根。」 「哦,這麼說來,您那時候也肯定沒少喝……小鎮裡就是這樣……就像這裡一樣,只要閒下來,酒蟲就會爬上來……」弗盧爾施茨還在用手指摸著那截殘臂,「……您瞧,這個鬼地方總好不了……我的假臂呢?」 「已經訂好了……沒有假臂,我們也不會讓您出院的。」 「太好了,那您就讓它快點過來吧……要不是您在這裡工作,您又要小酒不斷了。」 「不知道……我也會有其他事情要做吧……說真的,我還從沒見您看過書呢,亞雷茨基。」 「我說,您真的看過您房間裡那堆亂放的書嗎?——不許騙我啊。」 「真看過。」 「厲害厲害……這有什麼意義或用處嗎?」 「啥都沒有。」 「那我就放心了……您知道嗎,弗盧爾施茨博士……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好多人可都是在您手裡魂歸天國的,這當然是您的工作,不過,要是真殺過幾個人的話……您看,我這一輩子還用得著看什麼書啊……這是我的感覺……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所以戰爭也不會結束的……」 「想法很獨特,想像力很豐富,亞雷茨基,您今天喝了什麼酒啊?」 「哪有,我像嬰兒一樣清醒……」 「好了,搞定……最多再過十四天,我們就要試著給您裝上假臂了……然後嘛,其實您應該去上學的……您可是想學畫畫的……」 「是啊,怎麼說都行,可我真的無法想像。」 「那麼通用電氣公司呢?」 「照我看來,還是去假肢學校吧……我有時候會想,你們其實完全沒必要給我截肢……可以說,你們這麼做,只是出於正義感,因為我曾經把手榴彈扔到法國人的褲襠下……」 弗盧爾施茨認真地看著他:「聽著,亞雷茨基,別胡說八道了,您真讓人擔心啊……您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 「不值一提……我真的很感謝您的正義感,手術也做得很出色……現在我覺得這個世界順眼多了……真他媽的好,大功告成……通用電氣公司只是在等我。」 「說真的,亞雷茨基,您應該去那兒。」 「但我只想告訴您……你們截錯胳膊了……這隻胳膊,」亞雷茨基用兩根手指敲著器械台的玻璃板,「這隻才是我用來扔手榴彈的胳膊……也許正是這樣,這隻胳膊才一直像鉛錘一樣掛在我身上。」 「很快就會好的,亞雷茨基。」 「反正,現在就很好了。」 第44節 價值崩潰(6) 把手榴彈扔到敵人襠下,是士兵的邏輯。 必須以最堅定、最極端的方式,充分利用一切軍事政治手段,在必要時滅絕種族、拆毀教堂、轟炸醫院和手術室,是軍隊的邏輯。 以最堅定、最極端的方式,充分利用一切經濟手段,消滅一切競爭對手,幫助自己的經營對象,不論是商行、工廠、集團公司或其他經濟實體,獲得絕對壟斷地位,是商人的邏輯。 以最堅定、最極端的態度,冒著創作出的作品深奧得只有作者才能理解的危險,自始至終遵循作畫原則,是畫家的邏輯。 以最堅定、最極端的方式,激發調動變革熱情,直至變革成功,是變革者的邏輯,正如讓政治目標變為絕對獨裁,是政客的邏輯一樣。 以絕對堅定、絕對極端的態度,貫徹落實「Enrichissez-vous [1] 」這一宣傳口號,是資產階級實幹家的邏輯。 西方世界的成就來自於這種方式,來自於這種絕對堅定、絕對極端的態度——為了從這種自我廢黜的絕對中推出荒謬:即戰爭歸戰爭,l』art pour l』art [2] ,從政心堅,在商言商——,所有這一切都是同樣的意思,所有這一切都是同樣的激進極端,都有那種令人害怕的,幾乎可以說是形而上的肆無忌憚,都有那種不左不右對事不對人的無情邏輯,——啊,所有這一切就是這個時代的思維風格。 人們無法擺脫這種源自於這個時代所有優缺點的無情激進邏輯,哪怕甘願忍受孤獨寂寞,躲在某座城堡或某座猶太住宅中;然而,對這種認知心生恐懼的人,即追求完美世界觀和價值觀,追求崇尚昔日世界觀和價值觀的浪漫主義者,有充分的理由回眸中世紀。 因為中世紀擁有理想而重要的價值中心,擁有一項至高無上的價值:對基督教上帝的信仰。 不僅宇宙進化論取決於這一核心價值(更確切地說,宇宙進化論可以用經院哲學從這個核心價值中演繹出來),而且人類本身,人類及其所有活動,也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而這個世界秩序僅僅反映了一個教會的等級制度,獨立而有限地反映了一種永恆和無限的和諧。 中世紀商人沒有「在商言商」一說,他們不允許競爭;中世紀藝術家不知道「l』art pour l』art」一說,只知道藝術服務於信仰;中世紀戰爭需要絕對威嚴的唯一條件是,戰爭服務於唯一絕對價值,服務於信仰。 這是一個寄托在信仰之中的,一個是果非因的世界整體,是一個完全建立在現在 [3] 而非成長 [4] 之中的世界,它的社會結構,它的藝術,它的社會凝聚力,簡而言之,它的整個價值結構,都從屬於信仰的全面人生價值:信仰是終結任何提問鏈的可信點,信仰是貫徹邏輯的主體,賦予邏輯特殊色彩和風格創造力,而風格創造力不僅表現為思維風格,而且——只要信仰不滅——還表現為時代風格。 思維敢於從一神論走向抽象,而上帝,這個在三位一體的有限無限中可見的人格化上帝,卻變成了諱名、無像的上帝,升到和降到絕對的無限平淡中,消失在不再停息,而是遙不可及的無情存在之中。 在這場由邏輯 的極端化,甚至可以說,邏輯 的解綁帶來的暴力變革中,在將可信點移到新的無限平面上這一過程中,在使信仰脫離塵世影響這一過程中,現在靜止 [5] 不復存在。 塵世立體風格創造力似乎消失了,除了康德思想體系的衝擊和燎原的變革烈火之外,仍然有窈窕嫵媚的洛可可,有一夜之間掉落凡塵的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的流行藝術風格。 因為,即使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的流行藝術風格和隨後的浪漫主義風格,意識到文化藝術變革與塵世立體表現形式之間的差異,即使在回望它們時把古典風格和哥德式風格當作救苦救難者,但歷史的滾滾車輪無法阻擋;如果存在被分解成純粹的功能,連物理世界觀都被分解,分解得如此抽象,以至於在兩代人後,連空間都有可能不復存在,那麼已經做出的決定就是選擇純粹抽象。 由於點在無限遠處,且現在任何提問鏈與可信鏈都必須趨向該點本體所在的遙不可及之處,各個價值領域無法在突然之間向某個核心價值靠攏;抽象 會無情地滲透到任何價值創造活動的邏輯中,對邏輯內容的剝離不僅禁止與合理形式有任何偏離,無論是建築的合理形式,還是其他活動的合理形式,而且還使各個價值領域更為極端,從而使這些價值領域,自立而絕對,相互分離,相互平行,並且因為無法構成一個共同的價值體而變得相互平等,——它們相互並立,仿佛素昧平生,「在商言商」的經濟價值領域挨著「l』art pour l』art」的藝術價值領域,軍事價值領域挨著技術或體育價值領域,每一個都是獨立的,每一個都是「自在」的,每一個都在自己的獨立中「解綁」,每一個都在努力通過各種極端化自己邏輯的手段得出最終結論並打破自己的記錄。 悲哀的是,如果在剛好保持平衡的價值領域之間出現了這種衝突,且有一個價值領域獲得了衝突優勢並發展壯大至超越所有其他價值,就像現在戰爭中的軍事優勢或者甚至可以支配戰爭的經濟世界觀,——真悲哀!因為這種優勢會席捲這個世界,席捲並消滅所有其他價值,就像一群蝗蟲掠過莊稼地一樣。 但是人不一樣,上帝按自己形像塑造的人,是普世價值的鏡子,曾經是普世價值的承載者,可現在再也不是了;雖然他仍會感到曾經的安全舒適,雖然他會思考,是何等高級的邏輯扭曲了他的思維;被逐入無限 的恐懼之中的人,雖然他會感到毛骨悚然,雖然他會充滿浪漫,多愁善感,渴望重新獲得信仰的庇護,但他還是會在變得獨立的價值中不知所措地隨波逐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已經成為自己職業的單一價值低頭彎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為這個價值的功能,——一個職業人,陷入這個價值的魔爪之中,最終被這個價值的極端邏輯所吞噬的人。 * * * [1] 法語,在這裡意為「富起來」(見《北外法語Le franais第三冊》「Lorsque Franois Guizpt,qui fut chef du gouvernement franais en 1847-1848,lana la célèbre formuleEnrichissez-vous!」:弗朗索瓦吉佐,曾是1847—1848年的法國總理,他曾提出其名言「你們富起來吧!」) [2] 法語,意為「為藝術而藝術」。 [3] 現已存在(Sein)。——譯註 [4] 正在成長(Werden)。——譯註 [5] das Sein-Ruhende。 第45節 廚房鬥嘴 胡桂瑙和艾施夫人談妥了中午的伙食問題。 在這吃午飯,無論怎麼看都是划算的,而且艾施夫人也為了他的伙食費盡了心思,這一點必須承認。 一天,當他過來吃午飯時,他發現艾施坐在擺好飯菜的餐桌前,全神貫注地看著一本黑皮書。他好奇地站在艾施背後瞅了一眼,發現這是一本木版《聖經》。 因為他很少會感到驚奇,除非極為罕見地在生意上被人騙了,所以他只是「啊哈」了一聲,然後等著自己的飯菜端上來。 一絲風韻欠奉、半點魅力都無的艾施夫人扭著水桶腰穿過房間,似乎略帶金色的頭髮胡亂地盤成一個髮髻。但順帶著,她會多此一舉地突然碰一下她丈夫硬邦邦的後背。 胡桂瑙突然覺得,她一定很在行每天晚上如何享受夫妻同房之樂的。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有些不痛快,所以他問道:「喂,艾施,您準備出家去修道院了嗎?」 艾施從書中抬起頭來:「這是能不能逃避的問題,」然後又按著習慣不客氣地補充道,「不過,您不會明白的。」 艾施夫人把湯端了進來。 胡桂瑙的心頭一直盤旋著那個讓他不快的念頭:這兩個人就像一對無後的情侶一樣生活在一起,也許因此才想收養那個小女孩瑪格麗特,藉此彌補心中缺憾的,而他所坐的位置,其實就是他們兒子的。 想到這,他故作輕鬆地又開了個玩笑,告訴艾施夫人,她丈夫要出家進修道院了。 於是艾施夫人便問,所有修道院裡的修道士之間是不是真的會有混亂關係。想到那种放盪醜陋的畫面,她不禁笑了起來。 但隨後,她慢慢轉睛,一臉狐疑看著自己的丈夫:「你肯定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這句話顯然讓艾施很難堪。 胡桂瑙看到,艾施的臉漲得通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但為了不在女人面前失態,艾施強忍衝動,說這畢竟只是習慣問題,而且大家都知道,即使做修道士,也完全沒必要做個兔爺,他更是認為,他就算穿上了修道士長袍,也能經受住考驗。 艾施夫人一臉嚴肅,還有些發愣。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髮,最後說道:「味道怎麼樣,胡桂瑙先生?」 「太美了!」胡桂瑙一邊說,一邊用調羹舀起湯喝著。 「要不再來一盤?」艾施夫人嘆了口氣,「反正,我今天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只有玉米餅。」 當胡桂瑙讓她把盤子添滿時,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胡桂瑙仍然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顯然艾施先生已經吃膩了戰爭期間的這種膳食;雖然修道院裡沒有肉票和麵粉票,但那裡的人們仍然可以像天下太平時一樣生活著;不過,只要想想牧師擁有的土地,就不會感到奇怪了。那裡能讓人吃撐肚子。這是我在莫爾布隆的時候,修道院的一個工人告訴我的。」 艾施打斷了他的話:「要是所有人都能重獲真正的自由,那大家就用不著再吃牢飯了……」 「白菜蘿蔔。」艾施夫人說道。 「白菜乾,」胡桂瑙說道,「您說真正的自由是什麼?」 艾施說道:「基督徒的自由。」 「當然,」胡桂瑙說道,「但我想知道,這跟白菜乾有什麼關係。」 艾施拿起《聖經》:「吾堂是教堂;爾等太可惡,用其做匪窩。」 「嗯,殺人犯吃白菜乾。」胡桂瑙嘲笑道,然後臉色嚴肅起來:「也就是說,您認為戰爭是一種謀殺,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謀財害命,正如S主義者 [1] 所說的那樣。」 艾施沒理他,繼續翻閱著:「此外,《歷代志》……下……第六章,第八節……這裡:汝欲為吾名建堂,心意甚佳;然汝非建堂之人,惟汝精血所孕之子,當為吾名建堂。」 「這節非常重要。」艾施的臉漲得通紅。 「可能吧。」胡桂瑙說道,「為什麼呢?」 「謀殺和反殺……必須犧牲許多人,才能使建堂的那個兒子,即救世主降生。」 胡桂瑙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是說烏托邦?」 「單靠工會是不夠的。」 「哦……這句話也是少校那篇文章中的嗎?」 「不,這句話是《聖經》里的,只有還沒人明白它的意思。」 胡桂瑙指著艾施嚇唬道:「您真是老奸巨猾啊,艾施……您以為少校那個老傢伙看不出來,您現在打著《聖經》的幌子做的勾當嗎?」 「什麼?」 「哼,宣傳那什麼主義。」 艾施咧嘴而笑,露出滿口大黃牙:「您真是個白痴。」 「可別惹火我,……您的烏托邦到底是怎樣的?」 艾施認真地想了想:「您真的什麼都不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您:只要重新懂得如何研讀《聖經》,就不需要什麼主義了……也就沒有法蘭西共和國或德國皇帝了。」 「嗬,也就是說,我們還是會變革的……這您一定得告訴少校。」 「這我也會平心靜氣地告訴他的。」 「他聽了一定會很高興……那麼,在您廢除帝制之後又會發生什麼呢?」 艾施說道:「救世主統治萬民。」 胡桂瑙向艾施夫人眨了眨眼睛:「那就是說,您的兒子?」 艾施這時也在看著他的妻子,聽到這話,他似乎嚇了一大跳:「我的兒子?」 「我們可是無兒無女的。」艾施夫人說道。 「您可是說過『吾子建堂』的。」胡桂瑙冷笑道。 艾施覺得這話說得太過分了:「這位先生,您在褻瀆上帝……您笨得竟會褻瀆上帝,血口噴人……」 「他又沒那麼壞,」艾施夫人勸慰道,「再吵下去,飯菜都冷了。」 艾施一聲不吭,接過艾施夫人遞來的玉米餅。 「嘿,我以前經常和一個不愛說話的牧師一起用餐。」胡桂瑙說道。 艾施仍然沒有搭腔,胡桂瑙又開始說道:「那麼,救世主統治又是怎麼回事?」 艾施夫人的眼裡也充滿了期待:「告訴他。」 「象徵。」艾施嘀咕道。 「真有意思,」胡桂瑙說道,「那就是說牧師咯?」 「天啊,這不一樣嘛……您真是個榆木疙瘩,啥都學不會……教會的統治您可能聽都沒聽過……竟然還有臉做報社發行人。」 這時輪到胡桂瑙粗脖子紅臉了:「所以這就是您的那什麼主義……如果它真是這樣的話……您想把一切都交給牧師。所以您才想出家去修道院……這樣牧師的日子就過得更加滋潤了……我們連白菜乾都吃不著……他想用辛苦賺來的錢滿足這夥人的欲望……不,這樣的話,我真的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生意好了,可不想摻和您的什麼主義。」 「見鬼去吧,然後滾去做您的生意!可要是什麼都不想學的話,您就不要賴在這裡,用您的那些狹隘的——對,我再說一遍,狹隘的!——觀點發行報紙了。要麼滾,要麼學!」 聽到這番話,胡桂瑙自吹自擂道:「找到我,艾施先生就該偷笑了;看一下廣告生意,正如某個艾施先生所做的那樣,用膝蓋想想都知道,《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可能一年都撐不過。」 他充滿期待地朝艾施夫人眨了眨眼,以為她會在這個實際問題上附和支持他。 然而,艾施夫人正在收走桌子的玉米餅,似乎心情不錯。 胡桂瑙又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因為他看到她把手放在她丈夫的肩膀上了。 她沒在聽他們說什麼,只是說:「有些東西,像我們這種人——您,親愛的胡桂瑙先生,和我——都不容易學會。」 艾施一本正經地起身離席,用「您必須學習,年輕人,學會睜開眼睛」這句話結束了這場討論。 胡桂瑙離開了房間。 都是些牧師說的廢話,他想。 Hassez les ennemis de la sainte religion [2] 。 對,merde,blagueurs [3] ,他已經準備好去恨,但是恨誰,他心中還沒有定下來。 除此之外,D』ailleursje m』en fous [4] 。 格嗒格嗒的洗盤子聲和廚房裡髒水的混濁味順著木樓梯跟著他一直到樓下,讓他異常清晰地想起了自己的老家和廚房裡的媽媽。 * * * [1] 即Sozialist。——譯註 [2] 法語,意為「憎恨聖宗敵人」。——譯註 [3] 法語,意為「他媽的,牛皮大王。——譯註 [4] 法語,意為「我什麼都不在乎。——譯註 第46節 一號密報 幾天後,胡桂瑙親筆寫道: 字呈 鎮警備司令官少校 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先生閣下 本地 事由:一號密報 少校先生閣下! 非常榮幸與您就相關問題做了面談,我謹向您匯報昨日與提到過的艾施先生及若干人士的會晤結果。 如您所知,艾施先生每周都會在行宮酒館多次會見顛覆分子,此人也熱情地邀我昨日同行。 除了一個造紙廠工頭,一個叫李貝爾的人之外,那裡還有一個造紙廠工人,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說得含糊不清,所以我沒聽明白,另外還有軍醫院兩個獲准外出的病人,一個是叫鮑爾的軍士,一個是波蘭名字的炮兵。稍後又來了迫擊炮炮兵營的一個志願兵,他叫貝特格爾,貝茨格爾或類似的名字,被上述的艾 [1] 稱為博士先生。 根本不需要我推波助瀾,話題很快就轉到了戰事上,談得最多的就是有無停戰可能。 尤其是上述志願兵表示,戰爭已接近尾聲,因為奧地利人已經無力再戰了。在我們盟國的一列裝甲列車經過時,他聽到列車上的人說,維也納附近最大的火藥廠被義大利空軍或叛徒炸毀了,奧地利艦隊在殺害了自己的軍官後向敵人投誠了,只有德國潛艇阻止了同樣的事情發生。 那個炮兵說自己不相信這個消息,因為德國水兵也厭倦了戰爭。當我問及這些消息的來源時,他說自己是從鎮上春樓里聽來的,那裡有個姑娘說,有個海軍軍需官曾在休假時光顧過她。在享有盛譽的斯卡格拉克海峽戰役之後,她或那個軍需官或那個炮兵說,水兵拒絕繼續服役,而且全體水兵的伙食都很差。 因此大家都覺得戰爭必須結束。 另外,那個工頭堅持認為,除了大資本家之外,戰爭沒有贏家,最先認識到這一點的是俄羅斯人。 艾也引用《聖經》中的話贊成這些亂國思想。但以我跟艾先生打交道的經驗來看,我可以明確地說,他正以此謀求實現偽善目標,教會的財產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顯然,為了掩蓋正在醞釀之中的陰謀,他建議創辦聖經公會,但這遭到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嘲諷。 一方面是為了進一步了解他,另一方面是為了進一步了解軍需官,在醫院的兩個病人和工廠工人離開後,在我的建議下我們一起去了春樓。 雖然我得不到更多關於軍需官的消息,但我覺得艾先生的行為越發可疑了。 毫無疑問,那個博士是春樓的常客,他在介紹我時說:「這位先生是政府官員,你們應該免費招待他。」據此我可以推斷出,艾對我有一定的懷疑,並因此提醒他的同夥要小心提防我。 所以,儘管出錢請艾先生喝了很多酒,但我還是無法誘他吐露真言,儘管我極力勸說,但他還是不肯上樓快活,顯然仍然清醒無比,而且他還趁著頭腦清醒,在大廳里大聲譴責這種藏污納垢之地中違背基督教教義的行為和罪惡。 直到志願兵博士向他解釋說,為了防止軍隊疾病傳播,這些春樓得到了陸軍總後勤部的支持,因此屬於陸軍軍事機構,必須受到尊重時,他才放棄了自己的反對立場,但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重申了自己的反對立場。 今日就此擱筆,但仰慕之心不絕,期待再次為您效勞。 順致崇高敬意 威廉·胡桂瑙 另: 我想再補充一點,在行宮酒館開會期間,艾施先生還提到,在本地監獄中,有一個或多個逃兵將被槍斃。 隨後,他們所有人都表示,現在戰爭快要結束了——這些人肯定都是這麼想的——,槍斃逃兵沒有任何意義,畢竟流的血已經夠多了。這也得到了艾施先生的贊同。 艾施先生認為,他們應該對此採取行動。至於是暴力行動還是其他行動,他都沒有說。 我想再次補充強調一點,我認為上述的艾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表面言語虔誠,實則包藏禍心。 再致崇高敬意 知名不具 寫完這封密報後,胡桂瑙照著鏡子,細看自己能否做一個滿含嘲諷之意的鬼臉,就像艾施臉上經常讓他感到惱火的鬼臉一樣。 是的,這封密報是一項了不起的成績;很好,終於在艾施這個傢伙身上挑出了一個毛病。 一想到少校收到這封密報時滿意的樣子,胡桂瑙就倍感激動。 他心裡想著要不要自己私下送去,但隨後又覺得,似乎以正式郵寄方式送到少校手中更為合適。 於是,他就以掛號信的方式將密報寄出,寄出前在信封上用大字標註了「私人」字樣,並在下面劃了三條橫線。 不過,胡桂瑙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在辦工桌上的公文下發現這封密信時,少校並無半點喜色。 那是一個陰沉沉、雷隱隱,又悶又熱的早晨,雨水順著辦公室的窗玻璃流下,空氣中仍然瀰漫著硫磺味或煤煙味。 這封密信的背後隱藏著幾分醜陋和粗暴,隱藏著一絲隱晦,雖然少校不知道,雖然他也不需要知道,在某人想要把自己的現實綁定並滲入別人的現實時,一定會有暴力和壓迫發生,但他的心裡突然冒起「夜之靈」這個詞,似乎他必須保護自己,似乎他必須保護妻兒,不是遠離他的世界,而是不要掉入罪惡泥淖。 他猶豫著又拿起了這封密信。 其實也不能怪這個人,可以說,這個人的行徑只是有一點點陰毒而已,這個人只是履行了自己的愛國義務,秘密告發而已,雖然這個人像奸細一樣,做法卑劣令人反感,但他也不能把責任推到這個沒教養的人身上。 不過,因為少校對於這一切,其實也說不清楚,想不明白,所以他只覺得一陣慚愧,暗想自己竟然會信任一個品格低下之人,於是滿頭白髮下的臉變得更紅了。 儘管如此,鎮警備司令官仍然認為,自己不應該把這封密信直接扔到廢紙簍里,而是有義務以適度的懷疑繼續觀察嫌疑人,比如遠遠地跟著,以防出現意外的禍亂,也許艾施先生還是有可能會危害國家的。 * * * [1] 即艾施。——譯註 第47節 外科醫生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打電話給凱塞爾博士:「嗨,夥計,您今天下午三點能來做手術嗎?取子彈的小手術……」 凱塞爾博士說他不太可能過去,因為實在忙不過來。 「取顆子彈而已,對您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對我也是如此……人得知足……當然,沒有一種生活,沒有一種工作能長此下去的,我也很無奈……但今天實在沒有辦法……我命令您過來,一會兒就有車來接您,用不了半個小時我們就能做完。」 庫倫貝克把聽筒放了回去,然後笑了起來:「好了,他得忙活兩個小時。」 弗盧爾施茨坐在旁邊:「我反正挺好奇的,您竟然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讓凱塞爾趕過來。」 「老實巴交的凱塞爾被我騙了一次又一次。我們一會兒順便割了克內澤的闌尾。」 「您真的打算給他動手術?」 「為什麼不呢?他應該感到高興……我也不例外。」 「那他想做手術嗎?」 「嗬,弗盧爾施茨,您現在怎麼也像我們的老凱塞爾一樣天真了,——我做手術哪一次先問過病人的?做完之後,他們不都很感激我的嘛。我給他們每個人弄到四個禮拜的病假……您看,對吧?」 弗盧爾施茨剛想說點什麼,庫倫貝克便示意他不用說了:「啊呀,您就不要用您的分泌理論來煩我了……我親愛的朋友,要是能直接看到肚子裡面,那我還要什麼理論啊……跟我學著點,您會成為外科醫生的……這是保持年輕的絕招。」 「那我在腺體方面的工作呢,難道要全部放棄嗎?」 「風清雲淡地放棄……您做手術已經是非常老到了。」 「我們得幫一下亞雷茨基,少校軍醫先生,……這傢伙快崩潰了。」 「我們試著給他做個鑽孔手術。」 「可您已經讓他出院了……這傢伙神經太緊張了,應該送去特殊治療機構。」 「我已經安排他去克羅伊茲納赫 [1] 了,他很快就會振作起來的……你們這一代人,真是脆弱不堪!喝點小酒,就會崩潰,就得送到精神病院……傳令兵!」 傳令兵出現在門口。 「告訴卡拉護士,三點鐘做手術……對了,二號病房的馬維茨和三號病房的克內澤,今天不能吃飯……就這樣……您說,弗盧爾施茨,其實我們根本不需要可憐的凱塞爾過來了,光我們兩個人就能做得漂漂亮亮的了……凱塞爾反正會認為來這一趟不值得,只會抱怨自己的腿疼;唉,把他給拖下水,我真是個虐待狂啊……喂,您怎麼看,弗盧爾施茨?」 「恕我直言,少校軍醫先生,我還行,但長此下去可不行……以後可不能再這麼粗暴地命令醫生過來做手術了。」 「抗令不遵,弗盧爾施茨?」 「只是從理論上說,少校軍醫先生,……不是,我認為,用不了多久,醫學研究方向就會分得更細,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或皮膚科醫生之間的會診根本得不出任何結果,就因為再也沒有辦法使不同研究方向的醫生相互理解。」 「錯了,完全錯了,弗盧爾施茨,很快就只剩下外科醫生了……這是這整個可憐的醫學唯一剩下的東西,……外科醫生就是個屠夫,無論在哪裡,他都是個屠夫,其他的什麼都不懂……但這一點,他從第一次失敗就懂了。」 庫倫貝克博士看著自己毛茸茸的靈巧大手和剪得很短的指甲。 然後他若有所思地說道:「您知道嗎,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話,人真的會瘋掉的……我們只能聽之任之樂之……,所以,弗盧爾施茨,您聽我的沒錯,改行做外科醫生。」 * * * [1] Kreuznach。 第48節 紙廠回來 每巴侖紙都來之不易,雖然艾施手上有官方出具的《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紙張配額證明,但他還是每周都得去一趟造紙廠。而幾乎每次去,他都會和克勒爾老先生或廠長吵一架。 當他離開造紙廠的時候,正是下班時間。 他在路上追上了工頭李貝爾和機工芬德里希。 說實在的,他不喜歡李貝爾,不喜歡這個人的尖腦袋、淡黃色的頭髮和額頭上突出的青筋。 他說道:「晚上好。」 「晚上好,艾施,您一直在那老頭跟前祈禱嗎?」 艾施沒聽明白。 「嘿,這樣他才會給您供應紙張呀。」 「儘是胡扯。」艾施說道。 芬德里希停了下來,指著磨出了破洞的鞋底說道:「買雙新的要花6馬克……漲工資的好處就在這裡。」 艾施正好接著這句話說道:「光漲工資是不夠的,所有工會都會犯這個錯誤。」 「怎麼會這樣,艾施,您也想用《聖經》給芬德里希補靴子嗎?」然後他又發現,「《聖經》,靴子 [1] ,挺押韻哈。」 「儘是胡扯。」艾施又說了一遍。 芬德里希發著燒,兩眼在暮色中閃著光;他有肺結核,喝的牛奶太少。他說道:「也許,信仰也是一種奢侈品,只有富人才買得起。」 李貝爾說道:「少校和報紙發行人。」 「我在報社中,也只是個小職員而已。」艾施似乎有些抱歉地說道,可隨後就突然發起火來,「這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好像工會發誓要貧窮似的!」 芬德里希說道:「要是可以相信的話,那就太好了。」 艾施說道:「我發現,信仰也必須與時俱進,也必須獲得新生……《聖經》有言,惟子建堂。」 李貝爾說道:「下一代當然會過得更好,這又不是什麼新發現……單靠著我那140馬克,我是再也活不下去了,就算把獎金算在裡面也沒用……那老頭又拎不清……我好歹還是個工頭。」 「我掙的也不比你多,」艾施說道,「即使把房子算上……我雖然有兩個房客,但為了面子我都不好意思收租金,兩個都是窮鬼……我的房屋賬戶上一芬尼都沒有。」 晚風越來越大。 芬德里希咳嗽起來。 李貝爾說道:「沒辦法。」 艾施坦率地說道:「我去過牧師那裡……」 「為什麼?」 「為了《聖經》中的一段經文,那白痴連聽都沒聽過……光胡扯什麼祈禱和教堂的事,僅此而已。那個愚蠢的牧師……我只能靠自己了。」 「沒錯,」芬德里希說道,「沒人會幫別人。」 李貝爾說道:「團結起來,互幫互助……這是工會的優點。」 「醫生說我必須到山裡去,而且也向醫療保險公司申請過十次了……但不是從前線來的人,現在還有的等呢,我就只好這麼一天天咳嗽著。」 艾施一臉嘲諷地說道:「工會和醫療保險公司給您的幫助,不會比牧師給我的幫助多的……」 「無依無靠死得快。」芬德里希咳嗽著說道。 李貝爾問道:「您到底想幹什麼!」 艾施想了一下說道:「以前我認為,只要出去闖蕩就行……去美國……坐船橫渡大洋……這樣就能開始新的生活……但現在……」 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的李貝爾問道:「那現在呢?」 艾施出乎意料地說道:「也許做新教徒會更好一些……少校也是新教徒……不過,我們必須先自己認真思考……必須坐在一起閱讀《聖經》,這樣才能讀懂讀透……只是一個人的話,即使想得再多,也還是會理解不準的。」 「有朋友的話,那就容易多了。」芬德里希說道。 「您去我那兒吧,」艾施說道,「我給您看《聖經》上的這段經文。」 「好吧。」芬德里希說道。 「那您呢,李貝爾?」艾施覺得有必要問一下。 「你們必須先告訴我,你們剛才在搞什麼名堂。」 芬德里希嘆了口氣:「百聞不如一見。」 李貝爾笑著走了。 「他肯定會來的。」艾施說道。 * * * [1] 在德語裡,這兩個詞(Bibel和Stiebel)押韻。——譯註 第49節 救世軍女孩(7) 我記不太清楚自己陪著努歇姆·蘇辛去看救世軍表演的那個晚上了。 我忙著做更重要的事情。 雖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評價哲學實踐,但外部世界卻在我心中變得無足輕重,不那麼值得注意起來了。而且,即使是最值得注意的事情,看多了聽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總之,我只知道,努歇姆·蘇辛是如何走到我身邊的。 他上身穿著扣緊了扣子的灰色長禮服,下身穿著一條短得一直在飄動的褲子,頭上戴著一頂小得可笑的絲絨帽子。 這些猶太人,只要不戴黑色鴨舌帽,都會戴上這種很小的絲絨帽子,甚至號稱時髦人士的利特瓦克博士也不例外。 我曾經忍不住冒昧地問努歇姆,他是從哪裡弄到這種帽子的。 「別人給的。」他答道。 再說,那種事情也根本不值得一提。 我也是因為利特瓦克博士昨天來看我,才發現那事其實挺重要的。 他有一個進屋不敲門的壞習慣;在我「被」生病期間,他也是這般直進直出。 我正躺在沙發塌上時,他又出現在我面前,手裡拿著出門必帶的手杖,頭上戴著一頂小得可笑的絲絨帽子——這說明,這頂帽子根本沒那麼小,它是有寬邊帽檐的,只是戴得太上了,蓋不住腦門。除此之外,我還發現,利特瓦克博士年輕時臉上的皮膚也一定像牛奶一樣白皙。現在的臉色則讓人想起沒有瑕疵的黃色奶油。 「您可以告訴我蘇辛怎麼了嗎?」我說道,「他是我朋友。」 這也是實話。 「朋友,很好……」利特瓦克博士給自己拉了把椅子,「……大家都很擔心,所以叫我過來……您明白嗎?」 我其實根本沒必要明白他說什麼,但為了快點把他打發走,於是說道:「他有權想去哪就去哪。」 「哦,誰有權,誰沒權……我當然不是在怪您……但他幹嘛要和這個女異教徒 [1] 到處亂跑?」 這時我才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把瑪麗和努歇姆帶到我房間裡的這件事。 沒錢當然不能上館子了。 我忍不住笑了。 「您還笑,他妻子正在對面家裡哭著呢。」 這倒是沒聽說過;不過,我早就知道,這些猶太人十五歲就結婚了。 我只想知道努歇姆的妻子是誰。 是其中的一個時髦女孩?還是帶著假髮的已婚婦女?後者似乎更有可能。 我拉著利特瓦克博士夾鼻眼鏡上的黑線:「他也有孩子了嗎?」 「他能有什麼?貓嗎?」 看著利特瓦克博士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我不禁問起他的名字來。 「西姆松·利特瓦克博士。」他又自我介紹一下。 「那麼,西姆松博士,您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我是個開明的人……但這太過分了……您得攔著他點。」 「攔著不讓他做什麼?不讓他有去錫安的念頭?您就讓他開開心心地玩吧,這又沒什麼危險。」 「可他會受洗的……您必須攔著他。」 「他無論是以猶太人還是基督徒的身份去耶路撒冷,都無所謂啊。」 「耶路撒冷。」他像嘴裡含著棒棒糖似的說道。 「那就這樣吧。」我說道,希望他現在就離開。 他顯然還在這上面糾結著:「我是一個開明的人……但從來沒聽說過,有誰是一路唱著歌說著廢話去的……那不是他該幹的事兒……我是個醫生,看病不會挑人,無所謂病人是猶太人還是基督徒……到處都是老實聽話的人,……您會攔著他嗎?」 他一直這麼糾纏不休讓我心裡很煩:「我是一個偉大的反猶太主義者……」——他笑了笑,表示不信——「……我是一名救世軍特務,我是耶路撒冷的軍需官……」 「您在開玩笑吧,」他說道,雖然他看起來很不開心,但剛才這些話還是讓他感到好笑,「只是玩笑而已。」 他當然是對的;只是玩笑而已。 玩笑大概就是我當時的生活態度。 是誰讓我這樣的呢?是戰爭嗎?我過去不知道,也許現在仍然不知道,雖然從那以後有些事情都變了。 我仍然拉著利特瓦克博士夾鼻眼鏡上的黑線。 他說道:「您也是個開明的人……」 「嗯,那又怎樣?」 「難道您就那麼在乎人們的……」他艱難地說道,「……人們的偏見?」 「哦,您竟然稱之為偏見!」 這時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 「其實也不是偏見……偏見到底是什麼……」然後他終於平靜了下來,「這真的不是偏見。」 在他走後,我回想了一下那個救世軍之夜。 正如所說的那樣,我已經完全想不起那個晚上了。 我時不時地看著努歇姆·蘇辛,他坐在那裡聽著歌聲,他的臉像牛奶一樣白皙,嘴角向上翹起,略顯訝然地微笑著。 隨後,我把他們倆帶進我的房間,或者更確切地說,只帶了瑪麗一個人,因為努歇姆本來就住在這裡,——嗯,接著他們倆就坐在我的房間裡,靜靜地聽著我說話。 直到努歇姆再次指著琉特說道:「來一曲。」 然後瑪麗拿起琉特唱起了歌謠: 挺進錫安之門, 軍容整肅威武。 洗過耶穌之血, 歡迎來此居住。 努歇姆認真地聽著,臉上露出略顯訝然的微笑。 * * * [1] 猶太人對非猶太人的稱呼(猶太人用語,含冒犯之意)。——譯註 第50節 感恩摩澤爾 胡桂瑙等了八天,卻沒有等到少校的嘉獎,甚至連個回信也沒有。等了十天後,他就有點擔心了。 那封密報顯然沒能讓少校滿意。 但這能怪他嗎?要怪就怪艾施那個白痴沒有提供證據。 胡桂瑙心想,要不要再寫一份密報?可寫點什麼呢?寫艾施還是跟往常一樣和葡農和工人們瞎聊?這可不是什麼新聞,肯定會讓少校感到厭煩! 不能讓少校感到厭煩。 胡桂瑙絞盡腦汁想著自己可以給少校寫些什麼東西。 做是肯定要做的;在編輯室里,艾施獨攬大權,全然沒把他這個發行人放在眼裡,印刷車間裡又無聊得要死,他實在難以忍受。 胡桂瑙在各大報紙中尋找靈感,當他發現這些報紙到處都在為國家慈善事業服務,而《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在這方面什麼都沒做,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時,他突然找到了靈感。 艾施先生有一副好心腸,就是見不得葡農生活悲慘。 至於他,他現在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星期五晚上,他又來到闊別已久的旅館裡,然後直接走進了貴賓室,因為他現在屬於貴賓了。 少校正坐在餐廳內前幾排的餐桌前,胡桂瑙從他旁邊經過時得體而利落地打了個招呼。 幸運的是,貴賓室里已經有好多位鄉紳了,胡桂瑙表示很高興遇到他們,因為他有重要事情需要討論,而且最好在少校先生進來之前儘快討論。 他在長篇大論中說道:「其他各地早在多年前就已紛紛成立慈善協會,以期降低戰爭損失,而本鎮到現在都沒有正式的慈善協會,真是令人痛心;我提議儘快成立一個。 「至於這個協會的目的,我覺得主要是維護烈士墳墓,照顧陣亡戰士遺孀、遺孤等等。此外,為了實現這些崇高目標,我們還必須籌措資金;我們可以,例如,在集市廣場上立一個『鐵血宰相俾斯麥』木雕像,上面每釘一個釘子收十芬尼,鎮上竟然沒有這樣的雕像,這真是豈有此理;最後還要舉辦各種慈善活動,更不用說募捐了,總能充實庫存現金的。 「我建議這個協會取名為『感恩摩澤爾』,並希望由鎮警備司令官先生擔任名譽會長。我本人和我的《特里爾選侯國導報》願隨時免費為這個協會及其崇高目標貢獻綿薄之力——當然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結果自然不用多說,該項目獲得了大家的掌聲,並且毫無爭議地得到了一致認可。大家推舉胡桂瑙和藥店老闆保爾森先生,向少校先生轉達這項建議。 於是他倆穿上並整理好各自的外衣,一臉鄭重地走進餐廳。 少校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然後猛地微微直了直腰,聽這兩位先生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他聽得很認真,但實在聽不懂。因為他們的話既相互牴觸,又各自誇大,少校聽到了鐵血宰相俾斯麥、陣亡戰士遺孀和「感恩摩澤爾」,可就是聽不明白。 胡桂瑙終於很明智地讓藥店老闆保爾森一個人說,覺得這樣比較合適。 於是他靜靜地坐著,看著牆上的時鐘,看著《格拉夫洛特戰役後的弗里德里希王儲》畫像,看著掛在王儲畫像旁的一根繩子,看著繩子上印著鐵鍬圖案的「斯帕滕啤酒」商標紀念牌。 現在哪裡還能找到斯帕滕啤酒啊! 這時少校終於聽懂藥店老闆保爾森說的話了。 他認為,從軍事的角度,他沒有任何理由反對接受名譽會長一職,他非常贊同這一愛國行為,並表示最誠摯的感謝。然後他站起身來,過去向隔壁房間的其他鄉紳們表達自己的謝意。 不負眾望的保爾森和胡桂瑙驕傲地跟在後面。 他們在一起待了很長時間,因為這可算得上是一種成立慶典。 胡桂瑙想找個機會巴結奉承一下少校。 不一會兒,這個機會就來了:大家舉杯為新協會的興盛發展及其名譽會長的身體健康、官運亨通乾杯,當然,他們也沒有忘記這個美好計劃的倡議者——報社編輯胡桂瑙先生。 胡桂瑙端著酒杯,繞著餐桌走到馮·帕瑟諾少校跟前:「希望我今晚的表現能讓少校先生滿意。」 少校回答說,他從無不滿意之理。 「哪裡哪裡,少校先生,我的密報根本沒多少價值,……只是條件非常困難,請您見諒。而且,重組報社事務繁多,這也讓我有些力不從心;雖然還沒能給您送去第二份密報,但我從未忘記自己的愛國義務,還請您多多包涵……」 少校拒絕道:「我認為,這件事就不必繼續調查了;您已經完美充分地履行了您的義務。」 胡桂瑙吃了一驚:「哦,過獎過獎。」嘴裡卻咕噥著,打算從現在起認真繼續他的監視工作。 見少校打住了話頭,胡桂瑙繼續說道:「我們明天會立即刊印『感恩摩澤爾』呼籲版……我們報社收購一事還是由少校先生好意促成的……希望您能大駕光臨我們的報社,……對新協會來說,這肯定是最好的宣傳。」 少校說道:「我非常樂意去報社看看;不過,明天的日程已經安排滿了,哪天去其實無所謂。」 「越早越好,少校先生。」胡桂瑙大膽地說道。 「少校先生雖然不會在那裡發現什麼特別之處,……平平無奇……重組報社這項工作從外面當然看不出什麼,但印刷車間肯定毫無問題,可以很謙虛地說……」突然,他心裡冒出了一個新主意,「印刷車間的效率非常出色,比如說印刷陸軍總後勤部印刷品。」 他頓時激動起來,恨不得抓住少校的大衣扣子:「您看,少校先生,您看那個艾施做事情是多麼不上心……只有我才會放在心上。既然報社,可以說是在您的直接庇護之下,既然我們已經投入了這麼多錢,那麼我們就應該獲得軍方訂單……要不然,我怎麼為股東謀取紅利呢……要是現在的狀況還跟我發現這樁生意時一樣?」他又悲傷又憤怒地說道,似是真情流露。 少校有些無奈地說道:「這不歸我管……」 「當然當然,少校先生,但少校先生真願意的話……要是少校先生看到印刷車間時,您一定也會願意的……」 他看著少校,目光中帶著幾許勸誘和蠱惑,但同時也露出一絲絕望。 但他又想了一下,擦了擦眼鏡,向四面環視了一眼:「這顯然也符合在座各位參股紳士的利益……當然,我們也會邀請大家一起視察報社的。」 嗯,他們大多數人都知道艾施的住所在哪,只是不說而已。 第51節 海因里希回家 距海因里希·溫德靈來信告訴漢娜,他將回家休假,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星期。儘管漢娜每天早上仍會賴床,但她心裡似乎不再相信,海因里希真的還會回來。可突然之間,他就到家了,既不是在晚上,也不是在早上,而是在大白天正中午。 他在科布倫茨火車站等了半晚,然後乘坐軍用列車慢悠悠地回來的。 他在講,她在聽,兩人面對面站在花園裡的鋪石小路上。 正午陽光,熱辣似火。 在草坪的正中間,在她之前躺著的摺疊躺椅旁,紅色花園陽傘閃閃發光,空氣中散發著紅色棉花的味道。 她的書滑了下來。 午風徐徐,翻動著書頁。 這個歸家者沒有碰她,他甚至連手都沒有和她握過,然而他的目光卻是一刻也離不開她的俏臉,她知道,他一定是在尋覓,尋覓一個在他心裡了藏了兩年多的倩影,她靜靜地站在那道尋覓著的目光之中,她也在看著自己面前的那張臉,她也在尋覓,但不是尋覓陪伴著她的畫面,因為她的心中已經沒有任何畫面了,而是在尋覓曾經讓她不由自主地愛上這張臉的容貌。 讓她覺得非常奇怪的是,這張臉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她知道和熟悉他嘴唇的線條、牙齒的位置和形狀,下巴上的凹痕還是相同的凹痕,由於前額較寬,鼻根處兩眼之間的距離有點過大。 「我得看看你的側面。」她說道,他順從地轉過頭來。 上唇還是那麼長,鼻樑還是那麼挺,只是柔弱之氣一掃而空。 必須承認,他其實是一位英俊男子,但她卻找不到曾經讓她如此迷戀和順從的東西。 海因里希問道:「兒子在哪兒呢?」 「他在學校……你想不進屋嗎?」 他們一起走了進去。 就算到了現在,他仍然沒有碰她,仍然沒有吻她,只是看著她。 「我先得洗一洗……離開維也納後就沒洗過澡。」 「好的,我們會準備好洗澡水的。」 兩個女傭過來向男主人問好。 漢娜不太喜歡這樣。 她和他一起上樓走進了浴室,她自己擺好浴巾。 「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上,海因里希。」 「哦,什麼都沒變。」 她離開了浴室。 事情很多,有的要整理,有的要重新整理。 她做得很累。 她在花園裡為午餐桌修剪玫瑰,過了一會兒,輕輕地回到浴室門前,聽著他在裡面水花四濺的洗澡聲。 她感到後腦勺又漸漸開始頭痛起來。 她扶著欄杆,重新下樓走到大廳。 兒子終於放學回來了。 她拉著他的手。 走到浴室門口,她喊道:「現在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 傳來的聲音中透著幾分驚訝。 她把門開了一條縫,往裡瞄了一眼,看到海因里希半裸著站在鏡子前;她讓兒子拿著一朵玫瑰花,可他卻不太情願,於是她把花塞進兒子手裡,把他推進浴室後自己就跑開了。 她在餐室里等著他們父子倆,當他們進來時,她不禁轉過頭來。 他們倆長得很像,一樣的眉宇寬廣,一樣的動作,一樣的棕色頭髮,只不過海因里希的現在理得很短。 似乎兒子跟她一點兒都不像。 真是一個可怕的機械複製品;哦,愛過真是太可怕了。 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種獨特的神經錯亂,令人絕望的神經錯亂,永遠無法治好的神經錯亂。 海因里希一邊說著「又回到家了」,一邊坐在他的老位置上。 也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蠢;他心虛地笑了笑。 小男孩陌生地注視著他。 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家之主,卻是一個搗亂者。 連女傭也一直看著他,她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絲羞怯、驚訝和羨慕。 當女傭再次進來時,漢娜很大聲地說道:「我要不要打電話給羅德斯……為了今晚?」 律師羅德斯是溫德靈在事務所的同事,五十多歲,不用服兵役。 英式桃花心木鐘座中的鐘敲了一下,發出深沉的鑼聲。 漢娜用小指輕輕地碰了一下海因里希的手背,仿佛是想用這種愛撫請求他原諒「晚上去羅德斯那裡」這個想法,但同時也是在提醒,兩人不要有身體接觸。 海因里希說道:「我當然得打電話給羅德斯……我一會兒就去打。」 漢娜說道:「我們下午和爸爸一起散散步,露個面。」 「好的,我們一起。」海因里希說道。 「爸爸又和我們住一起了,不好嗎?」 「好啊。」小男孩猶豫了一下說道。 「你一定要看看他的學生練習本……他已經會寫會算了。他的信都是他一個人寫的。」 「這些信寫得太棒了,沃爾特。」 「只是些明信片而已。」沃爾特靦腆地說道。 讓孩子坐在中間,他倆的目光越過孩子的棕色頭髮碰撞相纏,他倆覺得,這就像偷情一樣。 當然更準確的說法是:只有渴望難抑之時,我們才會相互親吻。 但這種渴望並不是渴望,只是無法忍受的期望。 他們走進兒子的房間,房間裡的護牆板上畫著一幅好玩的兒童雕飾花紋畫。 也許是因為期望過高,也許是因為陣陣頭痛襲來,漢娜憑著自己差人一等和略顯遲鈍的蒼白理解能力,知道這些耐磨清漆家具和所有這些白色家具也同樣會荼毒兒子的心靈,知道這與兒子自己的身心和性格無關,知道這裡豎起並布置了一個象徵——象徵著她的白皙酥乳,象徵著他倆在盡享魚水之歡後流下的白色汁液。 她雙手捧住疼痛的後頸。 這個念頭雖然非常隱約、非常模糊,卻是她從來不願待在兒子房間裡,而是寧願讓兒子去她那裡的原因所在。 她說道:「你也應該給爸爸看看你的新玩具啊。」 沃爾特拿來了新積木和軍灰色的玩具軍人。 裡面有二十三個士兵和一個單膝彎曲,拔劍指向敵人的軍官。 三個人都沒有注意到,海因里希·溫德靈博士也穿著軍灰色的軍官制服;當然,沒有注意這一點的原因每個人都不一樣:沃爾特,因為他覺得父親是闖入者;海因里希,因為他不可能把錫制玩具軍人的英勇姿態等同於真正的軍人氣質;漢娜,因為這時的她心頭正湧起驚濤駭浪,她似乎看到這個男人赤身裸體地站在她面前,一絲不掛,赤裸裸地煢煢孑立著,而她四周的家具也同樣煢煢孑立著,也像赤身裸體一樣,與這個房間格格不入,彼此之間毫無關係,顯得既陌生又奇怪。 他也一定感覺到了。 當他們出去散步的時候,他倆把兒子夾在中間,兒子就是他倆的隔閡,雖然漢娜牽著兒子的手,開心地來回甩著胳膊,雖然海因里希也常常牽著兒子的另一隻手。 他倆也不對視,他倆似乎有些害羞,他倆目視前方或者看著小草間長著蒲公英和紫三葉草、林下石竹和淡紫色山蘿蔔的草地。 天氣暖和,漢娜又不習慣下午散步。 但她並不只是因為走得熱了,才在回家後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洗個澡。 很奇怪,現在每一個願望都是從心底的更深處冒起:仿佛這是一種無邊的孤獨寂寞,吞噬著浸入水中的身軀,仿佛這是孤獨寂寞者對水中神秘重生體驗的想像。 當然,比這些念頭更清晰的是害羞,因為海因里希回來了,而她晚上又不得不去浴室洗澡。 可是,如果她在白天洗澡的話,女傭就會覺得很奇怪,於是她藉口必須先換好晚上穿的衣服,又請海因里希一會兒幫她叫一輛馬車並照顧好沃爾特。 然後她就走進浴室,至少也要淋浴一下。 當她踏入浴缸時,卻發現浴缸中仍然掛著一些上午留下的水滴,因為花灑上仍然沾著水時,她突然覺得一陣腿軟,於是不得不一直讓冷水順著自己的嬌軀流下,直到她的皮膚變得像玻璃一樣,她胸前的柔軟變得堅硬挺立。 接著就好受多了。 他們坐車去羅德斯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海因里希把馬車打發走了。 夜晚如此美好,漢娜對走路回家毫無意義,甚至有些慶幸,——越晚越好。 他們離開羅德斯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當他們穿過寂靜的集市廣場時,廣場上除了在司令部前站崗的哨兵外空無一人,廣場周圍是一片黑暗模糊的房子,裡面幾乎沒有一盞燈亮著,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就像一個孤獨寂寞的火山口,就像一個寂靜無聲的火山口,從中不斷吐出安寧平靜的浪花,傾瀉在這個沉睡的小鎮之上。 這時海因里希·溫德靈挽起妻子的胳膊,就在他第一次碰到她的身體時,她閉上了眼睛。 也許,他也閉上了眼睛,既看不到陰鬱的夏日夜空,也看不到像白線一樣在他們身前蜿蜒而去的公路;也許,他們每一個人都看到了不同的蒼穹,兩個人都心扉緊閉,就像他們的眼睛一樣,每個人都沉浸在孤獨寂寞之中,卻在碰到熟悉的身體時合二為一,最終水到渠成地親吻起來,揭開了面紗,慾火熊熊燃起,卻又痛苦地在無盡陌生之中澆滅——再溫柔也化不開彼此的陌生。 第52節 戈迪克送葬 在薩姆瓦爾德的葬禮之後,戈迪克便不再閉口不言了。 志願兵薩姆瓦爾德是鐘錶匠弗里德里希·薩姆瓦爾德的弟弟,後者在羅馬街上有自己的鐘表店。 在一陣猛烈炮火和衝鋒之後,年輕的薩姆瓦爾德突然開始咳嗽,隨後便暈了過去。他才19歲,是個又可愛又勇敢的小伙子,大家都很喜歡他,所以他才得以回到老家的軍醫院治療。他甚至連救護車都沒乘,而是像休假士兵一樣獨自一人過來的。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那時說道:「喂,你,我的孩子,我們很快就會讓你恢復健康的。」 儘管凱塞爾博士非常關心他,而他看起來也已完全恢復了健康,但他突然又大量咯血起來,並在三天後躺在那裡再也醒不過來了。 儘管天氣晴朗,太陽當空微笑。 這是一家接受輕症傷員的醫院,所以並不像大醫院那樣隱瞞病人去世的消息。 相反,這裡的葬禮非常隆重。 在送去墓地之前,人們把靈柩停放在軍醫院的大門前,在那裡為他祈禱。軍醫院裡沒有臥病在床的病人紛紛穿上軍裝,排著整齊的隊列,鎮上也有許多人聞訊趕來。少校軍醫為英雄致了悼詞,牧師站在靈柩前,一個身穿紅色教士長袍和白色祭披的年輕人搖著香爐。然後女人們全都跪下,有些男人也跟著跪下,接著大家再次禱告。 戈迪克剛才一直在花園裡。 當他看到一堆人站在那裡時,他拄著兩根拐杖,走過去站到了人群之中。 眼前的這一幕他非常熟悉,因此他不想多看。 他認真地思考著;他想毀掉眼前的這一幕,把它撕成碎片,就像撕碎一張紙或一張厚紙板一樣——為此他不得不仔細而又專注地思考著。 當女人們像女清潔工一樣撲通跪下時,笑聲堵在他的喉嚨口,但他又不敢笑出聲來。 他拄著兩根拐杖,站在一群跪倒在地的婦女中間,他就像腳手架一樣站在那裡,用力把拐杖插在地上,用力把笑聲咽回喉嚨里。 可當女人們念完主禱文並三呼「萬福瑪利亞」後,念到「下了地獄,三日復活」這裡時,似乎從腳手架的低層,似乎從他曾聽過的某個腹語者那裡,似乎從如此劇烈抽縮疼痛難忍的小腹上方傳來一個聲音——泥瓦匠戈迪克疼得硬生生地憋出一句話來,但他沒有吼叫,也許是無聲吼叫,因為這句話仍然死死地卡在裡面:「死而復活……」 然後他又立刻沉默了下來,腳手架低層中的這種情況讓他感到非常害怕。 沒有人看著他;他們把靈柩抬起來;繫著十字架的靈柩在扛棺人的肩上搖晃著;有點駝背的小個子鐘錶匠薩姆瓦爾德,在其他親戚中間一起跟在扛棺人的後面;隨後是醫生;再後面是剩下的所有其他人;最後是泥瓦匠戈迪克,穿著醫院病號服,拄著兩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 走到馬路上的時候,瑪蒂爾德護士看到了他。 她從人群中擠出來走到他跟前:「戈迪克,您可不能這樣跟著一起去……想想看,您還穿著醫院病號服呢……」 但他不聽她的話。 哪怕她把少校軍醫也請了過來,可他就是不聽勸,只是眼望前方,徑直向前走著。 最後庫倫貝克說道:「唉,隨他吧,戰爭歸戰爭,……如果他累了,他身邊應該有個人能把他帶回去。」 就這樣,路德維希·戈迪克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周圍的女人們祈禱著。 路旁河岸上全是灌木叢。 一批人接著一批人三呼「萬福瑪利亞」。 樹林裡傳來布穀鳥的叫聲。 有些男人,也包括小個子鐘錶匠薩姆瓦爾德,都像木匠一樣穿著黑色套裝。 許多人都挨得很近,尤其是在馬路拐彎處,隊伍放慢了腳步,大家更是擠作一團;女人們的裙子就像他自己的病號服一樣;走一步,腿就碰一下裙子;走在前面的一個女人低著頭,拿手絹擋著臉。 雖然戈迪克什麼都不看,只顧著目不轉睛地盯著車輪印子,甚至時不時想要閉上眼睛,就跟他咬緊牙關,想要把他靈魂的各個碎片擠得更緊,扼殺他的自我一樣,是的,雖然他很想停下來,把拐杖插在地上,很想讓這些人全都閉嘴止步,很想看到他們各奔東西,但他還是被人流帶著、裹挾著前進,在此起彼伏地於他耳旁翻湧的祈禱聲浪中,他漂著浮著,他自己就是一個靈柩,顛簸著搖晃著。 當人們在墓地里對著遺體又祈禱了一番,然後在挖開了準備安葬遺體的墓穴上方再次響起了連禱聲「死而復活」時,當小個子鐘錶匠薩姆瓦爾德目不轉睛地看著墓穴抽噎著,每個人都走到墓穴邊上,往戰士身上鏟些土並與鐘錶匠握手時,所有人的眼裡突然出現一個人,一個拄著兩根拐杖,大鬍子在風中飄動,穿著灰色長款醫院病號服的人——高大威武的戈迪克站在墓穴邊上,站在小個子鐘錶匠薩姆瓦爾德面前,沒有理會後者向他伸出的手,而是用盡了力氣說了一句大家都能清楚聽見的話——他的第一句話。 他說:「死而復活。」 然後,他把拐杖放在一邊,卻不是為了拿起鐵鍬,往墓穴里鏟些土下去,不,他沒有這樣做,而是讓人出乎意料地做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他想要自己爬到墓穴里,抖抖索索奮力掙扎著準備爬下去,而且一條腿總算跨過了墓穴邊緣。 大家當然都不明白他想幹什麼;他們以為,走路向來手不離拐的他是因為無力而癱倒在地了。 少校軍醫和幾個前來送葬的賓客一起快步走了過去,把他從墓穴中拉出來,抬到墓地里的一張長椅上。 也許,戈迪克這時真的已經渾身無力了;他沒有絲毫反抗,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著眼睛,把頭歪向一邊。 剛才也跟著一起跑過來,本想幫著托一把的鐘表匠薩姆瓦爾德卻留在戈迪克的身邊;因為巨大的痛苦會讓人鬆開緊鎖的心扉,所以薩姆瓦爾德感覺到這裡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他坐在泥瓦匠戈迪克身旁,不停地安慰著,仿佛在安慰死者家屬,仿佛在安慰痛不欲生的人一樣,他說起了自己的亡弟,說弟弟雖然英年早逝,但死得偉大,死得安詳。 戈迪克閉著眼睛認真聽著。 這時,本地鄉紳們也來到了墓前,其中當然也少不了身穿藍色正裝,一手拿著黑色圓頂硬禮帽,一手拿著花環的胡桂瑙。 胡桂瑙極為不悅地四下張望著,因為死者的哥哥不在這裡讚賞他手上的花環,因為這是由「感恩摩澤爾」協會贈送的漂亮橡葉花環。 這束花繫著飾帶,非常漂亮,飾帶上寫著:「衛國英雄。」 第53節 救世軍女孩(8) 未來之海,漸平如鏡, 銀色泡沫,映著彩虹, 海的氣息,海的濕潤, 金陽似矛,微微顫抖, 在那無盡遙遠天邊, 在那海天一線之處, 天空如鏡,水面如鏡, 紛紛沉入愛神夢中。 天,是那時入的夢? 天,是那時知此事: 異美束縛,臨盆陣痛, 奮力盤旋噴薄而出? 草地四周片片叢林, 是否沉入詛咒之中? 火花四濺咆哮隆隆, 天在聲浪之中躍起, 天之眼被照得通亮, 黃色峽谷岩石映紅, 天空迴旋驟然而下, 在激情狂暴中倒塌, 在麻木艱辛中粉碎, 從遍地戰火中逃脫, 重新回到小柏樹林, 洪水之中的灌木叢, 晝夜在陰影中合一, 夜色曙光互吐芬芳, 石松林和山毛櫸林, 靜立在晨昏蒙影中, ——天,永恆尋找此刻, 因為,天已永遠忘卻此刻, 因為,天已被這聲音嚇壞, 因為,天的意識突然驚醒, 繼而充斥天邊;與此同時, 毀滅剝奪了天的生存意義, 疑雲像廣闊荒漠一樣升起: 那是大海嗎?那是柏樹嗎? 但聲音卻似無所不在, 那是把天掀起的聲音, 那是讓天低頭的聲音; 只要天能重新找到它, 天就會重新澄淨清新, 被遺忘的會再次來臨, 在濃濃的海味中重現, 岸邊草林山毛櫸倒映。 ——但天的新生意識, 使天陷入一疑未解一疑又生的痛苦, 把天驅逐到荒野之外, 順著天永遠失去的聲音, 想要躲避,聲音卻總是迎面而來, 帶著天的偽誓, 向曾經的天選之人作出的偽誓, 一個叛徒;天之嘴會尖叫, 變成蓋過意識的尖叫, 變成峽谷原始怒號中的尖叫, 尖叫,在荒漠餘輝中如煙如霧, 沒有軀殼的牲畜呼叫, 在火谷中的野獸吼叫, 啊,驚奇的尖叫! 受襲者的尖叫! 我感到驚訝! 是驚訝於奇蹟?還是驚訝於我的自我? 你來自哪個邊界? 念頭,迷霧最深處? 我漂浮在死亡地帶, 尖叫著,沒有休止,永遠的流浪者 [1] ! 在無眠的血黃色地獄之光中, 我雙手乾枯,容顏乾癟, 為尖叫而生,我,永遠的流浪者! 被逐出生長之地,被驅入絕谷之中, 被舉到意識之中,在懷疑之中腐爛, 撒下寶石的種子,以泥土塵埃滋養, 從意識中鍛造,在渴望中煎熬, 被聲音祝福,被聲音詛咒, 被祝福的禁果播種者。 * * * [1] 即阿赫斯維。 第54節 艾施見少校 當傳令兵過來報告說,報社編輯艾施先生前來拜見時,少校感到有些為難。 這個辦報人是胡桂瑙派來的嗎?是罪惡泥淖的使者,還是地下組織的使者? 少校險些忘了,胡桂瑙自己已經和據說在政治上有嫌疑的艾施劃清了界限,他忍著不快沉吟了一會兒,但還是拿不定主意,最後說道:「好啦,無所謂了……傳他進來。」 艾施看起來既不像來自地獄的使者,也不像政治上有問題的可疑分子;他看起又狼狽又尷尬,就像一個事到臨頭卻心生悔意的人:「我此次前來,少校先生……簡單來說,少校先生的大作讓我深受感動……」 雖然艾施不吝溢美之詞,對這篇文章的觀點、影響大加稱讚,但馮·帕瑟諾少校心裡明白,信以為真確實會讓自己渾身舒坦,可自己絕不能因此而暈了頭。 「如果少校先生把我稱為人人喊打的魔鬼……」 聽到這裡,少校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我引用的《聖經》經文絕對沒有嘲諷或影射個人的意思;這種做法根本就是在侮辱《聖經》;如果一心向善,那麼在人生的每個轉折點,我們都必須拋棄一點魔性。因此,如果艾施先生此次前來,是為了要我事後辯解或賠禮道歉,那我這番解釋應該可以讓您滿意了吧。」 艾施在少校講話時又恢復了自己的倔強:「不,少校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甚至會主動把魔鬼這頂帽子戴在自己頭上……當然不是因為我的報社被多次查抄,」他做了個不屑的手勢,「不,少校先生,我不能讓人背後議論,說我以前的報社工作沒有現在的規矩。我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的要求不多也不少,就是想讓少校為他和他的朋友們——或者正如他激動時說的那樣,教友們——指明一條信仰之路。 當他站在辦公桌前,帽子放在兩手之間,激動得顴骨上都出現了紅暈,然後又漸漸消失在臉頰凹陷處的棕褐色臉皮下時,他讓少校想起了自己的地主管家。 一個地主管家也能對信仰高談闊論? 少校覺得,研究信仰問題似乎是地主的一項保留權利。 常規宗教生活的景象在他腦海中浮現:他看到了自己和家人一起,在夏日塵土中,坐著四輪大馬車去,在皚皚冬雪中,坐著鋪著毛皮的低雪橇去的教堂,看到了自己在聖誕節和復活節跟孩子們和下人們一起頌讀《聖經》祈禱,看到了波蘭女傭戴著紅色頭巾,穿著紅色罩裙漫步走向鄰村的天主教堂。 當他因為那個教堂而想起艾施先生是羅馬天主教的信徒時,他心下湧出幾分不快,覺得這個人有點像波蘭的農場工人,更是有幾分不安,覺得這個人看起來有些靠不住,就像他經常覺得波蘭民族靠不住一樣,一部分是因為個人經驗,一部分是因為他們的政治觀點,還有一部分是出於純粹的偏見。 因為詢問別人有無良知常常會讓人感到不快,仿佛這裡有人故意要在雞蛋裡挑骨頭似的,所以少校雖然請艾施就座,但並沒有就剛才的話題繼續討論下去,而是問起報社的經營發展情況。 艾施卻不是個輕易放棄自己想法的人:「正是關於報社的事情,少校先生,您有必要聽我說完……」——看到少校似乎有些不解——「……嗯,少校先生,您為《特里爾選侯國導報》指定了一條新路……儘管我自己也一直說,世界需要秩序,而且編輯——如果不想做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和一個沒有良心的混蛋的話——也必須為此作出貢獻……少校先生,人人都想獲得救贖,人人都會怕毒懼毒,人人都在等待救贖到來,等待消除不公。」 他越說越大聲,少校驚訝地看著他。 艾施又重新冷靜起來:「您看,少校先生,S主義只是眾多跡象中的一種……但自從慶刊號中的那篇文章發表以來……少校先生,這關係到這個世界的自由和正義……人命關天,豈能兒戲?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任何犧牲都是徒勞的。」 「任何犧牲都是徒勞的……」少校重複了一遍,仿佛在回憶著。隨後他便疑惑地問道:「艾施先生,難道您想把辦報方向調轉到S主義航道上來嗎?甚至還想得到我的支持?」 艾施的臉上不但毫無恭敬之色,甚至還露出了一絲鄙薄:「重要的不是S主義,少校先生,……重要的是新的生活……是公道,是合理,是規矩……是共同尋找信仰……我和我的朋友,我們已經組織起聖經研讀班了……少校先生,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您肯定是認真的,所以您現在不能撒手不幫我們。」 很明顯,艾施是來索要幫助的,即使只是精神上的。 少校不禁又想起了在辦公室中坐在自己對面算賬的管家,他也又想起了那些挖空心思騙他的波蘭農場工人。 他們不也是用S主義來威脅他的嗎? 也許這些事情早就忘光了,於是他說道:「總有人會趕走我們的,艾施先生。」 艾施站起身來,習慣性地在房間裡一步一頓地走來走去。 他嘴角兩側的法令紋比平時還要深。 少校心想,他看上去愁眉苦臉的,真不可思議,這個嚴肅的人竟然是一個酒館常客,竟然是一個混跡花街柳巷的老手,一個來自地下世界的使者。 他是這種偽君子嗎? 這太不可想像了,就像那個世界本身一樣。 艾施突然挑釁地站在少校面前:「少校先生,坦率地說……如果我連新教信仰會不會讓我們的道路更加平坦都不知道,那我如何才能履行我的職責……」 這時,少校雖然可以回答說,解決神學問題肯定不是報社主編的職責,——但他對艾施直截了當地提出的問題感到非常吃驚,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和胡桂瑙請求獲得軍方訂單沒多大區別。 一時之間,這兩個人的形象似乎又要融合在一起了。 少校摸著胸前的鐵十字勳章,他的態度變得嚴肅起來:他是一個權高位重的高級軍官,怎能勸誘他人改變信仰?不管怎麼說,天主教會畢竟也算是盟友,而且他也不會唆使一個奧地利人、保加利亞人或土耳其人為了德國而放棄自己的國家。 這個艾施一副振振有辭的樣子,真的很煩人,可又讓他覺得很喜歡、很誘人:在這個要他說出心裡話的敦促中,不正是對信仰永葆青春和不斷重生的恩典嗎? 但少校仍然連連推辭,認為有必要告訴艾施:「我是個新教徒,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在信仰問題上成為天主教徒的領路人。」 艾施又做了一個不屑的手勢:「這不要緊;少校在文章中稱,基督徒必須幫助基督徒,——也就是說,天主教和新教對基督的信仰沒有區別。鎮上的天主教神父也很少了解這些疑惑和問題。」 少校沒有回答。 那個人真的用他自己的話做了一張網網住了他嗎?那個人想要用這張網把他拖進罪惡泥淖,拖進黑暗世界嗎? 似乎有一隻柔荑把他領了出來,帶到水流無痕的寂靜岸邊。 他不禁想起了約旦河中的洗禮,不想說卻還是忍不住說道:「信仰沒有規定,艾施先生;正如《聖經》所言:信仰者,天然噴泉也,」然後他一邊思考一邊補充道,「神之恩典,須個人獨自感悟。」 艾施無禮地背對著少校;他站在窗前,額頭頂著窗玻璃。 這時,他轉過身來;他表情嚴肅,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說道:「少校先生,這不是規定的問題……而是信任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 「否則就會……」他找不到合適的話,「否則,我們的報紙也不會比其他報紙好……一份無良的報紙……盡發表些蠱惑人心的廢話……但您,少校先生,卻不想這樣……」 馮·帕瑟諾少校又一次感到了那種隨波逐浪順流而去的欣喜,仿佛有一片銀色雲朵托著他,在潺潺春水上飄蕩。 信任的溫暖和踏實! 不,這個人,這個嚴肅地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冒險家,不是叛徒,不是靠不住的人,不是會把他的信任帶到另一方世界裡毫無羞恥而又不加掩飾地展示的人。 因此,少校起初還有些猶豫,但隨後就變得越來越熱情,開始說起路德的領導,說在路德的跟隨者和繼任者中肯定沒有一個人會絕望,沒有人,艾施先生!因為每個人的心底都有小火花,而且——哦,馮·帕瑟諾少校也說不清自己的感覺有多強烈——沒有一個人落到恩典之外,每一個沐浴恩典的人都可以走出去,宣揚救贖;每一個專注於自己內心的人都會看到真相,看到道路;而他也會找到並踏上這條通往澄澈清淨的道路。 「放心吧,編輯先生,」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您願意,而我又抽得出空來,我也很高興再次與您相談……」——少校站起身來,艾施隔著辦公桌把手伸了過去——「……另外,我很快就會去《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的印刷車間視察的。」 他向艾施點了點頭。 艾施站著沒動,顯得有些猶豫,少校以為艾施會對自己感謝一番。 出乎意料的是,艾施沒有感謝少校,而是有些不客氣的問道:「那我朋友呢?」 少校又稍微打起了一絲官腔:「以後吧,艾施先生,也許以後吧。」 艾施不自然地鞠了一躬。 然而,艾施這種性子極其急躁的人,做事往往不留後路。為了表達對少校的敬意,心頭火熱的他,沒過幾天就加入了新教——讓得知此事的人全都詫異萬分,不久後全鎮的人都知道了。 第55節 價值崩潰(7) 歷史雜談 那個被稱為文藝復興時期的罪惡和叛逆時代,那個基督教價值觀被分為一半是天主教的,一半是新教的時代,那個隨著中世紀工具論的瓦解,持續了五個世紀的價值解體過程開始並撒下現代種子的時代,是播種的時代,同時也是第一次綻放的時代。 明確概括這個時代的既不是新教,也不是這個時代的個人主義、民族的主義、享樂主義,同樣也不是這個時代在人文主義和自然科學方面的革新。 如果這個時代具有明顯的統一風格且自成一體,如果這個時代具有與這種統一風格相符的時代精神和風格載體,那麼這種風格不可能體現在各種現象的任意一種當中,即便如新教這般影響如此深遠的變革暴力現象;更確切地說,所有這些現象一定是統一的,它們一定有一個共同的根源,而這個根源一定在於思維的邏輯結構,在於滲透和充滿所有時代活動的特定邏輯。 這時我們就有幾分理由說,思維方式的徹底變革——所有這些生活現象的變革都暗示著這種徹底轉變——總是發生在思維撞向自身的無限極限 [1] ,總是發生在思維無法再用老方法解決無限悖論,因此不得不修正自身基礎之時。 最明顯——因為在鄰近範圍內——的方法是,可以觀察對現代數學基礎理論研究的這種截然相反的思維轉變,這種研究從無限 悖論出發,推動了數學方法的變革,帶來了一場影響至今仍然無法估量的改變。 當然,我們無法區分,這到底是一場新的思維變革,還是對中世紀邏輯的最終清算,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因為,殘留的中世紀價值觀不僅留存到我們這個時代,而且還讓人覺得,與此有關的殘留思維依然有效;這也是悖論,這是無限 悖論的本質,即悖論和無限 悖論的本質都是源於演繹,——但因此也可能是源於神學:沒有任何世界神學體系不是演繹出來的,換而言之,它並沒有嘗試從至高原則,即從上帝出發,合理地推導出所有現象,由此可見,任何柏拉圖主義最終都是演繹神學。 因此,即使現代數學體系中柏拉圖式的神學內容並不能輕易看到,甚至——只要這種數學是主要和主導邏輯的相應表達方式——有可能必須隱而不顯,但數學中的無限悖論和經院哲學中的無限悖論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 當然,中世紀的無限討論並不涉及數學領域(或最多只是在涉及宇宙方面的考慮時順帶討論一下),但會討論「倫理的」無限——正如人們可能會為它命名的那樣,正如它大體顯露在上帝無限屬性這一問題範圍中那樣——,包含了所有關於實際無限和潛在無限的問題,在結構上代表了現代數學悖論和困境所在的相同邊緣領域。 在這兩種情況下,事實的自相矛盾源自於邏輯功能的絕對化,一種只要主要邏輯不願放棄就無法避免,且只有達到矛盾極限時才會為人所知的絕對化。 在經院哲學中,這種有缺陷的絕對化主要表現在對符號的解釋上:教會的顯現,即世俗和有限的教會存在形式,雖然依舊要求絕對,但無限遠柏拉圖式邏輯點的亞里士多德式「有限化」必定會導致所有符號形式的有限化。 雖然令人驚嘆的符號映射體系——一個從符號映射到符號的體系——會變得黯然失色,會被超越世俗的、無限有限的聖禮符號聯結成一個神奇整體,但思維向無限 的轉變卻再也無法阻擋。 在自相矛盾式無限極限處,經院哲學式思維必須掉頭轉向,才能辯證地重新消除變得有限的柏拉圖思想,也就是說,準備轉向實證主義並任其自然發展——其發展勢頭在亞里士多德式教會結構中已現端倪且勢不可擋,儘管經院哲學拋出多種學說著作(雙真論、唯名論者與唯實論者之爭、奧卡姆的認識論新解)力圖挽救。 經院哲學註定敗於絕對化和無限悖論,——邏輯性被拋棄了。 然而,一切思維只有在其邏輯性毋庸置疑的前提下才與事實相符。 這適用於任何思維,而不僅僅適用於演繹式的辯證思維(尤其是無法判定,在某個思維活動中有多少演繹內容)。 要是因為突然學會了用不同的、更好的眼光來觀察事實,就說演繹無法取信於人,那就錯了。 恰恰相反:僅當辯證法失靈之時,人們才會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事實,而這種失靈並不能歸咎於不能面對現實,即歸咎於不能面對還要長期持續糾正的現實,而這種失靈事先一定就已發生在最獨特的邏輯領域中,即面對無限問題之時。 人們對邏輯權威的忍耐簡直是沒有限度的,它最多可以和人們對醫學藝術的永恆不變的忍耐相提並論,正如人體會深信不疑地接受最荒謬的療養方法,甚至還會獲得痊癒一樣,因此現實也會忍耐最不可能的理論體系,——只要不是理論自己宣告失敗,理論就有信任基礎且高於現實。 只有在理論宣告失敗後,人們才會擦亮眼睛,然後才會重新審視現實,才會將其認知來源從理性*推論領域轉移到有效經驗領域。 在中世紀末期,思想變革的這兩個階段清晰可見:經院哲學辯證法宣告失敗,接著就是——真正哥白尼式地——轉向直接客體。換而言之,這是從柏拉圖主義轉向實證主義,從神語 [2] 轉向物語 [3] 。 然而,在從集權式教會工具論轉向繁多的直接體驗方式,在從中世紀神權政治的柏拉圖產物過渡到關注無限運動的經驗世界的實證主義角度,在割裂以前整體的過程中,必然會割裂價值領域——只要價值領域與客體領域相互重合,保持一致。 簡而言之,價值觀不再由某個中央主導,而是會受到客體的影響。 問題不再是對《聖經》中所載宇宙進化論的維護,而是對自然客體的「科學」觀察和可以對自然客體進行的實驗;問題不再是神權政體的建立,而是一個變得獨立的,需要一種馬基雅維里主義式相應新政治方法的政治客體;騎士的意義不在於絕對戰爭——正如十字軍東征中的具體戰爭那樣——,而在於用非騎士式新型火器進行的世俗戰鬥;不再是為了基督教世界,而是為了某些以外在民族語言標記為紐帶團結在一起的經驗主義人類群體;新興個人主義的利益不在於作為教會工具論環節的人,而在於具有自身意義的人類個體;對於藝術而言,唯一的最終目標不再是追隨及頌揚聖徒,而是如實觀察外部世界,是構成文藝復興時期自然主義的「如實」。 然而,儘管轉向直接客體這一轉變看起來如此世俗,如此名副其實地異教,以至於人們很樂意把新發現的古希臘羅馬文化典籍和藝術珍品當作證物,但與外部客體的強勢登場相比,內部客體也不遑多讓,從這種內在觀點來看,文藝復興時期的直接 [4] 也許是最直接的:上帝迄今為止只能以教會柏拉圖式等級體系為媒介出現,他通過注視內心,通過發現內心深處的小火花,成為直接的神秘認知,他成為失而復得的恩典,——而「極其異教的塵世和神秘新教最堅定的內向性」這種引人注目的共存,這種南轅北轍的價值傾向在一個唯一的風格領域內的共存,如果不能歸結到「直接」這個共同點上,肯定是完全無法解釋的。新教——與文藝復興時期的所有其他現象一樣,也許還更甚於其他現象——是一種直接現象。 但是,這個時代的另一個非常關鍵的組成特點可能會在這裡找到它的原因:「行為」現象,它如此明顯地出現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任何生活態度中,尤其是在新教中,那種開始輕視言語的態度,它希望儘可能將語言表達限制在詩歌和修辭的獨立領域,但拒絕讓語言表達滲透到其他領域,而是代之以將行為人當作唯一因素——這種謀求緘默的努力,這種要為整個世界準備緘默的緘默。 所有這一切與世界瓦解成各個獨立價值領域這一現象存在著不可低估的關係,取決於那種向物語的轉變,而物語——為了保持真相——是一種沉默之語。 這幾乎就像以此表明,各個價值領域之間的理解是多餘的,或者這種理解可能會歪曲物語的嚴謹和明確。 現代主義的兩大理性溝通工具,數學中的科學語言和會計中的貨幣語言,都發端於文藝復興時期,都源自於那種獨有且唯一的獨立價值領域指向,源自於一種嚴格到幾乎可稱為禁欲主義的深奧表達方法。 然而,這種感官傾向與天主教修道士的禁欲主義沒有多少共同之處,因為它並不像這些用來達到目的的手段,不想成為極度興奮的「幫手」,而是源自於行為的唯一性——從此以後應被視作唯一明確語言並唯一高於感官傾向的行為。 因此,新教在起源和本質上也是一種「行為」,以有傳道 [5] 之人、尋道之人、悟道之人為前提,而且這些人從事的工作正好和新自然科學研究者、新型戰士和新從政者的特有工作相同。 路德的虔誠完全是行動果斷之人的虔誠,實際上完全不是靠靜思冥想懺悔祈禱得來的。 然而,正是在「行為」中,在這種「真實」中,這裡也存在著嚴謹,絕對命令的 [6] 義務履行,一切其他價值領域的禁絕,那種與傳統信仰完全相悖的加爾文式禁欲主義,一種甚至讓埃拉斯穆斯 [7] 要求將音樂排除在禮拜儀式之外的認識論禁欲主義。 當然:中世紀也了解「行為」。 儘管新實證主義從經院哲學式柏拉圖主義中脫穎而出,但它在將個人主義引向孤獨的自我時,同樣也揭露了所有柏拉圖哲學的「實證主義根源」。 新基督教不僅反抗,而且也改革,它自始至終把自己當作基督教思想的復興;雖然它起初沒有神學,但後來還是在自主而更狹隘的基礎上發展出了一種純柏拉圖式唯心主義神學:因為康德哲學可以這樣理解。 與中世紀相比,「價值取向」,即對行為的倫理要求,並沒有改變,也不可能改變,因為價值只能建立在價值及其絕對的行為意志之中,——不存在非絕對價值。 改變的是劃定價值假定行為的界限:以前,絕對化的強烈程度與基督教工具論的總價值有關,而現在,獨立邏輯的極端,獨立邏輯的嚴謹,都分別歸入各個單一領域,任何這種單一領域都被絕對化為獨立的價值領域,世上產生了那種要使絕對化的價值領域互不相通、獨立並存的狂熱,那種給文藝復興時期賦予了特色的狂熱。 我們當然可以反對說:這個時代的總體風格均勻地包含了所有不同價值領域;甚至路德的影響力絕不會嚴格限於唯一一個領域;更確切地說,宗教因素和世俗因素恰好以獨特的方式融合在他的身上。 但我們也一樣可以說:這裡出現的只是個發展苗頭,離它的鼎盛時期還需要五百年;這個時代仍然充滿了全面總結中世紀的渴望並且正好有一種像路德這樣的人物,雖然不再合乎邏輯,卻憑藉其充滿人性的光輝綜合體現了最為不同的價值傾向,在迎合了這一時代需求的過程中,使這個時代成為他的時代,對這個時代產生的影響必定遠超「更合乎邏輯」的加爾文時代。 似乎這個時代仍然對「嚴格」和即將開始的沉默充滿了恐懼,似乎它想打破這種即將到來的可怕沉默,似乎它可能因此才不得不成為新神語的誕生之時,成為新復調音樂的誕生之時。 但這都是無法證明的猜測。 與此相反,我們可以肯定說,這種時代狀態,這種使天主教有機會反對宗教改革的初期混亂,對即將開始的孤獨和隔絕的恐懼,讓人下決心發起一場有望恢復統一的運動。 因為反宗教改革擔起了重任,即重新匯攏被禁慾式新教「唯獨」信仰所排斥的價值領域,試圖重新總結世界及其所有價值,並在新耶穌會經院哲學的指導下,再次努力恢復中世紀價值的完整,從而使柏拉圖式的教會統一,作為高於所有其他價值領域的至高價值,永遠保持其神聖地位。 * * * [1] die Unendlichkeitsgrenze。 [2] Sprache Gottes。 [3] Sprache der Dinge。 [4] Unmittelbarkeit。 [5] 上帝的福音。——譯註 [6] 康德唯心主義哲學中的倫理原則。——譯註 [7] Desiderius Erasmus(1466-1536),荷蘭神學家。 第56節 結伴出門 鐘錶匠薩姆瓦爾德現在經常跑到醫院裡來。 他來看看弟弟接受護理時待過的地方,還想表達一下自己的謝意,於是不僅免費調校了軍醫院的時鐘,而且還願意為所有病人免費修表。 然後,他會去看望戰時後備兵戈迪克。 戈迪克可是一直盼著薩姆瓦爾德來看望自己。 自從那次葬禮之後,他覺得有些事情變得更清楚、更平靜了:他生命的軀殼儘管變得更加密實了,可看起來變得更高、更輕了,而且還是那麼安全。 他現在很清楚,知道自己不用再害怕過去後面站著另一個戈迪克,或者更確切地說,許多個戈迪克的黑暗了,知道自己不用再害怕這個黑暗的屏障了,因為它也只是他被活埋著的那段時間而已。 就算現在有人過來想提醒他,想讓他想起被活埋之前發生的事情,他也用不著再害怕了,可以聳聳肩表示自己不在乎,因為他知道,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因為他再也不用害怕這時聚在自己周圍的生命,即使它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他已經把死亡拋在腦後,而現在過來的一切,只是用來不斷加高腳手架而已。 雖然他仍然沉默不語,在護士和同室病友跟他說話時充耳不聞,但他的裝聾作啞,與其說是為了捍衛他的自我,捍衛他的孤獨,倒不如說是對擾亂他內心平靜之人的鄙視和懲罰。 鐘錶匠薩姆瓦爾德是他唯一歡迎的人,甚至是翹首相望的人。 不過,薩姆瓦爾德也確實讓他很開心。 儘管他彎著腰拄著拐杖走著,但他還是能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個子鐘錶匠;不過,這一點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薩姆瓦爾德似乎知道自己面對的人是誰,根本不想問他或者讓他,路德維希·戈迪克,想起什麼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其實,薩姆瓦爾德根本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當他們並肩坐在花園長椅上時,他會給戈迪克看自己拿來修理的手錶,把蓋子打開,讓戈迪克看到裡面的齒輪機構,並設法解釋哪裡壞了。或者,他就說說死去的弟弟,他說自己應該羨慕弟弟,因為弟弟已經脫離苦海,生活在美麗的彼岸了。 但是,如果鐘錶匠薩姆瓦爾德說起天堂和天堂之樂,那麼一方面,這可能會遭到拒絕,因為這涉及到失蹤少年戈迪克的堅信禮課,另一方面,這像是在致敬,像是在詢問那個心中瞭然,已經在彼岸漫步的成年男人戈迪克。 當薩姆瓦爾德談到自己經常上聖經研讀課並從中獲得諸多啟示時,說到這場戰爭的苦難最終必定會使靈魂的救贖更加光明時,戈迪克早就不在用心聽了,但這些話卻從遠處而來,像是證明生命的失而復得,像是請求在這一生中占據一個應有的,似乎在彼岸的位置。 在他看來,這個小個子鐘錶匠就像一個把磚塊搬到牆邊的小伙或女人,他雖然不屑於跟這些人說話,最多就是粗暴地呵斥幾聲,但他仍然需要他們。或許,這也是他有一次打斷小個子鐘錶匠嘮叨並隨口吩咐「給我拿杯啤酒來」的原因,而當後者沒有及時拿啤酒過來時,他還毫不體諒地怒目而視。 戈迪克一連好幾天都在生薩姆瓦爾德的氣,看都不看他一眼,而薩姆瓦爾德則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和戈迪克和好如初。 這真的很難。 因為戈迪克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在生薩姆瓦爾德的氣,而且只要薩姆瓦爾德出現,他就不得不在未知命令的強迫下背過臉去,真是深受其苦。 他深恨薩姆瓦爾德的原因,倒不是他認為薩姆瓦爾德就是這道命令的下達者,而是這道命令還沒有取消。 這就像兩個男人在費勁地你找我我找你。 在一個天高氣爽的日子裡,鐘錶匠突然想出一個了好主意,於是便抓住了戈迪克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那是一個晴朗溫暖的下午,鐘錶匠薩姆瓦爾德扯著曾經的泥瓦匠戈迪克的袖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有稜有角的玄武岩碎石。 他們時不時停下來休息一下。 休息一會兒後,薩姆瓦爾德就拉起戈迪克的袖子,等戈迪克站起來後兩人繼續前行。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艾施家裡。 通往編輯室的梯子對戈迪克來說太陡了,所以薩姆瓦爾德就讓戈迪克坐在花園前的長椅上,他自己一個人上樓。 下樓時,他身邊還有艾施和芬德里希兩人。 「這是戈迪克。」薩姆瓦爾德說道。 戈迪克沒打招呼。 艾施想帶他們去園中小屋,但戈迪克仍然站在兩個苗床前。 苗床的玻璃窗開著,因為艾施趁著秋種季節播好了種子。 戈迪克看著裡面的凹坑,凹坑裡裝著棕色土壤。 艾施說:「餵?」 可戈迪克還是繼續盯著苗床。 於是他們全都停了下來——頭上沒戴帽子,身上穿著深色套裝,好像他們正聚在一個挖開的墓穴四周。 薩姆瓦爾德說道:「艾施先生開辦了聖經研讀班……我們都想尋找天堂之路。」 聽到這話,戈迪克笑了,這不是狂笑,也許只是有些使勁的微笑,然後他說道:「路德維希·戈迪剋死而復活了。」 他說得不是很大聲,他得意洋洋地看著艾施,他也不再謙卑地彎著腰,而是挺直了身子,看起來幾乎和艾施一樣高。 芬德里希把《聖經》夾在腋下,睜著因肺結核而顯得有些發紅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輕輕地摸了摸戈迪克的制服,似乎想要確定戈迪克真的還活著。 但戈迪克覺得事情已經完成了,能做的他都做了,雖然一點都不覺得累,但他現在可以休息了,於是他就在木苗床邊上坐了下來,等著薩姆瓦爾德坐到身邊來。 薩姆瓦爾德說道:「他累了。」 艾施大步走回院子裡,向上衝著廚房窗口喊了一聲,要艾施夫人送幾杯咖啡下來。 艾施夫人隨後就把咖啡端了過來,然後他們把林德納也從印刷車間叫了過來,和他們一起喝杯咖啡。 在坐在苗床邊的戈迪克身邊,他們站成一圈,盯著他咂咂地喝著咖啡。 只有戈迪克看著別處。 在戈迪克喝完了咖啡,覺得精神一振之後,薩姆瓦爾德又拉著他的手,一起走回軍醫院。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薩姆瓦爾德一直注意著,不讓他踩到有稜有角的碎石。 他們時不時停下來休息一下。 當薩姆瓦爾德衝著他微笑時,他的目光不再躲閃了。 第57節 少校視察 是的,胡桂瑙的心情很差。 刊印出來的『鐵血宰相俾斯麥』木雕像樹立呼籲書簡直是糟糕透頂。 說印刷車間沒有鉛版俾斯麥頭像,還可以原諒,但總不至於連一塊合適的月桂鑲框鐵十字架都沒有吧,因此沒辦法,他只好在呼籲書的四個角上各配上一個小鐵十字架,可這種小鐵十字架通常是用來裝飾陣亡將士訃告的。 要是他手裡連一個好消息都沒有,他肯定不會自己拿著這張廢紙去找少校的:吉森有一家雕刻作坊,他發現它的廣告後立即發了封電報過去,那邊回覆說,可以在兩周內提供俾斯麥雕像。 不過,少校顯然對這份有失體統的呼籲書深感失望,一開始根本聽都不想聽,只是厭煩而又冷漠地說「沒關係」來表示自己並不介意,最終勉強口頭通知,他今天會去報社視察。 可就是因為他打聽了艾施的情況,胡桂瑙馬上對這次視察失去了興致。 這更加不公平,因為印刷車間沒有像樣的鉛版,有責任的人是艾施才對。 胡桂瑙雙手插在褲袋裡,在院子裡直著腰走來走去,等著少校。 至於艾施,反正好糊弄得很。 昨天,在艾施想出門去造紙廠時,他把艾施攔了下來,這事做得非常漂亮,——嗯,今天,這事卻剛好搞砸了,今天很奇怪,倉庫里的紙張太少了,然後他就把編輯先生派了出去。 只可惜,這傢伙非要騎自行車過去,如果少校還要很久才出發,那整個計劃可就要泡湯了,這樣他們倆還是會在這裡碰頭。 這是一個暖和的陰天。 胡桂瑙看了好幾次手錶,然後走進花園,看了看枝頭尚未成熟的水果,估計了一下產量。 當然,在這種年代裡,水果根本來不及長熟,老早就被偷光了。總有一天,艾施早上起來,會發現自家花園裡的水果被偷了個精光。要不了多久的。 在向陽的一面,李子已經變紅了,胡桂瑙舉手抓住李子,輕輕捏了捏。 艾施應該在果園四周拉一道鐵絲網;不過,就這麼多產量,肯定不值得。戰爭結束後,鐵絲網會變便宜的。 等待就像心裡有一團慢慢鬆開的鐵絲網。 胡桂瑙又往枝頭看去,眯起眼望著天上的灰雲。 背後藏著太陽的地方,發出耀眼的白光。 他吹了幾聲口哨,想叫瑪格麗特過來;但她沒有出現,胡桂瑙有些生氣:她肯定又和那些小男孩一起到下面的河邊去了。 他很想把她接過來。 但他還得等少校。 正當他想再吹一下口哨時,瑪格麗特突然站在他的身旁。 他嚴厲地說道:「你又躲哪裡去了!我們今天有客人。」 然後他拉起她的小手,兩人一起穿過院子,穿過過道,來到菲舍爾街上,靜候少校的到來。 我太早把艾施打發走了,胡桂瑙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著。 少校終於在路口處出現了;陪少校同行的是一位年邁的軍需官,同時也是鎮司令部的副官。 胡桂瑙雖然期望自己能與少校單獨會面,但還是感到受寵若驚,因為少校此行竟然如此正式。 讓艾施離開這個主意實在太蠢了,報社全體員工應該排成兩隊夾道歡迎,然後由穿著白色小裙子的瑪格麗特獻上一束鮮花。 或多或少,艾施都應該為這種疏忽怠慢負責。 不過事已至此,當兩位軍官這時在屋前停下時,胡桂瑙他們就只能連連鞠躬表示歡迎了。 幸運的是,軍需官隨後就告辭了,從而使少校此行從正式視察變成了私訪。 當少校走進大門時,胡桂瑙渾身散發著親熱和順從的光芒。 「瑪格麗特,行個屈膝禮。」他命令道。 瑪格麗特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陌生人的臉。 少校摸了摸她的黑色捲髮:「來,說聲『您好』,韃靼小姑娘。」 胡桂瑙一臉歉意地說道:「小姑娘是艾施家的……」 少校托起瑪格麗特的下巴:「哦,那你是艾施先生的女兒嘍?」 「她只是住在這裡,……算是養女吧。」胡桂瑙糾正道。 少校又撫摸了一下她的捲髮。 「黑黑的韃靼小姑娘。」當他們穿過過道時,他重複道。 「在法國出生的法國姑娘,少校先生……艾施可能想收養她……但那是多此一舉,她本來就住她姨媽家……少校先生要不要現在就去印刷車間看看?請,就這邊往右……」胡桂瑙快步走在前面。 「好啦好啦,胡桂瑙先生,」少校說道,「但我想先跟編輯艾施先生打個招呼。」 「艾施會儘快趕來的,少校先生,我以為在視察報社設施的過程,少校先生不想受到妨礙呢。」 「艾施先生完全不會妨礙我的。」少校說道,語氣略顯不快。 這讓胡桂瑙吃了一驚。 他懷疑艾施使了什麼詭計,……哼,他很快就會識破這套鬼把戲的,然後會有一封添油加醋的二號密報。 想著自己會弄一份這樣的密報來,胡桂瑙感到心頭一暢:因為沒有人會忍受,自己密謀的計劃被外部力量耽誤或阻礙的。 於是,胡桂瑙大方地說道:「真抱歉,艾施先生不得不去造紙廠了……我必須確保紙張供應……趁著這段時間,少校先生不妨去參觀一下印刷車間。」 為了表示尊重少校,印刷機已經開動起來,為了表示尊重少校,胡桂瑙還多此一舉地讓人放入了一批「感恩摩澤爾」呼籲書。 他仍然牽著瑪格麗特的小手,當林德納分層堆放第一批呼籲書時,胡桂瑙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遞給少校。 他覺得自己又得請求原諒了:「呼籲書的版面也非常簡單,上面至少應該配上合適的月桂鑲框鐵十字架的……這可是由少校先生親自站台的活動。」 少校伸手抓住鐵十字勳章的扣眼,似乎很欣慰它仍然掛在那裡。 「哦,鐵十字架,——這要來幹嘛?不是多此一舉嘛。」 胡桂瑙鞠著躬說道:「是,少校先生英明,在如此艱難的年代裡,簡樸的版面也肯定足夠了,我非常贊同少校先生的意見。不過,簡樸的小照片不會帶來額外開支……當然,艾施先生會覺得這無所謂。」 少校似乎並不在聽。 但他過了一會兒說道:「我認為,胡桂瑙先生,您在冤枉艾施先生。」 胡桂瑙乖巧地笑了笑,笑容中卻帶著一絲輕蔑。 但少校沒有看著他,而是看著瑪格麗特:「我把她當成了小女奴,這個黑黑的韃靼小姑娘。」 胡桂瑙覺得有必要再提醒一下少校,她是個法國小姑娘。 「她只是來這裡玩的。」 少校彎腰對著瑪格麗特說道:「我家裡也有一個你這樣的小女孩,她稍微比你高一點,十四歲……也沒有黑得像一個韃靼小姑娘……她叫伊麗莎白……」 過了一小會兒,他說道:「好吧,法國小姑娘。」 「她只會說德語,」胡桂瑙說道,「什麼都忘光了。」 少校問道:「你肯定很愛你的養父母,對吧?」 「是的。」瑪格麗特說道。 胡桂瑙見她竟能如此睜眼說著瞎話,心裡感到很驚訝;不過,少校似乎有些走神,於是他又清楚地重複道:「她住她的親戚家裡。」 少校說道:「無家可歸……」 這話聽起來確實有點心不在焉,但他畢竟是一位老紳士,於是胡桂瑙附和道:「說得太對了,少校先生所言甚是,無家可歸……」 少校專注地看著瑪格麗特。 胡桂瑙建議道:「排字室,少校先生,排字室您還沒有看過呢。」 少校撫摸著小女孩的額頭:「你不要這麼兇巴巴地看著我,不要弄出抬頭紋來……」 小女孩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道:「為什麼呢?」 少校微笑了起來,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眼皮,感覺到眼皮下硬硬的、靜靜的眼珠,微笑著說道:「小女孩不要弄出抬頭紋來……這是一種罪惡……既隱又現,罪惡總是這樣。」 瑪格麗特向後退了一步。 胡桂瑙突然想起,她是如何從艾施身邊逃脫的。 她做得對,他心裡想著。 這時,少校撫摸著自己的眼皮:「好啦,無所謂了……」 胡桂瑙覺得,少校雖然去意未決卻也想儘快離開這裡,所以在看到艾施羅圈著兩腿騎著略微顯小的自行車進了院子,在木樓梯處跳下來時,胡桂瑙不禁心頭大喜。 他們全都走了出來,到院子裡迎接艾施,少校站在胡桂瑙和小女孩之間。 艾施把自行車靠在雞棚梯子下的牆上,慢慢地向人群走去。 看到少校也在時,他的臉上沒露出半分訝色,他顯得非常從容,很自然地向客人打了個招呼。 看到這一幕,胡桂瑙心裡倒是懷疑起來:這個瘦不拉幾的師傅,是不是早就知道少校今天會來這裡視察。 於是他鬱悶地說道:「少校突然大駕光臨,您怎麼看?!難道您一點都不感到驚喜嗎?」 「我很高興啊。」艾施說道。 少校說道:「我很高興您還能及時趕回來,艾施先生。」 艾施認真說道:「也許是趕了個晚場,少校先生。」 胡桂瑙說道:「現在還不算太晚,……少校先生也正好還想看看其他的辦公場所;只是樓梯有些不方便。」 艾施說道:「路很遠。」 小女孩說道:「他騎自行車來的。」 少校沉吟著說道:「路很遠……他還沒有達到終點。」 胡桂瑙說道:「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我們已經有兩個版面的廣告了……要是我們還能得到陸軍總後勤部的訂單……」 艾施說道:「這不是廣告的問題。」 胡桂瑙說道:「我們連鉛版鐵十字架都沒有……這肯定也沒放在您的心上!」 小女孩指著少校的胸口:「這裡有一個鐵十字架 [1] 。」 少校說道:「眼中所見,總無勳章,唯有罪惡。」 小女孩說道:「撒謊是最大的罪惡。」 艾施說道:「不可見 盯著我們,我們擺脫了謊言。如果找不到路,我們就會迷失在不可見 的黑暗中。」 小女孩說道:「說謊的時候,沒人會聽到。」 少校說道:「上帝會聽到。」 胡桂瑙說道:「沒人會聽逃兵的話,沒人認識他,哪怕他說的都是對的。」 艾施說道:「黑暗之中,人不見人。」 少校說道:「可見,卻又不讓人見。」 小女孩說道:「上帝聽不到。」 艾施說道:「孩子們的聲音,他以後會再次聽到的。」 胡桂瑙瑙說道:「最好沒人聽到,有問題得自己扛著……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少校說道:「我們拋棄了他,他撇下了我們……讓我們孤零零地再也找不到自己。」 艾施說道:「囚在孤獨之中。」 小女孩說道:「沒人能找到我。」 少校說道:「我們拋棄的,我們必須找回來,永不言棄。」 胡桂瑙說道:「你想躲起來。」 「對啊。」小女孩說道。 天上乳灰色的雲層開始散去,藍天漸露。 小女孩光著腳,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然後,這幾個男人也都走了。 方向各不相同。 * * * [1] 鐵十字勳章。——譯註 第58節 救世軍女孩(9) 昨天,努歇姆和瑪麗,他們倆又來看我,還和我一起唱歌。 在我的建議下,我們先唱了一曲: 信念堅定,勇氣無雙, 意氣風發,奔赴戰場, 無懼撒旦的恐怖,無懼撒旦的怒狂。 旌旗獵獵,我心激昂, 枕戈待旦,勝利有望; 總在前頭,高高飄揚, 帶領我們,戰鬥打響! (合唱) 獻上我們的忠誠,至死不渝, 獻上我們的生命,藍黃紅旗。 我們按著《安德烈亞斯·霍費爾之歌》 [1] 的曲調唱著,瑪麗用琉特伴奏,努歇姆一邊輕聲哼唱,一邊用光滑的雙手平穩地打著節拍。 在演奏過程中,他們不時四目相對。 但我有這種感覺,也可能只是因為利特瓦克博士上次說的話讓我有些疑神疑鬼。 不管怎樣,我扯著嗓子怪聲怪氣地唱著,我這麼做的原因很多。 一方面,我想讓此刻肯定聚在我門外的努歇姆家人放心:孩子們正用力擠到最前面,也許還把耳朵貼在門上,白鬍子老爺爺身體前傾,耳邊的手虛握著作聽筒狀,而女人們大多都在後面,她們中有人在無聲地哭泣著,這一家人漸漸地向前挪著,卻不敢開門,——是的,一方面我想讓他們放心,另一方面,明知他們在外面,故意勾引卻又不搭理他們,這樣折磨別人讓我感到很開心。 不過,我這樣扯著嗓子怪聲怪氣地唱著,其實也是想藉此告訴努歇姆和瑪麗:別害羞,孩子們,你們看,我正忙著又唱又跳;解開你的外衣鈕扣,努歇姆,拎起你的外衣下擺,向這位姑娘鞠躬;而你,瑪麗,不要再扭扭捏捏了,伸出兩指拎起你的裙擺,然後你倆一起跳舞,面向耶路撒冷跳舞,在我床上跳舞,就像在你們自己家裡一樣,不要拘束。 說完,我就不再一起唱著瑪麗的歌詞了,而是唱起我自己的、更準確的歌詞:「義士霍費爾,帶枷曼圖亞。」 可惜,後面的歌詞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把這行轉了一下調,發現曲子很和諧、很優美。 瑪麗這時把這支歌演奏完了,和用琉特演奏完所有曲子一樣,她最後也以鏘鏘聲結尾,然後說道:「配合得不錯哦,我們現在也想祈禱一下作為獎勵。」 說完她就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雙手合攏舉到眼前,開始唱起第122首讚美詩: 心喜有人對我說:同去主堂! 雙腳踏在城門內,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土木興,遂成聖城, 主之支派齊來此,翻山越嶺, 以色列人民按例,謝主之名。 我沒辦法讓她停下,除非把琉特砸到她頭上。 於是我也跪了下來,伸出雙臂祈禱著: 我們願為以色列兒女泡茶, 我們願把朗姆酒倒入茶中, 戰爭朗姆、英雄朗姆、後援朗姆, 以此忘卻 我們的孤獨,我們的寂寞, 因為 無論身在錫安還是聖城柏林, 我們都無比孤獨,無比寂寞。 就在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雙手握拳擊胸時,努歇姆站了起來,背對著站在我面前,滿臉虔誠地對著敞開的窗口——窗前又破又髒的薄印花平布窗簾,像一面褪色的黃紅藍旗,在晚風中微微晃動著——上身前後搖擺著。 哦,這太猥褻了,努歇姆這樣做太猥褻了,他可是我的朋友啊。 我衝到門前,猛地把門打開,衝著外面喊道:「進來吧,以色列人,和我們一起喝茶,看我朋友的猥瑣姿勢,看我女朋友的真容。」 可是,前廳里空空蕩蕩的,竟然沒人。 他們一下子就不見了,跌跌撞撞地跑回各自的房間裡,女人們在孩子們上邊,唉聲嘆氣、直不起腰來的老爺爺在中間。 「好吧。」我說道,關上門並轉過身來,重新面對屋子裡的胡鬧,「好吧,孩子們,現在你們相互來個錫安之吻吧。」 但他們倆個雙臂下垂,站在那裡不敢碰對方,不敢跳舞,只是傻傻地微笑著站在那裡。 最後,我們一起喝了茶。 * * * [1] Andreas-Hofer-L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