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一章

第01節 胡桂瑙入伍 孔代親王的大軍於1682年占領了阿爾薩斯地區,在此之前,胡桂瑙的祖輩很可能姓哈格瑙。 從言談舉止上來看,胡桂瑙完全就是個普通的阿雷曼人,他長得矮胖壯實,年紀輕輕就戴起了眼鏡,或者更確切地說,從他在施萊特鎮商業學校上學的第一天起,就戴起了眼鏡。到戰爭爆發時,他都快三十歲了,無論是容貌還是舉止,都已褪去了所有的青澀痕跡。 他在巴登和符騰堡地區做生意,有時在他父親安德烈·胡桂瑙經營的阿爾薩斯科爾瑪紡織品公司分店裡幫忙,有時自擔風險,做起阿爾薩斯地區的工廠代理生意,把各個工廠的產品放到父親分店裡銷售。在行業圈子裡,他素來以有抱負、慎言行、講信用而出名,是個響噹噹的生意人。 毫無疑問,以他的商業頭腦,他應該做做販賣私運的生意,發發戰爭財,而不是去學什麼作戰本領。可當軍方於1917年完全無視他高度近視這一事實,徵召他入伍時,他卻毫無異議地答應了。 雖然在富爾達接受培訓期間,他仍然抽空做做這個或那個菸草生意,但很快就罷手不做了。不僅僅只是因為軍務繁重,才讓他對一切其他事情都有心無力,或者沒了興趣。原因很簡單,不必為任何事情操心這種感覺真是太美好了,這讓他想起了遙遠的學生時代。 威廉·胡桂瑙同學仍然記得,當時在施萊特鎮學校的畢業典禮上,校長慷慨激揚地宣布:這些擁有商業抱負的年輕人即將離開學校,體驗生活的艱辛,體驗生活的不易;雖然之前他們都表現得很好,但為了接受新的教育,他們不得不再次放棄這種生活。 於是,他便又陷入一整套經過這麼多年早就忘得精光的義務之中;他像小學生一樣,被人高聲喝罵,就連上廁所也跟少年時代一樣;食物又成為大家的關注重點;心裡成天琢磨的就是崇拜羨慕和雄心壯志,這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非常幼稚可笑;此外,他被安置在一棟教學大樓里,入睡前可以看到頭頂上方兩排罩著綠白雙色燈罩的電燈,以及留在教室里的一塊黑板。 所有這一切都把戰爭時期和青年時期混雜在一起,成為一個無法分開的整體,甚至當整個兵營終於開赴前線,唱著傻氣可笑的歌曲,裝點著小旗,住在科隆和列日 [1] 的簡易營房裡時,輕步兵胡桂瑙仍然無法擺脫這是一次學生郊遊的念頭。 一天晚上,他們連隊被調往前線。 這是一個開挖了戰壕的陣地,他們必須通過一條條長長的加固交通壕摸到這裡。 掩體裡面髒得要命,地面上到處都是乾巴的和剛吐的菸草唾沫子,牆上尿痕斑斑,一股子臭味,分不清是人尿還是死屍發出的。 胡桂瑙太累了,無論是看到的還是聞到的,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當他們一個接一個慢騰騰地走過交通壕時,他們就可能全都有一種離開了同志和連隊保護的感覺,即使他們對滿眼皆是污濁骯髒的環境變得毫無感覺,即使他們並不缺乏想要驅除死亡氣息和腐爛惡臭的文明習慣,即使這種抑制噁心的感覺無疑是體現英雄氣概的第一步——由此與愛情產生一種奇怪的聯繫——,即使他們中的某些人在多年戰爭中已經習慣了這種恐怖的環境,即使他們發著牢騷、開著玩笑整理好自己的床鋪,但他們全都知道,每個受命來此之人,都是孤獨之人,將孤獨地活、孤獨地死在無法抵抗的毫無意義之中,一場他們不能理解或者最多只能罵一句「該死的」的愚蠢戰爭之中。 當時,各參謀總部紛紛報告說,佛蘭德 [2] 一帶安靜無比,就連剛剛換防的連隊也向他們保證,那裡沒有任何敵情。 可天剛黑,雙方的大炮就開始一頓亂射,隆隆炮聲大得足以將這些新兵蛋子全都從睡夢中驚醒。 胡桂瑙坐在木板床上,肚子隱隱作痛,過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渾身打顫,牙齒格格作響。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裡去。 還有一個在嚎啕大哭。 老兵們當然會笑個不停:他們新兵很快就會習慣的,這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而已,炮兵連每天晚上都會來一場,沒什麼意思。 然後,這些膽小鬼們也用不著老兵們繼續安慰,沒幾分鐘就又鼾聲一片了。 胡桂瑙很想抱怨一番:這一切跟事先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嘛。 他心情糟糕,臉色蒼白,渴望自由呼吸,所以在感覺到膝蓋抖得不那麼厲害時,他拖著麻木的雙腿慢慢走到掩體入口,蹲坐在一個箱子上,茫然地盯著天空的漫天煙火。 他的眼前一再浮現出一個畫面:有一個人舉著一隻手,被炸飛到天上的橙色雲層中。 然後,他想起了科爾瑪,想起有一次他們全班都去參觀博物館,聽些無聊的講解;但有一張畫像,就像聖壇一樣放在正中,讓他感到十分害怕:那是《耶穌受難像》。他討厭《耶穌受難像》。 幾年前,有一次他去拜訪兩個客戶,中間有個星期天在紐倫堡實在無事可干,於是便去參觀了刑訊室。 這很有趣! 那裡也有大量的畫像照片。 在其中一的一張照片上,可以看到有個男人,他被鏈子綁在類似於木板床的東西上,就像照片描述中介紹的那樣,他用匕首將薩克森地區的一名牧師連捅數刀致死,這時躺在木板床上等著接受車裂之刑的懲罰。至於車裂之刑的過程,人們可以在其他展品上深入了解。 這人看起來一副人畜無害的好人模樣,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刺死牧師並被處以車裂之刑,正如胡桂瑙也萬萬沒想到自己要在這裡強忍著撲鼻的屍臭,睡在木板床上一樣。 毫無疑問,這個男人也腹痛如絞,一定因鎖鏈加身而渾身污穢不堪。 胡桂瑙啐了口唾沫,罵道:「該死的!」 就這樣,胡桂瑙像個哨崗一樣坐在掩體的入口處;他把頭靠在一根柱子上,他立起大衣領子,他不再覺得寒冷,他沒有睡著,他也沒有醒著。 刑訊室和掩體越發沉入那幅格呂內瓦爾德氏聖壇作品的絢爛而又略顯骯髒的色彩之中。 外面的炮彈和照明彈像閃電一般劃破夜空,在那橙色光芒之中,光禿禿的樹木舉著殘枝斷椏對著夜空,一個男人一手高舉著,輕輕地飄到光芒閃耀的蒼穹之中。 當天剛破曉,灑下一片寒冷似冰、沉重似鉛的光芒時,胡桂瑙看到,戰壕邊上有一束小草和一些去年的雛菊。 他爬出來後就離開了這裡。 他知道,躲在這裡很容易挨英國正規軍的槍子兒,而且德國崗哨也會給自己帶來很大麻煩。 這個世界仿佛位於真空容器之中——胡桂瑙不禁想起那種有鐘形玻璃蓋的乳酪盤來——這個世界是蒼白的、生蛆的、死絕的,它的寂靜牢不可破。 * * * [1] 比利時列日省省會。 [2] 在西北歐,比利時、法國、荷蘭的交界處。 第02節 逃往比利時 沐浴著清新空氣,感受著觸手可及的春意,這個手無寸鐵的逃兵正穿行在比利時的鄉村之中。 放緩速度為宜,從容謹慎為上,就算武器在手也護不住他。 可以說,他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人,遊走在各支部隊之間。 落落大方的表情就是他最大的保護,遠比武器、倉皇出逃或偽造文件有效得多。 比利時農民生性多疑。 四年的戰爭並沒有讓他們的脾氣變好。 他們的穀子、土豆、牛馬肯定都被禍害過了。 要是有逃兵想逃到他們這裡避避風頭,他們就會倍加狐疑地看著他,懷疑他是否就是那個用槍托砸過自家院門的士兵。 就算他法語說得還過得去,冒充自己是阿爾薩斯人,十有八九也沒多大幫助。要是在穿過村子時只說自己是難民和悲慘的求助者,那可要倒霉了。 但是,像胡桂瑙這樣,中聽的笑話張嘴就來,燦爛的笑容滿臉都是的人,走進農院時,便很容易獲得在乾草棚里打地鋪睡一晚的待遇,他甚至可以在晚上和那家人一起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說說普魯士人的暴行,說到他們在阿爾薩斯如何如何時,更是會得到大家的贊同;雖然人家藏匿的糧食也少得可憐,但他也會分到一份,運氣好的話,甚至還有年輕女僕來看望他這個睡在乾草中的陌生人。 當然,要是混進牧師大公館就更好了。 胡桂瑙很快發現,去教堂懺悔就能達成這一目的。 他用法語懺悔,很機靈地把違反士兵誓言的罪行和自己編造的悲慘命運聯繫在一起。 當然,結果並不總是那麼如意:有一次,他碰到一個長得高高瘦瘦的牧師,這位牧師眼裡充滿狂熱,看起來一副禁慾苦行之相,嚇得他險些不敢在晚上懺悔後去牧師大公館。 到了之後,卻看到這位不苟言笑的牧師,竟然在果園幹著春季農活,於是他覺得,自己最好還是離開這裡。 可就在這時,牧師卻迅速向他走來,毫不客氣地說了聲「Suivez-moi [1] 」就把他帶到了公館裡。 就這樣,胡桂瑙就著少量伙食,在牧師大公館的閣樓里住了將近一個星期。 他穿著牧師給的藍色短上衣,在果園裡幹活;他每天都被按時叫醒,做完彌撒後就和寡言少語的牧師一起在廚房裡同桌而食。 他對自己是逃兵一事守口如瓶,而這整個星期就像審判期,讓胡桂瑙很不舒服。 他甚至已經考慮離開這個相對安全的避難之所,再續危險之旅,但就在這時——到這裡之後的第八天——,他發現閣樓上放著一套便服。 「您可以穿走這套便服。」牧師說道,「是去是留,您自己決定;只有一點,我不能再為您提供食物了,因為我也快沒得吃了。」 胡桂瑙決定繼續徒步前行,當他準備搬弄如簧巧舌,表達自己的謝意時,牧師打斷了他的話,說道:「Hassez les Prussiens etles ennemis de la sainte religion.Et que Dieu vous bénisse [2] .」 牧師舉起兩根賜福之指,劃了個十字。 這張農民的臉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帶著滿腔的仇恨凝視著遠方——大概是普魯士人和新教徒居住的地方。 離開牧師大公館時,胡桂瑙清楚意識到,自己現在得擬定一個真正的逃跑計劃了。從前,他還經常出沒在各個高級指揮所附近,可以混在大群的士兵之間,但現在這已經不可能了。 這一身的便服真的讓他感到無比沮喪;它就像是一種勸告,催他回歸和平安寧,回歸簡單平凡,而按牧師的吩咐穿上它的舉動,如今在他看來簡直是愚不可及。 這是對他隱秘生活的擅自干涉,而這種隱秘生活是他付出了高昂代價才換來的。 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是皇帝麾下的戰士,但作為一名逃兵,他跟這支軍隊有著一種奇怪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好的聯繫,而且毫無疑問,他是參與並支持這場戰爭的一員。 他也絕對無法忍受,人們在食堂和酒館客棧里痛罵戰爭和報紙,或者聲稱,克虜伯收購了多家報社,就是為了延長這場戰爭。因為威廉·胡桂瑙不僅是一個逃兵,而且還是一個生意人——他對任何工廠主都傾佩有加,因為他們能夠生產各類商品,供他人買賣交易。既然克虜伯和煤炭大亨們會收購多家報社,那麼他們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這是他們的正當權利,就像他也有穿制服的權利一樣,愛穿多久穿多久。 因此,沒有任何理由表明他應該回到後方,雖然牧師顯然想把他和那套便服一起打發回後方;沒有任何理由表明他應該回到故鄉,回到那個沒有假日,卻意味著簡單平凡的故鄉。 所以他留在了戰時給養區。 他調頭往南,避開城鎮,專找村落,穿過埃諾省,進入阿登山區。 在那個時候,發動這場戰爭的正確性已經大大縮水,軍方也不像以前那樣把逃兵盯得那麼緊了,——逃兵太多,軍方又不想承認。 但這仍然不能解釋胡桂瑙是如何順利逃出比利時的;相反,這可能是由於他在穿越危險區域時夢遊似的那種自信:他走在冬春之交的清新空氣里,就像走在讓人無憂無慮的大鐘下,既在世界之外,又在世界之中,而他什麼都不擔心。 他從阿登山區進入德國,進入林木幽森的艾弗爾山里。 那裡依然寒冬凜冽,行走不便。 當地的居民完全不會給他半分溫暖,他們態度粗暴,性格內向,仇視任何會拿走他們一丁點兒食物的人。 迫不得已之下,胡桂瑙只好坐火車,只好動用他之前攢下來的錢。 生活的艱辛向他走來,只不過換了一副面孔,換了一種形式。 為了保證和延長假期,他總得干點什麼。 * * * [1] 法語,意為「跟我來」。——譯註 [2] 法語,大意為「憎恨普魯士人,憎恨聖宗之敵。願上帝保佑您」。——譯註 第03節 初到小鎮 這個小鎮坐落在摩澤爾河的一個支流山谷里,四周都是葡萄園。葡萄園往上一直到山頂都被森林覆蓋著。一片片葡萄園都已經打理過了,葡萄樹的主幹都被矯得筆直,這裡或那裡被微紅色石頭隔斷。 胡桂瑙皺起了眉頭,因為他看到有些田塊上的雜草沒有除掉,一個如此缺乏打理的果園在其他果園的灰粉色泥土之間,就像一個黃色的方形島嶼一樣顯眼。 在最後幾個冬日過後,艾弗爾山突然迎來了真正的春天。 就像秩序永恆的象徵一樣,太陽微笑著把歡樂舒適,把輕快無憂送到每個人的心頭;也許暗藏在心裡多時的憂慮,可能就此一掃而空。 胡桂瑙很滿意地看著小鎮前的地區醫院:這個醫院的立面很長,在和煦的晨曦中投下了長長的陰影,所有窗戶都敞開著,就像南方療養院裡一樣,他覺得這樣挺好;想像著縷縷春風輕盈地吹過白色的病房,他越發開心起來;醫院屋頂上有一個大大的紅十字,他覺得這也挺好。 經過醫院門口時,他友好地看了一眼那裡正在康復中的士兵,他們身穿灰色病號服,有的站在陰影中,有的在花園裡曬著太陽。 在河的對岸,有營房——從這種國庫撥款修建的常見建築風格中就能看出它是營房;還有一座類似修道院的大樓——後來胡桂瑙才知道,這是一座監獄。 腳下這一段路是下坡路,讓人可以輕鬆地走進小鎮。 當他手裡提著個硬纖維小行李箱,就像他以前用的樣品箱一樣,穿過中世紀的小鎮大門時,他心裡沒有一丁點兒不快,雖然這很容易讓他想起自己以前為了拜訪客戶而去過的符爾騰堡各地——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古色古香的街道,也讓他不禁想起那年被迫在紐倫堡度過的假日。 法耳次戰爭在特里爾選侯國這裡還算好,並不像萊茵河以西地區那樣被弄得滿目瘡痍,生靈塗炭。那些十五和十六世紀的房屋仍然完好無損,集市廣場上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哥德式鎮公所、塔樓和塔前的刑柱也都完好無損。 胡桂瑙以前出差時就到過不少美麗而古老的城鎮,只是還從未認真看過,這時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感覺,一種雖然陌生得既叫不出名,又不知從何而起,卻讓他感到異樣親切的感覺:如果這被稱為美感,或者一種源於自由的感覺,那他會充滿懷疑地笑笑,笑得像一個對世間之美一竅不通的人。 就這點而言,他甚至是對的,因為無人能夠確定,究竟是自由讓靈魂之花為世間之美而綻放,還是世間之美讓靈魂之花懂得自由。 但無論怎樣,他都錯了,因為連他都知道,世上必定會有一種更為深刻的認知,一種嚮往自由的渴望——正是在自由之中,世界始發萬道光芒,世人在安息日聖化生者。 因為這就是如此,因為這只能如此,所以當胡桂瑙爬出戰壕,第一次放下人性束縛時的那一刻,一絲來自上天的自由光輝,落在他的身上,也送到他的心裡,而他也在這一刻,第一次成為安息日的禮物。 胡桂瑙不想這樣靜思冥想,於是在集市廣場上的旅館裡訂了一個房間。仿佛還得真正享受一次自己的假期一樣,他開始想著如何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摩澤爾葡萄酒不需要憑卡定量供應,而且哪怕戰火紛飛,它的口味依舊純美。 胡桂瑙自斟自飲了三小壺,一直喝到深夜。 本鎮的鎮民們三五成群,圍桌而坐,而胡桂瑙是外人;時不時就有人瞥他一眼,向他拋去充滿疑惑的目光。 他們都有活可干,有生意可做,而他自己卻一無所有。 不過就算這樣,他還是很開心、很滿足。 其實,他自己也很驚訝:沒有生意可做,還那麼滿足!滿足到他甘願一直想著所有這些註定會出現的困難——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一個沒有身份證明,沒有客戶圈子的男人,想要在陌生小鎮上白手起家,找到貸款。 光是想想自己竟會遇到這些困境,就讓他覺得實在太有趣了。 可能是酒喝多了。 不管怎樣,當胡桂瑙帶著八九分醉意暈乎乎地爬到床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心事重重的出差之人,而是一個無憂無慮的開心遊客。 第04節 戈迪克獲救(1) 當泥瓦匠戰時後備兵路德維希·戈迪克被人從塌陷的戰壕挖出來時,他張開了想要呼叫的嘴巴里填滿了泥土,臉色青裡帶黑,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要不是接手的兩個衛生員要賭他是死是活,可能他轉眼就要被重新埋葬了。 他萬分感謝那作為賭注的十根香菸,是它們讓他再次看到太陽,看到這個充滿陽光的世界。 雖然這兩人做人工呼吸不太在行,儘管滿頭大汗地拚命努力著,也沒能把他救醒過來,但是他們還是把他帶上了,悉心看護著他,有時也會罵他幾句,因為他始終不願意揭開他的生死之謎,而他們也不死心地一次次把他送到一個個醫生那裡。 就這樣,他們打賭的對象在野戰醫院裡一動不動地躺了整整四天,皮膚都變黑了。 是潛藏著的最後一絲生機在此期間微微萌發,是疼痛和夢魘將這一絲微弱生機刺入這具虛弱不堪的身軀,還是萬丈深淵邊上出現了一下令人欣喜若狂的微弱心跳,我們不得而知,戰時後備兵戈迪克也無法告訴我們。因為他的生機只是一點一點地,好像每次只有半支煙一樣回到他的體內,而這種緩慢和這種謹慎卻是適當和自然的,因為這具破碎的身軀最需要的就是靜臥不動。 在漫長的日子裡,路德維希·戈迪克一定把自己當成了四十年前那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孩,被一種不能理解的束縛綁住了手腳,而且除了這種束縛什麼感受不到。要是可以的話,他肯定會哭鬧著找媽媽要奶吃,而不久之後,他真的開始呻吟了。那時正是在運送過程中,他疼痛難忍,不住呻吟著,像新生兒一樣呻吟著;沒人願意躺在他的旁邊,有一天晚上,有一個臨床的病人甚至向他扔了東西。 在那段時間裡,每個人都覺得,他最後一定會餓死,因為醫生們也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如何給他餵食,但他還是不可思議地活了下來。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認為,他的身體全靠皮下瘀傷中的血液滋養著——這幾乎連見解都稱不上,更不用說理論了。 尤其是下半身,受傷特別嚴重。 他們給他做了冷敷,但這能否減輕他的苦楚,他們也無從知曉。 也許,他痛得不再那麼厲害了,因為他的呻吟聲漸漸消失了。 直到幾天後,呻吟聲突然再次變大起來:現在——或者人們也可以想像成——路德維希·戈迪克似乎只是在逐個收回自己的靈魂碎片,仿佛每一塊個碎片都在滔天的痛苦巨浪中翻滾著他衝來。靈魂變成齏粉、變成飛霧,又被迫重歸一體的痛苦,比任何痛苦都劇烈,比大腦在不斷痙攣中顫抖的痛苦更難受,比在此過程中的所有肉體折磨更難熬——可能就是這樣,即使無法證實。 戰時後備兵路德維希·戈迪克就這樣躺在床上的充氣橡膠圈上。當他們別無他法,只能給他那具形銷骨立的軀體慢慢灌入營養物時,他的靈魂開始聚集——少校軍醫庫倫貝克疑惑不解,中尉軍醫弗盧爾施茨大惑不解,卡拉護士百思不解——他的靈魂以自我 [1] 為核心,在無限痛苦之中聚集著。 * * * [1] 見心理動力論中的本我、自我與超我。——譯註 第05節 理髮店裡 胡桂瑙是個勤奮的人,醒得很早。 一間像樣的房間;不是像牧師那裡給僕人住的下房;一張好床。 胡桂瑙撓了撓大腿,然後想要辨識一下方向。 旅館、集市廣場,對面是鎮公所。 實際上,他心裡有許多聲音都勸他回到當初應徵入伍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有的聲音則贊成他做生意,作為倒賣黃油和紡織品的中間商,賺點錢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的是,他竟然很厭惡地打消了任何會讓自己想起一桶桶黃油、一袋袋咖啡和一匹匹紡織面料的念頭,對於一個從小所思所想只有金錢和生意的人來說,這可真令人吃驚。 同樣奇怪的是,他又想起學校假期這事。 胡桂瑙心裡寧願念著眼前這座小鎮。 小鎮後面就是葡萄園。 嗯,有些地方雜草叢生。丈夫戰死沙場或被俘入獄,妻子無力獨自勞作,或者跑去跟別的男人廝混。 而且,葡萄酒的價格受國家監管。誰要是死腦筋,不肯走後門賣葡萄酒,靠葡萄園根本掙不了錢。但酒的質量的確頂呱呱!喝了都會微微上頭。 其實,這種陣亡戰士遺孀很樂意廉價出售這種葡萄園的。 胡桂瑙尋思著,哪些買家會考慮購買摩澤爾葡萄園。 他必須找到他們。促成交易之後,佣金肯定少不了。葡萄酒買賣可以考慮。科隆的弗里德里希斯,法蘭克福的馬特爾(合夥)公司。他以前給他們供應過酒囊。 他從床上跳了起來。 他的計劃制定完畢。 在鏡子前,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梳了個大背頭。 自從讓連隊理髮師剃了光頭後,他的頭髮已經長得很長了。 可那是什麼時候?這似乎是上一輩子的事了,——要不是冬天頭髮長得慢,他現在肯定是一頭長髮了。屍體上的頭髮和指甲會繼續生長。 胡桂瑙揪起一縷頭髮拉到前額。 它都快碰到鼻尖了。不,這副樣子可不能出去談生意。 他一般都在節假日前理髮。 現在雖然不是節假日,卻很像節假日。 這是個晴朗的早晨。 有點冷。 理髮店裡有兩張黑色皮椅面的黃色沙發椅。理髮師傅是個搖搖晃晃的老頭,給胡桂瑙圍上有點髒兮兮的圍布後,又在他衣領里塞了點紙。 胡桂瑙用下巴稍微蹭了一下,心想這紙可真扎人。 鉤子上掛著一份報紙,胡桂瑙讓理髮師傅拿了過來。 這是一份鎮上發行的《特里爾選侯國導報》,裡面還夾著副刊《摩澤爾地區農業與葡萄種植》。 這正是他要看的。 他靜靜地坐著,仔細看著報紙,然後抬頭照照鏡子,覺得自己看起來簡直就像一名本地鄉紳。 他的頭發現在如願以償地理得又短又體面,德國范兒十足。頭頂上留著一縷長發,用於分出頭縫。 然後就是刮鬍子了。 理髮師傅攪出一點點肥皂沫,弄了一點點涼涼地抹在他的臉上。 這肥皂真差勁。 「這肥皂不好用。」胡桂瑙說道。 理髮師傅沒有回答,而是用盪刀布劈啪劈啪地磨了幾下。 胡桂瑙心中有些不悅,過了一會兒卻抱歉地說道:「戰爭物資。」 理髮師傅開始刮鬍子了,颳得發出短促的滋滋滋聲。 他颳得很差勁。不過,刮鬍子還是很舒服的。自己刮鬍子也是在戰爭中才有的事,不過更加省錢。當然了,偶爾讓人刮刮鬍子也很舒服的。很像過節。 牆上掛著一張海報,上面有一個衣領深開袒胸露肩的姑娘,下面寫著「霍比格恩特乳液」。 胡桂瑙仰起頭,閒著的雙手拿著報紙。 這傢伙現在給他刮下巴和脖子,好像永遠刮不完似的。 胡桂瑙倒無所謂,反正他有的是時間。為了再多享受一會兒,他要求「來點霍比格恩特乳液」。 他得到的是科隆香水。 剛刮過鬍子,一個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看起來容光煥發,身上帶著科隆香水味道的人。 他闊步走回旅館。換下帽子時,他聞了聞帽子的襯裡。有一股潤髮油的味道,這也讓他感到很滿意。 餐廳里沒有人。 胡桂瑙要了杯咖啡,女服務員還拿來了一張麵包票,並從上面撕下了票根。 沒有黃油,只有糖漿狀的灰黑色果醬。咖啡也不是真正的咖啡。 他一邊咂咂地喝著這種熱飲,一邊算著廠家可以靠咖啡替代品賺取多少利潤。他毫無嫉妒之心地計算著,最後發現價格還算合理。 毫無疑問,在摩澤爾地區低價購買葡萄園,也是一個不錯的生意,投資前景非常廣闊。 吃完早餐後,他開始起草一份廉價葡萄園收購廣告,寫完後便帶著廣告前往《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報社。 第06節 亞雷茨基(1) 地區醫院完全變成了軍醫院。 中尉軍醫弗里德里希·弗盧爾施茨博士正在巡房。他戴著軍帽,穿著白大褂;亞雷茨基少尉覺得,這樣搭配看起來很可笑。 亞雷茨基被安排在三號軍官病房。 這純屬意外,因為兩個床位的病房是專門留給校級軍官的,但他現在已經住進去了。 弗盧爾施茨進來時,他正坐在床沿上,嘴裡叼著香菸,裹著胳膊的繃帶已經解開了,那隻胳膊就擱在床頭柜上。 「喂,怎麼樣,亞雷茨基?」 亞雷茨基指著那隻胳膊說道:「少校軍醫剛來過。」 弗盧爾施茨仔細看著它,小心翼翼地觸摸著:「情況不妙……又惡化了?」 「對,又多了幾公分……這老頭想讓我截肢。」 它擱在那裡,略顯紅色,手掌腫脹,手指像紅腸,手腕上還有一圈黃色膿皰。 亞雷茨基看著它說道:「可憐的胳膊,無精打采地躺著。」 「別擔心,左臂而已。」 「是啊,你們只會截啊割啊。」 弗盧爾施茨聳聳肩說道:「那您想怎樣,這是外科的世紀,在世界大戰的炮火之中走向了巔峰……現在我們開始改學腺體,在下一場戰爭中,我們就能輕鬆地治療這些該死的毒氣病症了……但眼下麼,除了截啊割啊,真的沒有其他辦法。」 亞雷茨基問道:「下一場戰爭?難道您也相信,這場戰爭會有結束的一天?」 「不要太悲觀了,亞雷茨基,俄國人已經停止進攻了。」 亞雷茨基苦笑道:「上帝讓你們想法天真,送我們像樣香菸……」 他用那隻正常的右手,從床頭櫃抽屜下打開著的格層中拿出一包香菸,遞給弗盧爾施茨。 弗盧爾施茨指著塞滿了煙屁股的菸灰缸,說道:「您不應該抽那麼多煙……」 瑪蒂爾德護士走了進來:「好了,我們把它重新包起來吧……您說呢,博士先生?」 瑪蒂爾德護士看起來剛洗過臉。 她的髮際處有一些雀斑。 弗盧爾施茨說道:「瓦斯 [1] 的傷,真難弄。」 他仍然看著護士包紮那隻胳膊,然後繼續巡房。 在寬闊的走廊兩頭,窗戶敞開著,卻散不了醫院裡那股難聞的氣味。 * * * [1] 毒氣。——譯註 第07節 初遇艾施 菲舍爾街是一條通向河邊的彎曲小巷,小巷裡有一幢採用桁架建築式樣的房子。幾百年來,顯然有各種手藝人在這裡謀生過。 正門旁有一塊巨大的黑色鐵皮招牌,上面有一行模糊的金字: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編輯出版社(院內)。 胡桂瑙走進穿廊一樣的狹窄過道,在黑暗的過道中被地窖樓梯的地板活門絆了一下,走出過道後從住宅樓梯入口旁經過,最後來到一個出乎意料地寬敞的蹄鐵形院子裡。 院子連著花園;那裡有幾棵櫻花樹正在開花,花園後面視野開闊,遠處美麗的山地盡收眼底。 從總體上來看,前任房主算得上是半個農民。房子的兩翼以前可能有倉庫和棚圈;左邊有一樓一底,在外牆上有一個又窄又陡的木樓梯;樓上以前大概是傭人住的下房。右邊的棚圈沒有二樓,而是在底樓頂上建了個高頂乾草棚用來貯藏草料,底樓有一扇圈門被換成了一個普通的大鐵窗,窗後有一台印刷機在工作。 胡桂瑙從印刷機旁的工人那裡得知,要見艾施先生得去對面的二樓。於是,胡桂瑙小心翼翼地從雞棚梯子 [1] 上樓,跨出樓梯口就到了一扇寫著「編輯出版社」的門前,《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的所有人兼發行人艾施先生就在那裡工作。 這是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臉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兩條法令紋又長又深,中間有張靈活的演員嘴,做著飽含嘲諷之意的鬼臉,還露出一口大黃牙。 他有點像演員,有點像牧師,還有點像馬。 他拿著胡桂瑙遞過來的廣告,臉上一副預審法官的表情,仿佛在審核一份即將付印的底稿。 胡桂瑙拿出皮夾,從中抽出一張五馬克的鈔票,似乎在暗示,他想要付這筆錢來刊登廣告。 但對面的人卻看都不看,而是突然問道:「也就是說,您想要剝削這裡的人,是吧?我們葡農的貧苦,是不是已經傳開了……嗯?」 胡桂瑙被這番話打了個措手不及,覺得對方下馬威就是為了抬高廣告刊登價格,於是又拿出一馬克。 可結果卻與他所想的恰恰相反:「謝謝……廣告不會刊登的……顯然您還不知道,什麼是無良報刊……您看,您收買不了我,無論是六馬克,還是十馬克,還是一百馬克!」 胡桂瑙心裡越來越確定,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非常狡猾的生意人。可越是這樣,他就越要寸步不讓;也許,這個人的目的就是想分一杯羹,這也未必不合算。 「嗯,我聽說,有人也願意按百分比參股這種廣告業務……半個百分點的佣金怎麼樣?不過,這樣的話,您至少刊登三次廣告……當然,次數再多一些也可以,完全隨您的便,行善不受限制……」他朝艾施會心一笑,然後坐在後者用作辦公桌的粗製廚桌旁。 艾施沒有聽他說話,而是拉著一張又氣又惱的臉,邁著與這副瘦削身材不相符的沉重腳步,一步一頓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擦洗過的地板在沉重的腳步下嘎吱作響。 胡桂瑙打量著樓板間的小孔和瓦礫,還有艾施先生的黑色加厚低幫鞋。奇怪的是,這鞋子沒有鞋帶,而是用馬鞍狀的帶扣扣緊,緊得在帶扣邊上都隆起了灰色針織襪子。 艾施自言自語地說道:「現在,吸血鬼已經盯上窮人了啊……可要想讓公眾關注貧困,就不得不和檢查官打交道。」 胡桂瑙翹起了二郎腿。 他看著桌子上的東西。 一個空咖啡杯,上面乾巴著喝咖啡時留下的棕色痕跡,一個青銅做的紐約自由女神像仿製品——啊哈,竟然用作鎮紙——,一盞煤油燈,從遠處看去,玻璃罩子內的白色燈芯讓人依稀想起胎兒或泡在酒精中的絛蟲。 這時,從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傳來艾施的聲音:「檢查官應該來親眼看看人間的悲慘和窮苦……這些人到我這裡來了……這簡直就是背叛……」 在一個搖搖晃晃的架子上放著一些文件信札和還有幾疊捆起來的報紙。 艾施又開始來回踱起步來。 這房間有一面牆刷成了黃色,在牆壁正中隨機所選的一個釘子上,掛著一張已經泛黃的黑框小相片「巴登維勒城堡山」。 可能是一張舊的風景明信片,胡桂瑙心想,自己辦公室里要是也放上這樣的相片或小銅像的話,看起來也很漂亮。 可當他想要回想起那間辦公室以及在那裡做的工作時,他卻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因為這是那麼遙遠和陌生,所以他只好放棄,於是他的目光又落在情緒激動的艾施身上,他的棕色天鵝絨夾克和淺色布褲跟這雙做工粗糙的鞋子很不相配,就像桌上的小銅像跟這張廚桌一樣,很不協調。 他一定感覺到了胡桂瑙的目光,因為他大聲叫道:「該死的,您幹嘛還坐在這裡?」 胡桂瑙當然可以走,——只是,去哪裡呢?再想一個主意?這可沒那麼容易。 他覺得,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把自己推上無法輕易離開,也無法倖免懲處的軌道。 於是,他靜靜地坐著,擦著眼鏡,就像他在棘手的商務談判中,為了保持冷靜而習慣做的那樣。 這一次也同樣沒讓他失望,因為艾施被激怒了,挑釁似的站在他面前,再次脫口說道:「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是誰派您來的……,您不是本地人,您也不要糊弄我,說什麼想在這裡做葡農的鬼話……您來這裡就是想刺探情報的。應該把您抓起來!」 艾施站在他面前。棕色天鵝絨馬甲下面露出一條皮帶。褲腿有些褪色變白。 「不應該乾洗,」胡桂瑙心想,「他該讓人把褲子染黑了。我應該對他說,他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要是真想把我趕出去,那他沒必要先挑起爭吵,……所以,他想讓我留下來。這可有點奇怪。」 胡桂瑙對這個男人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覺,同時也嗅到了由此帶來的利益,所以他決定放低姿態,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艾施先生,我是誠心誠意來和您做生意的。您想要拒絕,那是您的事。但如果您只是想辱罵我,那我們也沒必要繼續談下去。」 他把眼鏡折攏,作勢從座位上微微抬起屁股,表示自己走不走,全憑艾施的一句話。 不過,艾施這時似乎真的不想就此結束談話:他抬起了手,勸胡桂瑙不要衝動,於是胡桂瑙便順勢重新坐下。 「對,您猜得沒錯,我自己在這裡當不當葡農,還是個問題,——儘管這也並非全無可能;我只想平靜地生活,不想剝削任何人。」他激動地說著,「經紀人跟其他人一樣,也應該得到尊重,他只是想促成一樁讓雙方都滿意的生意,並從中獲得樂趣而已。另外,我想請您在使用『間諜』之類的詞語時,稍微小心一點,這是戰爭時期,這麼說還是有危險的。」 艾施不禁有些赧然:「好了,我也無意冒犯您,……但有時候心有不平,不吐不快,……一個科隆建築商,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以跳樓價買了好幾塊地皮……把人們趕出了家園……這裡的藥店老闆也有樣學樣……藥店老闆保爾森要葡萄園幹什麼?也許您能告訴我?」 胡桂瑙生氣地重複著:「刺探情報……」 艾施又開始來回踱起來。 「我該移民。該向何方。當去美國。要是還年輕的話,我會拋開一切,重新開始……」他再次停在胡桂瑙面前,「可是您,您是個年輕人——您怎麼不在前線?您怎麼會在這裡閒逛?」忽然間,他的語氣又變得咄咄逼人起來。 嗯,胡桂瑙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他答非所問地說:這真的很不可思議,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同時還是一家報社的老闆,生活環境優美,備受同鄉敬重,況且現在已經上了年紀,竟然還有移民的念頭。 艾施做了個鬼臉,嘲笑道:「同鄉的敬重,同鄉的敬重……他們就像一群餓狗,盯著我不放……」 胡桂瑙看了看巴登維勒的城堡山,然後說道:「簡直不敢相信……」 「哼!就算您支持他們,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胡桂瑙故作憤慨地說道:「又來這種指桑罵槐,艾施先生,要是您對我有什麼不滿的話,您至少該說得清楚一些。」 然而,艾施先生那跳脫的想法和暴躁的性子卻不是那麼容易控制的。 「說得清楚一些,說得清楚一些,這不又是一句廢話,……好像什麼都能講似的……」他衝著胡桂瑙大聲說道,「年輕人,除非您懂得所有的名字都是假的,否則您什麼都不懂,……甚至,您身上的衣服也不叫衣服。」 胡桂瑙聽得有些害怕。 他說,這些話他聽不懂。 「您當然聽不懂……但藥店老闆花點小錢大量囤積土地,是的,這您聽得懂……您也應該聽得懂,講真話的人會受到刁難,會被人整得聲名狼藉……會受到檢查官的特別對待——您覺得這樣好嗎……難道您也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法治國家嗎?」 胡桂瑙說,這些情況都非常讓人厭惡。 「厭惡!我應該移民……唉,厭了倦了,不想跟他們再糾纏不清了……」 胡桂瑙問,艾施打算怎麼處理報社。 艾施有點不屑地擺了擺手,說他已經好幾次對妻子說過,他想把整個報社業務打包賣了,不過房子他想留下,——他還想開一家書店。 「報社一定被整得很慘是吧,艾施先生?我覺得,它的銷路也一定是越來越差了吧?」 「不,沒那麼糟,導報有固定訂戶,小酒館、理髮店,尤其是周邊的村莊;對報紙的打壓僅限於鎮上的某些圈子。不過,我已經厭倦了和他們糾纏。」 「不知道艾施先生對報社有沒有一個大概的售價?」 「哦,這倒有的……報紙和印刷車間肯定值兩萬馬克,不占一點便宜。此外,我還願意向報社長期免費提供辦公場所,比如說五年左右;這對買方來說,也是一項有利條件。我就是這樣想的,這樣才公道合理,我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我只是感到心累。我對我妻子也是這樣說的。」 「好吧,我不是出於好奇才問的……就像我對您說的那樣,我是一個經紀人,也許能為您做點什麼。您看,親愛的艾施,」他一副以恩人自居的模樣拍了拍現任報社老闆瘦得皮包骨頭的後背,繼續說道,「我們還得一起做一樁小生意;所以,您絕不應該急著把人趕走的。不過,兩萬馬克,您還是算了吧。如今,可沒人會為空想掏腰包了。」 胡桂瑙自信而又愉快地走雞棚梯子下了樓。 印刷車間前坐著一個小女孩。 胡桂瑙仔細打量著她,打量著印刷車間的門口。 門牌上寫著「外人禁入」。 兩萬馬克,他心裡想著,再加上這個小女孩算作添頭。 他是外人,但從現在起,沒人會禁止他入內;居間促成買賣之人,有權事先看貨。 這個艾施其實應該過來帶他參觀印刷車間的。 胡桂瑙尋思著,自己要不要把艾施叫下來,但後來一想,還是算了,反正自己過幾天又會過來,甚至有可能帶來具體的購買建議,——胡桂瑙對此非常肯定,而且現在是吃飯時間了。 於是他就回旅館了。 * * * [1] 即上文的又窄又陡的木樓梯。——譯註 第08節 漢娜賴床 漢娜·溫德靈醒了。 她沒有睜眼,這樣她就可以稍稍留住即將消逝的夢境,多溫存片刻。可它還是漸漸消散了,只留下一絲夢境消失後的惆悵。甚至這一絲惆悵也在逐漸淡薄,就在它完全消逝的前一刻,漢娜主動放棄了它,眯起眼睛向窗戶瞥了一眼。 一道乳白色的光芒正透過百葉窗的縫隙。 天色一定還早,要麼就是陰雨天。 條紋狀的光線就像夢境的延續一樣——也許是因為它進來得悄無聲息。 漢娜斷定,天色一定還很早。 百葉窗在打開的兩個窗扇間輕搖慢擺;那一定是晨風在吹;鼻尖傳來一絲清涼,她挺鼻輕嗅,仿佛她的鼻子能嗅出時間的味道。 然後,閉著一隻眼,她把手伸到左邊的副床上;它沒有打開,枕頭、小鴨絨蓋被、毯子分層疊放,打包得整整齊齊,並用長毛絨床罩蓋著。在把手縮回並和赤裸的肩膀一起重新躲回暖和的被窩之前,她又伸過手去摸了摸軟和而微帶涼意的長毛絨,仿佛要確認自己是孤獨一人。 薄薄的長睡衣從大腿上滑下,在腰部討厭地皺成了一圈。 唉,她又沒睡好。 仿佛為了彌補自己的失眠,她把右手放在溫熱光滑的胴體上,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撫摸著小腹的柔嫩肌膚和細軟恥毛。 她自己不禁想起某幅法國洛可可風格的香艷畫作;然後,她又想起了戈雅的《裸體的瑪哈》。 保持著這個姿勢,她又躺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睡衣往下理了理——好奇怪,一件薄如蟬翼的睡衣能立刻讓人感到如此暖和——,想著自己該向左還是向右翻身,隨後決定向右翻身,仿佛床上用品疊放整齊的副床會抽走她的空氣似的,又凝神傾聽了一會兒路上的靜寂,然後便重新做起夢來,就在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之前,溜到了新的夢境之中。 一個小時後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對於一個與自己或他人所謂的生活,差不多或幾乎完全脫離了的人來說,早晨起床總是那麼艱難。甚至可能需要一點點的強迫。 每天避無可避的時刻又來了,漢娜·溫德靈感到頭好痛。 疼痛從腦後開始。 她雙手交叉放在脖子後面,當手伸進秀髮,感覺到髮絲柔柔地纏在指上時,她不由得一時忘記了頭痛。然後,她按著疼痛部位;那是一種從耳後開始一直向下到頸椎的抽痛。她已經習慣了。有人相伴時,頭部偶爾也會突然一陣劇痛,讓她感到天旋地轉。 她突然下了決心,把毯子往後一甩,迅速穿上高跟便鞋,沒有拉起百葉窗,而是讓葉片翻起一些,然後拿起帶柄小鏡子,想藉此對著梳妝檯上的大鏡子察看陣陣疼痛的脖子。 那裡為什麼會痛?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把頭轉過來轉過去;頸椎在皮膚下扭動——脖子真漂亮!肩膀也很美! 她很想在床上吃早飯,不過現在是戰爭時期;起得這麼晚,就已經夠可恥的了。 其實她應該把兒子送去上學的。 她每天都下決心這樣做。 但做了兩次後,她又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女傭。 當然,兒子也早就應該有一個來自法國或英國的女家庭教師了。英國女教師教起來更好一些。戰爭結束後,她一定要把兒子送去英國。當她像他那麼大的時候,對,就是七歲的時候,她的法語就比德語說得還溜了。 她找了一小玻璃瓶卸妝醋,蘸了一些抹在脖子和太陽穴上,在鏡子裡仔細看著自己的眼睛:這是一雙金棕色的眼睛,左眼有一根紅色血絲。 那是因為昨晚沒睡安穩。 她把和服披在肩上,然後按鈴叫女傭過來。 漢娜·溫德靈是律師海因里希·溫德靈博士的妻子。 她出生於法蘭克福。 兩年來,海因里希·溫德靈一直在羅馬尼亞或比薩拉比亞,或是周邊的某個地方。 第09節 巧遇少校 胡桂瑙在餐廳里找了個位置坐下。 鄰桌的是一位白髮少校。 女服務員剛把湯端到老先生面前,老先生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雙手合攏,微紅的臉上神態虔誠而嚴肅,微微向著桌子低頭,在結束了決計不會讓人認錯的默禱之後,他才進食。 看到這種不同尋常的舉動,胡桂瑙不禁目瞪口呆;他招手叫來女服務員,非常隨意地問起這個奇怪的軍官是誰。 女服務員湊到他的耳旁:「這是鎮警備司令官,一個被重新徵召復職應戰的西普魯士貴族地主。他的妻兒留在老家的莊園裡,他跟他們每天都有書信往來。司令部在鎮公所里,但少校先生從戰爭開始就一直住在這個旅館裡。」 胡桂瑙滿意地點點頭。 突然,他感到胃裡一陣發抽發寒,這時也突然意識到,那裡坐著一個手握軍權的男人,這人只需伸出那隻拿著湯匙的胳膊,就能讓他粉身碎骨,也就是說,他似乎與自己的劊子手比鄰而居。 他再也沒有胃口了! 他要不要退掉飯菜,然後逃走? 可就在這個時候,女服務員把湯端了過來,當他食不知味地用勺子喝著湯時,那種發抽發寒的感覺消失了,轉而變成一種差點讓人高興和冷靜的虛弱無力感。 他根本不能逃跑,他還得促成《特里爾選侯國導報》那筆生意。 他的心裡似乎放下了一塊石頭,因為他雖然相信自己的決定和決心游移不定、變化無常,可實際上,它們只是在逃避和渴望之間徘徊,而所有逃避、所有渴望的終點都是死亡。 在這種靈魂和精神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的左右搖擺中,胡桂瑙,剛才還準備腳底抹油的威廉·胡桂瑙,覺得自己很奇怪地被鄰桌的那位老者吸引住了。 他心不在焉地吃著,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今天是肉食日;他心不在焉地喝著。在更極端、更明確的,他這時已享受了好幾個星期的現實中,萬物崩散,彼此分離,退至極點,退至世界盡頭,在那裡,所有散碎重聚一體,在那裡,彼此之間再無距離,——恐懼變成渴望,渴望變成恐懼,《特里爾選侯國導報》與那個白髮少校結成一個極難分割的整體。 這無法說得更準確或更合理了,因為胡桂瑙的行為也是在完全無距的情況下做出的,在某種程度上就像下意識地不需要反應時間的非理性行為。所以,胡桂瑙其實是懷著並不是等待少校吃完飯的心情等待著,直到少校吃完飯為止;這是因果的同時出現——就在他站起身來的同一刻,少校在再次默禱後向後推開椅子,點了一根雪茄。 胡桂瑙落落大方地徑直過去,走到少校身邊,舉止非常自然,雖然他還不知道,對於這樣的冒昧舉動,自己該找什麼藉口。 還沒禮貌地自我介紹一番,他就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然後就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冒昧打擾,敬請少校海涵;我受新聞社的委託來到這裡,因為這裡似乎有一份叫《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的本地報紙,關於這家報社的立場,各種令人擔憂的謠傳喧囂塵上,所以我被授予相應的權力,來此全權負責就地調研事宜。嗯,還有……」——現在我該說什麼呢?胡桂瑙心裡想著,嘴裡卻仍然滔滔不絕地說著,好像說話都不用經過腦子似的——「……嗯,在某種程度上和某種意義上,報紙檢查問題屬於鎮警備司令部的管轄範圍,因此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前來拜見並就此事報告少校先生。」 在他說話期間,少校猛地微微挺直身體,擺出一副軍人的坐姿,然後想要插言反駁,認為常規的官方途徑似乎更適合處理這種事情;胡桂瑙的話卻如滔滔江水一般停不下來,他也似乎沒聽少校講了什麼,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少校的反駁,說道:「我不是以官方身份,而是以半官方身份拜見少校先生,因為之前所述的全權委託並非來自政府,而是來自大型愛國工業企業。至於這些企業的名字,就算我不提,大家也都知道。它們委託我,在價格合適的情況下,出手購買立場可疑的報紙,以此防範危險思想深入民間。」 胡桂瑙重複說著「危險思想深入民間」,反覆說著這句話,就好像回到起點,他就能獲得絕對安全一樣,仿佛這句話就是一張溫暖舒適的床,可以讓人酣然安睡,舒心入眠一樣。 顯然,少校不明白這會有什麼後果,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胡桂瑙接著剛才的話題又繼續信口說道:「嗯,問題就在於立場可疑的報紙,在我看來,《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十有八九就是一份立場可疑的報紙,我是絕對贊成把它買下來的。」 他得意洋洋地看著少校,用手指敲著桌子,仿佛在等待鎮警備司令官對他這番精彩說辭的讚賞和讚揚。 「毫無疑問,非常愛國,」少校最終贊同道,「謝謝告知。」 得到少校首肯,本來可以就此離去了,可胡桂瑙覺得這還不夠,於是他再三感謝少校的寬宏大量,對自己的親善友好,並因此而提了一個請求,一個小小的請求:「我背後的金主知道分寸,收購這樣一家或多或少算是發行地方報紙的報社,本地有意收購的各方也可以插上一腳;這完全可以理解,為了便於管理控制嘛……少校先生,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沒錯,這完全可以理解。」少校一頭霧水地說道。 「那麼,」胡桂瑙說道,「我的請求是,希望您,少校先生,這個鎮上當之無愧的最有威望的人,能指點我一下,告訴我幾個可能有意於這個項目,有錢又值得信賴的本地鄉紳——當然,我會保守秘密的。」 少校則說:「這事其實歸民政管理所而不是警備司令部管,但我可以給胡桂瑙先生提一個建議,您星期五晚上來這裡,因為這天晚上,您總能在這裡遇到一些鎮議員和其他鄉紳。」 「太好了!可少校先生也要來這裡哦。」胡桂瑙得寸進尺地說道,「太好了!要是少校先生為這個項目保駕護航,我就能拍胸保證我們大獲成功了,尤其這還是一個所需資金相當少的交易。一定有許多紳士非常有興趣,就此和大型工業企業搭上關係並有了一定的合作基礎……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少校先生,請允許我抽口煙……」 他把椅子移過來一些,從雪茄盒裡拿出一支雪茄,擦了擦眼鏡,開始抽起煙來。 少校說道:「這肯定是一個極好的兆頭,不過很遺憾,我對這種生意上的事情一竅不通。」 「哦,沒關係,」胡桂瑙說道,「這都是小事。」 因為他還想迂迴兜轉著再獲得些好處,也許是出於相信自己的談話技巧,也許是為了讓自己的信心更足一些,也許是出於純粹的任性,所以他又把椅子向少校挪近了一些,懇求少校允許他再說條消息,但這條消息只能說給少校先生一個人聽。 「我以前跟那份報紙的發行人——好像叫艾施,少校先生肯定聽過——閒談時發現,在這份報紙的背後,肯定在暗中進行一場——我該怎麼說才好呢——一場由危險的顛覆分子參與的,完全隱秘的運動,有些事情似乎已經傳開了;但是,如果這個報社收購項目真的能夠實現,那麼,就算這個運動再隱秘、再神秘,我也能完全了如指掌——為了全體人民的利益,這是值得的,也是必要的。」 老先生還沒來得及回答,胡桂瑙就站起身來,說出了自己最後要說的話:「求您了,哦,求您了,少校先生,這只是我——一個有著拳拳愛國心之人——的義務和責任……這當然不值一提……那麼,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厚顏接受您星期五晚上的邀請了。」 他腳後跟「啪」地一併,然後步伐輕盈地走回自己的餐桌,險些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第10節 會計變主編 奧古斯特·艾施先生在做編輯工作時極其嚴格,容不得半點差錯,而且只要一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就會感到非常不舒服。 究其原因,很可能是因為他做了一輩子會計工作,甚至還在盧森堡老家的一家大型工業企業里做了好幾年的高級會計,後來——那時戰爭已經開始了——因為意外繼承了一筆遺產才有了《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及其附屬地產。 因為會計,特別是高級會計,是生活在極其精準的獨有規章守則中的人。這些規章守則的精準,在其他工作中是無法感受得到的。在這些規章守則的幫助和支持下,他習慣於生活在一個強大而又謙卑的世界裡。在那裡,眾人各司其職,萬物各安其位,他的內心不再迷茫,他的目光堅毅鎮定。 他把總賬一頁頁翻開,跟流水賬和往來賬一一核對;綿延不絕的橋樑連過去、通過來,為日常的生活和工作提供保障。 每天早上,勤雜工或某位小姑娘從通訊科 [1] 把記帳憑證送過來,然後高級會計簽字確認,以便年輕的小會計們隨後將其錄入流水賬中。這樣一來,高級會計就能安安靜靜地思考更為棘手的問題,作出指示,讓人查賬。 在心裡把某個棘手的會計問題安排和處理妥當後,他就會看到牢固的新橋樑橫跨陸地,從一個陸地延伸到另一個陸地,而這種賬目和賬目之間牢固卻又錯綜複雜的關係,這張雖然無法解開,但在他眼中卻是一目了然,一個結點都不少的網,最終顯化為一個唯一的數字,一個雖然要在幾個月後才出現收支平衡表中,但他現在就已預見到的數字。 啊,收支平衡,多麼令人興奮,至於盈虧,何必放在心上,因為每筆交易,每項業務,都會給會計帶來好處,帶來滿足。 即使是每月的試算表,也都是能力和技巧的戰果,但與年中結算大會戰相比,也算不了什麼:在結算的那些天裡,他就是手不離舵的舵手;科里的年輕小會計們就像在各自崗位上划槳的仆奴,在沒有結清軋平所有賬目之前,沒人顧得上午休和睡覺;不過,損益表和資產負債表賬戶的編制工作,他還是留給自己做,當他填入結餘,斜著劃上結束線後,他就會在報表上簽字蓋章。 可要是有一芬尼軋不平,那就慘了。 只好痛苦並快樂著再來一遍。 在首席助理會計的陪同下,他用偵探的眼光檢查著有算錯之嫌的賬目,如果一無所獲,那麼過去半年的所有賬目都要毫無疏漏地重新核算。被發現算錯的年輕人可就慘了,迎來的將是滔天的怒火和無情的鄙視,甚至開除免職。不過,要是發現這個錯誤並非會計科疏忽所致,而是在倉庫盤貨時出現,那麼,這個高級會計就只能聳聳肩,在嘴角泛起一絲帶著遺憾和嘲諷之意的微笑,因為盤庫工作不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而且他也知道,倉庫內跟生活中一樣,永遠無法像他賬冊里那樣整整齊齊,井然有序。 他不屑地揮了揮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日子變得越來越悠閒,高級會計也會經常碰碰運氣,打開一本大開本賬簿,一邊用大拇指迅速地把賬頁抹平,一邊試著把表中的一列數字相加,沾沾自喜於自己的計算能力——可以在毫無差錯地快速計算的同時,還能浮想聯翩,享受著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享受著意外發現計算的奇蹟如無定之世的磐石一樣依然存在時的心醉神迷。 然後,他的手會從賬簿上滑過,他的心裡會漸漸湧起悲傷,想著每一個現代會計都有責任提倡和推廣的新式會計制度。一想到新式會計制度將用淡而無味的卡片取代大而厚實的賬簿,將用機械計算器代替個人技能時,他的心裡就充滿了悲傷。 不在工作時,會計是多愁善感的。 因為無論身在何處,誰也無法分清現實和虛幻,在關係自成一體的世界中生活的人,絕對不會允許另一個世界中有自己想不明白、看不清楚的關係:主動走出或被動脫離自己固有世界的人,都會變得心胸狹窄、不容異己,成為苦行僧一般的狂熱者,甚至成為反抗者。 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他的頭上,這個曾經的會計,要是已經垂垂老矣,那就只能像退休者一樣做做日常小事,兩耳不聞窗外之事,意外之事,只管在自家花園裡給草坪澆澆水,培管培管果樹;可要是他依然精力旺盛,閒不下來,那麼他的生活就會變成讓人心力交瘁的艱苦抗爭——反抗他認為是虛幻的現實。 更要命的是,命運或遺產還讓他從事像報紙發行人這樣容易招惹是非的工作,即使他擁有的只是一份地方小報! 因為,肯定沒有任何一種職業比報紙主編更依賴於世道的變幻無常,特別是在戰爭時期,正面消息和反面消息、希望和絕望、樂觀和悲觀只有一線之隔,絕對無法有條有理地記錄到賬簿之中:只有在檢查機構的幫助下才能確定,什麼一定是真,什麼必定為假,每個民族都生活在自己的愛國主義現實之中。 會計做主編是極不合適的,因為他很容易也很樂意寫下「我們英勇善戰的軍隊仍然駐紮在馬恩河的左岸,等待繼續前進的命令」,可法國軍隊其實早就挺進到右岸了。如果檢查官指責報紙所寫內容不實,那麼會計,尤其是他還是一個行事急躁的人,必然會跳著腳指出,總參謀部軍需官雖然通報了左岸建造橋頭堡一事,但從未談及撤軍一事。 這僅是眾多例子中的一個,甚至可以說是數百個例子中的一個。然而,這些例子一再表明,想以嚴謹的態度把事件分毫不差地載入史冊是痴心妄想,而這種嚴謹的態度和分毫不差的精度在記錄商業交易時卻被視作重中之重,就像在一場無法確定走向的戰爭中,一個小小的錯誤就能引發一場叛亂。就算是在和平時期,也並不缺乏能讓一個小心謹慎、舉止得當之人興起這種叛亂之心的因素,而在此時此處,這種叛亂必定會成為一場政府和正義之間無法避免的戰鬥,成為一場兩種虛幻之間的戰鬥,兩種壓迫之間的戰鬥,成為一場註定永不停息的戰鬥,堪比唐吉訶德參加十字軍,征伐一個不願服從建立秩序這一思想要求的世界。 會計總是會為公正而戰:只要他的賬冊中確實有某項應收賬款,哪怕只有一芬尼,他都會向各級法院提出訴訟;他其實不是個好人,只要發現或注意到某人有踐踏法律的錯誤違法行為,他就會以法律維護者自居,不屈不撓和怒火衝天地奮起戰鬥。 他是一個瘦長的騎士,他必須緊握長矛,一次又一次地衝鋒,為了捍衛算賬的榮譽,讓世上沒有糊塗賬。 所以說,艾施先生的編輯工作絕不像人們所想的那樣容易。 當然,在這份每周兩刊的報紙中,所有材料都由科隆的一家通訊社提供,主編其實什麼都不用做,就是從每天的熱點新聞中挑出焦點新聞,只需從文藝小說和散文詩歌中選出寫得最美的作品,自己最多找一些大部分都屬於「讀者來稿」之類的地方新聞。 不過,這一切雖然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也很簡單,只需要艾施專心做好他為《特里爾選侯國導報》(當然不是美式的,而是糟糕的意式)新設會計制度的管理工作,但在上任主編應徵入伍後,艾施先生,一是因為天性吝嗇,二是因為會計都喜歡精打細算,三是因為形勢越來越困難,不得不擔起報紙的編輯工作時,所有困難一下子都出來了。 然後鬥爭就開始了!開始了爭奪世界精確證據,反對提供虛假和偽造記帳憑證,開始反對某些政府機構——這些政府機構不允許《特里爾選侯國導報》公開報道前線後方不良現象、水手起義和彈藥廠騷亂,甚至拒絕聽取該報關於如何有效克服這種弊端的建議;恰恰相反,他們認為艾施先生能得到這些消息是可疑的——儘管只有心懷惡意的人才會認為這是可疑的——,並且已經在考慮,應該禁止像他這樣的外國公民(盧森堡人)從事編輯工作;他多次受到警告,而且他與特里爾檢查機構的關係也一周比一周僵。 因此,與世界為敵的艾施先生,也就順理成章地對受屈辱、被壓迫的人民產生了兄弟情誼,成為一個反對者和反抗者。 但他自己並不承認。 * * * [1] 專門負責與客戶書信往來的科室。——譯註 第11節 救世軍女孩(1) 戰前時期頒布了諸多禁令和限制,今天回首再看時,我們當然會感到無地自容,但它們的存在,也可能在於我們對任何稍微超出自以為完全理性的世界邊緣的現象完全缺乏理解。因為,我們當時習慣於只尊崇西方的思想文化,而貶低一切非西方的,所以我們很容易把一切非理性明確的現象歸入低於歐洲和低劣一類。 甚至,如果這時出現這樣一種現象,例如救世軍,極不起眼地披著和平與懇求的外衣時,它就會遭到人們無盡的嘲笑。 人們想要看到的是明確和英勇,換句話說,是美感,人們相信這才是歐洲人應有的態度,人們囿於被世人誤解的尼采思想,雖然大多數人從未聽過尼采的名字;直到世上湧現出如此多的英雄事跡,讓世界再也看不到純粹的英雄主義時,這場鬧劇才落幕收場。 如今,只要在街上遇到救世軍會議,我都會加入進去,很高興地在募捐盤上放一些零錢,而且還經常和軍兵們聊天。這並不是說,那些有些原始的救世教義改變了我的看法,而是我覺得,曾經囿於成見的我們,在道德上有義務儘量彌補我們的過錯,儘管這些過錯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審美墮落,儘管我們此外還可以為我們當時的大齡青年辯解。當然,我也是逐漸才有了這種認識,尤其是因為,在戰爭期間,我很少見到救世軍軍兵。 我雖然聽到他們正在推廣一項廣為傳播的慈善工作,但在舍內貝格區內的一條偏僻馬路上遇到那位救世軍女孩時,我還是感到相當驚訝。 我肯定是一副衣著不整,需要幫助的模樣,不過我那驚喜的神情和燦爛的微笑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她找了個顧及我面子的藉口,跟我攀談起來,並從夾在腋下的一包傳單里拿出一份給我。 要是我只買了一份的話,也許她會很失望的,所以我說:「很抱歉,我沒有錢。」 「沒關係,」她回答道,「您來我們那兒吧。」 我們穿過幾條有著城郊特色的馬路,路過一片閒置的地塊。 我邊走邊聊起了戰爭。 我覺得,她把我當成了一個不想工作的懶漢,甚至是個像在被逼坦白招供的逃兵。 她明顯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而我卻繼續聊著戰爭,繼續怨天怨地地罵著,至於為什麼,我現在不能再說了。 突然,我們發現自己迷路了。 我們走在一條繞著一大片廠房的狹路上。走到路口時,我們發現,眼前仍是一片廠房,一眼望去,沒有盡頭,於是我們向左拐進一條小路,小路的入口處用一道耷拉在地,幾乎沒什麼作用的鐵絲網攔著,——不明白這裡為什麼要攔著,因為鐵絲網後面只是堆著垃圾和廢料,堆著瓦盆、或癟或凸的噴壺,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罈罈罐罐,也不知道為什麼把它們送到這個交通不便的偏僻之地來。 這條小路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田地,雖然不是真正的田地,因為現在裡面光禿禿的,寸草不生,但至少也是耕種過的田地,也許在戰爭之前,也許就在去年。看起來像凍住的泥浪的,是那變硬的犁溝——這就是證據。可在此之後,顯然再也沒有播種過。 遠處,一列火車從田野間緩緩駛過。身後,是廠房,是大都市柏林。 因此,我們的處境並不絕望,儘管午後的陽光如此無情地炙烤著我們。 我們商量著該怎麼辦。 繼續徒步走到下一個村莊? 「就我們這副樣子可不好見人。」我說道。 她很順從地想要拍掉黑色制服裙上的灰塵。 這種裙子的料子跟女售票員制服的料子一樣,都很粗糙,是用紙搓的細繩子編織的替代料子。 然後我發現那裡夯了一根樁子,就像界標一樣。 我們向那裡走去。 我們輪流坐在那根樁子的細影下。 我們聊得很少,只是因為我太口渴了。 當天涼如水的時候,我們回到了城裡。 * * * [1] 原為「柏林救世軍女孩的故事」,為了減少字數而改成「救世軍女孩」。——譯註 第12節 價值崩潰(1) 這種扭曲的生活還有現實嗎?這種過度的現實還有生命嗎? 偉大的犧牲精神,充滿激情的手勢,最後化作肩膀一聳,——它們不知道自己為何消亡;它們虛幻地陷於虛無之中,卻又被某種現實包圍和殺害,而這種現實正是它們的現實,因為它們明白現實的因果關係。 虛幻就是不合邏輯。 這個時代似乎無法再超越不合邏輯、反邏輯的頂點:似乎可怕的戰爭實在已經消滅了世界實在。幻想已成為邏輯現實,而現實卻成為最無邏輯的幻覺。 這是一個比過往任何時代都懦弱、怕痛的時代,正在血海中淹死,在毒氣中窒息;一群群銀行職員和唯利是圖者撲入鐵絲網中;精心打扮的人性和博愛,不去阻止戰爭發生,而是組成紅十字會,為戰爭製造假肢;城鎮餓殍滿道,卻利用飢餓的民眾發財;帶著眼鏡的學校老師帶領突擊部隊;大城市的市民們藏身於防空洞;工廠工人和其他平民成為匍匐前進的偵察兵;最後,當他們幸運地返回後方時,他們又靠假肢發財。 任何形式都已煙消雲散,冷漠不定的暮色籠罩著陰森恐怖的世界,每個人都像迷路的孩子,藉助某一條氣若遊絲的邏輯線索,摸索著穿過一片夢境——他們稱之為現實的夢境,其實只是他們的一場噩夢而已。 這種充滿激情的驚恐,這個時代因其而瘋狂,這種充滿激情的滿足,這個時代因其而偉大,兩者都通過事件的過度不可思議和不合邏輯來證明自身的合理,而這些事件在表面上構成了自身的現實。 表面上! 因為,「瘋狂」或「偉大」這兩個詞永遠和時代無緣,只能適用於個人命運。然而,我們的個人命運卻一如既往,完全正常。 我們的共同命運是我們個人命運的總和,任何這種個人生活的軌跡都完全「正常」,可以說符合個人生活的內褲邏輯。雖然我們認為整體形勢是瘋狂的,但我們輕易就能報道個人命運的邏輯動機。 我們瘋狂,是因為我們沒瘋狂嗎? 最大的問題在於:一個思想一向真正專注於其他事物的個人,如何理解並適應死亡的意識形態和現實呢? 有人會回答說,大多數人反正不會做,只是被迫而已,——這在厭倦了戰爭的今天,也許是對的,但真正的戰爭和屠殺狂熱過去有,今天仍然有!也有人會回答說,普通人的生活就在飼槽和床鋪之間,完全沒有任何思想,因此很容易贊成仇恨思想——至少是最合理的,無論這種思想現在是民族仇恨還是階級仇恨——,甚至有人會回答說,這種可憐的生活服務於一種超越個人的事業,即使這種思想是一種讓人墮落,卻有著社會生活價值表象的思想:然而,即使這有可能是對的,可這個時代在某個地方仍有著其他的更高價值——個人平均人性再如何不堪也依然會分享的價值。 這個時代,總會在某個地方有一種純粹的求知慾望,總會有一種純粹的藝術意志,有一種至少非常準確的社會情感。 如何才能創造並分享所有這些價值,如何才能「理解」、不加抗拒地接受和贊同戰爭思想呢?如何才能手握鋼槍,如何才能走進戰壕,要麼死在裡面,要麼活著出來重操舊業而不瘋狂呢?這種轉變是如何形成的?戰爭思想究竟是如何出現在這些人的心裡的?這些人究竟是如何理解這種思想及其現實領域的?更不用提——完全有可能——興奮地肯定了! 他們瘋狂,是因為他們沒瘋狂嗎? 對別人的痛苦漠不關心! 那種在監獄大院裡有人倒在斷頭台上或吊死在絞刑柱上時,可以讓附近的鎮民 [1] 安然入睡的漠不關心!那種只需成倍增加,就可以讓在家的鎮民漠視成千上萬人死於鐵絲網之前的漠不關心! 無疑,這是同一種漠不關心,但又不只是漠不關心,因為這裡的問題不再是一個現實範圍陌生而冷漠地排斥另一個現實範圍的問題,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個人集劊子手和犧牲者為一體的問題,所以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區域可以集參差不一的元素為一體的問題,是作為這種現實載體的個人仍然完全自然且絕對必然地進入其中的問題。 這不是戰爭支持者,這不是與此針鋒相對的戰爭反對者,這也不是因四年的食品匱乏而「變成」了另一種人,自己成為異己者的個人內心轉變:這是一種全體生活和全體經歷的分裂,是一種比個人之間的分道揚鑣更為深刻的分裂,是一種向下觸及個人及其統一現實本身的分裂。 啊,我們知曉自身的分裂,但我們無法解釋原因,我們想把責任推給我們所處的時代,但這是個讓人無力反抗的時代,我們不能理解它,只能將它形容為「瘋狂」或「偉大」。 至於我們自己,我們認為是正常的,因為儘管我們靈魂分裂,但我們內在的一切仍然合乎邏輯。 要是有一個人,在他身上清晰地體現這個時代的所有痕跡,而且他自己的邏輯行為就是這個時代的痕跡,那麼,也可以說,這個時代不再瘋狂了。 也許,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們才如此渴望「領路人」,渴望他能激勵我們成就一番事業,而沒有他的領導,我們只能將其形容為「瘋狂」。 * * * [1] 或是市民,在德語中區別於無產者和貴族的中產者、資產者。——譯註 第13節 漢娜的生活 從外面看來,漢娜·溫德靈的生活是一種慵懶閒適、景況優裕的生活。 奇怪的是,從裡面看來,也是如此。 也許,她自己也會這麼形容。 這是一種懸在晨起和暮息之間的生活,就像一根鬆弛的絲線,由於沒有繃緊而鬆弛搖盪。 生活本來有多重維度,但在她這種特殊情況下,生活的維度卻一個接著一個消失了,甚至都填不滿三個維度的空間:人們完全有理由說,漢娜·溫德靈的夢境比她的甦醒更生動、更有血肉。 儘管這也是漢娜·溫德靈自己的看法,但這種看法沒有點到問題的核心,因為它只對這個年輕女士的宏觀生活狀況作了說明,對極其重要的微觀生活狀況卻幾乎一無所知:沒人知道自己靈魂的微觀結構,當然也不應該知道。 在這種明顯有氣無力的生活方式中,生活細節之間就這樣保持著穩定的張力。只要從這根看似柔軟的絲線中剪下極小一段,就會發現這段絲線扭曲得極其厲害,就好像每個分子都在痙攣一樣。 這種狀況的外在表現,通常可以用「神經質」一詞來形容,只要把它理解為令人疲於奔命的游擊戰:在每個瞬間,自我都必須對其表面接觸的那些微小至極的經驗碎片作戰。 不過,就算這與漢娜的情況非常貼切,但她生性緊張的原因,並不在於她對生活的隨機與偶然的煩躁不耐,無論這些隨機與偶然是在漆皮皮鞋上的灰塵中,還是在戒指的壓力中,甚至只是在一個未煮熟的土豆中。 不,原因不在於此,因為這一切只不過是不可捉摸的微微擾動,就像微微蕩漾的水面在陽光下輕輕泛光;她不想錯過這一切,這一切似乎可以讓她不會感到無聊。 不,原因不在於此,而在於在這個有如此多重明暗濃淡變化的表面和她的在過去未來永遠無人可見的深處堅定、鎮靜地向遠處綿延伸展的靈魂海底之間的差異:這是可見表面和不再限制任何東西的不可見表面之間的差異;這是那種作為最緊張靈魂遊戲環境的無限差異;這是晨昏蒙影正反面之間的無量,是一種失去平衡的張力,也可以說是一種起伏波動的張力,因為一邊是生命,另一邊卻是永恆,是靈魂和生命的海底。 這幾乎是一種沒有任何實質的生活,或許也因此是一種無關緊要的生活。這是一個鄉下律師的夫人的生活,其實不值一提,因為這對夫婦都默默無聞。 因為就人類命運的重要性來說,這種生活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在炮火紛飛、暴行處處的戰爭年代中,儘管懶女人道德不道德的問題幾乎無人關心,但我們也不能忘記,在所有或自願或被迫承擔英勇作戰義務的人中,幾乎所有人都想把自己的道德命運與那個懶女人的不道德命運交換。 也許,哪怕只是也許,漢娜·溫德靈在戰爭逐步展開和日益激烈時表現出的麻木,正反映了她對人類殘暴行為的最道德的驚駭。 也許,這種驚駭已經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大浪,讓她自己再也不敢多想。 第14節 瑪格麗特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胡桂瑙又來找艾施先生。 「怎麼樣,艾施先生,您怎麼說:事情進展很順利哦!」 艾施正在審閱印張,聽到這話抬起頭來:「哪件事?」 「蠢貨!」胡桂瑙心想,但口中卻說道:「就是報紙的事啊。」 「我干不干還是個問題呢。」 胡桂瑙疑惑地說道:「喂,您聽著,您可不能讓我丟臉……還是說,您已經在和別人談了?」然後,他看到了上次在印刷車間前見過的小女孩:「您女兒?」 「不是。」 「哦……我說艾施先生,要我幫您賣掉報社的話,您得為我介紹一下這裡……」 艾施指了指這個房間,胡桂瑙想讓他臉色好看一點,於是說道:「也就是,那小女孩也算在裡面……」 「不。」艾施說。 胡桂瑙不肯鬆口;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個小女孩感興趣:「不過,印刷車間應該算在裡面……這個我得看看……」 「可以,」艾施說完便站起身來,牽著小女孩的手,「我們去印刷車間吧。」 「你叫什麼名字啊?」胡桂瑙問道。 小女孩說道:「瑪格麗特。」 「Une petite franaise [1] 。」胡桂瑙說道。 「不是,」艾施說道,「只有她爸爸是法國人……」 「有意思,」胡桂瑙說道,「那她媽媽呢?」 他們從雞棚梯子下樓。 艾施低聲說道:「她媽媽已經不在了……她爸爸是電工,在這裡的造紙廠工作,現在被關押起來了。」 胡桂瑙搖了搖頭:「不幸的一家,非常不幸……那您把她領養了嗎?」 艾施說道:「您是不是什麼都想打聽啊?」 「我?不……但她總要有個地方住吧……」 艾施沒好氣地說道:「她住她姨媽家裡……只是偶爾過來吃頓午飯……都是些可憐人。」 胡桂瑙很滿意,因為他現在什麼都知道了:「Alors tu es une petite franaise [2] ,瑪格麗特?」 她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閃過一絲回憶之色,她放開艾施,抓住胡桂瑙的手指,但她沒有回答。 「她一句法語都不會……她爸爸已經被關了四年了……」 「現在她到底幾歲了?」 「八歲。」小女孩說道。 他們走進了印刷車間。 「這就是印刷車間,」艾施說道,「光是印刷機和排字室就值幾千馬克。」 「老式印刷機。」從未見過印刷機的胡桂瑙說道。 右邊是排字室。 他對那些老舊的灰白色鉛字盒不感興趣,但很喜歡這台印刷機。 地面是鋪磚地面,許多地方都用混泥土打了大補丁,印刷機四周已經被機油浸透,變成了褐色。 印刷機立在那裡,沉穩地立在那裡,鑄鐵部件漆成黑色,鍛鐵桿閃閃發光,活節頭和支座上都箍有黃銅圈。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工人正在用一捆落屑擦拭著裸露的鍛鐵桿,根本不理會有客人在場。 艾施說道:「好了,就這些了,我們走吧……來吧,瑪格麗特。」他徑直走了出去,把客人晾在那裡,連個招呼都沒打。 胡桂瑙盯著這個沒禮貌的傢伙,但這正中他的下懷;現在,他就可以在這裡悠閒地細細察看了。 這裡的環境寧靜中透著穩固,非常舒服。 他拿出雪茄盒,挑了一支外層菸葉有些破爛的雪茄,遞給印刷機旁的工人。 印刷工人不解地看著胡桂瑙,因為菸草製品可是稀缺品,雪茄到哪裡都可以當禮物送人的。他在自己的藍色工作服上蹭了蹭手,接過雪茄,因為不知該如何感謝他,於是說道:「這可是稀罕物品。」 「沒錯,」胡桂瑙回答道,「菸草製品很難搞到。」 「什麼都缺。」印刷工人附和道。 胡桂瑙頓時來了興趣:「您的老闆也是這麼說的吧?」 「大家都這麼說。」 這不是胡桂瑙想要的回答,於是催促道:「您快點上抽幾口唄。」 那人有點像木頭小人 [3] ,用深棕色的牙齒咬掉了雪茄菸嘴兒,點燃後抽了起來。他的工作服和襯衫敞開著,露出了白色的胸毛。 胡桂瑙很想用那支雪茄獲得一些回報;這個老工人總該透露些消息;他想撬開老工人的嘴,於是問道:「小機器很精巧,對嗎?」 「很好用。」回答得非常簡潔。 胡桂瑙對這台印刷機表示同情,這個勉強表示贊同的回答讓他感到很無力。因為想不出別的辦法打破沉默,所以他只好問道:「您怎麼稱呼?」 「林德納。」 然後,他們就一直無話可說。 胡桂瑙心想,要不要現在就走呢? 可就在這時,他的手指又被一隻小手抓住了;瑪格麗特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了下來。 「Tiens [4] ,」他說道,「tu lui as échappé [5] 。」 小女孩聽不懂,抬起頭來看著他。 「哦,對了,你聽不懂法語……羞不羞啊,法語你一定得學。」 小女孩做了一個胡桂瑙見艾施也做過的表示不屑的手勢:「樓上那個人也會說法語……」 她說:樓上那個人。 胡桂瑙聽得很開心,低聲問道:「你不喜歡他嗎?」 小女孩頓時沉下了臉,扁起了嘴,但隨後就發現林德納在抽菸:「林德納先生在抽菸!」 胡桂瑙笑著打開雪茄盒:「你要不要也來一支?」 小女孩推開雪茄盒,慢吞吞地回答道:「給我點錢。」 「什麼!你想要錢?你要錢幹什麼?」 林德納說道:「現在的孩子都早熟。」 胡桂瑙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後把瑪格麗特拉到兩腿間:「你知道嗎,我自己也需要錢。」 小女孩依然慢吞吞地重複道:「給我點錢。」 「我給你一些夾心巧克力。」 小女孩不吭聲。 「你要錢幹什麼?」 儘管知道「錢」是個非常重要的字眼,儘管錢也沒有離他而去,但對於錢,他突然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不得不專心想著:「要錢幹什麼?」 瑪格麗特雙臂撐在他的膝蓋上,身體在他的兩腿間挺得筆直。 林德納咕噥道:「哎呀,您就讓她走吧,」又對瑪格麗特說,「快點,趕緊出去,印刷車間可不是給孩子玩的地方。」 瑪格麗特生氣地白了一眼。 她又抓住胡桂瑙的手指,想要把他拉到門口。 「欲速則不達,」胡桂瑙站起身來說道,「心靜則事成,對吧,林德納先生?」 林德納又開始一聲不吭地擦拭印刷機。 這時,胡桂瑙突然覺得,小女孩和印刷機之間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戚關係,有點像兄妹。 在走到門口之前,他趕緊對小女孩說「我給你二十芬尼」,好像他這樣說就可以安慰印刷機似的。 當小女孩伸出手來時,他心頭又很奇怪地湧起「要錢幹什麼」的疑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拉到身邊,彎腰湊到她的耳邊,似乎要和她說一件只跟他們兩人有關的秘密,這個秘密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甚至連印刷機也不行:「你要錢幹什麼?」 小女孩說道:「給錢。」 但胡桂瑙根本沒理她,於是她就板起臉琢磨著。 然後她說了聲「我告訴你」,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硬是把他從門口拉了出來。 當他們站在院子裡的時候,外面已經明顯變涼快了。 胡桂瑙很喜歡抱著小女孩,這樣他剛好能感到她傳來的溫暖;在這個季節里,艾施不應該讓一個孩子光著腳到處跑。 他有點尷尬,於是擦起了鏡片。 當小女孩再次伸出手說「給錢」時,他才想起自己有二十芬尼。但他忘了問她要錢幹什麼了,直接打開錢包,用手指拈出兩枚鐵幣。 瑪格麗特拿到錢就跑掉了,被撇在那裡的胡桂瑙無事可干,只好再次仔細打量了樓院一番。 然後,他也走了。 * * * [1] 法語,意為「法國小女孩」。——譯註 [2] 法語,意為「你是法國小女孩嗎」。——譯註 [3] 嘴可張開軋碎堅果的木頭小人。——譯註 [4] 法語,意為「喲」。——譯註 [5] 法語,意為「你從他手裡逃出來啦」。——譯註 第15節 靈魂之屋 就在戰時後備兵路德維希·戈迪克以自我為核心,聚集起他靈魂中最重要碎片後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感到這種痛苦了。 有人可能會對此提出質疑,說戈迪克這個人一生都是一個原始人,再怎麼搜索靈魂碎片也不會使他的靈魂變得豐富多彩起來,因為他從未——哪怕是在人生最輝煌的時刻也未曾——有更多的靈魂碎片組成自我。 只是,人們既不能證明——這一開始就駁倒了這種質疑——戈迪克這個人是個原始人,也不能將獲得新生後的他稱為原始人;至少,人們可以設想,原始人的世界和靈魂是沒有建築材料的,就像用斧子建造的。只需思考一下原始人與文明人在語言結構上的相對複雜程度,人們就會明白,這種質疑是多麼荒謬。 因此,我們完全無法判斷,戰時後備兵戈迪克選擇的靈魂碎片是多是少,他用了多少碎片來重塑自我,又放棄了多少碎片;只能說,他只是跟著感覺,毫無目標地走來走去,他失去了一些曾經擁有的東西——對他的新生而言,雖然不一定需要,失去了他會遺憾,可為了活下來,又必須拒絕的東西。 他確實失去了一些東西,這很容易從他少說少動的行為特點中看出來。 他能走路,雖然很困難,能吃飯,雖然沒食慾,只是他的消化能力,就像被壓碎的下腹波及到的所有部位一樣,仍讓他感到非常痛苦。 也許,這種痛苦也包括他的說話艱難,因為他常常覺得,壓在胸口和壓在內臟上的壓力是一樣的,那個包住肚子,也套住胸口的鋼圈會妨礙他說話。 可他連最簡短的話也說不了、說不出,這當然是因為他必須少說話,他就是靠著少說少動才重塑了現在的自我,而且只有少說少動才剛好維持少之又少、微乎其微的新陳代謝,但任何其他費力之舉,哪怕只是多說一個字,都意味著無法補償的損耗。 於是他拄著兩根拐杖在花園裡走來走去,棕色的大鬍子彎曲著垂到胸口,長著灰黑色睫毛的眼窩凹陷,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發愣著,他穿著護士為他準備的醫院病號服或是制服外套,他肯定不知道,自己是在某所軍醫院裡,還是在某座他不知道名字的城鎮裡。 可以說,泥瓦匠路德維希·戈迪克為他的靈魂之屋搭好了一個腳手架,當他拄著兩根拐杖走來走去時,他覺得自己完全就是一個有著好多立柱和斜撐的腳手架;與其說,他還無法決定,或更準確地說,他還無法自己弄來磚瓦蓋房子,倒不如說,他所做的一切,或者更準確地說,所表達的一切,所想的一切——因為他還什麼都做不了——,重點都在於搭建腳手架本身,在於布置這個有許多梯子和跳板的腳手架,而這個腳手架每一天都會變得更加複雜,人們必須考慮其堅固程度。 腳手架的目的本身,依然是真正的目的,因為,無論是懸在腳手架的中心,還是懸在任何一個單獨承重構件中,泥瓦匠路德維希·戈迪克的自我都是不可見的,它必須防止眩暈。 弗盧爾施茨博士多次想把這個人送去精神病院。但少校軍醫庫倫貝克認為,病人的休克 [1] 只是被塌陷的戰壕所埋導致的後遺症,並非器官受傷所致,因此會逐漸消失的。又因為他是一個安靜的病人,護理起來非常容易,所以他們同意留下這個戰時後備兵,直到他肉體損傷完全康復為止。 * * * [1] 靈魂或心理的休克。——譯註 第16節 救世軍女孩(2) 也許有些事情,只能借詩傳意, 出口用韻之人,總覺多此一舉; 詩歌到底何用,讓人忘卻無情律例, 有些事情當歌,欷噓悲嘆訴苦, 白天浸透夜黑,仿佛靈魂由心顯立, 就像救世軍歌所唱: 敲起鈴鼓之時,人們沒有笑意。 所以,瑪麗並不害羞,穿過許多街巷, 所以,瑪麗身在柏林,穿過許多酒館; 制服很不合身,草帽也不相配, 她只是個女孩,滿臉疲勞憔悴, 當她唱起歌時,聽得歌聲低微, 雖然毫無意義,她仍雙翼輕揮。 她是女孩瑪麗,住在濟貧所里, 那裡走廊灰白,那裡味道酸鼻, 像爛掉的白菜,似燻黑的爐壁。 那裡每個裂縫,散出純淨氣息, 那裡夏天很冷,肩膀也會顫慄, 那裡許多老人,坐在接待室里, 上有口臭撲鼻,下有腳味窒息。 這裡,走進大門就是家, 這裡,棕色木隔板棚屋, 床頭,棕色耶穌受難像, 這裡,她下跪感恩苦難, 仰望,她靜候命運降臨, 垂首,她聆聽耶穌指引。 這裡,她相伴夜籟而眠。 早上,她須用冷水洗漱, 因為,濟貧所禁用暖水; 天色,依然灰濛濛一片, 空氣,極有耐心地安靜, 常常,似濕軟帆布懸掛, 有時,還會發出隆隆聲。 這個時代,如此無望可怕: 誰還指望,歡愉快樂伴己, 新的一天,永遠不會過去, 新的一天,還會更加美麗? 這一天,是在孤獨中破曉, 這一天,友誼終於入懷抱? 她渾然不覺,煮泡咖啡忙, 她灑掃擦拭,然後憑窗望。 第17節 漢娜上鎮 漢娜·溫德靈很少到鎮上去。 她很討厭去鎮上的路,不僅討厭塵土飛揚的公路——這畢竟也可以理解——,而且還討厭河邊的小路。走河邊小路用不了25分鐘,走公路甚至只要一刻鐘。說到底,她從來沒喜歡過去鎮上的路,哪怕在她還要每天去事務所接海因里希的那個時候。後來,他們有了汽車,但沒過幾個月,戰爭就爆發了。 今天是凱塞爾博士駕著單駕馬車把她帶到鎮上去的。 她買些了東西。 她的新裙子僅長及腳踝,她能感到別人停留在自己腳上的目光。 她對時尚有一種敏銳的感覺,而且向來把握得很準;她能感到時尚氣息,就像時間到了就會醒來,都不用看鐘表一樣。於她而言,時尚雜誌始終只是一份遲到的證明而已。而現在,人們正盯著她的腳看,這也像一種證明。 當然,許多人也能準時醒來,許多女人對時尚的內在邏輯有著敏銳的感覺。不過,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多數都認為,世上只有自己才有這種能力。 因此,漢娜·溫德靈現在覺得有些驕傲,即使她只是懷疑自己沒有理由驕傲,可當她看到站在麵包店前的一隊憔悴女人時,她心裡突然又生出一絲的內疚。當她想到,那邊任何一個女人,只需要一丁點的時尚敏銳感,就可以把裙子改短,因為這幾乎一分錢都不用花——會點針線活的女傭花一個小時就能搞定,儘管還要給裙子重新鑲邊——時,卻又重新覺得,她的驕傲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因為驕傲會讓人心情愉悅,所以漢娜·溫德靈並沒有因為蔬果店老闆的指甲縫又黑又髒而感到噁心,也沒有因為蔬果店裡蒼蠅飛舞而感到心煩,在這一刻,就連鞋子上沾滿了灰塵,她也覺得無所謂。 當她就這樣沿街一路閒逛,一會兒停在這個櫥窗前,一會兒停在那個櫥窗前時,她無疑有著少女或修女般的神情,而這種神情——在戰爭期間,人們經常這樣觀察女人——只有在那些與丈夫長期分居兩地且對丈夫忠貞不渝的女人身上才可以看到。 就因為漢娜·溫德靈這時稍微有些驕傲,所以她揭下了遮住自己俏臉的面紗,於是那層看起來朦朦朧朧,就像韶華將逝之兆一樣遮住這種臉蛋的纖薄面紗,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摘了下來:她的俏臉就像漫漫寒冬去,遲遲暖春來後的第一天。 凱塞爾博士先去鎮上出診探視,然後在驅車離鎮去軍醫院時,順便會把她重新帶回家;她和他約好了在藥店見面。 當她走到藥店時,那輛單駕馬車已經停在那裡了,凱塞爾博士正在和藥店老闆保爾森聊天。 大家怎麼看待藥店老闆保爾森,漢娜·溫德靈不需要別人告訴自己,沒錯,她也許知道許多小道消息,而且遠不止於保爾森一個人的,所有知道自己戴了綠帽子的男人,在白天對其他女人的奉承都特別假、特別空;不過,當他對著她說「夫人親趨玉趾來此,有如明媚春日降臨」時,她還是一陣竊喜。 因為對於這種人,漢娜·溫德靈平時是斷然不會理會,也不會多看一眼的,不過今天例外,因為她感到很輕鬆、很自由,甚至接受了一個只會說空話的藥店老闆的奉承,——這就像鐘擺一樣,從一個極端晃到另一個極端,這是一種在心扉緊鎖和自我放飛之間的搖擺,這是一種態度的極端,就像它經常出現在局促不安的人身上那樣,而且肯定不是文藝復興時期教皇的極端,但可能表明了一個缺乏價值直覺的小市民的意志薄弱、無足輕重。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正是缺乏價值直覺,促使這時坐在藥店中的紅色長毛絨長椅上的漢娜·溫德靈,喜滋滋地向藥店老闆保爾森投去一瞥,從而激發了他抒情詠嘆的靈感——她對他的抒情詠嘆卻是將信將疑。 事實上,要去軍戰醫院工作的凱塞爾博士讓她很生氣,因為他非要催著她離開這裡。 當她上車坐在他身旁時,那張面紗又蒙住了她的俏臉。 一路上,她寡言少語,在家裡更是半句都無。 她還是不能理解,自己在戰爭期間為何如此抗拒回法蘭克福的老家。 一來是在這個小鎮上更容易獲得食物,二來是不放心自家別墅空著無人居住,三來是這裡的空氣對兒子的健康更有利,不過這些都是藉口,只是為了掩蓋那種奇怪的不合群心態,一種無法否認的不合群心態。 她對凱塞爾博士說過,她怕見生人;她重複著說「怕見生人」,說著說著,仿佛就把自己怕見生人的責任推給了海因里希,正如她責怪他把廚房裡的黃銅研缽拿出去上繳到金屬徵集點一樣。 這種神秘的疏遠感甚至還籠罩到自己的兒子身上。夜裡醒來時,她很難想起兒子就睡在隔壁房間裡,很難想起睡在隔壁的就是自己的兒子。 當她在鋼琴上彈下幾個音符時,好像不再是她的手在彈奏,而是別人的僵硬手指在彈奏,於是她知道,連音樂也離開了自己。 漢娜·溫德靈走進浴室,想要洗去清晨上鎮的痕跡。 沐浴後,她仔仔細細地照著鏡子,想知道自己臉上是否還有上鎮的痕跡。她找到了那絲痕跡,但很奇怪地發現,它竟然也蒙著面紗,雖然心裡其實很喜歡,但她還是為此而怪罪海因里希。 此外,她現在常常發現,自己想不起他的名字,獨自一人時對他的稱呼,跟習慣在傭人面前對他的稱呼一樣,都是「溫德靈博士」。 第18節 救世軍女孩(3) 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看到救世軍女孩瑪麗了。 當時的柏林很像——嗯,像誰或者像什麼? 天很熱,柏油馬路都曬軟了,經常看到路上有窟窿眼,可就是沒人把它們修補好;女人們說著大話吹著牛,做著乘務員、檢票員之類的市政服務工作;街上的樹木在春天就已經枯萎了,看上去就像個滿臉皺紋似老翁的孩子;一陣風吹來,塵土和報紙碎片便在空中迴旋打轉;柏林變得更像農村,更加樸實了,可也正因此而變得不自然了,很像它自己的複製品。 在我租住的寓所里,有兩三個房間住著羅茲 [1] 地區的猶太難民,但我其實一直搞不清楚,他們有多少人,他們之間的關係怎樣;裡面有幾個腳穿直筒靴子、兩鬢留著捲髮的老頭,有一次我也碰巧遇到一個,他穿著卡夫坦長袖長袍,下面露出長及膝蓋的白色襪子和搭扣式鞋子,就像人們在十八世紀穿的那樣;裡面有幾個中年男子,他們只是用長款外套來代替卡夫坦;裡面還有幾個年輕小伙子,他們的臉色很奇怪,像牛奶一樣白皙,臉上留著絨毛狀的金黃色鬍子,就像演戲時貼上去的假鬍子一樣。 有時,我也會看到有個男人穿著軍灰色制服,甚至那制服上似乎都有一點卡夫坦的味道。 有時,會走過來一個看不出幾歲的男人,穿著城市裡流行的衣服,棕色的鬍子剃成方框形,就像克呂格爾大叔的鬍子一樣,只留著鬢角的鬍子沒剃。他總是拄著一根老式鉤柄拐杖,戴著一副栓著黑線的夾鼻眼鏡。我馬上就把他當成醫生了。 當然,裡面也住著女人和孩子,有戴著假髮的已婚婦女,有穿著特別時髦的年輕姑娘。 漸漸地,我學會了幾句他們的依地德語。當然,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它們的意思。 但他們卻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每次我走近他們時,從這些威嚴老者口中如此奇怪地發出的帶著喉音的嘰嘰喳喳聲就會嘎然而止;他們心慌地看著我。 晚上,他們通常坐在一間沒燈的房間裡。 清晨,每當我走進前廳時,裡面總是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衣服,還有一個女傭在擦鞋。而且我經常看到有個老頭站在窗前。他的額頭和手腕上都戴著皮質經文匣,上身隨著擦鞋子的節奏前後晃動,偶爾會親吻祈禱披肩上的流蘇,乾癟的嘴唇微微開合飛速抖動,對著窗戶飛快地送出連串乾癟的禱詞。也許是因為窗戶朝東。 我對猶太人的活動非常著迷,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靜靜地看著他們。 前廳里掛著兩幅展示洛可可式景象的仿油畫石版畫,我不禁心想,他們是否真的能認出並用和我們一樣的眼力鑑賞這些畫作和許多其他藝術品。 我整天忙著觀察他們,完全忘記了救世軍女孩瑪麗,儘管我與她之間似乎有著某種關係。 * * * [1] 波蘭羅茲。 第19節 少校視察 亞雷茨基少尉的手臂被鋸掉了,鋸到肘部以上。 庫倫貝克做事向來不留後患。 截肢後的亞雷茨基坐在醫院花園裡,坐在小灌木叢旁,看著正在開花的蘋果樹。 正好鎮警備司令官過來視察。 亞雷茨基站起身來,伸手去抓那隻受傷未愈的手,卻抓了個空。然後,他啪地立正。 「早上好,少尉先生,恢復得挺好吧?」 「是,少校先生,就是少了個好用的零件。」 似乎馮·帕瑟諾少校覺得,自己應該對亞雷茨基的截肢負責,於是說道:「這是一場罪惡之戰……您還是坐下吧,少尉先生。」 「遵命!謝謝您,少校先生。」 少校說道:「您是在哪裡受傷的?」 「我沒有受傷,少校先生……瓦斯。」 少校看著亞雷茨基剩下的一小截胳膊:「我不是很明白……瓦斯不是會讓人窒息的嘛……」 「瓦斯也有這種效果,少校先生。」 少校沉思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非騎士式武器。」 「是,少校先生。」 他們兩人都想到,德國也在使用這種非騎士式武器。但他們沒有說出來。 少校問道:「您幾歲了?」 「二十八歲,少校先生。」 「戰爭剛開始時,還沒有瓦斯。」 「是,少校先生,我也這麼認為。」 太陽照耀著醫院的明黃色長牆。蔚藍色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白雲。花園小徑上的鵝卵石牢牢地嵌在黑色泥土中,草坪邊上有一條蚯蚓在慢慢地爬著。蘋果樹就像一捧鮮艷的大花束。 穿著白大褂的少校軍醫走出屋子,朝他們走來。 少校說道:「祝您早日康復。」 「謝謝您,少校先生。」亞雷茨基回答道。 第20節 價值崩潰(2) 在這個時代中,讓人最為驚訝的,恐怕就是建築藝術風格了。 徒步走過這些街道後,我總是會帶著滿身的疲憊回到家裡。 我根本不用特意觀看房屋的正面;它們讓我感到擔心,哪怕我不抬眼相看。 有時候,我會躲到那些被人大讚特贊的新建築中,但——這肯定不公平,梅塞爾無疑是一位偉大的建築師——我總覺得,梅塞爾設計的哥德式百貨商店看起來有些可笑,而且這是一種令人厭惡和疲憊的可笑。 這讓我感到非常疲憊,幾乎讓我對古典風格的建築失去信心。但我還是喜歡申克爾建築風格的恢宏粗獷和簡潔純粹。 我相信,懷著討厭和憎惡之情欣賞建築藝術表現形式的時代,歷史上從未有過;這都留給了我們的時代! 在古典主義興起之前,建築是一項自然功能。 也許,人們根本不會去看新建築,就像人們用不著去關心一棵新栽的樹一樣,但只要看到了,人們就會知道,有什麼美好自然的事情發生了;歌德時代的建築在歌德眼中就是這樣。 不,我不是唯美主義者,也肯定從來都不是,儘管有些方面可能給人留下了這種印象;我同樣也很少對往事多愁善感,為既往時代塗脂抹粉。 不,隱藏在一切厭惡和疲憊之後的,是一個非常可靠的傳統認識,即對於一個時代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時代風格。 在人類歷史上,每個時代都有鮮明的風格,尤其是建築風格,而且也只有有鮮明風格的時代,才稱得上是一個時代。 也許有人會反對我的觀點,認為我是營養不良才會如此疲憊和敏感的。也許有人會對我說,這個時代有非常簡潔的機器風格、大炮風格和鋼筋混凝土風格,也許有人會對我說,這個時代的風格要隔幾代才會被人理解。 嗯,每個時代都有一種小風格;甚至折中主義 [1] 盛行的德國經濟繁榮時期,也都有自己的風格。 我甚至承認,風格意志已經被技術拋在身後,新材料還沒有獲得相應的表現形式,所有令人擔憂的比例失調問題,目前仍然無法解決。 畢竟,無人可以否認,新的建築形式,無論是決定於新材料,還是決定於個人的無能,都已經失去了一些東西,甚至是故意放棄和肯定有理由放棄的東西,使新的建築形式截然不同於以前任何風格的東西:裝飾的特點。 當然,人們也可以將其譽為優點,並堅持認為,人們現在才懂得如何合理應用材料,在建築設計中放棄畫蛇添足式的無用裝飾。 但「合理應用材料」這個術語不就是個現代的流行語嗎?難道哥德式風格或其他某個時代的建築風格都不符合材料特性的嗎? 把裝飾看作畫蛇添足之舉的人,不明白建築的內在邏輯。 「建築風格」是一種邏輯,一種貫穿於下至平面圖,上至頂部輪廓這個建築整體的邏輯,而在這個邏輯內部,裝飾僅居末尾,只能在小處體現統一和劃一的整體主導思想的細微差異。 無論是不能還是拒絕使用裝飾,在這裡並沒有任何區別,僅意味著,這個時代的建築藝術表現形式與所有早期風格都截然不同。 只是,明白了這一點又有何用! 裝飾形式既不能通過折中主義塑造出來,新的裝飾形式也不能在不沾染凡·德·威爾德式可笑風格的情況下,通過人為方式創造出來。 我心裡剩下的,只是深深的擔心——我擔心,我知道,這種建築風格不再是一種風格,而僅僅是一種徵兆,是一種思想狀態的不祥之兆,而這種思想一定是這個野蠻時代的野蠻思想。 唉,看到這種風格,我就感到心累。 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走出家門。 * * * [1] 折衷主義建築是十九世紀上半葉至二十世紀初,在歐美一些國家流行的一種建築風格。折衷主義建築師任意模仿歷史上各種建築風格,或自由組合各種建築形式,他們不講求固定的法式,只講求比例均衡,注重純形式美(見百度百科的詞條「折中主義建築」)。 第21節 首戰告捷 除了旅館的飯菜有些貴,胡桂瑙想在自己有了新的收入之後再在這裡享受之外,他相信,偶遇少校的次數過於頻繁,很可能會搞砸不久之後的交易。繼續談判只有害,而無益,讓少校在星期五會面之前忘掉自己,似乎比較好。 於是,胡桂瑙就在一個比較簡陋的小飯館裡,將就著解決自己的一日三餐,直到星期五晚上才再次出現在餐廳里。 情況果然如他所料。 少校已經坐在那裡了。 當他臉上迅速換上十二分的真誠快步走向少校,說少校的熱情邀請讓他倍感榮幸,並再三表示感謝時,少校感到十分驚訝。 「哦,」終於想起是怎麼回事的少校說道,「哦,對對對,我一會兒把您介紹給在場的紳士們。」 胡桂瑙再次表示感謝,然後謙遜地坐在另一張桌子上。 當少校吃完晚飯,抬起頭來時,胡桂瑙朝少校笑了笑,微微站起身來,表示他可以聽從少校的安排。然後,他們一起走進隔壁的小房間,裡面有鄉紳們在星期五定期聚會的固定餐桌。 鎮上的鄉紳們一個不缺,鎮長也在場。 胡桂瑙完全沒辦法記全鄉紳們的名字。 他一進來,就有一種自己很受歡迎的感覺,就有一種大功即將告成的預感。 感覺不會騙人。 大多數鄉紳已經知道他住在鎮上,住在旅館裡了;很明顯,他已經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了,而且正如他後來告訴艾施的那樣,他們對他的提議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晚會最後獲得了一個令他極為滿意的結果。 畢竟,這也不算什麼。 這些鄉紳看起來像是在參加一個秘密會議,這種會議同時也是一種專為反抗者艾施私設的刑庭。 讓這些鄉紳如此津津有味地傾聽胡桂瑙發言的原因,絕不只是因為他極其渴望他們注意傾聽,也不只是因為他像夢遊一般出奇地自信,也因為他不是一個反抗者,而是一個只顧自己和自己腰包的人,更因為他說的話別人都聽得懂。 胡桂瑙本來能毫不費勁地讓這些鄉紳按艾施要求的兩萬馬克認購,但他沒有這麼做。 他的心裡隱約升起一種莫名的恐懼,他告訴自己,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太刻意,剛好不脫離控制就行,因為真正的自信總是超脫或高於現實的,因為過於穩妥,就像某種無法解釋的罪證一樣,也是危險的。 也許,這看起來有些蠢;但是,任何愚蠢想法之中也從不缺乏明智之處,所以胡桂瑙這時的想法完全合理,並令人驚奇地得出同樣的結論:要是他向這些鄉紳們要錢或拿錢太多的話,說不定有人就會生出打聽他身份的念頭;但如果他不為錢財所動,拒絕高額股份,為他自己(胡謅)的集團保留了主要的認購份額,這樣就沒有人再會懷疑,他的確是德意志帝國中資本最雄厚的克虜伯工業集團的代表了。 確實沒人懷疑,最後連胡桂瑙自己也相信了。 他表示,自己最多只能將認購總額20000馬克的三分之一,共計6600馬克,轉讓給尊敬的紳士們;不過,他願意與自己的集團公司磋商一下,看看能不能將三分之二的絕對多數股份換成51%的簡單多數股份,同時,他也很願意定好下一次商談提高出資比例的時間,——不過現在麼,他感到非常抱歉,各位紳士只能認購較小的份額了。 鄉紳們自然感到有些遺憾,不過也無可奈何。 雙方同意,在胡桂瑙完成《特里爾選侯國導報》收購事宜後,他們應付款獲取臨時股權憑證,在與集團總部進一步取得聯繫之後,獨立出來的企業應採用有限責任公司,甚至股份公司的經營形式。 懷著對未來監事會會議的美好憧憬,晚會在「聯軍萬歲」和「皇帝陛下萬歲」的歡呼聲中結束。 第22節 胡桂瑙砍價 胡桂瑙一醒來,就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晚上睡覺時,他總是把皮夾子藏在那裡。 他有一種20000馬克在手的心花怒放感,雖然他也知道,皮夾子裡連6600馬克也沒有,只有在完成《導報》收購事宜後,他才能從本地鄉紳手裡獲得那6600馬克,而現在麼,皮夾子裡只剩下185馬克了,他得靠這點錢堅持到20000馬克到手。 20000馬克到手,啥事不用發愁。 他一反常態,仍然賴在床上。 就算20000馬克到手,他也不會把它全部都給艾施,那簡直傻到家了,難道就因為艾施為這份不值錢的小報開出了這麼高的價格?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無論艾施出什麼價格,他都會讓艾施出一把血的,艾施就等著吧。 這個小報社14000馬克他都覺得嫌多,不過這樣的話,他就有6000馬克落入自己的腰包了。 他只需使些小花招,就能把事情辦妥,不讓人知道艾施沒有足額拿到20000馬克。 他可以把它叫做儲備資本,或者說,工業集團目前只需掌握簡單多數股份即可,不需要三分之二的絕對多數股份,或者諸如此類的藉口。 找這種藉口實在太簡單了! 胡桂瑙快活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當他走進編輯室時,天色還很早。 他對著一臉吃驚的艾施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說他把報紙的名聲弄得那麼差:「我,威廉·胡桂瑙,完全不用對艾施先生您負責的威廉·胡桂瑙,這幾天不得不出去打聽,結果我發現,報紙的名聲實在太糟糕了。 「作為一個經紀人,我當然無需為此操心,但這種情況讓我感到非常痛心,是的,眼睜睜地看著一家好企業被人有意毀掉,我真的非常痛心;報紙的生命在於名聲,名聲倒了,報紙本身也就離死不遠了。 「事實上,艾施先生您已經讓《特里爾選侯國導報》變成了一份口碑極差、賣不出去的桃色小報了。您心裡應該清楚,親愛的艾施,您其實應該給收購報社的人打個折扣,而不是仍然想要高價脫手。」 艾施苦著臉,然後不屑地做了個鬼臉。 不過,胡桂瑙並沒有因此露出慌張之色:「沒什麼好冷笑的,艾施,我親愛的朋友,情況非常嚴重,可能比您自己想像的要嚴重得多。想要大賺一筆,根本就是異想天開,如果您仍不死心,那就只能找一個傻到家的冤大頭,對,冤大頭,我親愛的艾施先生。 「如果——正如我願意認為和希望的那樣——在我的朋友當中,有一群甘願做冤大頭的人,願意接受這個因過於理想而毫無意義的計劃,那麼只能說艾施先生您運氣太好了,這種運氣,也許一輩子只能碰到一次,因為現在的情況非常有利,因為我這個經紀人,能力無疑非常出眾,我仍有可能通過斡旋,給您談出10000馬克的價格,可要是您自己不抓住機會,那麼我也只能怪自己瞎了眼,竟然這麼無私地為您的事情奔走忙碌,更何況這些事情與我沒有關係,沒有半點關係。」 「那您就別管了!」艾施大聲說道,在桌上猛地一拍。 「拜託,我當然可以撒手不管……但我不明白,別人沒有不加思索就接受您那不切實際的報價時,您為什麼會如此憤怒。」 「我沒有提出任何不切實際的要求……憑良心講,這家報社賣20000馬克非常公道。」 「嗯,但您沒有搞清楚,別人到底會不會接受您的估價?因為您得承認,想要重組整合,洗白這家報社的名聲,至少還得花10000馬克才行……30000馬克,實在太貴了,不是嗎?」 艾施沉思不語。 胡桂瑙覺得自己的想法果然沒錯:「現在,您應該冷靜一些……我當然不會逼您……您可以好好想想,明天再做決定……」 艾施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然後說道:「我想和我妻子商量一下。」 「您只管去吧……只是,不要考慮太久了……錢在微笑,我親愛的艾施先生,但它不會等人。」他站起身來,「我明天再來聽您的好消息……順便代我向尊夫人問好。」 第23節 亞雷茨基(2) 弗盧爾施茨博士和亞雷茨基少尉正從醫院出來,一起上鎮。 路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這些全都是載重卡車的鋼圈留下的,因為現在沒有橡膠了。 在一家停業的油氈廠里,幾根細細的黑色鐵皮煙囪聳立在寧靜之中。 鳥兒在樹林裡嘰嘰喳喳地歡叫著。 亞雷茨基的袖子用一個別針別在軍裝的上衣口袋上。 「奇怪,」亞雷茨基說道,「自從左臂截肢後,我總覺得右臂像秤砣一樣掛在右肩上……最好右臂也截了算了。」 「您還是個左右對稱的人……工程師們喜歡對稱。」 「您知道嗎,弗盧爾施茨,有時候,我會全然忘記,自己曾是一名工程師……您不會明白的,因為您還在繼續做著自己的工作。」 「喂,話不能這麼說……其實吧,我更像個生物學者,而非醫生……」 「我已經向通用電氣公司提出求職申請了,現在到處都在缺人……只是,我真的無法想像,自己又會坐在製圖板前……您猜猜看,這場戰爭一共死多少人?」 「不知道,五百萬,一千萬……也許,在戰爭結束時會達到兩千萬。」 「我相信,這場戰爭永遠不會結束……它會永遠這般殘酷地打下去。」 弗盧爾施茨博士停了下來:「我說亞雷茨基,您明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能在這裡如此悠閒地來回散步,更能繼續過著如此平靜的生活,而就在離這幾公里的地方,卻是戰火紛飛,炮聲隆隆?」 「咳,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不過,我們倆都在前線流過血受過傷」…… 弗盧爾施茨博士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帽舌下的子彈疤痕:「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剛開始的時候留下的,那時候,大家都會奮勇向前,因為怕自己丟人……不,現在大家肯定都瘋了。」 「真倒霉……謝謝,還不如醉死……」 「您必須嚴格按照處方吃藥。」 一陣風吹來,鼻端聞到停業油氈廠的焦油味。 弗盧爾施茨博士又瘦又駝背,留著淡黃色山羊鬍子,戴著夾鼻眼鏡,穿著制服,看起來有些笨手笨腳。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眼前這一段路是下坡路。 近來,鎮門外零零散散地建起了好多平房,它們擠在一起連成一排,使這裡顯得很是寧靜祥和。每所房子門前的小花園裡,都種著矮小瘦弱的蔬菜。 亞雷茨基說道:「煩死了,一年四季都得聞著焦油味。」 弗盧爾施茨說道:「我到過羅馬尼亞和波蘭。您知道嗎……房屋處處,也是這般的寧靜祥和……也有一樣的布告牌、泥瓦匠、鎖匠等等……在阿爾芒蒂耶爾 [1] 的一個地下避彈所中,在加固厚木板下有一個布告牌《Tailleur pour Dames [2] 》……也許有些矯情,可就是在那裡,我才第一次真正完整意識到戰爭的瘋狂。」 亞雷茨基說道:「現在,只剩下一隻胳膊了,不過我仍然可以在哪個兵工廠里找一份工作,做工程師。」 「與通用電氣公司相比,您更喜歡去那裡,是吧?」 「不,我哪裡都不喜歡去……也許,我會帶著剩下的那支胳膊,再次走向前線……扔手榴彈,一隻胳膊就夠了……麻煩您幫我點一下煙。」 「您今天喝了什麼酒啊,亞雷茨基?」 「我?別提了,我可留著肚子,等著喝葡萄酒呢,現在就帶您過去。」 「那麼,通用電氣公司呢?」 亞雷茨基笑道:「老實說,我想——雖然有些傷感——回歸普通生活,打算找一份工作,不再尋花問柳,結婚……但您和我一樣,都不怎麼會相信。」 「我幹嘛不相信?」 亞雷茨基叼著香菸一字一頓地說道:「因……為……戰……爭……永……遠……不……會……結……束……我還要說多少遍您才記得住啊?」 「這也是一個答案。」弗盧爾施茨說道。 「這是唯一的答案。」 這時,他們走到了鎮門口。 亞雷茨基把腳擱在路緣石上,從口袋裡掏出手套,然後——嘴裡斜叼著香菸——拍掉鞋子上的鄉路塵土,接著又捋了捋烏黑的小鬍子。 他們穿過蔭涼的拱門,然後走進安靜的窄巷中。 * * * [1] Armentières,法國北部-加來海峽大區北部省的一個鎮,位於利斯河畔。 [2] 法語,意為「女裝裁縫」。——譯註 第24節 價值崩潰(3) 建築風格在時代特徵中獨占鰲頭是最為奇怪的現象之一。但從歷史上來看,卻是精美藝術獲得了這種非常奇特的優越地位! 毫無疑問,在充滿一個時代的大量人類活動中,精美藝術只是極小的一部分,而且肯定不是特別彰顯人文精神的一部分,但在特徵刻畫塑造力方面,它超越了所有其他人文精神領域,超越了詩歌,甚至超越了科學,甚至超過了宗教。 能夠歷經數千年的洗滌與沉澱的,正是精美藝術品,它仍然是時代及其風格的代表。 其中的原因不可能只是所用的材料結實耐久:近幾個世紀中有大量手稿保存了下來,但任何一座哥德式雕像都比整個中世紀的文學作品更「中世紀」。 不,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解釋,——如果可以解釋,那就必須在「風格」本身這個概念的本質中尋找解釋。 因為,風格肯定不會局限在建築和精美藝術之中,風格會以同樣的方式滲透到一個時代的所有體現生活、表現生命的藝術作品中。 把藝術家看作怪人,看作一個只引領風格內部一種獨特存在並創作這種風格,而不考慮其他獨特存在的人,這是非常荒謬的。 不,如果存在風格,那麼所有體現生活、表現生命的藝術作品都會有這種風格烙印,那麼一個時代的風格,不僅存在於這個時代的思想之中,而且也存在於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類行為之中。 只有從這個「必須如此,因為只能如此」的事實中,才能尋求對這一驚人事實的解釋,即正是那些通過立體空間表現出來的行為,變得如此不同尋常地,從真正字面意思上來說如此顯而易見地重要。 也許,思考這個問題本就是多餘的,如果這後面沒有獨立證明一切哲理推究都正確的困難——對虛無的恐懼,對時光催人老的恐懼;也許,所有這些擔心都來自於糟糕的建築結構,讓我嚇得躲在自己的屋子裡;也許,這種擔心也正是那種恐懼。 因為,人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消滅時間,為了停止時間,而這種停止就叫做空間。 即使是只存在於時間中,在時間中跳躍飛翔的音樂,也會將時間轉化為空間,而且所有的思維活動都發生立體空間之中,思維過程就是多維邏輯空間的一系列無法描述的糾纏組合。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也就弄清楚了,為什麼所有與空間直接相關的表現形式,會獲得一種意義、一種顯著特徵,而這是任何其他人類活動都無法獲得的。而且,裝飾的特殊典型意義也就變得很清楚了。 因為裝飾,雖然源於合理形式,但在脫離一切合理形式後,將成為抽象的表現形式,成為整個空間思維的「公式」,將成為風格本身的公式,從而也成為整個時代及其生活的公式。 在我看來,其中蘊含著那種——我很想說——神秘的意義,重要的是,一個完全與死亡和地獄密切相關的時代,只能存在於一種無法再產生任何裝飾的風格之中。 第25節 玫瑰之家 要不是當時打算蓋房子,漢娜·溫德靈也許永遠也不會愛上這位年輕的鄉下律師。 但是,在1910年的時候,上等中產階級家庭中的年輕女孩都讀過《藝術家工作室 [1] 》《室內裝飾》《德國藝術和裝飾》,擁有《英國古董家具》這本書,她們對婚姻的情感幻想都與建築藝術問題密切相關。 溫德靈家或者「玫瑰之家」,正如它的山牆上可以看到巴洛克式的字母,在一定程度上和這些理念非常契合;它的屋檐很低;家門口的馬約里卡陶瓷小天使雕像象徵著愛情美滿和多子多福;它有一個英式客廳,裡面有一個原色磚砌壁爐,壁爐架上有一個不值錢的黃銅家什。 讓她既開心又辛苦的是,把每件家具擺在合適的位置上,從而處處保持家具與房屋結構的平衡;大功告成之時,漢娜·溫德靈覺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種平衡的完美無瑕,儘管海因里希也一起參與擺放家具,儘管他們婚姻幸福的一個很大的原因,就在於兩人都明白家具與畫像的隱秘和諧和對位布置。 從那時起,這些家具就再也沒有挪動過,恰恰相反,家裡所有的人都非常小心,不讓家具離開原先位置一絲一毫。 只不過,這一切還是變得不一樣了;這是怎麼了?平衡會自行失衡嗎?和諧會變得脆弱不堪嗎?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隱藏在這背後的是冷漠,——一切積極、熱情一下子就消退了,變成了零,當一切變成消極、冷淡的時候,她才忽然明白:讓她突然感到討厭的,並不是這個家,也不是家具的位置,這一切在必要時調一下家具位置就能解決,不,這是一種隱藏得更深的東西;這是偶然和隨意的詛咒,已經瀰漫在事物之上,瀰漫在事物彼此關係之上,她實在想不出,還有哪種布置不像現有布置那樣偶然和隨意。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困惑,一種陰鬱,甚至是一種揮之不去的危險,尤其是因為看不到任何理由,為什麼建築藝術的不確定會害怕其他情感之事,甚至害怕時尚問題;這種想法特別讓人害怕,儘管漢娜·溫德靈非常清楚,自己還有更重要和更困難的事情,可讓她更為害怕的,也許是想到甚至連時尚雜誌都吸引不了她,想到有一天,哪怕是面對《時尚》,這份在這四年的戰爭中都讓她念念不忘的英語雜誌,她都沒了熱情、沒了興趣、不會欣賞。 當她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時,她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幻想,儘管這些想法與其說是離奇的,其實還不如說是清醒的,充滿了離奇的清醒——不是從迷醉狀態清醒過來,而是在隨後把本來就清醒的、幾乎正常的狀態再度清醒一次,從而使這種狀態變得更正常,並陷入消極、冷淡狀態之中。 當然,這種評價在某定程度上總是相對的;清醒和迷醉之間的界線並不總是那麼清晰可辨的,是應該先將俄羅斯人之間的愛稱為迷醉,還是已經可以將此應用於人與人之間的普通社會關係,甚至應該將事情概觀當作迷醉還是清醒,說到底,這些都是無法判定的。 然而,清醒並不意味著絕對沒有無序狀態或絕對零點——所有關係必然且不可阻擋地趨向的絕對零點。 漢娜·溫德靈身上頗有可能出現這種趨勢,而從原則上講,這種趨勢也許只是她超前的時尚品味:人的無序狀態意味著絕對孤獨,而之前所說的和諧或平衡也許只是一種映像,一種為自己從社會結構中提煉的,而且只要仍然身屬這種社會結構,就不得不提煉的映像。 然而,人越是孤獨,就覺得事物也越散碎、越孤僻,對事物之間的聯繫也必定會越無所謂,最終幾乎再也無法看到它們。 就這樣,漢娜·溫德靈穿過自己的家,穿過自家的花園,走過碎石板鋪就的仿英式小路,然後,她就再也看不到自家的房屋,再也看不到蜿蜒曲折的白色小路了,儘管這會很痛苦,可她似乎不再感到痛苦,因為這是必然的。 * * * [1] Studio。 第26節 離家念頭 胡桂瑙現在每天都去菲舍爾街纏著艾施。 按照自己養成的做生意習慣,他常常隻字不提自己的來意,而是等對方先開口了,他才會談談天氣,說說收成,聊聊勝仗。在發現艾施對勝仗的話題一點興趣都沒有時,他就不再聊起這個話題了,而是只談天氣。 有時候,他也會在院子裡碰到瑪格麗特。 她一點也不怯生,舉手抓著他的手指,想要跟他一起去印刷車間。 胡桂瑙說道:「啊哈,你以為,這樣就又能拿到20芬尼了嗎?只不過,胡桂瑙叔叔還不夠有錢,一切都需要時間。」 嘴上雖然這麼說,可他還是在她的儲蓄罐里塞了10芬尼。 「說說看,當我們兩個都很有錢的時候,我們會做什麼呢……?」 她沒有回答,低頭看著地面。 最後,她猶豫地說:「離開這裡。」 不知道為什麼,胡桂瑙聽到這話後感到非常高興:「哦,原來如此……嗯,等我們有錢了,我們就可以一起外出旅行了……我帶你一起走。」 「好。」瑪格麗特說道。 在他上樓去艾施辦公室時,她經常偷偷地跟在後面,坐在地板上認真地聽著,或者,至少會在門口探頭微笑。 每當這個時候,胡桂瑙就會說「我很喜歡孩子」,因為這本身就是一個話題。 艾施似乎很喜歡聽這句話,會心地微微一笑:「她是個淘氣鬼,……會煩死人的。」 「Hassez les Prussiens [1] 。」胡桂瑙心裡不由得這樣想著,雖然艾施不是普魯士人,而是盧森堡人。 艾施接著說道:「我經常想收養這個小淘氣鬼……因為我們自己沒有的孩子。」 胡桂瑙很驚訝地說道:「人家的孩子……」 艾施說道:「人家的還是自家的……不都一樣嘛……否則,這日子沒法過了。」 胡桂瑙笑道:「好吧,誰知道是不是自家的。」 艾施說道:「她爸爸被關起來了……我跟我妻子說過,我們可以收養她……她跟孤兒沒什麼兩樣。」 胡桂瑙說道:「嗯,要是收養她的話,您得好好照顧她。」 「那當然。」艾施說道。 「要是您手上有些可支配的資金或者可變現的資產,比如變賣資產,那您就可以為家人買一份人壽保險……我和幾家保險公司都有聯繫。」 「哦。」艾施說道。 「謝天謝地,我還是單身漢,在如此艱難的歲月里,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優勢……不過,要是我想成家的話,我會動用資金或其他方法給我的家庭提供保障的……瞧,您正好可以這麼做,真讓人羨慕啊……」 胡桂瑙走了出去。 瑪格麗特正在院子裡等著他。 「你願意一直留在這裡嗎?」 「哪裡?這裡?」她問道。 「嗯,這裡,住在艾施叔叔家裡。」 她充滿敵意地看著他。 胡桂瑙眨了眨眼,然後渾身抖了抖:「是嗎,不是嗎?」 瑪格麗特也笑了起來。 「那就是說,你不願意……」 「對,我不喜歡。」 「你一點都不喜歡他……他對你很嚴厲,嗯?」胡桂瑙做了個打屁股的動作。 瑪格麗特做了一個輕蔑的嘴型:「不……」 「那麼,她呢……艾施阿姨呢……?」 她聳了聳肩。 胡桂瑙對她的表現相當滿意:「那好吧,你不留在這裡……我們兩個一起走,去比利時……來,我們現在去林德納先生那裡,去印刷車間。」 他們倆親熱地一起走到印刷機前,看著林德納先生給它放上紙張。 * * * [1] 法語,大意為「討厭普魯士人」。——譯註 第27節 救世軍女孩(4) 猶太人偷偷觀察我這件事表明,我的感覺是正確的。 我那兩天感覺有些不舒服,幾乎沒怎麼吃早飯,兩天就只出去過半小時。 第二天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門,令我吃驚的是,來人是我一直以為是醫生的小個子男人。 他也表明自己確實是個醫生。 「您應該是生病了。」他說道。 「沒有,」我說,「就算病了,也用不著別人操心。」 「您不用花錢,我不是為錢而來。」他靦腆地說道,「別人有難,我必須幫忙。」 「謝謝,」我說道,「我很好。」 他站在我面前,把拐杖緊緊地夾在胸前。 「發燒?」他用懇求的口氣問道。 「不,我很好,我正要出門。」 我站了起來,然後兩人一起走出房間。 前廳里等著一個年輕猶太人,他的臉頰上像貼著演戲時用的絨毛狀假鬍子。 這位醫生現在自我介紹說:「我叫利特瓦克博士 [1] 。」 「伯特蘭·米勒,哲學博士。」我向他伸出手去。 那個年輕猶太人也向我伸出手來。 他的手又干又涼,跟他的臉一樣光滑。 兩手握在一起,仿佛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了。 我雖然無所謂去哪裡,但走得很快。 一行三人我居中,他們兩個一邊步調一致地走著,一邊用依地語交談著。 我非常生氣地說道:「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們笑道:「他說他一個字也聽不懂。」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問道:「真的嗎,您真的不懂依地語嗎?」 「不懂。」 我們走過萊興伯格路 [1] 後,我示意向里克斯多夫 [2] 方向走去。 然後,我們就遇到了瑪麗。 她靠在一根路燈柱上。 天已經很黑了,但瓦斯還得省著用。 儘管光線很暗,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而且,對面酒館的窗戶也送來了一絲光明。 瑪麗也認出了我,對著我微笑著。 然後她問道:「他們是您的朋友?」 「鄰居。」我回答道。 我建議去酒館看看,因為我覺得瑪麗似乎有點累了,需要吃點東西。 但這兩個猶太人卻不想進入酒館。 也許,他們害怕被迫吃豬肉,也許,他們害怕被嘲笑或遇到其他的麻煩。 無論如何,這正是擺脫他們的好藉口。 可奇怪的是,瑪麗這時竟站在了猶太人一邊,說她一點都不餓。 然後,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樣,她和那個年輕的猶太人走在前面,而我和利特瓦克博士跟在後面。 「他是誰?」我向醫生問道,手指指著那個年輕猶太人,他的灰色下擺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他叫努歇姆·蘇辛。」利特瓦克博士說道。 * * * [1] 在德語中,博士頭銜屬於名字的一部分。——譯註 [1] Reichenbergerstrae。 [2] Rixdorf。 第28節 醫生閒聊 少校軍醫庫倫貝克和凱塞爾博士正在做手術。 凱塞爾博士雖然還在軍醫院提供戰地服務,但平民醫保門診服務的事情非常多,他已經忙得夠嗆了,所以一般情況下,庫倫貝克也不來打擾他;不過,現在又開始進攻了,軍醫院裡多了許多病號,庫倫貝克也沒有辦法。幸運的是,送到軍醫院的都只受了輕傷。人們也把他們叫做輕傷兵。 因為這兩人是真正的醫生,當他們隨後坐在庫倫貝克的房間裡時,他們就開始討論這些病例了。 弗盧爾施茨也過來了。 「很遺憾,您今天不在那兒,弗盧爾施茨,要不然您會樂壞的。」庫倫貝克說道,「真是大開眼界……如果我們不動手術的話,那人一輩子就是個病秧子……」他笑著說道,「但現在不一樣了,六個星期後,他就可以去戰場上再死一回了。」 凱塞爾說道:「我只希望,我們那些可憐的醫保病人也能得到好醫生的治療,比如像這裡的好醫生一樣。」 庫倫貝克說道:「您知道那個給吞了魚骨頭的犯人做手術,好在第二天把他絞死的故事嗎?這大概就是我們的工作。」 弗盧爾施茨弗說道:「要是所有參戰國的醫生都罷工,那戰爭很快就會結束。」 「嚄!弗盧爾施茨,您可以起個頭。」 凱塞爾博士說道:「我倒是想把所有部隊都撤回來……調侃一個老同事,您不覺得害臊嗎,庫倫貝克?」 「我能做什麼?我只能給您提提建議……對於平民來說,世界非黑即白。」 「是的,所以您只是圍著他們轉來轉去……另外,您也早就是個非黑即白者了,弗盧爾施茨。」 弗盧爾施茨說道:「可問題其實在於,我們只是坐在這裡,或多或少討論一些有趣的病例,完全不去考慮其他事情……我們也根本沒時間去考慮其他事情……到處都是這樣。都被工作累垮了……直接累垮了。」 凱塞爾博士說道:「天啊,我已經五十六歲了,我還要考慮什麼……我最開心的時候,就是每天晚上摸到床上的時候。」 庫倫貝克說道:「您要不要來一口?算在團里的賬上……兩點鐘,我們又會接到二十個傷員……您會留下來接收嗎?」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的藥櫃前,從裡面拿出一瓶法國白蘭地和三隻玻璃杯。當他側身站在窗邊,把手伸進藥櫃時,燈光把他的鬍子照得立體感十足,使他顯得相當威武。 弗盧爾施茨說道:「我們都被自己的工作弄得精疲力盡……甚至做軍官和愛國主義者也無非就是這樣的工作……我完全搞不懂其他工作領域中發生的事情。」 「謝天謝地!」庫倫貝克說道,「醫生不需要探討哲理。」 瑪蒂爾德護士走了進來。 她身上有股剛洗好澡的味道。或者,別人一定會覺得她身上有這股味道。她的長鼻子和瓜子臉,與她的一雙女傭人一般的紅手形成鮮明對比。 「少校軍醫先生,火車站打來電話說,運送傷員的列車已經到了。」 「那好吧,再抽一支煙就出發……護士,您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反正卡拉護士和艾米護士已經去火車站了。」 「那也行……,那就走吧,弗盧爾施茨。」 「帶上弓箭。」凱塞爾博士說道,不過不是真的有這個心情。 瑪蒂爾德護士站在門口沒走,她喜歡留在醫生的房間裡。 當他們全都出去的時候,弗盧爾施茨無意中看到她潔白如玉,潤澤耀眼的脖子,看到她髮際的雀斑,他覺得有些觸動。 「再見,護士!」少校軍醫說道。 「再見,護士!」弗盧爾施茨也說道。 「上帝與我們同在!」凱塞爾博士說道。 第29節 各色戈迪克 樹木和房子出現在泥瓦匠戈迪克的眼前,四季輪換,有白天,有黑夜,有人走動,有人說話。有人把食物放在一個大部分用鐵皮或陶土做成的圓形物體上,然後送到他身前。 這一切他都知道,不過,想讓他的嘴碰到這些食物,或者把這些食物送到他的嘴裡,卻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泥瓦匠戈迪克覺得,以前哪怕再辛苦,做什麼都沒有現在這麼費勁。 因為在餵食者不知道自己餵的人是誰,心裡卻又強迫自己弄清楚時,要想把湯匙放到被餵者的嘴裡,可完全不是件手到擒來的事情,這會變成對餵食者的折磨,變成一種無望的工作,變成一項無法履行的義務;因為沒人可以從組成同一個戈迪克完整靈魂結構的碎片中形成一套理論,至少戈迪克本人做不到。 因此,錯誤的說法例如有:戈迪克這個人是由各種各樣的戈迪克拼成的,比如一個在路上玩耍,和小夥伴們一起玩雞雞,在垃圾場和沙坑裡挖地道的小男孩路德維希·戈迪克,比如這個被媽媽叫去吃飯,然後把飯菜送到工地上同樣做泥瓦匠的父親手中的小男孩戈迪克。 也有這種錯誤說法:這個小男孩路德維希·戈迪克是他現在自我的一個組成部分,差不多就像有人想在那個少年戈迪克中看到另一個組成部分一樣——那個少年戈迪克非常嫉妒漢堡木匠的寬沿帽子和珠光馬甲,所以非要惹怒眾人,在河邊的灌木叢中逼迫木匠格茲納的未婚妻就範,得償所願後才肯罷休;他,只是個一根筋的泥瓦匠小伙子。 還有這種錯誤說法:他還是那個男人的另一個組成部分——那個男人在罷工期間鬆開了混凝土攪拌筒,弄壞了混凝土攪拌機,可當他與女傭安娜·蘭普雷希特——就因為她有了身孕而痛哭流淚——結婚時,他還是離開了工會。 不,這樣一種人格縱向剖面,一種算是歷史的分裂,永遠不能給出人格的組成部分,因為人格無法超越人生。 由此可見,戈迪克必須克服的困難,肯定不在於他覺得這一系列人活在自己心中,而在於這個序列突然斷開了,在於人生在某個點處中斷了,在於和這鏈條的最後一個鏈節之間沒有了聯繫,在於他就這樣,在擺脫了幾乎不能再稱為他的人生的東西之後,失去了自己的生存資格。 那些人影,他就像是隔了一層燻黑的玻璃看到的,雖然他——把湯匙送到嘴邊時——很想餵那個和格茲納的未婚妻在灌木叢中偷歡的男人,是的,雖然這種滋味也確實讓人回味無窮,但他還是無法架起橋樑,他仍然止步於對岸,無法抓住此岸的這個男人。 儘管如此,只要他能確切知道,究竟是誰記起了格茲納的未婚妻,也許他就能架起橋樑:當時看到河邊灌木叢的那雙眼睛,不是這裡看著路邊樹木的那雙眼睛,也不完全是在這裡的房間裡四處張望的那雙眼睛。 肯定有一個戈迪克,既不能忍受,也不會允許那個男人餵他,那個仍然想要和格茲納的未婚妻偷歡的男人。 不得不忍受下腹疼痛的戈迪克,也同樣可能是那個禁止此事情發生的人,就像那個被禁止的人一樣,但情況也可能完全兩樣。 這種情況非常複雜,泥瓦匠戈迪克根本搞不清楚。 也許,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在於,正在恢復知覺的戈迪克不願意召回自己的靈魂碎片,但也許,這種情況正是他無法召回自己靈魂碎片的原因。 當然,要是他現在能夠內視,那他顯然會在每個獲得許可的自我靈魂碎片中發現一個獨立的戈迪克,比方說,這些碎片中每一片都能以自己為核心,構成一個獨立自主的區域。 因為,靈魂在這方面很可能與原生質完全一樣,分割原生質可以增生細胞核,從而形成由一個個功能正常的獨立個體生命組成的區域。 無論如何,無論已經如何,在戈迪克的靈魂中存在著各種各樣功能正常的獨立個體生命,每個個體生命其實都可以算作戈迪克,而使它們全部重新融為一體,是一個非常艱難,幾乎無法完成的工作。 這個工作只能靠泥瓦匠戈迪克獨立完成,沒人幫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