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二章
第01節 重回科隆
亨畋夫人從沒回過艾施的信,這無疑很傷艾施的自尊心,因為就算是生意往來,信件通常也應該適時回復,更何況私人信件又肯定不是天天都有的。
不過,亨畋媽媽的沉默寡言也是性格所致。
大家都知道,只要有男人摸她的手,或者想撫摸她的豐盈柔軟之處,她立馬就像被噁心到了一樣,臉色一沉,卻又一言不發,以此警告這個色慾薰心之徒不要太過分;也許,拿著艾施寄來的信時,她的感覺就是這樣的。畢竟,信這種東西,已經被寫信之人的手弄髒了,跟弄髒的衣物差不了多少;而亨畋媽媽很容易相信這種觀點。
她和別的女人很不相同;別的女人,在他清晨收拾好房間之前,就會走進去,當他站在盥洗盆之前時,不會感到絲毫尷尬;她不會這樣,她不是愛娜,她絕不會要他每天想她一百遍,給她寫浪漫抒情愛意綿綿的情書。
她也不是與科恩這樣的傢伙有染的女人,雖然她比伊洛娜要俗氣得多。當然,亨畋媽媽也是個好人,但艾施覺得,俗氣的她只能靠後天的努力才能敵得過伊洛娜先天的優雅。
可就算她討厭他寫的信,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差點兒生出讓她臭罵一頓的念頭:看起來,她好像知道他又幹了些什麼,而他又感到了她射來的目光,就像他每次和赫德打情罵俏時她都會狠狠地剜他一眼一樣;連這種事情她都無法忍受,畢竟這個女孩是她自己店裡的。
回到科隆後,他立即就去亨畋媽媽店裡,只不過迎接他的,既沒有期望中的親近,也沒有擔心許久的厭惡。
她只是說:「哦,您回來啦,艾施先生,但願您能多待一陣子。」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可有可無之人,甚至覺得自己註定會在科恩家裡無聊地生活一輩子。
不過,亨畋夫人稍後還是來到他餐桌前,只不過是往他傷了自尊的傷口上再撒了把鹽——她只關心馬丁的事情:「哦,蓋林先生他現在算是求仁得仁了。我真應該多敲打敲打他的。」
艾施「嗯」了一聲說道:「我知道的,反正都已經寫在信里了。」
「哦,對了,我也要感謝您的來信。」亨畋夫人說道,說完就沒有其他的表示了。
雖然感到相當失望,但他還是拿出一個包裹:「我給您帶了個曼海姆的紀念品。」這是一個曼海姆劇院前席勒紀念像的仿製品。「放在那上面可能正合適。」艾施指著擱板,擱板上那座插著杆紅黑白三色小旗的埃菲爾塔居高臨下地看著。
雖然他送的只是一個不值錢的小東西,但亨畋夫人臉上卻露出了發自內心的驚喜,因為這是可以向她的閨中密友們炫耀的東西。「哦,不,放在這裡,沒人看得到;它太精美了,我要把它放到我樓上的臥室里……可您真的不應該為我如此破費,艾施先生。」
真誠的話語讓他聽得渾身舒坦,受用無比,於是他便開始說起自己初到曼海姆之後的生活,期間當然也沒忘記發表一下看法。雖然這些看法都出自洛貝格那個傻瓜之口,但他認為一定會討得亨畋媽媽歡心。
由於她時不時就得去一趟櫃檯,所以談話被打斷了好幾次。
他向她吹噓著曼海姆美麗的自然風光,尤其是萊茵河的秀美風光,還有些驚訝地說:「您總是待在科隆,從不出去領略一下周邊的風景。」
「這種事情,適合情侶去做。」亨畋夫人不屑地說道。
艾施畢恭畢敬地說道:「您完全可以一個人,或者和閨中密友結伴出去遊玩。」
亨畋夫人覺得這話很在理,聽著很放心,於是就說有機會自己也許會考慮的。「不過,」她撇了撇嘴說,「萊茵河嘛,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熟悉得很了。」話音未落,她就兩眼發起呆來。
艾施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他知道亨畋媽媽有時心情會突然由晴轉陰。只不過,這個時候她心情突變,一定有什麼特殊原因。艾施當然無法知道,這是亨畋夫人第一次向一位男顧客說起自己的私生活。
她心裡感到極度不安,魂不守舍地躲到櫃檯裡面,站在鏡子前,用手指摸弄著頭上的寶塔形小糖塊。她覺得艾施騙取了她的信任,誘使她說出心中的秘密,所以心中對他極其惱火,不想走回他那裡,儘管席勒紀念像還在他的桌子上。她很想命令他重新把它收回去,尤其是這時有一兩個朋友坐到艾施身旁,用男人的眼睛看著,用男人的手指撥弄著這件禮物。
於是她躲得更遠,躲進了廚房。
艾施心中明白,他不知道在哪裡犯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錯誤。
當她終於又在大堂中露面時,他趕緊站了起來,把紀念像拿到櫃檯上。
她用一塊擦玻璃的抹布把它擦拭乾淨;艾施不知道該不該走開,所以一直站在那裡,這時對她說道:「席勒的劇本是在建於紀念像對面的劇院裡首演的。」
首演這個詞是他在和蓋納特聊天時學會的。
他自己現在和劇院有著好幾層關係,要是一切順利的話,他很快就能送票給她了。
真的嗎?他真的和劇院有關係嗎?不管了,反正他一直都過著放蕩的生活。
對亨畋媽媽來說,與劇院有關係還不就是和那些隨便放蕩的女演員、女藝人有關係。所以她輕蔑而敷衍地說:「我可不喜歡劇院,裡面除了情啊愛啊,還能有什麼?太無聊了。」
艾施根本不敢出言反駁,但趁著亨畋夫人把禮物拿到樓上臥室中藏好這段時間裡,他又開始和赫德搭上腔了,而赫德之前就沒怎麼搭理他,顯然覺得自己沒被艾施放在心上,因為艾施覺得沒必要也給她寄張明信片。
赫德看起來心情一點都不好,整個大堂的氣氛看起來也很不好,一個心情不錯的客人這時候打開了機械琴,大堂里頓時響起了刺耳的琴聲。赫德趕緊沖了過去把機械琴關了,因為警察禁止人們在深更半夜演奏音樂,看到這麼滑稽的一幕,男人們都哄堂大笑起來。
從半開半掩的窗戶中,送來一縷晚風,艾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飛快地閃了出去,來到溫婉清涼的夜空下,快得赫德還沒來得及再次把頭轉向他,快得保證不會再碰到亨畋夫人;否則,她還會套出他已經從中萊茵航運公司辭職這件事。
亨畋媽媽可不好糊弄,不會輕易相信經營摔跤比賽是個正經生意,不會相信這個生意以後一定會大獲成功,相反,她會說上幾句風涼話——甚至還說得有根有據。
不過,他今天沒心思再理會這些,所以便一走了之。
巷子裡像地下室一樣,伸手不見五指,黑暗中還傳來絲絲帶著涼意的惡臭,一如以前的夏天。
艾施感到一陣莫名的滿足。
臭臭的空氣,黑黑的牆壁,讓人有種回家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並不孤獨。
他險些希望南特維希此時正向自己迎面走來。那他一定不會手下留情,痛痛快快地把這傢伙胖揍一頓。
艾施開心地發現,生活其實很簡單,辦法就在生活中。但中獎的機會卻很少,所以他必須堅定地從事摔跤比賽這個生意。
第02節 奧本海默
劇院經紀人奧本海默既沒有配著軟墊坐椅的接待室,也沒有拿著登記簿的服務生。
原因自然不用多說。
不過,人都喜歡往高處走,沒人自甘墮落的。
艾施心裡總希望自己找到的下一份工作能與中萊茵航運公司的工作相仿,只不過鬼使神差地竟然轉去劇院做生意了。
咳,那完全是兩碼事。
他沿著又黑又窄的樓梯向上走到低層夾樓,找到掛著「奧本海默經紀」牌子的門,敲了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於是只好未經登記就走了進去。
他走進一間房間,裡面有一個鐵制盥洗台,裡面盛著髒水;各色的架子上散亂地堆著許多廢紙。有一面牆上掛著一家保險公司的宣傳掛曆,另一面牆上掛著玻璃畫框,裡面的畫是哈帕科公司 (1) 贈送的禮物:五彩繽紛的「奧古斯塔·維多利亞皇后」號,在一群小型船艦的拱衛下離開港口,在碧波洶湧、浪花飛濺的北海中乘風破浪。
艾施不想浪費時間去仔細欣賞,因為他是來談生意的;而且,他的字典里也沒有客氣這個詞,所以儘管有些猶豫,他還是推開另一個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裡面有一張辦公桌,與到處都亂成一片的其他地方相比,唯一不同的就是桌面光禿禿的,一個文具的影子都沒有,只留下斑駁的墨水印子,棕色木板上刻痕累累,舊的是灰色的,新的是黃色的,綠色桌布已經撕裂了好幾處。
這個房間只有一扇門。
不出所料,在這個房間的牆上,也有一些值得一看的壁飾,用圖釘釘在壁紙上。
艾施頓時來了興趣,因為牆上有許多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們都穿著針織緊身衣或綴滿金屬亮片的衣服,擺著充滿誘惑和挑逗的姿勢。他上下找了找,想看看伊洛娜是不是也在裡面。
但隨後他就覺得,最好還是離開這裡,去問一下奧本海默先生的下落為宜。
因為找不到門房,所以他只好一扇門一扇門地敲開,終於有人很不屑地告訴他一個不屑之意顯露無遺的消息:奧本海默的上班時間基本上沒個准。
「要是閒著沒事,您也可以等一會兒。」一位女士說道。
「那好吧,我知道了。」
受到這樣的對待,當然令他心生不快;要是新工作中會經常遭到這樣的怠慢和輕視,那可不是件開心事。不過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可走,更何況他是為了伊洛娜才換工作的——這個念頭讓他的心頭微微一盪。不管怎樣,這就是他的新工作,於是他就耐心地等著。
這位奧本海默先生的辦公習慣可真讓人頭疼!
艾施禁不住笑了起來;還好,做這份工作,可用不著出示離職證明。
他站在正門口,低頭望樓下的馬路,直到終於有一個長相猥瑣身材瘦小,頭髮金黃面色紅潤的男人朝這棟房子走來,然後走樓梯上樓。
艾施跟在他後面。
他就是奧本海默先生。
當艾施說出自己的來意時,奧本海默先生說:「是為了女子摔跤比賽的事?我會處理的,我會處理的。不過,您得告訴我,那個蓋納特還需要您做什麼?」
對呀,蓋納特還需要他做什麼?他為什麼來這裡?他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既然已經辭去了中萊茵航運公司的工作,那麼這一趟來這裡,根本不是他心裡一直認為的出差了。那麼,他為什麼要來科隆呢?肯定不是因為科隆離海更近一些?
如果有一個勇敢的男人將要移民到美國,那麼在臨行之前,親朋好友們會來碼頭,揮著手帕,為離鄉背井的他送行。
隨船樂隊奏起「我要出征,我要出征,離鄉背井」,儘管有人覺得,輪船會經常出海遠航,樂隊指揮有假戲真做騙取眼淚之嫌,但此曲還是讓眾人平添了幾分離愁。
當連著小拖船的鋼繩繃緊時,遠洋巨輪漂浮在幽暗的水面上,然後水面上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陣輕快歡樂的旋律——擔心人們過於傷感的樂隊指揮,正使出渾身解數,想為告別親友的人們消去幾分離愁。
有的人心裡明白,今日一別,從此天各一方,難有重逢之日,他們之間剩下的,唯有如遊絲一般的縷縷牽掛。
因此,當遠洋巨輪從港口破浪而出,船下之水變得清澈透明,河道的水流再也看不清楚,甚至看起來水正在倒流,海水正湧入港口時,遠洋巨輪便不時漂浮在虛無縹緲卻又讓人心神牽掛的漫天愁雲之中,讓眾人生出挽留之念。
遠洋巨輪經過黑煙瀰漫、破敗不堪的河岸,經過岸邊停靠著的船隻,經過船上嘎嘎轉動著裝卸用途不明之物的吊車,順流而下經過從滿眼綠意蒙塵到荒涼蕭疏村落的破敗河岸,最後經過的是沙丘,人們老遠就能看見沙丘上的燈塔。
遠洋巨輪被小拖船牽引著和控制著,像一個被逐出家門的人。
在船上和岸上站著的人們,注視著這一切,舉起手,似乎帶著不舍,想要挽留,最終卻只能帶著失望和無奈,不情願地緩緩揮手示意。
當巨輪繼續遠去,船身隱約,幾乎消失在天際,站在岸邊眺望海面的人們再也看不到船上的三個煙囪時,有些人問,那船究竟是在歸航入港還是在孤獨遠航——那種孤獨的滋味,岸上之人永遠無法體會。
如果有人發現,那船正在靠向海岸,那麼每個人都會放下心來,就像那船給他送來了他的心上人,或者至少很意外地帶來了一封讓他望穿秋水的信。
在水天極目之處,在薄霧飄渺之中,不時有兩船相遇,然後又擦肩而過。在這一刻,兩船溫柔纖細的倩影交織融匯、合為一體,這是充滿溫情的莊嚴一刻,直到它們再依依不捨地彼此分開,如此平靜、如此溫柔,一如遠方的薄霧輕煙,平靜溫柔卻不挽留,直到它們又孤零零地朝各自的方向繼續航行。
從未實現的甜美希望。
但船上的那位旅客卻不知道我們的擔心。
他幾乎看不到那一線在波濤中起伏的海岸,只有在隱約猜到這裡的淡黃色豎線就是燈塔時,他才意識到,這邊岸上還有人在為他擔驚受怕。他不明白自己已經身處險境,不知道有一座巨大的水山正把自己與海底、與大地隔開。
唯有心有目標之人,才會害怕危險,因為他害怕迷失方向。
他在光滑平坦的厚木板上走著,那些厚木板鋪在甲板上就像一條自行車環形賽道,比他以前走過的任何道路都要平整。
在海上漂泊之人,沒有目標,無法成功。
他心門緊鎖,他心如止水。
愛他之人之所以愛他,只是為了他的承諾,為了他的內心,而不是為了他將達或已達的目標;他永遠不會成功。
所以,岸上之人不懂情為何物,誤把他的擔心當作是愛情。
不過,這位海上旅客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在海岸消失不見之前,他與海岸之間的縷縷牽掛便如遊絲一般斷開了。
樂隊指揮用歡快的旋律消解這位海上乘客的離愁——這純屬多餘,因為只是用手滑過光滑的棕色拋光木料和閃亮發光的黃銅飾件,就已經讓他覺得心滿意足了。
海水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邊際。
他很享受這一刻。
強力無匹的巨輪帶著他前進,隆隆的轟鳴聲指明了前進的方向——沒有任何方向。
這位海上旅客的目光變得不一樣了,流露出孤獨之意,不再認識我們了。
曾經的任務,曾經的職責,曾經的使命,他已經全然忘卻,不再相信表格行列加減是正確的;經過電報員的小房間,聽到電報機的滴答聲時,他雖然會對電報機的精巧機械結構驚嘆不已,但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電報員用它就能接收陸上的消息,就能把消息發送到陸上;如果這位海上乘客不是一個清醒理智的人,他可能會認為電報員正在和宇宙對話。
他喜歡在輪船四周嬉戲玩耍的鯨和海豚,他不擔心巨輪會撞到冰山。可當遠處有海岸線躍入眼帘時,他卻不想看到它,也許會躲進船艙中,直到它重新消失不見,因為他知道,在那裡等著他的不是愛情,不是逍遙,不是自由,而是焦慮,是終點的銅牆鐵壁。
茫茫大海,何處有愛?
他也許仍然會說起大洋彼岸的土地,但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因為他認為海上航行是永無止境的,孤獨的靈魂,渴望敞開心扉,接納另一個靈魂——從薄霧中飄出,注入他的心田,注入這個無拘無束之人的心田,發現他就是現在的、未生的和永生的他。
毫無疑問,艾施肯定不會這麼想,儘管他心裡也有一個念頭:帶著中萊茵航運公司的所有會計一起坐船移民到美國。
但每次來奧本海默先生的辦公室,他都會久久地看著「奧古斯塔·維多利亞皇后」號,細細地研究起它是如何乘風破浪的。
* * *
(1) HAPAG,漢堡美國郵件包裹運送股份公司
第03節 劇院生意
他又過起了往日的那種生活,住在自己以前住過的那個房間裡,中午經常去亨畋媽媽那裡吃飯。
他去哪裡都會騎著他的自行車,不過,他現在每天要去的地方不再是施特恩貝格(合夥)公司了,而是奧本海默先生的辦公室。
對於他更換工作一事,亨畋夫人表現得非常無所謂,但目光中卻還是流露出不屑、不滿,甚至還有一點點擔心,儘管艾施必須承認,她的擔心不無道理,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不厭其煩地向她描繪新工作的種種優點和美好前景。
他沒有完全打消她的顧慮。
她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大肆吹噓著,他的面前會展開怎樣波瀾壯闊的人生,他此刻正要翻開人生的新篇章,他的生意不僅會做到美國,而且還會遍布各個陸地,他向她描繪了數之不盡的財富、深厚的藝術界人脈、週遊世界的樂趣。
這個不是由她,而是會由別人實現的目標,如此的美好未來,喚醒了這個女人——這個十五年來飽受流言蜚語之苦卻仍困守是非之地,無時不恨自己命運多舛的女人——內心深處的嫉妒。
可以說,她就是那種說話雖然尖刻惡毒,卻又不得不令人敬佩的女人,因為一方面,她想讓他知道,他的野心是無法實現的,到頭來很可能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另一方面,她覺得他的想法不如自己的,於是很高傲地給他提了些建議,並規勸他要努力奮鬥,成為掌管大群藝人、演員和經理的老闆,或者像他說的那樣成為主席。
「首先,這幫人必須學會嚴格遵守紀律和秩序,」他回答道,「這是他們最需要的。」
是的,他心裡一直想著這件事。
這種對所有藝人本性的強烈蔑視,不僅是因為他看到了蓋納特那本外表油膩的筆記本,看到了奧本海默那間雜亂不堪的辦公室,而且還因為這種蔑視與亨畋媽媽的看法出奇地一致。
「天下之事常為家事」,這話果然沒錯——就在他們倆如此令人驚嘆地達成一致之際,亨畋夫人同意了他的自告奮勇,將她的賬目和每日備查記錄委託給他進行財務核查;她賞臉似的微笑著同意了,反正心裡篤定自己那本簡單記賬本中的記賬方式特別巧妙、實用,堪為典範。
可還沒等艾施低頭細看賬目行列,亨畋媽媽就衝著他凶道:「您完全用不著裝得那麼不屑一顧,就這麼一丁點兒的賬我還沒放在眼裡;您最好在劇院生意上多操點心,我的賬目查不查並沒那麼重要,您可千萬別因小失大。」說完,她便從他手裡奪走了賬冊。
對,劇院生意!
奧本海默把做經紀人這個工作當作副業,不會在上面放多少心思,習慣於守株待兔,順手為之。這次他實在擋不住艾施鍥而不捨的糾纏,於是笑著說,每天早上都有人騎著自行車過來,就像公司的合伙人一樣。不過,自從得知艾施會給摔跤比賽項目注入資金後,他也就欣然地聽之任之了,甚至連艾施每天百般指責辦公室里亂七八糟的無禮言行,也都忍了下來。
他們倆和阿爾罕布拉劇院老闆一起商談六七月份租用劇院事宜,為了讓充滿工作熱情的艾施有事可干,奧本海默便把準備招聘女摔跤手的任務交給了艾施。
艾施是經常混跡於酒館春樓的花叢老手,經驗老道,正是這項任務的不二人選。
他跑遍了所有樓堂館所,每當找到願意從事這項體育服務工作的合適姑娘時,他就把她們的名字和個人資料寫在一本特意買來的筆記本上,而且肯定會留出一列空著,並在該列最上面一行工整地寫上「備註」一詞,然後在每個名字後面按照分類寫上自己對求職者是否值得錄用的意見。
他特別喜歡選那些有聽起來像外國人名字的和出生在國外的姑娘,因為這畢竟是一個國際性的摔跤比賽;只有匈牙利女孩,他一個都不選。
有時候,檢查姑娘們的肌肉,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工作;有時候,這也會給他帶來強烈的刺激,讓他心蕩神迷,難以自持。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喜歡這種的工作,每次去亨畋媽媽那裡,用自嘲的口氣順便說起這事時,他都會坦誠地說:他覺得自己不值得去做這種工作,他更喜歡坐在奧本海默那張光禿禿的辦公桌前,或去操心阿爾罕布拉劇院的事情。
在那裡,他經常穿過空蕩蕩的灰色觀眾席,聽著自己在木地板上發出的腳步聲在劇場裡迴響,踏著樂池上方左搖右晃的厚木板登上舞台——舞台上灰撲撲、光禿禿、碩大無比的牆壁,對於好像快要把牆壁遮起來的輕貼紙布景來說,實在太笨重了。
他大步穿過舞台,仿佛凱旋歸來,因為這裡再也不會扔飛刀了。然後,他看著經理辦公室,心裡想著,他自己要不要現在就坐到那裡去。甚至還想著,他得帶亨畋夫人來參觀一下他的嶄新王國。
外面的餐館庭院沐浴在燦爛熱情的陽光下,閃閃發光,而劇院裡則陰沉而涼爽,讓人感到意外——這個塵封在陌生之中的獨立王國,就像一個已知世界內部的一個未知孤島,預示和暗示著在蒼茫的大海後面有著充滿希望的未知之物。
有時候,他晚上也會走出去,到阿爾罕布拉劇院看看。
那時,餐館庭院華燈已上,一支小樂隊正在樹下的木台上奏著曲子。劇院黑乎乎地隱藏在燈光後面,幾乎無人注意,從地面一直到閣樓都是漆黑一片,沒人還能想像得出它的寬敞舒適和設施布置。
艾施喜歡在這個時候過來,因為只要想起,這個時候只有他才能讓這座黑暗的劇院重現活力,他就會感到心情舒暢。
第04節 報社投稿
隨後的一天上午,當他再次去阿爾罕布拉劇院時,發現劇院老闆在酒吧間的櫃檯上打牌,於是他也坐了下來,和他們一起玩到日落時分。
晚上的時候,艾施覺得自己的臉肯定像木頭一樣,毫無表情,自己心裡也清楚,這種生活和罷工期間在曼海姆倉庫里的生活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科恩不會來這裡吹噓和伊洛娜之間的愛情。
那麼,他辭去中萊茵航運公司的工作到底有何意義呢?
在這裡,他終日忙碌卻又幹不了正事,徒費錢財而已,甚至都沒辦法為馬丁報仇雪恨。要是留在曼海姆的話,他至少可以去監獄看望馬丁。
到吃晚飯的時候,他心裡更是覺得內疚,認為自己太沒義氣,竟然丟下馬丁不聞不問。
不過,亨畋夫人卻回答說:「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握;而蓋林先生——我已經提醒過他好多次了——不能要求他的朋友放棄前途光明的事業,為了他的事情而留在曼海姆。」
聽到這話,艾施不禁大為光火,狠狠地把她呵斥了一番,把她嚇得躲到櫃檯後面,假裝擺弄她的頭髮。
他迅速付了賬,怒氣沖沖地離開了酒館,因為她竟然把這種百無聊賴的生活誇成前途光明的事業。不過,他並不承認自己為了這個原因而大動肝火,只是批評她對馬丁太冷酷無情了。
他整晚都在翻來覆去地琢磨,如何才能幫得上馬丁。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找奧本海默。
他為自己找了些寫作素材,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寫了一篇措辭辛辣尖刻的報導,文中詳細說明了,為民請命的工會書記蓋林,是如何成為中萊茵航運公司和曼海姆警方鬼蜮伎倆和陰謀詭計的受害者的。寫完後,他立刻帶著這篇文章去社民黨《人民衛報》的編輯部。
《人民衛報》總部所在的大樓不是豪華的報業大樓,沒有鋪著大理石的大廳,沒有大鐵門,在某些方面,和奧本海默的辦公室完全沒什麼區別,只不過這裡看起來更忙碌一些而已;但在星期天報社放假的時候,這裡看起來就和奧本海默那裡一模一樣。
樓梯上的黑色鐵扶手摸上去粘糊糊的,斑駁脫落的牆面有著明顯塗刷過多次的痕跡;站在窗邊,可以看到窗外有一個小院子,裡面停著一輛車,車上裝著一捆捆的紙張。在某個地方,印刷機像得了哮喘似的,喘著粗氣不停地工作著。一扇曾經是白色的門,在格嗒格嗒聲中艱難地轉著關上,因為門鎖沒有喀噠一聲鎖上,所以他乘機走進了編輯部。裡面掛著的不是保險公司的掛曆,而是行車時刻表,不是舞女的畫像,而是卡爾·馬克思的照片。
沒有什麼不同。他的這一趟報社之行,突然變得完全沒有必要,甚至那篇措辭強硬和充滿威脅的文章,也突然顯得軟弱無力和毫無意義起來。
天下烏鴉一般黑,艾施忿忿不平地想,一群蠱惑人心的流氓,到哪裡都會弄得混亂不堪。
不,沒有用,把武器塞到這些人或那些人的手裡,只是白費功夫而已;武器在他們的手中,也只是銀樣蠟槍頭而已,因為沒人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人告訴他該去第二個房間。
裡面有一張桌子,桌面上以前可能鋪過桌布,桌後坐著一個身穿棕色天鵝絨夾克的男人。
艾施把手稿遞給他。
這位編輯飛快地掃了一遍,然後把它折起來,放在身旁的籃子裡。
「您還沒看呢。」艾施急了。
「看過了,看過了,我心中有數,……曼海姆罷工;能不能用它,我們自有決斷。」
艾施感到非常驚訝,那人竟然對這篇文章的內容一點都不好奇,而且還裝出一副早就瞭然於胸的模樣。「拜託了,裡面可都是真人真事,對罷工有著全新的分析和見解。」他不願就此放棄。
編輯重新拿起手稿,但立即又把它放了回去。「什麼樣的真人真事?我沒有看到任何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
艾施覺得,那人是想吹噓自己的無所不知。「那是我親眼所見;我就在會議現場!」
「那又怎樣?我們的線人也在那裡呀。」
「那麼,你們已經發表這些內容了嗎?」
「據我所知,那裡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艾施驚訝得一屁股坐了下來,儘管編輯根本沒讓他坐下。
「我親愛的先生和同志,」編輯接著說道,「畢竟,我們總不能幹等著,直到您想給我們投稿。」
「對,可是,」艾施完全想不明白,「可是您為什麼這樣無動於衷,您為什麼讓馬丁,」他糾正自己的口誤,「您為什麼對蓋林無辜入獄一事無動於衷呢?」
「原來如此……我非常欽佩您的正義感,」編輯看著那份有艾施署名的手稿,「艾施先生,……那您以為,我們用這篇文章就能讓蓋林無罪釋放嗎?」他笑了起來。
這一陣爽朗的笑聲並沒有動搖艾施的看法:「該坐牢的是另一伙人,……這是明擺著的事情,那天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
「那您認為,我們應該把中萊茵航運公司的董監高們送進監獄嘍?」
笑得真無恥,艾施心裡想著,沒有說話。
把伯特蘭關起來?也就是說,該關起來的人,不只是南特維希,伯特蘭也有份!畢竟,嚴格來說,主席和南特維希之間並無雲泥之別。不過,在曼海姆的主席,相比而言是個好人,把他關進監獄不太好。
他若有所思地說:「把伯特蘭關進監獄。」
編輯還在笑個不停。「這個我們可做不到。」
「為什麼?」艾施激動地問道。
「他是一個熱情友好、為人隨和的紳士,」編輯和藹地回答道,「一個傑出的實業家,一個值得一交的朋友。」
「是嗎?您會跟一個和警察穿一條褲子的人來往嗎?」
「天哪!生意人和警察合作,那可是天經地義的呀;要是我們有朝一日也能出人頭地,我們也會這樣做……」
「冠冕堂皇的正義!」艾施怒不可遏地說道。
編輯樂呵呵地舉起雙手,一副爭不過艾施的樣子。「那您想怎樣?這就是資本主義國家的法律秩序。在我們看來,眼下最需要的是一個可以確保這個公司繼續運營,而不是關門大吉的監事會。就算照您的意思來,就算把所有反對我們的工廠老闆投入大牢,捅破了天也不過就是弄一場工業危機,但這又何必呢?」
艾施實在氣不過,倔強地重複道:「就算這樣,他也應該被收監入獄。」
聽到這話,編輯不禁又哈哈大笑起來:「哦,現在我懂了,您的意思是,他是個兔爺……」
艾施頓時豎起了耳朵。
編輯談興越來越高:「……所以,這讓您很苦惱,是吧?嗯,關於這一點,您可以放心:這種事情,他會南下去義大利解決。不管怎麼說,關押他這樣的紳士可不像關押社民黨黨員那麼容易。」
原來如此:軟墊坐椅、銀鈕扣服務生、豪華馬車和一個兔爺;南特維希逍遙法外!
艾施目不轉睛地看著滿臉笑容的編輯:「但馬丁還在坐牢!」
編輯放下鉛筆,微微張開雙臂:「我親愛的朋友和同志,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兩個是改變不了什麼的。曼海姆罷工,真是愚蠢至極;這個時候,除了息事寧人,捏著鼻子認栽之外,別無他法;現在,唯一能讓我們高興的就是,蓋林入獄的這三個月正好可以給我們提供宣傳材料。就這樣吧,我親愛的朋友和同志,非常感謝您的投稿。要是又有什麼新的發現,您得快點送過來,可別再像這次拖這麼久。」
他向艾施伸出手,艾施忍著心頭的怒意伸手相握,並且還不自然地向他鞠了一躬。
第05節 劇院教練
六月將近。
艾施替奧本海默去了趟印刷廠和海報設計公司。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在廣告柱和廣告牌的醒目位置貼上廣告,告訴這座城市:來自各個國家的最強壯的女人們將匯聚在此,較量誰的力量最大;有誰懷疑的,可以過來看一下名單,就知道所言不虛了。
名單上有俄羅斯女子冠軍塔蒂亞娜·列奧諾夫、紐約錦標賽女子冠軍莫德·弗格森,維也納杯女子衛冕冠軍米爾茲爾·奧伯萊特納,更不用說德國女子冠軍伊爾門特勞德·克魯夫了。
大部分名字都是奧本海默憑空虛構出來的,她們的真名大數平平無奇。
艾施不想搞這種鬼把戲,但反對無效;也就是說,他應該頭疼和操心的是,如何搞到真的來自各個國家的姑娘們,好讓這麼個猶太人給她們胡亂配上名字。
他把這當作這個世界又現混亂的跡象。
在混亂的世界中,沒人知道自己在左還是在右,在這還是在那,奧本海默先生用這個或用那個名字,最終也都無關緊要。對他來說,只要奧本海默不杜撰一個匈牙利名字,他就該謝天謝地了。
的確,匈牙利這個國家根本沒必要存在。而且,在他看來,奧本海默也不應該把義大利列入參賽國名單。
南邊那個地方到底還有沒有女人?那裡到處都有真兔爺出沒。
想是這麼想,但在看著海報上那一串不同國家的名字時,他心裡並沒有半分不樂意:一個國家緊接著一個國家,這片江山仿佛就是他開疆拓土打下的作品,成為他堅定踏上未來之路的信心和期望。
他把海報帶到亨畋媽媽的酒館裡,沒怎麼多問,就把它貼在了埃菲爾塔下面的木板上。
不過,對於他那天為了蓋林而凶了自己一頓的事情,亨畋夫人仍然余怨未消,在櫃檯後面衝著這邊喊道:「幹嘛呢?海報貼哪在里,要先經過我允許;在這裡,我說了算。」
艾施早就把這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會兒看到她一直拉長著臉才回想起來,聽到她的喊聲,趕緊十分乖巧地假裝遵命。
看他這麼聽話,亨畋媽媽心裡的氣頓時就消了;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想仔細看看海報,不過嘴裡還是不依不饒地說道著他。
辨認著這一串女人的名字,她的內心充滿了同情和厭惡:她看不起這幫得在臭男人的目光中在地上翻滾扭打的賤貨,但同時也很同情她們。
把一切都準備妥當的艾施,在她的眼裡,就像一個左擁右抱享受著一群女奴伺候的老爺,在她看來,這簡直就是一種傷風敗俗之極的行為,簡直就是一種輕佻放蕩、縱情聲色的行為——艾施不同於圍坐在那裡的其他人男人,甚至顯得高人一等,不像他們那樣,眼中流露出絲絲欲望,心裡轉著齷齪心思。
他那硬氣的寸頭,這個黑黑的腦袋,淡黃中帶著微紅的皮膚,啊呀,這讓她感到有些害怕。不,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能容忍這個男人和他的海報在這裡,當他這時抓住她的手腕時,她更是感到驚恐萬分:這一切,不都是在表明他想強姦她,把她弄得渾身酥軟無力任他擺布,在海報上這些女人名字的後面把她也添上嗎?
可當事情並未如她所想的那樣發生,艾施只是拉著她的手腕,讓她很聽話地伸直了的手指從一個個名字上依次滑過時,她似乎又感到非常失望。
「俄國、德國、美利堅合眾國、比利時、義大利、奧地利、波希米亞。」他一邊拉著她的手,一邊讀給她聽,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大度,沒有半點危險的味道,於是亨畋夫人又放下心來。
她說道:「不過,還是缺幾個國家,比如瑞士和盧森堡。」不過,她說完就轉過身來,背對著這張寫著女人名字的海報,好像海報上正散發著陣陣惡臭似的:「您怎麼能和這種女人為伍呢!」
「每個人都應聽從上帝的安排,各司其職。」艾施借用馬丁的話回答道,隨後又說,「而且,跟這些女子摔跤選手打交道的不是我,而是特爾切爾;我只負責管理。」
特爾切爾來到了科隆,然後讓這些被艾施選中的姑娘們到奧本海默的辦公室集中。他做事雷厲風行,一上午就淘汰了好多人,然後吩咐剩下的姑娘們到阿爾罕布拉劇院,他將在那裡給她們上第一堂課並檢查她們適不適合上台表演。
這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特爾切爾立即把針織緊身衣帶了過來,在艾施用筆記本點了名之後,特爾替尼先生便邀請姑娘們去更衣室,穿上針織緊身衣。
姑娘們一開始大多都不願意這麼做,非要等其他人先穿上那身奇怪的服裝後看看再說。可當她們光著身子,非常害羞地走出更衣室時,她們全都放聲大笑了起來。
通向餐館庭院的門敞開著;枝頭綠葉,歡快俏皮地朝裡頭張望著,陣陣曉風,給劇場送去晨曦的溫暖。門口站著劇院的老闆,站著餐館的女廚師。
特爾切爾登上舞台,走到已經鋪在那裡的棕色軟墊上,演示希臘羅馬式摔跤比賽的規則。
然後,他讓兩個姑娘出來試試,但沒有一個姑娘願意;她們嘻嘻哈哈地笑著擠作一團,推了這個,這個又去推那個,那個拚命抵抗著又躲回人群中。
最後,終於有兩個姑娘站了出來;但當特爾切爾準備向她們指點開始摔跤的動作時,她們只是笑著,垂著雙臂,根本不敢捉對扭打。
特爾切爾只得又請另一位姑娘上場,但當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時,他讓艾施再次點名,然後說了些詼諧風趣的點評,想要營造出一種讓人膽大無畏,可以奮不顧身的氣氛。
如果有法國名字,他就會稱讚高盧人的勇敢,並邀請「法國的驕傲」上台,同樣也會請「波蘭女巨人」上台;總而言之,他早就表示過,自己會用聽著便讓人敬佩之心頓生,讓人渾身熱血沸騰的話語,向觀眾介紹這些姑娘們的。
這時,一些姑娘來到舞台上,剩下的則不知趣地尖聲高喊著,她們無論如何都不會上台,她們想重新穿上衣服,而特爾切爾的回應則是表示深感遺憾的面部表情和表示傷心絕望的滑稽動作。
當然,期間也發生過掃興的事,例如當艾施喊出魯澤娜·赫魯斯卡這個名字時,特爾切爾插話道:「你快上來吧,哦,波希米亞母獅子。」
一個身材圓潤豐滿,仍然穿著自己衣服的女人,向前擠到舞台前沿,帶著像唱歌似的,有著民族特色的生硬語調,高聲怒罵道,她不會為了幾個臭錢而被人當猴耍的。「我已經放棄了許多掙錢的機會,因為我不會讓自己被臭流氓的消遣取樂。」
她對著特爾切爾高聲罵著,就在特爾切爾搜腸刮肚,想找個打趣的話,好擺脫這個尷尬的局面時,她舉起了自己的陽傘,好像要朝他扔過去一樣。但隨後便沉默了下來;她那圓潤柔軟的雙肩開始急促地聳動起來——看得出來,她哭了。她轉過身去,被嚇到的姑娘們無聲地讓出一條通道,她就從中間走了出去。
當她的目光落在拿著名單坐在桌旁的艾施身上時,她居高臨下地俯身衝著他罵道:「您,您是個壞朋友,把我帶到這裡來羞辱我。」說完她就掩面哭著走了出去。
就這一會兒工夫,特爾切爾又掌握了主動,控制住了局面,而且這個意外的小插曲也有好的一面;姑娘們似乎對自己之前的玩鬧舉動感到萬分慚愧,現在準備認真起來了;特爾切爾不時歡快地給她們送上各種讚美,很快她們全都把剛才那個脾氣暴躁的捷克女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甚至連艾施也不再理會她的指責了,儘管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壞朋友;不過,他有把握,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讓這幫傢伙救出馬丁。
他就一路轉著這樣的念頭走回了家。
第06節 酒館閒聊
亨畋夫人小心地擤著鼻涕,擦完之後仔細看著手帕。
也許是因為心中有愧,他把捷克女人在劇院裡痛哭怒罵這件事告訴了亨畋夫人。
亨畋夫人把他狠狠地數落著一番,還說就算這個可憐的女人把他的眼睛挖出來,那也是他活該。誰讓他自甘墮落,終日與這些女人為伍的。他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得到他的幫助,獲得賺錢機會的人,應該非常開心才是。這才是對他的報答。不過,這個捷克姑娘做得很對,對這些臭男人就該這樣。
他們活該。看到幾個又可憐又不要臉的女人穿著針織緊身衣在舞台上翻滾扭打,就色授魂與心痒痒!
她們比這些讓她們曲意討好的臭男人好一百倍。
她咬著牙說道:「您能不能不要抽雪茄啊。」
艾施很乖巧地聽憑她對自己發號司令,一是因為她只象徵性地收了點錢,就給了他一桌豐盛的午餐,二是因為他拜託過她,要是看到他有不好的生活作風或習慣,只管訓他,不用留什麼情面。
他現在的情況相當不妙,當初他決定用於摔跤比賽項目的三百馬克中,現在只剩下不到二百五十馬克,雖然說開始有盈利後,他當天就能獲得屬於自己的一份,但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為了不讓自己做出的犧牲——實際上,他都快忘了自己是為了伊洛娜才主動做出犧牲的——失去控制,最終演變一場災難,他很需要一份能養家餬口的工作。
他很想談談這件事,卻因虛榮心作祟而沒有說出口,因為亨畋媽媽沒心思聽,也不明白「大風起於青萍之上,輝煌始於微小之時」這種道理。
於是,他很乾脆地說道:「摔跤總比飛刀好。」
亨畋夫人看著艾施握在手中的餐刀。雖然不懂他說了什麼,但她聽了覺得很不爽,於是也惜字如金回答道:「也許吧。」
「這肉好吃。」艾施低頭看著盤子說。
她一副「我是美食家」的樣子神氣地回答說:「裡脊肉。」
「可憐的馬丁現在只能吃些殘羹冷炙……」
亨畋夫人說道:「肉只有星期天才有……」頓了頓,她繼續說道,「平時大多吃些蘿蔔甜菜,我想。」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喜悅。
為了誰人之故,馬丁只能吃蘿蔔甜菜?為了誰人之故,馬丁甘願犧牲自己?馬丁自己知道嗎?
馬丁是一個甘為理想獻身的人,這種甘為理想獻身的行為,在他眼裡只是一種喜厭參半的工作而已;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一個行得正,站得直的人。
亨畋夫人說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艾施聽了沒吭聲。
說不定,馬丁留了一手,有些東西除了他自己之外沒人知道;甘為理想獻身者必須承受苦難——為了某種的理想,為了心中的知見,不得不如此。
甘為理想獻身者是高尚的人。
亨畋夫人說道:「這些都是那些宣揚無政府主義的報紙上看來的吧。」
艾施點頭稱是:「沒錯,這就是群不長腦子,容易被人煽動的豬。現在,馬丁坐牢了,他們又扔下他不管了。」
不過,馬丁自己也嘲笑過那些宣揚S主義的報紙,儘管人們也覺得,擁護和增強S主義信念正是這些報紙存在的意義。那麼,馬丁有S主義信念嗎,還是說根本不信這個?
一想到馬丁竟然對自己有所隱瞞,艾施就覺得心裡來氣。
掌握真理者,可以救大眾;這也是基督教殉教者 (1) 所踐行的。
為了賣弄一下自己的學識,他說道:「古羅馬時期就有競技比賽,只不過是人獅互搏,滿地是血。在南邊的特里爾城還有一個古羅馬競技場。」
亨畋夫人好奇地說:「然後呢?」但艾施沒有回答,所以她繼續說道:「我想,您接下來還要介紹一番的,是吧?」
艾施默默地搖了搖頭。
要是馬丁沒有信念、不為報恩,就這麼稀里糊塗地甘願犧牲自己,甘願啃著甜菜蘿蔔,那麼他很有可能只是為了犧牲而犧牲。也許,必須先犧牲自己,才能——曼海姆的那個傻瓜是怎麼說的?——才能得到救贖的恩典。但這樣的話,也許伊洛娜還要繼續迎著飛刀,才能為了犧牲而犧牲;可又有誰願意過這種刀頭舐血的生活呢?
於是艾施說道:「我什麼都不想。也許,所有這些摔跤比賽都是一場鬧劇。」
是的,亨畋媽媽說,就是一場鬧劇。
聽到這話,他心中又油然升起對亨畋媽媽的敬佩和尊重之情,仿佛得到了庇護一樣,覺得非常安心。
空氣里陣陣飄來飯菜和香菸的味道,其間還隱約夾雜著些葡萄酒的甜味。
亨畋媽媽說得對,女人們的心思都一樣。正因為這樣,伊洛娜才跟了科恩。
就算這個陰險狡猾的爛瘸子真的知道很多事情,他也不會透露半分,不會跟人分享的。因此,他開心地東奔西跑,就像一隻三條腿的狗一樣,撒著歡兒穿街走巷,然後冷不丁鋃鐺入獄。不過,牢獄之災對他來說,也不過就像狗被胖揍了一頓,沒什麼大不了的。
「也許,這些人就喜歡挨揍,就喜歡犧牲。」他所有所思地說道。
「誰?」亨畋媽媽十分好奇地問道,「誰,那些不知自愛的女人嗎?」
艾施想了一下說道:「沒錯,她們都是……」
見他這麼識趣,亨畋媽媽不禁滿心歡喜:「您要不要再來一份牛肉?」說完她就去了廚房。
艾施很同情那個捷克姑娘;她哭了,哭得如此讓人生憐。
不過,亨畋媽媽對此的看法仍可能是對的;赫魯斯卡這個女人的心思也不例外。
當亨畋夫人端著盤子回來時,他剛好把剩下的吃完:「她肯定還得找一個甩飛刀的搭檔,這個捷克女人。」
亨畋媽媽「哦」了一聲。
「可憐人吶。」艾施嘴上這樣說著,其實心裡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馬丁還是那個捷克女人。
不過,亨畋媽媽卻以為他說的是那個捷克女人,於是夾槍帶棒地說道:「既然這樣,您不正好可以去安慰她嘛,反正您這麼同情她……只管去吧,您趕緊去找她吧。」
他不敢回嘴。
他美美地吃了一頓,然後默默地拿起報紙,開始仔細看起廣告欄來——自從在報刊雜誌上刊登了摔跤比賽的廣告以來,他最關心的就是廣告欄了。
然而,他要做個本份會計的想法,要求他也幫亨畋夫人開個賬戶:與伊洛娜相比,亨畋夫人是不是更沒權得到他的幫助?——伊洛娜甚至會把別人的好心當作驢肝肺。
他的目光被聖戈阿 (2) 的一條葡萄酒拍賣會廣告吸引住了,於是他問亨畋媽媽,她的葡萄酒是在哪裡買的。
她說是一個科隆的葡萄酒商;艾施有些不滿地皺起鼻子:「也就是說,您把大把的錢都塞進了這幫奸商的腰包里了!為什麼您就從來不會問我一下?我並不是說,到處都有像卑鄙的南特維希先生的醋店一樣,但我敢打賭,您肯定吃大虧了。」
她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一個無依無靠的柔弱女子,好多事情只能忍讓將就,強作歡顏。
他自告奮勇地說,他可以去聖戈阿走一趟,幫她買葡萄酒。
「可來回費用也不少。」她說道。
艾施頓時激動起來:這筆費用可以算到單價里,很容易賺回來的;而且,要是質量確實可以的話,她還可以往裡面摻兌些低價酒;他對這裡面的道道門兒清。
畢竟,費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沿萊茵河溯流而上的短途旅行——他想起洛貝格傻傻地說過一些什麼享受自然的話,反正他聽不懂——總是那麼讓人心神嚮往,而且她也不需要給他報銷這筆費用,除非這筆生意真的能讓她賺到錢。
「那您會帶上您的捷克女人嗎?」亨畋媽媽狐疑地問道。
這個主意確實讓他怦然心動,但他卻露出一副被羞辱的神情,生氣地大聲拒絕了。「眼見為實,要不您和我一起去,反正前兩天您還說自己想再享受一下大自然的美好風光的——這豈不正好一舉兩得。」他激動地坐到她的身旁。
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淺棕色的皮膚,然後又愣愣地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那麼誰留下來照看生意呢……?不,這可不行。」
好吧,他對這事也不怎麼熱心。畢竟,他的錢所剩不多,現在也負擔不起兩個人的旅行費用,所以艾施就不再提這個話茬了,而亨畋媽媽也恢復了自信。
她拿起報紙,看到拍賣會要在兩個禮拜後才舉行,於是心頭一寬,說自己還會再考慮考慮。
「對,您可以好好考慮一下。」艾施冷冷地說著並站起身來。
他得去阿爾罕布拉劇院了,特爾切爾正在那裡排練呢。
去劇院時,他有意途經雇了那個捷克女人的酒館。不過,他只是騎著自行車路過而已。
* * *
(1) 本小說中,「殉教者」和「甘為理想獻身者」使用的德語單詞相同。
(2) St. Goar。
第07節 碼頭提貨
經理蓋納特現在也到科隆了。由於艾施精通貨運事務,所以打聽走萊茵河水路發運的服裝道具有沒有到港這個工作就交給他了,反正他也閒不住。
他每天都會去港口,也許只是為了看看貨運公司的簡易庫房,仔細品味著對從中萊茵航運公司匆匆辭職一事的後悔,也許只是為了看看葡萄酒倉庫,再次感受一下他對自己的眼中釘肉中刺——南特維希這個人——的舊恨;他看著、體會著這一切,心中並無半點不喜,因為在他看來,他的犧牲和馬丁的犧牲並無高下之分,
甚至伊洛娜沒來科隆,而是和在科恩在一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
不過,這並不表示艾施是個受虐狂。哦,怎麼可能!
在自言自語時,他毫無顧忌地把伊洛娜稱作婊子,甚至是鄙賤骯髒的婊子,而特爾切爾則是雞頭和刺客。
要是在一堆的酒桶之間碰到南特維希這個兇手的話,那他正好上去把這個傢伙打成豬頭。
不過,他隨後路過的是中萊茵航運公司那一排排長長的倉庫,然後看到那塊可恨的公司標牌,看到在所有小無賴、小兇手的頭頂上方有一個看起來氣派非凡、比真人還大的身影,一個看起來正義凜然、不似凡人的身影,如此遠不可及,如此高高在上,如此超凡脫俗,可仍然是超級兇手的身影;簡直無法想像,伯特蘭的畫像就這樣充滿威脅地聳立在那裡——對,無恥的伯特蘭,就是這個公司的主席伯特蘭,就是把馬丁送入監獄的兔爺伯特蘭。
在這個比真人還大,簡直無法想像的身影中,似乎還有兩個小強盜 (1) 的身影,有時候,似乎只有打死這個基督之敵,才能消滅世上所有的小兇手。
當然,所有的這一切,在艾施的眼裡根本無所謂,因為他還有更頭疼的事情,因為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種一芬尼掙不著卻還要窩在港口這裡的日子。
沒有正當工作,還不如死了算了。
其實,亨畋媽媽肯定也會這麼說。
他想像著她用這種威脅的口吻說話,覺得又好奇而又好玩。
是的,最聰明的辦法,也許就是等這樣一個超級兇手來乾脆利落地幹掉一個人。
當艾施沿著碼頭瞎轉悠,又看到對面中萊茵航運股份公司的招牌時,他大聲直言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這時,艾施正站在拖船旁,監督工人們將服裝道具從船上卸下來。
他看到特爾切爾和紅光滿面的奧本海默正朝自己走過來:這兩個人走路一陣一陣的,總是走一段停一會兒,時不時還會一個人抓住另一個人的鈕扣或夾克翻領。
艾施自言自語著,這兩個人這麼急著說什麼呢。
等他們走得近一些時,他聽到特爾切爾在說:「我告訴您,奧本海默,這不關我的事——您等著瞧吧,我讓伊洛娜過來。如果在半年內,我沒有把這個節目打入紐約,您可以砍掉我的腦袋。」
喲呵,特爾切爾還沒有放棄伊洛娜呢。看吧,等事情辦妥了,那傢伙就換成另一番嘴臉了。
艾施沒心情再去想掉腦袋的事情,而是大聲衝著這兩個人吼道:「您二位到這裡幹什麼?您二位莫不是以為,我以前從來沒有管過卸貨工作,還是我會搬走什麼東西,還是兩位先生想來監督我幹活?我真的後悔死了,幹嘛把別人的錢投到這個生意中,更別提我自己的錢了。在現在為止,為了這樁沒把握的生意,我幹了快一個月了,一芬尼沒撈著不說,反而把自己的最後一芬尼都貼進去了,為什麼啊?就是因為某個叫特爾切爾的人,吹得天花亂墜,把我給說服了,可現在倒好,他自己想打退堂鼓了。」
他心中湧起了滔天的怒火,說話時不自覺地開始半生不熟地夾雜著奧本海默先生的猶太腔。
「他是個反猶太分子!」奧本海默先生說道。
特爾切爾附和著說道:「等後天第一場演出的票房結果出來,運輸大隊長先生的心情立馬就會好起來。」
因為特爾切爾的心情很好,想耍一下艾施,所以他繞著那輛裝著服裝道具的馬車轉了一圈,裝作清點貨物樣子,然後又走到兩馬跟前,從口袋裡拿出幾塊糖遞給它們吃。
艾施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不想受這個兩個猶太人的氣,所以早就背過身去記錄箱數,這時從側面用餘光看到他餵馬的舉動,很驚訝他竟然有這麼好的心腸;說真的,艾施根本不願意相信,甚至還希望這些馬兒搖頭拒絕他的小恩小惠。
但馬就是馬,它們把溫潤柔軟的馬嘴湊到特爾切爾攤開的手上,吃掉了掌心的糖塊。
艾施心裡暗恨:「這種事情我為什麼就沒想到呢,至少可以給它們餵一塊麵包啊;現在可好,車都裝好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兩馬的馬屁股上乾巴巴地拍一下。」
艾施只好拍了馬屁,然後他們三人全都坐在馬車的箱子上回城了。
奧本海默在萊茵河大橋上下車先走了,特爾切爾和艾施繼續往前,準備到亨畋媽媽的酒館門前再下車。
特爾切爾去過那裡幾次,這時便擺出一副老熟客的模樣。
艾施覺得自己幹了件壞事,因為這次他帶到亨畋媽媽酒館去的是這種無賴之徒……而不是什麼好人。
他恨不得在半路上就把這傢伙從馬車上扔下去;坐在馬丁的座位上,就像猶大一樣,不知道世上有舉止高雅、為人正派的好人,不知道有個對這種飛刀客不屑一顧的男人對馬丁下了黑手。這個小丑,這個雞頭,裝出一副應該坐到馬丁座位上的勝者模樣。障眼法而已!弄一些沒生命的東西耍來耍去,沒用的小把戲,全都是騙人的。
他們到了。
特爾切爾搶先從車上爬下來。
艾施在他後面喊道:「喂!誰來卸貨?需要查探時,您就不請自來;需要真的幹活時,您就腳底抹油。」
「我餓了。」特爾切爾很乾脆地回了一句,然後推開了酒館大堂的門。
唉,碰上猶太人,有理講不清;艾施聳了聳肩跟了上去。
為了不承擔帶這種客人過來的責任,他開玩笑地說:「這次我可是給您帶了一位貴客,亨畋媽媽,前所未有的貴客。」
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看開了一切,不再介意特爾切爾坐在馬丁的座位上,不再介意馬丁坐在南特維希的座位上。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又說不出那裡不對勁。
這似乎剛好與人無關。人與人都是一樣的,一個人融合另一個人,一個人坐了另一個人的座位,都沒有什麼關係。不,這個世界不再按正義之人和邪惡之人來劃分,而是按某種正義勢力和邪惡勢力來劃分。
他惡狠狠地看著特爾切爾,這個傢伙用刀叉變著戲法,這時正宣布自己要從亨畋夫人的緊身胸衣里抽出一把餐刀。
她尖叫著向後退了一步,但特爾切爾的拇指和食指之間已經夾著餐刀了:「啊呀,怎麼搞的,亨畋媽媽,這種東西您也藏在緊身胸衣里!」
然後,他還想催眠她,但還沒等他開始,她就嚇呆了。
過了,就是過了;艾施憤怒地衝著特爾切爾罵道:「天啊,怎麼沒把您給關起來。」
「真新鮮。」特爾切爾答道。
艾施氣呼呼地說道:「催眠是犯法的。」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特爾切爾說著,下巴衝著艾施歪了歪,示意亨畋夫人也逗一下這個有趣的傢伙;但她仍然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呆呆地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頭髮。
知道自己為亨畋夫人成功擋下一劫,艾施心中甚喜。
是的,上一次他放過了南特維希這個傢伙,但不會有第二次的,即使不關這個人的事,即使一個人融合另一個人,從此兩人互不相識,無法區分;錯或不在犯者,但有錯就得罰。
後來,在特爾切爾一起去阿爾罕布拉劇院的時候,他感到心情舒暢。
他有了新的領悟。
他心底隱隱有些同情特爾切爾。還有伯特蘭。甚至還有南特維希。
* * *
(1) 和基督一起釘在十字架上的罪犯。
第08節 出遊約定
在艾施的軟磨硬泡之下,蓋納特終於了鬆口:「鑒於您的積極合作,我保證每個月至少付給您一百馬克的紅利。」
這才像話,否則他怎麼生活,喝西北風嗎?
但劇院開張的第一個晚上就給他帶來了七馬克的收入。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一個月後他的存款就會翻一番。
昨晚沒能說服亨畋夫人一起出席開場表演,所以在吃中飯的時候,艾施興奮地告訴她那場演出是如何如何的成功。
正當他說到精彩的地方,甚至是全場最熱烈的地方,即特爾切爾如何剪開其中一個女孩的針織緊身衣,然後又讓人故意不把它縫結實,所以在摔跤的時候,確實每個鼓起繃緊的地方都開裂了,又說這種事情以後每天晚上都會重演,每次事後想起,他仍然忍不住笑得前俯後仰,連話都說不出來,只好不斷地用手示意時,亨畋夫人卻突然站了起來說道:「我已經受夠了。這真是豈有此理,有人竟然能墮落到如此地步,虧我以前還認為他為人正派,虧他以前還有一份體面的工作。」
她轉身向廚房走去,把艾施一個人晾在那裡。
艾施不禁有些愕然,揉了揉笑出眼淚的眼睛。
他覺得有些不安,在內心深處認為亨畋媽媽說得對;在舞台上開裂的針織緊身衣和不會再在這個舞台上甩出的飛刀,兩者之間隱約有著某種相似;但亨畋媽媽肯定對此一無所知,她的怒火來者實在是莫名其妙。
他非常尊重她,不願像對洛貝格那個傻瓜那樣罵她;但她和洛貝格肯定挺合得來的,而他也不像洛貝格那樣彬彬有禮。
他仔細端詳著擱板上的亨畋先生遺像,想看看亨畋先生與洛貝格有無相似之處;看了許久後,他覺得,這位已故酒館老闆的容貌和那位曼海姆雪茄店老闆的容貌真的漸漸模糊在一起。
是的,無論怎麼看,他都覺得一個人正在融合另一個人,甚至都分不清楚哪個已故,哪個健在。
他認為自己和他們倆不一樣,認為能夠自食其力,每天撈金七馬克,做事隨心所欲的自己很了不起;可事實上呢,他東奔西跑,頻頻跳槽,就算做出了犧牲,但他也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他心頭冒出一個無法抗拒的念頭,想要證明事實並非如此,證明事實不該如此,就算無法向別的人證明,他也一定要向裡面廚房裡的那個女人表明,他就是他,她不能把他錯認為別人,無論是洛貝格先生,還是亨畋先生。
想到這兒,他毫不猶豫地地走進廚房,對亨畋夫人說,不要忘了下周五在聖戈阿舉行的葡萄酒拍賣會。
「您又不缺人陪著。」亨畋夫人在灶台邊回答道。
她的回嗆讓他很不痛快;這個女人到底想怎樣?難道自己只能說她規定的和她想聽的話嗎?
他不禁想起了那台機械琴,每個人都能伸手進去,讓它奏起樂曲。
但她卻受不了機械琴的音樂聲。
要是小廚娘不在這裡的話,趁著她站在灶台邊的時候,他真恨不得直接把制服,讓她看清他自己的面目。
所以他只是說:「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先坐火車到巴哈拉赫,然後坐船到聖戈阿。我們十一點到那裡,來得及去拍賣會。下午我們可以溯流而上,去羅累萊看看。」
聽到他就這麼不容置疑地做出了決定,她一時間有些發愣,但猶自不甘示弱地在自己的聲音里中擠出一絲嘲弄:「非常了不起的安排,艾施先生。」
聽到這話,艾施心頭大定:「這才剛剛開始,亨畋媽媽;等到下周,我肯定就能賺到我的一百馬克了。」
他吹著口哨離開了廚房。
在外面大堂里,他仍在翻看著自己帶來的報紙,用紅色鉛筆標出關於開場演出的報導。
不過,《人民衛報》上並沒有任何報導,這讓他很不滿;看著一個捨己為人的黨內同志和朋友在牢中受苦,卻袖手旁觀,哼,這種事情他們做得出來。但也不至於連寫一篇巴掌大小的報導也不願意啊。
這裡其實也必須規範有序。
他感到內心充滿了力量和信心,相信自己一定能看透和解決混亂無序的局面——所有人都痛苦糾纏在一起,朋友和敵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眼冒怒火卻又不去戰鬥。
第09節 中場休息
趁著中場休息,他在穿過觀眾席時,冷不丁看到了南特維希,不禁大吃一驚,心中突然冒出「心中之刺」這個詞。
南特維希和另外四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還有一個女子摔跤手,穿著針織緊身衣上,披著浴袍,陪著他們坐在一起。浴袍沒裹好,留了條縫,南特維希正忙著用他那雙肥得像豬蹄一樣的手靈巧地把縫隙弄得更大一些。
艾施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把頭轉到另一邊,但那個姑娘卻大聲喊出他的名字,於是他只好把頭轉過來。
「喂,艾施先生,您在這裡有何貴幹啊?」他聽到南特維希在發問。
艾施微微猶豫了一下;他只說了聲「晚上好」,但南特維希沒聽出他不想搭理的意思,還向他舉杯致意。
那個女孩說道:「您坐我這兒吧,艾施先生,我反正得回舞台了。」
南特維希顯然已經喝高了,握住艾施的手不肯放開,一邊為他倒了一杯酒,一邊醉醺醺地抬起頭熱情地看著他:「這可真沒想到啊,真是太意外啦。」
艾施說自己也要上台了,南特維希卻不肯放手,呼哧呼哧地笑著說:「哦,這樣啊,去台上看姑娘,我也去,我也去。」
艾施想讓南特維希明白,他是在這裡工作呢。
南特維希終於聽明白來,於是說道:「哦,您在這裡工作?高薪職位嗎?」
由於自尊心作祟,對於這兩個問題,艾施無法點頭稱是;不,他不是這裡的員工,他是合伙人。
「真沒想到,真沒看出,」南特維希驚訝地喃喃道,「他竟然在做生意,好生意啊,肯定是好生意啊。」他轉頭四顧,看了看座無虛席的劇場大廳,「而且還忘本,忘了他還有一個老朋友南特維希。遇到這樣的好事,老朋友怎會錯過,南特維希定會盡心竭力的。」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醉意全無:「葡萄酒供應方面還順心吧,艾施?」
艾施解釋說,他不管酒水供應;這個由老闆負責。
「嗯,但是其他的,」南特維希做了個包括觀眾席和舞台的手勢,「都由您來管,是吧?來,您至少得喝一杯吧。」
艾施只好被動地和南特維希碰了杯,不得不和南特維希的同伴握手,不得不和他們一起喝上一杯。
儘管南特維希使了些小手段,讓人東拉西扯對他連番盤問摸底,但在他看到南特維希時本該瞬時充盈心中的仇恨感,這時卻毫無動靜。
他努力回憶著這個主管曾經犯下的罪行;但沒有用;有人在決算表上動了手腳,而且做得很過分;艾施稍微直了直腰,想找出觀眾席里的警察。
然而,恩特維格的罪行已經變得異常遙遠和模糊,讓艾施立即意識到自己的企圖根本毫無意義,於是便有些尷尬,有些笨拙地伸手拿起酒杯。
在這期間,南特維希一直目光游移不定地看著這位原先是自己手下的老好人——會計艾施;在艾施看來,這個腦滿肥腸渾身滾圓的傢伙在漸漸模糊的目光中變得無關緊要了。
這個醋販子曾陰險地指責他做賬有誤,砸掉了他的飯碗,還想不停地給他下絆子。
而現在,他再也不會生這個傢伙的氣了。
從一團亂線般的恩恩怨怨中伸出一隻胳膊,手中拿著匕首威脅;要是他然後發現,這隻胳膊是南特維希的,那麼這就變成一件愚蠢,甚至是卑鄙的意外。
死在南特維希手中,幾乎算不上什麼謀殺,那麼,為了一個根本不是錯誤的賬目錯誤,而去審判南特維希,這完全就是奇怪、最卑鄙的報復。不,把一個主管送交法庭是沒有用的,因為廢掉一隻胳膊解決不了問題,即使這隻胳膊拿著要人性命的匕首,只有廢掉四肢或者砍掉腦袋才行。
艾施心想:「捨己為人者,義士也。」
於是,他決定不再理會南特維希了。
那個矮胖子又陷入迷迷糊糊的微醉之中,當樂隊奏響角鬥士進行曲,女子摔跤手們在特爾切爾的指揮下,跟隨著節奏齊步走上舞台時,南特維希沒有發覺艾施已經從桌旁離開不見了。
蓋納特正端著一杯啤酒坐在經理辦公室里,艾施進來時,剛好聽到他在訴苦:「還讓不讓人活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奧本海默搖頭晃腦,甚至整個人都在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我就想知道,有什麼事能讓您如此感慨……」
蓋納特的前面放著他的筆記本:「利息會榨乾我們的骨髓。像我們這樣的人,做牛做馬累死累活到底為了什麼?為了支付利息!」
在外面的舞台上,一對長著肥膘的女人渾身冒著汗,捉拿擊打對方身體時發出噼啪的聲音。
艾施忿忿不平地想,一個坐在這裡的人,拿著筆記本寫寫算算,也好意思說做牛做馬累死累活。
蓋納特繼續訴苦道:「現在麼,孩子們又要去度假;度假當然要花錢……可我上哪兒弄錢去?」
奧本海默善解人意地說道:「兒女帶來福氣,兒女帶來煩惱,經理;好了,會好起來的,您別太擔心了。」
艾施很同情蓋納特這個顧家的好男人;可是,當他想到,為了能讓蓋納特的孩子有錢去度假,外面舞台這時就必須有一件針織緊身衣爆開時,這個世界的是是非非似乎又混亂了起來。
在某些方面,亨畋媽媽的厭惡是有道理,儘管這與她所指的完全兩樣。
艾施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或許,這就是混亂無序,這就是讓他心中充滿厭惡和憤怒的原因。
他走了出去;在舞台的側面,站了幾位女摔跤手,身上散發著汗味;為了能從她們中間穿過去,艾施從後面抓住她們的胳膊,摸一下她們的胸脯,抱住她們並使她們的後臀貼在他的小腹上,有一兩個姑娘甚至開始起鬨著大笑起來。
然後他走上舞台,以所謂的秘書身份在評委席就座。
特爾切爾嘴裡含著哨子,躺在地板上,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受到腰橋式壓制的那個姑娘,而進行壓制的那個姑娘正在前者身上來回挪動,看起來正在努力把身下的女孩鎖得更緊——當然只是看起來如此,因為躺在下面的是德國姑娘,為了祖國的榮耀,她有責任立即擺脫這種丟臉的困境。
雖然艾施心裡知道這是事先安排好的表演,但當這位快被打敗的姑娘再次站起來時,他還是感到如釋重負,但當伊爾門特勞德·克魯夫向她的對手撲過去,並在觀眾席上山呼海嘯般地響起為德國喝彩的助威聲中,用肩膀將對手死死抵在墊子上時,他對後者充滿了同情,為後者感到不平。
第10節 結伴出遊
亨畋夫人起床時,天剛破曉。
她打開窗戶,想看一下天氣。
天空微亮,萬里無雲,灰濛濛的寂靜仍然籠罩著身前尚未甦醒的庭院——一個四四方方、四面有牆的小院子。
院牆暗乎乎的,牆腳靜靜地放著一個淺色橢圓形大木桶,裡面是今天要洗的衣物。
一陣輕風吹來,庭院間多了幾絲涼意,也多了幾分城市氣息。
她趿拉著拖鞋走上樓,到小廚娘的臥室前敲了敲門;她可不想早上餓著肚子出發,早飯可不能少。然後,她開始精心打扮,穿上了棕色的真絲連衣裙。
當艾施來接她時,她正怏怏不樂地坐在大堂里喝著咖啡。
她無精打采地說:「我們走吧。」
剛走到前廊,她突然想起,艾施說不定也想喝一杯咖啡呢;他快速走到廚房給自己泡了一杯,站在那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路上早已灑滿陽光,長長的圍牆留下長長的陰影,卻掩不住陰影之間鋪石路面的明亮。
可這並沒有讓他倆的心情變好。
艾施無心多言,只是沒好氣地吩咐道:「我去買票,」然後又說,「五號站台。」
他們並肩坐在車廂里,無話可說;但到了波恩時,他探出身去,問有沒有新鮮的糕餅,然後給她買了一個小麵包。
她悶悶不樂地吃著,嘴裡還在不停數落著。
過了科布倫茨後,當乘客們照例走到窗邊欣賞萊茵河兩岸的風光時,亨畋夫人也覺得有些坐不住,於是便站起來走了過去。
但艾施仍舊坐著一動不動——他對這一帶都看膩了;除此之外,他也有意等到上船後再向亨畋夫人詳細介紹兩岸的自然風光。
不過,他現在覺得很鬱悶,因為她提前享受了這一樂趣,更因為車廂里的旅客們搶了他的風頭,為她做了詳細的解說。所以,每過一條隧道,每次隧道擋住窗外的美景,都能稍稍紓解他的鬱悶和沮喪。
但他的心情還是變得越來越煩躁,終於在途經奧伯韋塞爾 (1) 時,忍不住把她從窗口叫了回來:「我在奧伯韋塞爾也工作過……」
亨畋夫人看著窗外;車站裡可沒什麼好看的。
她禮貌地說道:「哦,您去過很多地方嘛。」
艾施繼續說道:「這是一份很糟糕的工作,不過我還是堅持了好幾個月,為了那裡的一個姑娘……她叫呼爾達。」
「那您現在就可以下車去找她呀。」亨畋夫人酸溜溜地答道,「您不用為了我而勉強自己。」
不過,這時他們也已經到了巴哈拉赫。
艾施生平第一次體會到旅遊者的無能為力;站在火車站裡,他還要等一個小時。按照他的計劃,他們本該在船上吃早餐的。
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建議他們倆去一家他熟悉的旅店。
但當他們披著明亮清澈的晨曦,走在寧靜祥和的小鎮窄巷中時,亨畋媽媽在一棟桁架木屋前突然說道:「我想住在這裡,這是我夢想中的地方。」
也許是窗台前的花飾觸動了她,也許是在面對陌生和未知時的長舒一口氣,也許只是她心情由陰轉晴了——總而言之,世界變亮變鮮活了。
現在,他們對任何事情的看法都非常融洽,甚至還一起爬上了教堂廢墟,卻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然後提前趕到碼頭,以免錯過班輪。當得知自己還要等半個鐘頭時,他們倆也一點都不介意。
當然,在船上他們又吵了好幾次,因為亨畋夫人的自尊心不允許總是只有艾施一個人知道周邊的風土人情。於是,她搜腸刮肚地想出了幾個名勝古蹟的名字,然後伸出一隻手,連猜帶蒙地告訴他,想讓他也長點見識。不過,艾施的眼裡可揉不進一粒沙子,可每次指出她話語中的錯誤時,她都會惱羞成怒。
雖然一路吵吵鬧鬧,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的好心情。遺憾的是,到達聖戈阿後,他們就得下船了。是的,一開始,他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離船上岸。
他們此次出遊本來是為了生意,不過這時候也似乎覺得無所謂了,所以在拍賣會場得知,想要購買的物美價廉類葡萄酒的拍賣已經結束時,他們並沒有感到懊悔惱怒,反而像卸下了肩頭的重擔一樣感到渾身一輕,因為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事情是坐著繩索牽引著船,隨著繩索緊繃,緩緩駛向對岸——沐浴在明媚陽光中,風光迷人的戈阿斯豪森 (2) 。
艾施似模似樣地裝出一副正經生意人關心行情的模樣,記下拍賣時的成交價格,然後回一句「下次再說」。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這種做生意的態度至少也是一種略帶欺騙的態度,他心裡也由此生出一股愧疚感,而這種愧疚感一方面迫使他故意忽略過於優惠的價格,但另一方面又讓他感到心情沉重,所以他在回程坐渡船的時候,又把故意忘記的價格補到了價目表中,而且還目光不善地打量著亨畋夫人。
在渡船上,亨畋夫人坐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木座上,悠然自得地把一根手指伸入水中,但又非常小心,以免弄濕她那奶油色的蕾絲半指手套。要是按著她的心意來的話,她恨不得在萊茵河上再來回橫渡幾次,因為看著河水斜向奔涌而過時那種奇怪的輕微眩暈感,讓她感到非常愜意快然。
只是天色已晚——不過,去河邊客棧,坐在庭院樹下,也挺不錯的。
他們吃著魚,喝著葡萄酒。
在雪茄的煙霧縈繞中,艾施在想要不要更進一步,嚴肅認真地思考著,體態豐滿儀態端莊地坐在那裡的亨畋媽媽是不是也期待著和他的關係能夠更進一步呢。
當然,她和別的女人不同,於是他只是慎重地說起了洛貝格,覺得自己能夠促成這次的旖旎之旅,其實應該感謝洛貝格,所以對洛貝格大加讚賞,以便根據那些大道理,自然而含蓄地大談素食主義者對真愛的看法;但亨畋夫人這時已經發現他打的是什麼主意,所以急忙打斷了他的談話,儘管她自己也很累,恨不得趕緊躺下休息,仍然主動提及他的安排,說現在得去羅累萊了。
艾施心中十分不快;他努力像洛貝格那樣說話,卻得不到亨畋夫人的肯定。
或許,她仍然覺得他的不太紳士吧。
他站起來付了賬。
當他們穿過旅店庭院時,他看到這裡有特地趕在夏季來遊玩的遊客,其中還有年輕漂亮的女士和小女孩。
一時間,艾施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跟身邊這位韶華已逝的女人搞在一起,儘管她穿著棕色真絲連衣裙走過來的時候,看起來非常豐盈魁偉。
這些小女孩們穿著薄薄的淺色夏裝,而穿著棕色真絲連衣裙的亨畋夫人,在路上沒走一會兒就變得灰撲撲、髒兮兮了。
然而,這一切似乎正合他意;他還是有良心的,而且一想到身陷囹圄不見天日,竟然為一群可鄙又可憐的忘恩負義之輩甘願犧牲自己的馬丁,他就覺得老天待自己實在是太好了!
當他這時和亨畋夫人一起頂著飛揚的塵土走在鄉路上,而不是與某個漂亮姑娘躺在草地上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所作的犧牲最好不要得到這個女人的感激。
捨己為人者,義士也。
他心裡想著,要不要在適當的時候把自己所作的犧牲告訴她,但隨即又想起了洛貝格,於是就此作罷了:紳士受苦,不與人言。
以後——也許為時已晚——她總會知道的。
他突然感到一陣心痛。
他在前面走著,先換下了外套,然後換下了馬甲——他出了汗,襯衫貼在肩胛骨上。
亨畋媽媽厭惡地看著他襯衫上的兩大片汗跡。
拐入林間小道後,他突然停了下來,讓仍然跟在後面往前走著的她,突然聞到他身上那股濃濃的汗味,嚇得連連後退。
艾施關切地問道:「怎麼啦,亨畋媽媽?」
「請您穿上夾克,」她厲聲說道,隨後又像哄小孩似的補充道,「這裡很涼,太陰涼了,您會著涼的。」
「走走就暖和了,」他回答道,「您應該把領子解開幾個搭扣。」
她搖了搖戴著頂舊飾小帽的頭:不,她才不想這樣呢,這看起來像什麼樣子呀!
「沒事的,這裡又沒人能看到我們。」艾施說道。
這讓她突然意識到,這裡偏僻隱秘,人跡罕至,孤男寡女共處一地,彼此不用害羞。一開始她還有些不明所以,但隨後就恍然大悟:他當著她的面換下衣服露出汗跡,好像一點都不避嫌;要是仍感到厭惡的話,那她真的不再是表面上的厭惡,而是表面無動於衷,實則奮力壓抑似的,厭惡到了極點;甚至連他的大白牙也不再讓她感到害怕,而是把他再次笑著說話時露出的大白牙,當作心裡莫名認可的「不害羞」。
「加把勁兒繼續走,亨畋媽媽,別叫苦叫累。」
她聽得很不服氣,因為他顯然不相信她能跟上,於是她便拄著那把弱不禁風的粉紅色陽傘,嬌喘吁吁地再次向前邁進。
艾施現在跟在她身旁,在陡峭的地方就幫去她一把。
一開始,她還有些懷疑地看著他,擔心他是不是在藉機揩油,雖然最後還是抓住他的胳膊,但還是略顯扭捏,只要看到迎面有其他遊客,哪怕只是一個孩子走來,她就會立即鬆手,甚至甩開他的胳膊。
他們慢悠悠地往上爬著,停下來歇口氣時,就悠閒地欣賞著周圍的景色:天氣炎熱,林間小道的泥土近乎白色,出現許多裂縫;原先翠色慾滴的植物,仿佛生機不再,垂頭喪氣地立在乾涸的泥土裡;樹根連同落滿塵土的根須,裸露在羊腸小道上;暑氣逼人,林子裡卻一絲風也沒有,瀰漫著枯萎凋零的味道;灌木葉子之間,綴著些生機已逝的黑色漿果,灌木也已準備好迎接秋天,迎接枯萎。
這一切,他們盡收眼底,卻又無法形容。
他們到達第一個觀景長椅處,眺望眼前的山谷;儘管離登頂羅累萊之崖還遠得很,可在長椅上坐下時,他們似乎就覺得,如此美景在眼前,此行已不虛。
亨畋夫人仔細地撫平背後的棕色真絲連衣裙,以免靠在椅背上弄皺了。
這裡靜寂異常,他們能聽到碼頭、聖戈阿旅店裡傳來的聲音,還有渡船撞到大橋時沉悶的撞擊聲;這種靜寂,這些聲響,給他們倆帶來了迥異於往日的感受,一時間兩人都覺得很不習慣。
亨畋夫人看著刻在椅背上和身旁座位上的愛心和姓名首字母,壓低了嗓音問艾施,他是否也和那位來自奧伯韋塞爾的呼爾達姑娘在這裡留下印記,山盟海誓過。
當他開玩笑地假裝要尋找時,她又讓他別找了:「無論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臭男人走到哪,都會找到自己的浪蕩過往。」
艾施卻不想就此罷手,繼續開玩笑地說:「說不定還能在哪個愛心裡找到您的名字。」
聽到這話,她不禁勃然大怒:「您這般亂嚼舌頭到底想說什麼?謝天謝地,我向來潔身自好守身如玉,自覺不比任何年輕姑娘差。當然,一個一輩子都和那些不要臉的女人鬼混在一起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這一番話深深刺痛了艾施,讓他覺得自己很卑鄙、很無恥,因為他之前一直覺得她比不上旅店裡的年輕姑娘,但實際上她們中有些人可能給亨畋媽媽提鞋都不配。
他感到很開心,因為這裡有一個人,她性格鮮明,意志堅定,這裡有一個人,她明辨是非對錯,知道善惡美醜。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此刻正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一刻——在這無邊的混亂無序中顯得異常的清晰明了、不可動搖,可以讓人寄託無限希望的一刻。但一想起亨畋先生和酒館裡的那張遺像,他就覺得心煩意亂,而且心裡還有一個心結沒解開:在某個地方也一定刻著亨畋先生的愛心,在愛心裡他們夫妻倆名字的首字母親密地交纏在一起。
他不敢直接提起此事,而是淡然問道,她的老家是哪裡的。
她很乾脆地說,她來自威斯伐倫人州;此外,這跟別人毫不相干。
因為摸不到自己的髮型,她只好整了整帽子。
不,她完全無法忍受有人總愛多管閒事,打探別人隱私,而幹得出這種事情的就只有艾施這樣的人,或者那些跟他半斤八兩,無法想像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一段齷齪往事的客人們。凡是自己得不到的女人,這幫傢伙都會不遺餘力地至少給她憑空捏造一段愛情故事和一段風流往事。
亨畋夫人怒氣沖沖地向後退了一步,想離他遠一點,而艾施的心裡雖然一直都在想著亨畋先生,但這時也能確定,她的過去一定非常不幸。
他的臉上流露出一副悲憤交加的表情;很有可能,她是在棍棒相逼之下被迫成親的。
所以,他趕忙說自己並無惡意。而且,按照他的經驗,女人嘛,雖然哭哭啼啼的,或者看起來悲傷難過,但只要輕輕愛撫她們的身體,就能漸漸平復她們的情緒,於是他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撫摩著。
也許是因為天地靜寂,萬籟無聲,但也許只是因為她精疲力竭;她絲毫沒有掙扎。
她表明過自己的意思,但在說最後幾句話時,嘴裡就像含著東西一樣,差點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而現在,她覺得自己腦子一片空白,根本感覺不到什麼是勉強,什麼是厭惡。
她好似看著眼前蜿蜒而去的山谷,卻又似視而不見,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多年來,她的生活一直僅限於櫃檯和幾條熟悉的街道之間,而現在,這種千篇一律的生活突然縮成了一個小點,仿佛她一直都坐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似的。與她而言,這個世界是如此陌生,如此不能理解,而她與世界之間也不再有任何聯繫,除了那根長著多刺葉子的細枝條,垂在椅背上方,上下摩挲著她的左手手指。
艾施心裡想著,自己要不要吻她一下,不過他心靜如水,根本沒有欲望,而且也覺得這麼做絕非紳士所為。
所以,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
烈日西斜,陽光映臉,亨畋媽媽卻感覺不到俏臉在發燙,感覺不到緊繃、發紅、蒙塵的皮膚上傳來的熱辣。
仿佛在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之間,有一股夢幻之意想向艾施飄去,想要把他擁入懷中,因為他也把山谷里變得越來越寬、越來越長的山影看成是一種冰爽清涼的誘惑,但他還是心有顧慮,不想再有出格舉動,遲疑了一會兒,最終伸手拿起自己身旁裝有大銀表的背心。
是時候出發了。
這個意志薄弱的女人乖乖地跟了上來。
下山時,她半個身子靠在他的胳膊上,他的肩上扛著那把弱不禁風的粉紅色陽傘:背心和夾克掛在上面,左右晃動著。
為了讓她走得輕鬆一點,他解開了她高領緊身胸衣上的兩個搭扣。
亨畋媽媽什麼都不管了,就算有其他遊客迎面而來,她也沒有把他推開;她的眼裡沒有他們。
她的棕色真絲裙子在鄉路的塵土中拂過。
到了火車站後,當艾施留下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自己去找水喝時,她看起來是那樣的無助而又心滿意足,痴痴地等著他回來。他也給她帶了一杯啤酒,她乖乖地順著他的意思喝完了啤酒。
在黑暗的客車車廂里,他小心地把她的頭枕在自己肩上。他不知道她是睡是醒;她自己也不知道。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她的頭一陣一陣地來回晃動著。
他想把她拉過來一些,但她胸衣硬襯中的碩大胸脯卻是個大麻煩,而且她的頭搖晃不定,扣帽飾針都快戳到他臉上了。他乾脆把她的帽子向後推了推,於是她的頭髮也連帶著一起往後滑下,使她看起來像喝醉了酒似的。
她的真絲連衣裙散發出一絲混著塵土和溫熱的氣息;只是偶爾才會飄出一絲殘留在裙子褶皺里的淡雅薰衣草香味。
然後,他吻了吻她的臉頰,她的臉頰卻從他的嘴邊滑過。最後,他把她又圓又重的頭托起並轉過來面對自己。
她用乾澀的厚嘴唇回吻著,有點像一頭把嘴巴壓在玻璃板上的大鼻子牲口。
直到站在前廊時,她才像重新回到了現實世界一樣。
她輕推了一下艾施的胸口,然後仍似走在雲端一樣,走到櫃檯後的自己座位前。她在那裡坐了下來,看著自己身前仿佛蒙上了一層濃霧的大堂。
最後,她總算認出了坐在第一張桌子旁的弗羅貝克,於是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弗羅貝克先生。」
但她沒有看到,艾施剛才也跟著她進了大堂,她也沒有發覺,他是最後一批離開大堂的。
當他對她打招呼告辭時,她冷聲回答道:「再見,先生們。」
儘管他心頭微有不悅,但一走出酒館,他的心中就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近乎自豪的感覺:他是亨畋媽媽的情人。
* * *
(1) Ober-Wesel。
(2) Goarshausen。
第11節 艾施用強
男人只要親過女人一次,其他的一切便如離弦之箭,無法回頭了。雖然可以細火慢燉,但不能違背自然規律。
對於這一點,艾施深有體會。
可他還是想像不出,自己和亨畋媽媽之間的曖昧關係會如何發展,因此,在知道特爾切爾第二天中午會陪自己去酒館時,他的心裡充滿了欣喜;有人陪著,和亨畋媽媽的再次見面就變得輕鬆多了,而且更方便了。
特爾切爾又出了個新主意:他們應該搞一個黑人姑娘過來,這會讓決賽變得更刺激;他想把她叫做「非洲妖星」,那位德國姑娘一定要和她先兩戰兩平,最後再將非洲妖星打敗。
艾施有點擔心大嘴巴的特爾切爾會把這些非洲計劃透露給亨畋媽媽。
果然沒讓艾施失望,特爾切爾剛進門就急不可待地說出了自己想出的新主意:「亨畋夫人,我們的艾施會給我們弄一個黑人姑娘過來。」
她一開始沒聽明白,甚至在艾施如實相告並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弄一個黑人姑娘過來時,她還是沒明白過來。不,亨畋媽媽根本不想聽下去,而是酸溜溜地恨聲相譏道:「多一個或少一個女人,某人根本無所謂。」
特爾切爾興奮地拍了拍他的膝蓋:「當然,某人可是一個能讓女人投懷送抱,無人敢與之爭鋒的男人。」
艾施抬頭看了一眼亨畋先生的遺像:那裡有一個敢與自己爭鋒的男人。
「是的,艾施他就是這名厲害。」特爾切爾重複道。
對亨畋夫人來說,這正好印證了她自己對艾施的不好印象,於是她就想進一步鞏固和特爾切爾的攻守同盟關係;艾施留著硬氣的寸頭,就像一把深色的硬毛刷頂在微顯淡黃色的頭皮上;她看著艾施的寸頭,越發覺得,自己今天需要一個盟友。
她轉過身,背對著艾施誇起特爾切爾來;這還用說嘛,一個愛惜羽毛的男人,根本不想沾上這種女人,以免惹出什麼風流韻事,最好把她們全都託付給艾施先生這樣的男人。
聽到這話,艾施可氣壞了,於是反駁道:「這種工作呢,有的人會削尖了腦袋爭搶,可是呢,有的人就是做不來。」
他打心眼裡看不起特爾切爾,因為這傢伙連伊洛娜都留不住。可要不了多久,她也會漸漸變得沒人想要的。
「嗯,艾施先生,」亨畋夫人說,「加把勁兒,不要讓黑人姑娘久等了,您趕緊去幹活吧。」
「好的,這個我也會趕緊處理的,」他回答道,然後沒吃幾口飯就起身離去,留下有些愕然的亨畋夫人一個人陪著特爾切爾。
他在外面閒逛了一會兒。
他實在無事可干。
他心裡有點懊悔,暗恨自己怎麼會留下她一個人和特爾切爾單獨相處的。最後,心頭的這絲懊惱讓他調頭向酒館走去。
特爾切爾不可能還在那裡了,但他還是想確認一下。
大堂里連個人影都沒有,廚房裡也見不到任何人。
由此看來,特爾切爾已經走了,那麼他也可以離開了;但他知道,亨畋夫人這會兒通常都在她的臥室里,然後他也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是為此才回到這裡的。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上了木樓梯。
沒有敲門,他直接走了進去。
亨畋媽媽正坐在窗邊縫補襪子;猛地一眼看到他時,她輕輕地驚呼了一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徑直走到她跟前,把她按在椅背上,吻起她的嘴來。
推擋躲閃,她扭著豐滿肥碩的身體,含糊不清地嘶聲喘道:「您……出去……這裡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與他的無禮暴行相比,讓她更痛苦的是她心裡冒出的念頭:剛才還在某個捷克姑娘或黑人姑娘那裡的他,現在來到她的臥室里,從未有任何男人踏足半步的臥室里。
她在為臥室而掙扎。
但他把她抱得如此緊,如此緊。
最後,她用乾澀的厚嘴唇回吻著,也許只是為了用這種溫柔來感化他,讓他走,因為在互吻的過程中,她總是咬緊牙關,不停地重複著說:「這裡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到最後,她只是哀求著:「別在這裡。」
雖然對這種毫無情致而言的抱扭掙扎非常不耐,但艾施仍然記得,自己身前的是一個值得敬佩和尊重的女人。
她不就是想換個地方繼續嘛,為什麼不呢?他鬆手放開了她,然後她把他趕出門外。
當他們站在過道里時,他沙啞著問道:「去哪裡?」
她一下子沒明白過來,還以為他現在就會回去呢。
艾施把臉湊過去,再次問道:「去哪裡?」
她站著一動不動,一聲不吭,所以他又摟住了她,把她重新抱回臥室里。
她覺得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守護好自己的臥室。她無助地四下張望著,看到了客廳的門時,心中突然生出一絲希望:客廳里雅致講究的陳設會使他恢復理智,變得斯文有禮,於是便往那兒使了個眼色;他往後退了一步,伸出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讓她走在前面,仿佛在押解犯人一樣。
走進客廳時,她不放心地說:「好了,現在您總該清醒了吧,艾施先生。」
她說完就想去窗邊,把遮住客廳光線的百葉窗打開。
可他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讓她一動都不能動。
她拚命扭動著,想要從他懷著掙脫出來,結果卻往前踉蹌了一下,踩到了堅果堆中,差點兒沒讓兩個人都摔一跤。踩在腳下的堅果紛紛裂開。為了不把剩下的堅果也踩裂,亨畋夫人趕緊奮力後退,往裡間靠了靠,想在那邊找一個落腳點把腳站穩時,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在夢遊,好像在思考:把他勾引過來的,不正是她自己的嗎?
但這個想法只會讓她更加羞憤難當,她嘶吼道:「滾開,滾去您的黑人姑娘那裡……我可不像您的那些女人,花言巧語對我沒用。」
她死死抓著裡間的一角落,卻剛好帶到窗簾;窗簾橫杆上的木環輕輕地格格響著,她怕弄壞這幅好窗簾,所以只好鬆手,於是艾施這時便趁機把她逼到光線昏暗的裡間內,逼到婚床前。
他仍站在她身後,把她掙脫出來的雙手向後反剪,拉到他的身前,所以她一定能感受到他的勃起。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婚床,她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呆呆地一動不動,在他的激烈攻勢之下,她既無力也無心反抗了。
當他喘著氣,粗魯地撕扯她的衣服時,她又在擔心自己的衣服被他弄壞,於是他哪裡解不開脫不下,她就在哪裡幫忙,簡直就像他的同夥一樣。這一切都是那麼順利,當他們倒在床上,亨畋媽媽實實在在地仰臥著,準備迎接他的進攻時,他竟然感到一陣害怕。
看到她一動也不動,就這麼愣愣地躺著,仿佛她在遵從一項傳統義務,仿佛她只是在延續這項習以為常的傳統義務,就這樣沒有嬌喘、沒有感情地任他施為時,他更是感到深深的恐懼。
只有那顆圓圓的腦袋在床罩上左右搖動,好像在不停地說「不要」。
感受著她的肉體傳來的溫熱,他情感高漲,而且也想喚醒和征服她的情感。
他雙手捧著緊緊抱住她的頭,仿佛要把裡面已經僵化的、不屬於他的念頭硬生生擠出來;同時,他的嘴順著她那並無美感的肥臉頰和低額頭親吻著。她的臉頰和額頭依然木然和僵硬,如此木然,如此僵硬,就像那些馬丁甘願犧牲自己也要成全的,卻仍然沒能拯救的大眾一樣。
也許伊洛娜對科恩的肥胖粗壯也有同樣的感覺。
一想到自己並不比她差,而且自己的犧牲是正義的,是為了她而犧牲,是為了救贖,為了正義,他一時間感到非常開心。
哦,忘卻自己,變得越來越孤獨,用自己心中忍受和積聚的一切冤屈不平來消滅自己,而且也要忘卻正和自己親吻著的她,忘卻時間——也是她的時間,忘卻歲月——在她不再年輕的臉頰上留下痕跡的歲月,希望消滅這個女人——活在那時那段歲月中的女人,讓她獲得新生,讓她獲得永恆,在身體繃緊和徹底征服中與他合為一體!
這時的她,就像一頭把嘴巴壓在玻璃板上的大鼻子牲口一樣,把嘴壓在了他正在尋覓索吻的嘴上,但她始終銀牙緊咬,不讓他的舌頭入侵,不讓他俘獲自己的心神。
當她終於粗聲嘟噥著張開雙唇時,他感到了一陣心醉,在別的女人那裡從未體驗過的心醉,於是便全身心地沉浸在這種無邊的心醉神迷之中;他渴望占有她,她已不再是原來的她,而是一個獲得重生的女人,一個從陌生人手裡奪回的女人,一個充滿母性的女人;他忘卻了自我,自我突破了他的極限,在宣洩和釋放中消失不見。
因為,心地善良、心存正義之人喜歡絕對。
艾施是第一次意識到,情感興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合二為一——高於偶然和悲傷的,甚至可憐又可鄙的理由,重要的是合二為一後的情感消退——本身就是永恆的,可讓時光停止;艾施意識到,人的重生如同宇宙一樣平靜安寧,但人在極度銷魂之際的意志戰勝它時,它仍會變小,仍會融入人體之內,使它屬於他,只屬於他:拯救。
第12節 預先準備
成為亨畋媽媽的情人,確實很了不起!
許多男人認為,人生最重要之事,莫過於找個女人做伴。
艾施對這種偏見向來嗤之以鼻。現在更是如此,儘管亨畋夫人有時會很奇怪地從他的心頭冒起。
現在更是如此。
他的人生有更大、更高的目標。
走到新集市附近時,他在一家書店前停下了腳步。
一幅自由女神畫像映入他的眼帘,金色的自由女神印在綠色亞麻布上;下方的標題是「美國的現在和未來」。
他長這麼大就沒買過幾本書,而現在竟然會走進書店,這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不已。
書店裡光滑的櫃檯和擺放整齊的長方形書籍,使他隱約想起了一個雪茄店。
他本想多留一會兒,跟人聊聊天,只不過沒人注意他,於是他只好付了書錢,手裡便多了個不知該怎麼處理的包裹。
當作禮物送給亨畋夫人?毫無疑問,她對書是不會沒有半點興趣的,但他還是鬼使神差地給她買了書。
他心下有些猶豫,又站回到陳列櫥窗之前。
在玻璃後面的粗繩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外語學習小冊子,封面上印著迎風飄揚的各國國旗,像在為勤學上進的人們喝彩加油。
艾施去酒館吃午飯。
他手上拿著拿不出手的禮物,絲毫不敢張揚,偷偷地把書放到窗邊;這裡是他飯後經常看報紙的地方,所以帶本書坐在這裡,是很正常的事。
沒過多久,亨畋媽媽就隔著沒人的大堂衝著他大聲說道:「喲喂,艾施先生,您倒是挺悠閒啊,大白天的也在看書。」
「對呀,」他開心地大聲回答道,「我給您帶東西來了。」然後他站了起來,把書拿到櫃檯上。
當他把書遞給她的時候,她問道:「這是幹什麼呀?」
他把頭歪了一下,示意她看一下這本書;她把書稍微翻了一下,就幾張圖片看得仔細些,然後說聲「嗯,挺好的」就把書還給他了。
艾施感到非常失望;他之前就料到,她對看書沒有任何興趣,像她這樣的女人怎麼會知道更大、更高的目標。
儘管如此,他還是站著沒走,不死心地期待著……結果只等來亨畋媽媽的一句話:「您不會是想整個下午就靠這玩意兒打發時間吧?」
艾施回答道:「我什麼都不想。」
他氣呼呼地把書拿回家,留給自己一個人看。
並且,他還決定一個人移民,孤零零地一個人。
就算這樣,他依然經常有一種錯覺——他認真看這本書介紹美國的書,不僅是為了自己,而且也是為了亨畋媽媽。
他每天讀一部分。
一開始,他只看書中的圖片,所以現在每次想起美國時,他都似乎覺得,那裡的樹不是綠色的,那裡的草地不是五彩的,那裡的天空不再是湛藍的,不,那裡的一切似乎都完美體現在色調明暗深淺不一,充滿耀眼光芒和摩登氣息的棕灰色照片中,或者體現在輪廓線條分明,明暗對比精巧的鋼筆畫中。
看完圖片後,他開始專心閱讀文章。
雖然,書中有許多統計數字,讓他煩不勝煩,但他還是沒有匆匆略過,而是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仔細看了一遍,因此牢牢地記住了許多東西。他對美國的警察和司法機構非常感興趣。書中強調,這些機構是為了維護民主自由而設立的,每一個善於讀書的人都能明白,那裡沒人會聽從航運公司的無恥指令而將一個瘸子投入監獄的;所以,馬丁應該和他一起去。
艾施翻著書頁——古怪到極點的是,在一張背景為紐約碼頭大廳前遠洋巨輪的照片上,亨畋媽媽穿著棕色真絲連衣裙,雙手撐著那把弱不禁風的粉紅色陽傘,俯身靠在船舷欄杆上,注視著熙攘而來的旅客,而馬丁則拿著雙拐,坐在一個箱子上,四周都是用英語交談的聲音。
做事細緻認真的他,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再跑一趟,去那家布置得溫馨如家的書店。
他不在意再花一筆錢,買了本封面上有英國國旗迎風飄舞的英語學習小冊子,然後立馬開始學習英語單詞,每個單詞都會讓他想起那張泛著絲滑光芒的照片,想起照片上的灰棕色色調,想起那個透著優雅時尚的字眼——「自由」,就好像在這個字眼裡,曾經的一切和用陳言舊語說過的一切,都將如過往雲煙一般消失在遺忘之中,都將獲得拯救。
他甚至決定,他們兩人之間也要用英語交談,因此亨畋媽媽也得學點英語。
他有一個優點,那就是鄙視所有沒有物質基礎的幻想,因此他絕不會光坐著空想:他的那份紅利一直在增加,雖然最近幾天前來看摔跤比賽的人數稍有減少,但兩百馬克的利潤卻是鐵定少不了的——在這一刻,他最終決定把這筆錢作為旅費基金;所以,他可以行動起來,可以逃離這裡的牢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在這個念頭的影響下,現在他常常會不自覺地走向大教堂。
站台階上,目光越過大教堂廣場,當說著英語的遊客映入眼帘時,就像有一絲透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輕拂著他的額頭,於是他摘下帽子,任由柔和的夏風吹拂。
甚至,科隆的街道路巷也漸漸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幾乎是一種不應有的面貌。
對於這種變化,艾施樂見其成,但心裡也似乎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只要越過大西洋,到達彼岸,這裡看起來也會不一樣。而且,如果有朝一日重歸故里,他會讓英語導遊帶著自己參觀大教堂。
演出結束後,他等著特爾切爾;雨夜朦朧,兩人呼吸著潮濕溫潤的空氣,並肩而行。
艾施停下了腳步:「對了,特爾切爾,您總是吹噓自己拿到了美國的聘用合同:現在就是您大展身手的時候了。」
特爾切爾喜歡的就是吹牛說大話:「只要我想,那裡的聘用合同我要多少有多少。」
艾施出言反駁道:「就憑您那手甩飛刀的本事……嗯,好吧……您不覺得在那邊也可以搞一個摔跤比賽或類似的生意嗎?」
特爾切爾一臉鄙視地笑道:「保不准,您還想把我們的姑娘也都接過去是吧?」
「何樂而不為呢?」
「您可真是個白痴,艾施,竟想帶那批貨色去那邊!就算帶過去了……那裡看重的是體育能力,可我們那幫婆娘能做什麼……」說完他又笑了起來。
艾施建議道:「但我們可以選拔一批呀。」
「想得美,那邊的人正等著我們呢,」特爾切爾說,「而您又上哪兒去弄一批這樣訓練有素的姑娘過來……」想了想又說,「……除非這批蠢笨的母牛,看起來有一點點像那麼回事,否則根本想都不要想。當然只能在墨西哥或南美洲。」
艾施一開始沒轉過彎來。
見他那副呆呆發愣的樣子,特爾切爾一下子就火了:「喂!缺人啊,對面這兩個地方……要是摔跤生意不景氣,那我們至少已經為這些母牛準備好了牛棚,這麼一來,來迴路費和佣金就到手了。」
這聽起來似乎頗有幾分道理。
對啊,幹嘛不在南美洲或墨西哥呢。
艾施腦海中棕灰色的照片上頓時換成了一派華麗而庸俗的南方景象。
是的,這聽起來很有道理。
特爾切爾說道:「您這次的想法提得實在太妙了,艾施。您就睜大了眼睛看著吧,我們會重新籌辦雜技團,弄一批差不多的女人。我認識幾個人,他們會幫我們把那邊的事情全部弄妥的。然後,我們就帶上所有人,一起出發。」
艾施知道,這看起來很像販運婦女兼做皮條客的勾當。但他不需要知道這些,因為摔跤比賽是一種合法生意,雖然這生意看起來就有點不乾不淨的,可這與他又有何干。
這就當是向讓無辜者鋃鐺入獄的警察討回的一點點舊賬吧。捍衛自由、不接受航運公司賄賂的警察,用不著擔心被人追討公道。
當然,販運婦女兼做皮條客的勾當實非紳士所為,但話又說回來,亨畋媽媽經營酒館不也同樣違背了她自己的信念嘛。而且,洛貝格也不喜歡他自己的生意。更何況,把特爾切爾和整個雜技團帶去美國,總比把他留在這裡扔飛刀要好。
他們從一個警察身旁經過,他正在夜雨中無聊地來回巡邏著,艾施很想對他說:「就算下著雨,警察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我遲早會把南特維希交到你們手中的!」
他艾施可是一個守法守規矩,履行自己義務和責任的人,哪怕隊友是個下流坯。
「討厭的警察。」他咕噥了一聲。
濕漉漉的柏油像攝影膠片一樣,在黃蒙蒙的燈光下閃耀著褐黝黝的光芒。
艾施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尊自由女神像,女神手中的火炬,會燃燒和拯救一切——留在這邊的一切,所有曾在的,所有已逝的,盡付煙火中。如果這是謀殺,那這就是連警察也無法判斷的謀殺。
為了拯救。他的心中已經暗下決定。
當特爾切爾在臨別之際沖他大聲說「別忘了:那邊想要的是金髮女郎,只要金髮女郎」時,他心裡明白,自己必須物色金髮女郎並把她們送來。
他事先要做的,只是把舊帳結清,然後他們就會帶著所有金髮女郎一起漂洋過海,遠走他鄉,就會從高高的遠洋巨輪甲板上,俯視一群群來來往往的小船,就會向舊世界高聲道別,永不再見。
也許,巨輪上的金髮姑娘們會唱起離歌,會齊聲合唱;也許,當拖繩緊繃,巨輪沿著河岸輕輕滑過時,伊洛娜會在岸邊漫步,揮手作別——她自己也是金髮女郎,卻已擺脫了所有危險。
然後,水面越來越寬。
第13節 沉默歡愉
其實,艾施應該承認,自己和亨畋媽媽都是不肯吃虧的人:他要是不真心對待這段愛情,亨畋媽媽也會就此罷手。
在這一點上,他們兩人極為相似,雖然他們的動機並不相同。
對她來說,愛情應該是非常隱秘的,所以她幾乎不會說出「愛」這個字眼。
她總是忘記自己有了個情郎這件事,但她無法阻止這個剛闖入她心扉的情郎,在她午後小睡之時或是在晚上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酒館之後,偷偷潛入她的臥室;每次他出其不意地在她身旁出現時,她總是會被嚇呆,直到他們進入昏暗朦朧的客廳和裡間時,她才慢慢地從呆愣中恢復過來:然後,身體中便會漸漸湧出一股放肆的孤獨,她仰臥在昏暗的裡間內,望著天花板,覺得裡間似乎就要漂浮而去,似乎不再屬於這個她自己每個角落都無比熟悉的家,而是像一輛自由懸盪的馬車,懸在無邊的黑暗中,懸在未知的角落裡。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有人在她身旁,正在努力取悅於她,喚醒她的欲望,而那個人卻不再是艾施,也完全不再是一個她所認識的人,而是一個非常奇怪和粗暴地融入這種孤獨的人,可她卻無法指責那個人的粗暴,因為那個人本身就是孤獨的一部分,只存在於孤獨之中。
那個人,時靜時凶,間或要求她溫柔對待自己的粗暴:所以她必須乖乖地一起顛鸞倒鳳,這雖然也是被迫的,可奇怪的是,這也是無罪的,因為這裡瀰漫著孤獨,即使是上帝也對此視而不見。
但是這個人,這個此刻與她同床共枕之人,幾乎感覺不到這種孤獨,所以她嚴加防範,不讓他驅散這種孤獨。
他陷在極度的沉默之中,她不讓他抖散這片沉默,即使他認為這種不合時宜的沉默正體現了她的愚蠢或她的粗俗。
沉默扼殺了羞恥,因為羞恥產生於言語之中。
她感受到的,並不是情感,而是掙脫了羞恥的束縛:她是如此的孤獨寂寞,仿佛這輩子只能孤獨終老,寂寞得再也不會為自己的這具肉體感到一丁點兒的羞恥了。
她沉默著,臉上沒有羞意,像野獸一樣面無表情,仿佛在挑釁;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沉默,心頭沮喪不已。
她沒讓他聽到一聲呻吟,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忍住、等待和期望——在酣暢宣洩體內的狂暴情感後,她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
不過,他的等待通常都是白等,然後他就討厭起她臉上的安慰表情,而她用這副表情要他躺下,靠在她那又豐滿又結實的肩膀上入睡。
但每次她都會突然翻臉,無情地將自己的情郎打發走,似乎想突然把他消滅,把他所知道的情況全部銷毀:她把他推出門外,當他順著樓梯躡手躡腳地走下來的時候,他能感到自己背後傳來的敵意。
他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去了一個無比陌生的地方,但就算這樣,就算知道這一點,他還是強迫自己,忍著極度的痛苦,懷著漸增的渴望,再次回到她的身邊。
因為,迷失在極度醉人的歡愉之中,一言不發和不可名狀地全心融入對性的坦然無羞之中時,一股不可遏制的欲望在他的心中升騰,他想迫使這個女人了解他的內心,讓這一刻像火把一樣在她心中騰然亮起,使過往的一切化為灰燼,讓她在火焰的光輝中認識他,在無邊的夜深人靜中酣暢地發出愉悅的叫聲,對他——她心中唯一的他——以「你」相稱,就像對她的孩子一樣。
他再也不知道她有著怎樣的容貌,她超越了美醜,超越了老少,於他而言,她只象徵著一項沉默的使命——征服她、拯救她。
雖然在許多方面,他都感到十分滿意,沒有其他念想,甚至不得不承認,在一定程度上,這就是一種讓他痴迷不已,超越平凡的理想之愛,但讓他覺得難受的是,每次他一走進酒館,亨畋媽媽就一副慌裡慌張,心神不定的樣子,但事與願違的是,她對他的刻意冷落反而更顯她的心虛——客人們可能已經略微有所察覺。
要不是不想引人注目或者讓人背後閒話嘮叨,要不是為了這裡的午餐豐盛好吃又實惠,他才不會來呢。
因此,他儘量做到好說話好商量,在酒館時儘量表現得不冷不熱、不即不離;但這沒有用,反正無論他怎麼做,都不合亨畋媽媽的心意:他要是來大堂,那她就拉長了臉,顯然希望他趕緊滾蛋;但他要是不來,那她就會兇巴巴地嘶聲問他,是不是躲在他的黑人姑娘那裡。
第14節 小哥哈利
特爾切爾覺得,對於南美項目,他們一定得拉上蓋納特,否則就顯得太不仗義了。在艾施的看來,有了蓋納特加入,這個項目就算十拿九穩了。然而,蓋納特卻以家庭為由拒絕了;秋季新的租約一到手,他就想把家人接過來。所以,輕浮油滑的特爾切爾就成了唯一的合伙人。
這種不靠譜的人當然指望不上,可項目卻耽擱不得;艾施立即開始招兵買馬,著手尋找適合出口海外的女摔跤手。這一次,或許他真能搞到覓而不得的黑人姑娘;如若事成,那當然是意外之喜。
他又把酒館春樓走了個遍。
在那裡,他不時會感到心中不安,原因很簡單,要是亨畋夫人知道的話,她絕對不會相信他是為了生意才這麼賣力的。
可以說,為了證明自己根本沒有情感之念,似乎在道德上——雖然毫無意義——為自己的行為進行辯護,他雖然出於生意需要而出入花街柳巷,卻始終不去有兔爺出入的場所——對於這種場所,他向來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可他還是隱約覺得,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在驅使自己去那裡。
對於那裡發生的事情,他當然可以無動於衷,可奇怪的是,只要看到這些男人臉貼著臉,相互偎依著翩翩起舞,他就會汗毛豎起、脊梁骨發冷。然後,他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這種藏污納垢之地的時候,想起那時還是一個喜歡四處亂跑的少年,幾乎還不知道媽媽是誰的自己,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有異裝癖的男人,穿著系帶緊身胸衣和真絲及地長裙,捏著嗓子唱著些下流歌曲的時候,自己好想趕緊走開,躲到媽媽身邊。
要是知道他現在再看到這裡的齷齪和醜態,看到這些兔爺時感到何等的噁心,亨畋媽媽這個蠢婆娘才會真的明白,他從這個工作中得到的究竟是何種快樂。
說真的,他寧願躲到她的身邊去,也不願非得受這份罪,在這裡四處遊蕩,就像在尋找失去的純真一樣尋找著什麼東西。
在這種地方會碰到諸如航運公司主席這樣的人物?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些兔爺怎麼會放在這樣有身份的主席眼裡呢。
畢竟,對於這幫傢伙,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忍不住想動手打人時,人們需要控制住自己內心的衝動,所以當這些塗脂抹粉的小少爺們向艾施搭訕時,他並沒有衝上去就是一嘴巴子;相反,他表現得非常友好,為他們點了甜味利口酒,問他們過得是否如意,當他們變得熱情起來時,他又問了他們的收入來源和恩客。
雖然,他有時候也會感到奇怪,自己為什麼要聽他們這些廢話,但只要在話中出現主席伯特蘭的名字時,他就會豎起耳朵,聽得非常仔細;然後,他腦海中的那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幾乎看不清但比真人還大的身影,漸漸地染上了顏色,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柔和色彩,同時它還稍微變小了一些,因為它的色彩這時變得更清、更濃了:那人坐著汽艇在萊茵河中乘風破浪,船員們個個英俊無比;這艘夢幻號上的一切都是白色和天藍色的;他曾經來過科隆,小哈利非常幸運地在途中遇到了他;他們坐著夢幻號到安特衛普 (1) ,然後在奧斯坦德 (2) 過著神仙一樣的生活;但他通常不會搭理我們這種人;他的城堡在巴登維勒 (3) ,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園林里;小鹿在草地上悠閒地吃著嫩草,奇花異草散發出陣陣清香;不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逗留時,他就住在那裡;他的宮殿,無人能進,他的朋友都是有用無數財富的英國人和印度人;他有一輛很大的汽車,大得他晚上可以睡在裡面。他富可敵國。
艾施差點忘了自己的招人工作,心裡只盤桓著找到哈利·科勒這一個念頭;當他找到哈利時,他的心跳驟然加快,言談舉止變得畢恭畢敬,就好像不知道,這個小伙子跟其他兔爺幾乎沒什麼兩樣。
他忘記了自己的仇恨,忘記了只有馬丁忍受痛苦,這些小伙子才能過上精緻的生活;是的,他都有點嫉妒了,因為對於這些習慣了精緻華美、紙醉金迷的小伙子,他什麼都給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滿臉堆歡地邀請哈利先生去觀看摔跤表演。
但這個小伙子完全不為所動,臉上帶著不耐和拒絕之意,嘴裡只「噗」了一聲,讓提議不當的艾施感到無地自容;但他也同樣有些惱火,於是不客氣地說道:「那算了,我可請不起您乘坐遊艇。」
「什麼?請您再說一遍好嗎?」哈利用非常溫和的語氣略帶疑惑地問道。
阿爾方斯是個肥胖的金髮樂師,這時沒穿外套,而是穿著真絲花襯衫,在桌旁坐下後,襯衫下面便堆起了一圈圈肥肉,就像女人的胸脯一樣。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著說道:「他說的確實沒錯,哈利。」
哈利面露羞憤之色:「這位先生,請您不要侮辱他人。」
「絕對沒這個意思,」艾施趕緊收了自己的火氣,「這種話我絕對不會說的。我只是感到有點遺憾,因為哈利先生習慣了華貴高雅的生活,而我又無以相待。」
哈利認命似的淡淡一笑,厭倦地揮了揮手:「不說這個了。」
阿爾方斯撫摩哈利的胳膊說道:「別難過了,小哥兒,這裡有很多人都想安慰你呢。」
哈利搖了搖頭,帶著淡淡的憂傷說道:「一生只愛一次。」
這話和洛貝格說的一樣,艾施心裡想著,然後說道:「言之有理。」雖然這個曼海姆傻瓜難得說對一次,這話卻是沒錯,於是艾施又說了一遍:「沒錯,言之有理。」
見自己所說的話能得到認可,哈利顯得非常高興,看向艾施的目光中,也帶著幾分感激之色。
但阿爾方斯卻不想聽到這些,不滿地說道:「那我對你的情誼呢,哈利,在你眼裡難道都是鏡花水月嗎?」
哈利搖著頭說道:「你們所謂的情誼,就是那片刻的歡愉,可那又算得了什麼?你們的情誼和那片刻的歡愉,跟愛情半點兒關係也沒有!」
「好吧,小哥兒,你有你自己的愛情觀。」阿爾方斯溫情款款地說道。
似乎是在回憶著,哈利說道:「愛情就是陌生之至,就是天各一方。」
艾施不禁想起亨畋夫人的沉默不語,而阿爾方斯卻說道:「這對一個窮困潦倒的樂師來說,實在太深奧了,我的小哥兒。」
樂隊發出的聲音太大太吵了,哈利不想大聲說話,所以半個身子壓在桌上,湊過頭來,神秘兮兮地低聲說道:「愛情就是天各一方:兩人身在異鄉,相隔千里,彼此一無所知,然後在突然之間,空間湮滅,時間停止,他們合為一體,從此兩人既不知己,也不知彼,而且也什麼都不用知道。這就是愛情。」
艾施想起了巴登維勒:超凡脫俗的愛情,遠離塵世的宮殿;或許,這些就是為伊洛娜準備的。
就在他還在對此進行深思的時候,他突然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他永遠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一種高尚的愛情,還是另一種如亨畋夫婦般彼此相愛、情投意合的愛情。
哈利繼續說著,好像在朗誦聖經中的一小段:「只有在變得極度遙遠的過程中,甚至可以說,只有當遙遠到無限時,無限之中才會綻放出可望而不可及的愛情目標,而愛情就是:合二為一的神秘感……對,就是這樣。」
「乾杯!」阿爾方斯悶悶不樂地說。
但艾施覺得這個小伙子似乎挺有學問,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希望這個小伙子的學問也能解答他自己的困惑。儘管他的想法跟哈利在朗誦中所表達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可他還是把以前對洛貝格說的那番話說了出來:「既生死相依,又豈能獨活。」
這話聽起來喜恨參半,但意思卻相當肯定——亨畋寡婦不可能愛過她的丈夫,因為她還活著。
阿爾方斯低聲對艾施說:「天啊,在小哥兒面前,您就不要說這些話了。」
但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再想收回,卻是為時已晚。哈利驚愕地看著艾施,輕聲地,仿佛只是嘴唇動了動,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我人活著,但心已死。」
阿爾方斯給他推過去一杯大杯利口酒:「可憐的傢伙,發生了那件事以後,他就一直這樣自怨自艾……那人算是把他給毀了。」
艾施覺得自己又被拉回了現實;他裝出一頭霧水的樣子問道:「誰?」
阿爾方斯聳肩說道:「他呀,萬能的上帝,純潔的天使……」
「閉嘴,不然我就摳了你的眼珠子。」哈利怒吼道。
艾施很是同情小哥兒,於是板起臉對阿爾方斯厲聲說道:「別再惹他了!」
哈利突然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我人活著,但心已死,猶如行屍走肉……」
艾施心裡頗感無奈,因為平時對付姑娘們哭鬧的招數,在這裡一點兒都用不上。
可見,這個小伙子的人生也被那個人給毀了;艾施想哄哈利開心,於是突然說道:「我們會殺了這個伯特蘭。」
哈利尖叫道:「你不要做這種事!」
「為什麼不?這是他罪有應得,你應該高興才是。」
「你,你不要做這種事……」小哥兒眼裡露出瘋狂之意,嘴裡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你不准碰他……」
艾施碰了一鼻子灰,暗惱不已,心想這小子真是蠢得要命,不識好人心。「這種豬玀,不一刀殺了留著幹嘛?」他不依不饒地說道。
「他才不是豬呢,」哈利用哀求的語氣說道,「他是世界上最高貴、最優秀、最英俊的人。」
無論如何,小哥兒無疑是對的:那個人的事,別人不准插手。艾施差點兒就要點頭許諾了。
「沒救了。」阿爾方斯悲哀地說道,然後一口喝光了他的利口酒。
哈利兩手握拳,撐在臉上,像個陶瓷神像一樣點著頭,開始大笑起來:「他才是豬!他才是豬!」只不過,他話音未落,笑聲已無哭聲又起。
當穿著真絲襯衫的阿爾方斯想一把將哈利扯向自己豐滿多脂的胸口時,艾施不得不居中調解,以防他們扭打在一起。
他不容抗拒地讓阿爾方斯離開,然後對哈利說道:「我們走吧。你住哪裡?」
小伙子這時完全失去了主意,乖乖地說出了自己的住址。
走在路上時,艾施挽著哈利的胳膊,仿佛與自己並肩同行的是個姑娘——一個似憐香惜玉,一個如小鳥依人,兩人心頭竟然湧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意。
萊茵河畔,輕風送爽。
站在自家的門前,哈利緊貼著艾施,似乎想把自己的臉湊過去索個吻。
艾施把他推進屋內,
但他又溜了出來,湊過來低聲耳語到:「你不要去傷害他。」
艾施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什麼意思時,哈利就一把抱住了他,匆忙慌亂地吻了一下他的袖子,然後就溜到屋內不見了。
* * *
(1) Antwerpen。
(2) Ostende。
(3) Badenweiler。
第15節 再訪報社
摔跤表演的上座率明顯下降了,打廣告做宣傳刻不容緩。
艾施沒有徵求其他人的意見,而是自作主張,想請《人民衛報》刊載一份關於摔跤表演的報導。
可剛走到編輯部那扇髒兮兮的白色大門前時,他清楚地意識到,肯定又是別的什麼事情,鬼使神差般地把自己引到這裡來。
此行毫無意義,也毫無用處:所有與摔跤表演有關的事情,已經激不起他的半點興趣了,因為它連伊洛娜都給不了任何幫助了;為了伊洛娜,他還須做一些更重要、更關鍵的事情;他心裡也知道,如果《人民衛報》出於無產階級的某些成見,之前沒有刊載過報導的話,那麼它今天也一樣不會刊載。
其實,宣傳S主義的報刊所持的態度還是值得稱道的,至少它有左派和右派的觀點,至少它明確劃分了資產階級世界觀和無產階級世界觀。
他真應該讓亨畋媽媽也關注一下這些人:這些人雖然都是普通的S主義者,卻和她一樣,都出言譴責摔跤表演。她要是知道這些,也許就再也不會看不起他們了,也許就對S主義戰士馬丁正眼相待了。
一想起馬丁,艾施不禁一愣——鬼才知道,他奧古斯特·艾施今天在這個編輯部這裡要幹什麼!
很明顯,來這裡和摔跤表演無關。
他進門時還在琢磨著。
直到編輯毫不客氣地表示記不起他了,直到他為了幫助健忘的編輯想起自己,不得不把罷工這件事說出來當引子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為馬丁而來。
他脫口說道:「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您。」
「哈,罷工吧。」編輯比劃著一下做了個不屑一聽的手勢,「罷工這事,早就過去了。」
「的確過去了。」艾施激動地回到道,「可蓋林仍在獄中啊。」
「哦,那又怎樣?他不就坐三個月的牢嘛。」
「那我們總要做點什麼吧。」艾施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大。
「喂,別這樣衝著我大喊大叫,又不是我把他關起來的。」
艾施可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總得做點什麼。」他又氣又急地繼續說道,「我認識一些小伙子,就是和您那個道貌岸然的伯特蘭先生廝混的那些小伙子,……他們在科隆,不在義大利!」他得意洋洋地補充道。
「這個我們好幾年前就知道了,我親愛的朋友和同志。這就是您想告訴我們的新鮮事?」
艾施大吃一驚:「真的嗎?那您為什麼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呢?他可是在捨己為人啊。」
「親愛的同志,」編輯說道,「您的想法似乎有點天真。您總該知道,我們的國家是一個法治國家。」
他在等艾施這時主動離去,可艾施卻坐著一動不動,所以這兩個男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會兒,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理解對方,每個人都只看到對方的不是和醜陋。
由於心中憤恨激動難遏,艾施的臉上紅暈顯現,然後又漸漸消失在棕褐色的臉皮下。
編輯還是穿著那件淺棕色天鵝絨夾克,略顯圓潤的臉龐和唇上的棕色八字鬍子,看起來柔軟與硬朗兼具,就像天鵝絨夾克一樣。、在這種相似的背後還隱約藏著一絲賣弄風情的痕跡,讓艾施想起兔爺賣春之地的小伙子。
他咄咄逼人地說道:「也就是說,南邊那位兔爺,您要護著?別人就該坐牢受苦?」他咬牙切齒,面露厭惡之色。
編輯顯得有些不耐煩了:「我說,親愛的先生,這到底跟您有什麼關係?」
艾施漲紅了臉:「您故意下絆子,竭力阻止我們救他出獄……那篇文章,您沒有刊登;把他送進監獄的那個傢伙,那個伯特蘭,您要護著……而您,您假裝為自由奔走吶喊!」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有痛苦、有怨恨。「有您在,自由就在!」
「顯然是個蠢貨!」編輯心裡想,然後平靜地回答道:「您聽我說,事情都發生好幾個星期、幾個月了,然後您才來告訴我們,那我們怎麼還能把它當作新聞發表呢?從報社規定上來說,這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
艾施跳了起來。「您還會從我這裡得到新消息的。」
他大聲說著,沖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身後那扇髒兮兮的白色大門。
那扇門卻不想馬上就關上,而是連續砰砰了好幾下才消停。
回到路上時,他有些驚愕地停了下來。
他是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這樣就能改變這些S主義者都是蠢蛋的事實嗎?亨畋夫人又說對了,這幫傢伙確實讓人瞧不起。
「甘做走狗的報紙。」他自言自語道。
這一次,他絕對是懷著最大的善意而來,希望給他們一個機會,在亨畋夫人面前還他們一個清白。結果,事情和看法又一次偏離初衷,變得夾雜不清,讓人極為惱火。
可以肯定的是,那個編輯的行為簡直與豬無異:首先,他的確就是頭豬;其次是,他竟然想動用一份走狗報紙——沒錯,一份走狗報紙——的所有資源來保護這個伯特蘭主席。
而這位主席先生更是一隻豬,儘管小哥兒不願承認這一點,不准別人傷害這位豬主席。話又說來,小哥兒對愛情的看法卻又是正確的。
一切都是那麼的撲朔迷離!
最多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亨畋夫人不可能愛她的丈夫;她一定是被迫和那頭豬結婚的。
當艾施像懷著深仇大恨一般回憶起身邊的世界,回憶起那些死有餘辜殺千刀的豬時,他對伯特蘭主席的恨意就越加明顯,恨他的罪與惡。
他努力地想像著,伯特蘭在宮殿里享受著榮華富貴,手上拿著一支粗雪茄,坐在長餐桌旁的軟墊椅子上,最後,當這個盡顯伯特蘭考究氣派的幻像,似從煙霧中飄然而出時,幻像中的伯特蘭看起來就像一位愚蠢的裁縫師傅,跟掛在小酒館擱板上方的亨畋先生遺像非常相似。
第16節 生日之夜
每逢亨畋媽媽生日,老主顧們都會過來相應地慶賀一番。艾施費了很大勁才搞到了一尊小小的自由女神青銅像,作為今年的生日禮物。在他看來,這件禮物很有寓意,不僅暗示了他們在美國的美好未來,而且也是一件象徵如意安康的飾件,正好與上次讓使成功俘獲芳心的席勒雕像湊成一對。
正午時分,他帶著它準時出現。
遺憾的是,事情並不順利。
要是他私下把禮物偷偷塞給她的話,那她肯定會欣然接受,欣賞起這座雕像的美麗,雕工的精巧;可問題就在於,每次他在公開場合走進她身邊,做出任何親密舉動時,她都會感到驚慌,感到害怕,腦子裡一片空白,所以她臉上沒有露出半點喜悅之情,就算他抱歉地說這尊雕像也許跟席勒雕像很相配時,她的臉色也沒有回暖。
「嗯,您覺得相配就好……」她無所謂地說道,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她當然也可以把這個禮物用來裝飾自己的房間;但為了不讓他覺得,任何他帶來的東西她都會另眼相待,也為了讓他徹底死心,證明她仍然非常珍視自己房間的清白,她上樓把席勒紀念像拿了下來,和那個新送來的自由女神像一起放在擱板上,放在埃菲爾塔旁。
所以,擱板上現在放著:歌頌自由的詩人;象徵著美國的雕像——雕像向上舉起胳膊,舉起火炬對著亨畋先生;象徵著某種思想和信念的法國鐵塔——可惜亨畋夫人沒有這種思想和信念。
艾施覺得自己的禮物會被亨畋先生的目光所玷污,所以非常希望她至少能把這張遺像拿走;但那又有什麼用呢?這是亨畋先生曾經打理經營過的酒館,雖然亨畋先生已逝去,但這裡仍會一如往昔,而且艾施似乎也更喜歡這裡一切都依然如故,用不著掩飾,用不著偽裝。
既然無法掩飾,又何必虛偽地掩飾呢!
而且他還發現,自己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在亨畋先生的注視下享用又好吃又便宜的菜餚,而且也是為了某種無法解釋原因,需要亨畋先生的臉,就像是這些菜餚里的一種苦澀的特殊調料:這是相同的苦澀,無法擺脫的苦澀——品味著這種苦澀,看著亨畋媽媽悶悶不樂的樣子,一股無名的傷感襲上他的心頭,可當她氣呼呼地在他耳旁低聲告訴他,今晚他可以過去時,他還是覺得自己無法擺脫對她的迷戀。
他沉浸在對亨畋媽媽不拒絕不主動不解風情式親熱的浮想中,整個下午都在想入非非。他又一次被這種「三不」態度弄得頭疼不已,因為這與她在其他方面的拒絕態度明顯相反。
在哪些夜晚中,她染上了這種壞習慣?
一種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希望,在他心中萌生髮芽,並讓他相信,只要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國,這一切的一切都會化作雲煙,隨風飄散。
這個希望平息了他心裡的煩躁。
可當他感覺到口袋裡那把她家的大門鑰匙時,心頭突然湧起一陣激動,在剛剛平復的心湖上又泛起陣陣漣漪。
他拿出鑰匙,托在掌心裡,摸了摸光滑的鐵鑰匙柄。
她雖然不想學英語,但來自未來的氣息又一次拂過大街小巷。
「通往自由之門的鑰匙。」他默念道。
天色已經黃昏,大教堂灰撲撲地矗立在暮色之中,鐵灰色的塔尖高聳入雲,四周涌動著清新而陌生的氣息。
艾施計算著還有多久才入夜。
比阿爾罕布拉劇院更重要的事情是招到去南美表演的姑娘。
整整五個小時後,他打開了她家的大門。
艾施仿佛看到了裡間,看到了她躺在那裡的床上:他會偷偷向她走去,她會在肌膚相親之下,在他的挑逗刺激之下,渾身痙攣,顫慄不已。想到這,他頓時覺得自己呼吸急促,嘴唇發乾。
無論是上個星期,還是更早以前,她和他親熱總是悶不作聲,一動不動,儘管這一瞬間的渾身緊繃顫慄本身並不重要,卻意味著這具熟悉的軀體在某個部位——某個雖然很小,卻仍似少女般純潔的部位——保存完好,而這就像一個預示著未來和希望的信號。
艾施覺得,今天是亨畋媽媽的生日,自己去逛春樓的話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於是他便去了阿爾罕布拉劇院。
完事後他就向酒館走去,打老遠就能看到,凹凸不平的鋪石路面上映著黃色光芒。鑲著牛眼玻璃的窗戶全都敞開著,他看到裡面的小壽星正坐著,穿著真絲連衣裙,坐得端端正正,被一群嬉笑吵鬧的客人圍在中間;桌上放著波列酒。
艾施在黑暗中停下腳步,心中充滿了厭惡,一點都不想進去。
他轉身走了,但不是為了工作,不是去煙柳之地招兵買馬,而是懷著怒氣,大步流星地走在街上。
在萊茵河大橋上,他身靠鐵欄杆,看著黑漆漆的河水,望著對岸的簡易庫房。他的膝蓋微微顫抖著,他的心裡充滿了強烈而熾熱的欲望,很想把那層緊身胸衣硬殼撕個粉碎;鯨骨 (1) 註定會在非常激烈狂野的肉搏中折斷。
他面無表情,一路搖搖晃晃地回到城裡;一邊走,一邊用手撫著橋邊柵欄的細杆。
屋子裡漆黑一片。
亨畋媽媽手上拿著燭台,在樓上的樓梯口等著他。
他上去就吹滅了殘燭,一把抱住了她。
她早就換下了緊身胸衣,任由他抱著,沒有半點抵抗,反而溫柔地吻了他一下。
儘管這剛見面的一吻,讓他感到極為驚訝,儘管這一吻可能比讓他焦急地等待著的,她那種瞬間的渾身緊繃顫慄不已更加新奇,但這個吻卻非常清楚、讓人吃驚卻又無可辯駁地表明了,在生日慶會之後,柔情似水而熱情奔放地享受魚水之歡是她的舊習之一;當那渴望已久的一刻真的出現時,當那幸福得讓她飄上雲端的顫慄閃電般貫穿全身時,艾施突然有種痛徹心扉的感覺,因為亨畋先生的皮囊和軀體——那具艾施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願想起的軀體,也曾用同樣的方式讓她渾身顫慄飄飄欲仙:這個幽靈,艾施以為從自己心裡徹底抹去了,可它這時又復活了,而且比以往更多了幾分嘲弄,更加不可征服;為了征服它,為了向這個女人證明,這時只有他一個男人在這裡,他縱身撲了上去,用他的大白牙,在她渾圓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一定很痛,可她還是忍住沒叫,還是一聲不吭,只是臉皺成一團,就像咬了檸檬一樣;就在疲不能興的他從她身上離開時,她伸出一隻粗重笨拙的手臂,似乎想向他表示謝意,可卻像老虎鉗一樣,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讓他差點兒就透不過氣來,惱火地竭力想要掙脫出來。
但她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而是用做生意時習慣了的聲音說道:「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是因為我又老了一歲嗎?」
這是她第一次在裡間和他說話,他的心思要是更細膩一些的話,他一定會從中聽出了她內心的緊張和害怕。
這兩句不同尋常的問話,讓艾施大感吃驚,所以他一下子沒明白她話里的意思,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有去琢磨她話里的意思:因為對他來說,她在此時的出乎意料的講話,仿佛是一種終結,仿佛是一系列漫長而痛苦思考後的靈光一閃,象徵著以後一切皆會不同。
他說道:「我受夠了,該結束了。」
亨畋夫人肩頭的鮮血凝固了;她幾乎沒有力氣鬆開死死摟著他雙肩的胳膊;她感到渾身發冷,渾身癱軟,然後那隻胳膊也無力地滑落下來。她只知道,在男人面前,自己決不能露出狼狽頹喪的模樣,在男人主動離開之前,自己必須把他趕走,斷絕關係,於是鼓起全身力氣輕聲說道:「請便,我無所謂。」
艾施沒有聽見,繼續說道:「下周我要去巴登。」
「他為什麼還非得告訴我這件事呢?」她莫名地感到有點沾沾自喜,「顯然是因為想和我一刀兩斷這個打算讓他心裡非常難受,所以他想要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不過,要是他想一刀兩斷的話,那他現在又把嘴壓在我肩膀上幹什麼?這也說不通呀。或者,他只是想放縱自己的欲望,直到最後一刻?臭男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不管怎麼說,她的心中又生出了幾分希望,儘管仍然沒力氣說話,她還是問道:「為什麼?難道那裡也有一個姑娘,就像在奧伯韋塞爾一樣?」
艾施笑著說道:「對呀,那個姑娘確實和奧伯韋塞爾的一樣。」
見他還在取笑自己,亨畋夫人氣咻咻地說:「嘲笑一個柔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艾施仍然以為她指的是巴登維勒的那個姑娘,不禁笑得更開心了:「好啦,那個姑娘可絕對沒你說的那麼柔弱。」
這讓她心裡越發懷疑起來:「她是誰?」
「不能說的秘密。」
她氣呼呼地一言不發,不過並沒有拒絕他的再次溫存。期間她問道:「你為什麼還要一個女人?」
艾施總不能承認,自己眼前這個女人在親熱時,既喜歡直奔主題,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卻又如此古怪地不情不願,像禁慾似的,給他帶去的愉悅和讓他產生的欲望,遠超任何其他女人,所以他真的不需要再勾搭一個女人。
她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麼還要一個女人?要是覺得我青春不再、容顏已老,你明說就是了。」
他沒有搭腔,因為他突然激動和幸福地意識到,她終於肯開口說話了,而之前的她,在他懷裡只會一聲不吭,只會腦袋左搖右晃的她,習慣了永恆不變的沉默不語,讓他以為,這種沉默不語的習慣是亨畋先生時代留下的遺產。
她感覺到了他的滿心愉悅,然後驕傲地繼續說道:「你不需要年輕的姑娘,我不會比任何一個差的……」
「這簡直就是胡說八道。」艾施痛心地想著,「還是說,她在撒謊。」然後,他痛苦地想起了哈利;他說道:「一生只愛一次。」
當亨畋夫人只說聲「沒錯」,仿佛想以此表明,他艾施就是她所愛之人時,他就知道她在撒謊:假裝討厭男人,卻和他們同桌喝酒,接受他們的祝賀;假裝只愛他一人,卻只是為性而性。
但也許一切都不是真的;畢竟她沒有孩子。
他心中對唯一和絕對的渴望,又一次碰到了無法逾越的南牆。
但願這一切都已成往事,都已化成灰!
就在這一刻,巴登維勒之行於他而言,就像一首不可或缺的序曲,就像美國之旅前一場必不可少的預演。
顯然,她覺察到他在想這趟出遠門的事,因為她問道:「她長什麼樣?」
「誰?」
「怎麼了,那個巴登姑娘?」
對呀,伯特蘭長什麼樣?他比以往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只能通過亨畋先生的遺像來想像伯特蘭的模樣。
他脫口說道:「那張像不要放那。」
她一時沒明白過來:「哪張像?」
「那裡下面的……」他心裡有些顧忌,不敢說出名字,「在埃菲爾塔上面的那張。」
雖然聽明白了一些,但她覺得自己的事情用不著他來指手畫腳,所以反駁道:「以前可沒人說它礙眼。」
「正因如此,」他固執地說,同時心裡也越發清楚,這也是他和亨畋先生之間的糾葛,而這筆賬必須算在伯特蘭頭上,於是繼續說道,「而且,事情也該有個了結了」
「好吧……」她遲疑地說,由於心裡有些牴觸,她呆呆地接著說道:「了結什麼?」
「我們是要去美國的。」
「哦,對對,」她說,「我知道了。」
艾施站了起來。他本想來回踱步的——這是他有心事時的老習慣;可裡間太小,邁不開步子,外間地上又有堅果。於是他只好坐在床沿上。
雖然他只是想複述哈利說過的話,但話到他的嘴邊卻變了樣:「愛情,只在異國他鄉。想愛,就得開啟全新人生,斬斷一切過往。只有擁有嶄新的人生,完全陌生的人生,只有過往一切都已化作雲煙,消失在記憶中,無從回憶,兩個人才能心意相通,彼此融為一體——他們再也沒有過去,只有永遠。」
「我沒有過去。」亨畋媽媽生氣地說。
「只有那時,」艾施做了個兇惡的鬼臉——幸好亨畋夫人在黑暗中沒有看到——說道,「只有那時,才能坦誠,只有那時,才有真相,而真相之光,永遠閃爍。」
「做過的事情,我從不否認。」亨畋媽媽不滿地分辯道。
艾施絲毫不為所動:「真相與世界無關,與曼海姆無關……」他用力大聲喊道:「它與這箇舊世界無關。」
亨畋媽媽嘆了口氣。
艾施用銳利的目光向她看去:「沒什麼可嘆息的,要想拯救自己,就必須擺脫舊的世界……」
亨畋媽媽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說道:「那酒館怎麼辦?要把賣掉嗎?」
艾施堅定地說:「犧牲是必須的……毫無疑問,因為沒有犧牲,談何拯救。」
「如果要走,我們必須結婚,」然後她又有點擔心地說道,「……可是,和你結婚的話,我是不是太老了?」
艾施坐在床沿上,借著搖曳的燭光仔細打量著她。
他用手指在被子上寫了一個數字:37。
他本來可以給她送個插上三十七支蠟燭的蛋糕的;不過,這樣更好,反正她想隱瞞自己的年齡,否則只會惹她生氣,反為不美。看著臉大肉多沒表情的她,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最好看起來更老一些。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這樣心裡更踏實一些。
要是她一下子恢復了青春活力,穿著綴滿亮片的少女裝躺在那裡,那還能算犧牲嗎!
犧牲必須有,而且必須隨著對這個成熟女人的全心奉獻變得越來越大,以此使世界變得秩序井然,使伊洛娜不受飛刀加身之險,以此使所有生者都能恢復最初的純真,無人再在獄中受苦。
嗯,亨畋媽媽早晚會變得又老又丑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他的眼裡,這個世界就像一條平坦光滑、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走廊,他所有所思地說道:「大堂應該鋪上棕色地氈,那就太好了。」
亨畋媽媽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是的,牆也要刷一遍;整個酒館早就破舊不堪了……這麼多年,我什麼都沒做……可要是你想去美國……?」
艾施跟著說道:「這麼多年……」
亨畋媽媽覺得自己必須辯解一下:「我得存錢呀,然後就今年推明年,明年推後年……一年年就這麼過去了……」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人也老了。」
艾施光火地說道:「無兒無女的,存錢幹嘛?太傻了……也沒見有人為我存過錢。」
亨畋媽媽沒在聽他說話。
她本來只想知道,給酒館裡里外外刷一遍到底值不值得;她問道:「你是要帶我去美國?……還是要帶一個年輕姑娘?」
艾施不耐煩地說道:「幹嘛總是扯這些老啊少啊,煩不煩!……到了那時,就沒有這些老啊少啊的了,……到了那時,根本沒有時間,只有永遠……」
艾施打住了話頭。
年紀大的人,生不了孩子。
這可能也是犧牲。
可保持貞潔的人,是不會有孩子的。
貞潔處子沒有孩子。
他一邊鑽到被窩裡,一邊說道:「然後,一切都會變得穩妥可靠的。放下的往事,傷不了人。」
他把被子輕輕拍好,又小心地把它拉上來,幫亨畋媽媽肩膀那兒也蓋好,然後,伸手抓住掛在燭台上的黃銅滅燭罩子,就像過去亨畋先生做的那樣,翻過來扣在搖曳閃爍的燭火上。
* * *
(1) 緊身胸衣,也被稱作鯨骨胸衣,因為裡面塞有鯨骨。——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