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三章

第01節 車站送別 去巴登得經過曼海姆。 艾施突然想起,自己還得為朋友辦幾件事。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總覺得自己心頭壓著一塊石頭似的,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樁生意越來越差了,他不能把朋友的錢扔在裡面不管。到目前為止,他們所賺的利潤已經超過50%了,確實挺不錯的,不過現在麼,是時候落袋為安了。 趕緊甩掉這樁生意。 他自己的三百馬克是另一回事。就算虧了,那也沒什麼壞處。因為不但賺了一半,而且還有兩個月的生活開銷,過得滋滋潤潤的兩個月生活開銷。那麼,為了拯救伊洛娜而要做出的犧牲在哪裡?而且,用這筆贖罪的錢去美國擁抱自由,也同樣是個錯誤!所以,得趕緊讓摔跤表演完蛋,把錢賠光。 亨畋媽媽很有先見之明,他和這一窩子女人劇院的最終下場就是千夫所指唾沫淹。 而現在,他得幫洛貝格和愛娜把錢要回來。 跟蓋納特商量這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經理先生晚上總是抱怨觀眾席空空蕩蕩,白天又經常見不著人影——他從沒去過阿爾罕布拉劇院,而且似乎根本不去他自己的公寓,奧本海默那裡有兩間髒亂的空房間,但是沒人住裡面。 要是有人問起他在哪裡解決一日三餐,他就回答說:「唉,我吃個黃油麵包對付一下就行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那麼講究。」 這話自然不能當真,因為那一次英國旅行團從大教堂走向酒店時,從大教堂酒店的大理石前廳里走出來的人又是誰? 正是蓋納特先生本人,一副吃飽喝足的模樣,嘴裡還叼著根粗雪茄。「出於仰慕,過來看看,親愛的朋友。」他說完就匆匆離開了,生怕別人會嫉妒他租住在大教堂酒店,甚至全家都住在裡面。 不過,今天就不一樣了:艾施是不會讓經理先生溜走的! 因此,到了晚上的時候,艾施打開了經理辦公室的門,進去後就冷笑著把門鎖好,把鑰匙揣在褲袋裡,又冷笑著向被逮了個正著的蓋納特遞上一份做得工整規範的《弗里茨·洛貝格先生與愛娜·科恩小姐投資收益結算》,其中詳細列出上述兩位投資人 投資金額:2000馬克整 收益:1123馬克整 應獲本金加收益合計:3123馬克整 並在下方寫有「以全權代表的名義親筆確認,奧古斯特·艾施」。 此外,他還要拿回自己的錢。 蓋納特大呼救命。 首先,艾施並未獲得合法授權;其次,摔跤表演尚未結束,而生意尚未結束時,無法付現。 他們吵來吵去,吵了好一會兒,在不知道多少次的長吁短嘆後,蓋納特最終勉強同意把艾施為洛貝格和愛娜索要總額的一半付給艾施,剩下的一半將繼續用來投資,並且仍能分享以後可能產生的收益。 而艾施自己,除了得到預支的50馬克差旅費外,一無所獲。 也許是因為他太好說話了,但不管怎樣,這筆錢去趟巴登是綽綽有餘了。 亨畋夫人穿著棕色真絲連衣裙來到火車站,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瞄了一眼,看看是否有熟人在場,免得被人看而傳出什麼閒言碎語。 儘管時間還早,這裡卻已擠滿了人。 在另一個月台上,一列反向行駛的火車正在等候旅客上車,裡面進入了幾節車廂,專供捷克人或匈牙利人移民乘坐,幾個救世軍軍兵正忙著協助他們上車。 亨畋媽媽陪他來這裡,這很正常;她能不能別這麼傻傻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 可在看到移民和救世軍軍兵時,艾施還是覺得有點心虛。「一幫愛湊熱鬧的蠢貨!」他罵道。 天知道他為什麼這麼生氣。大概,他現在也染上這種愛故弄玄虛的笨毛病。 當一個救世軍女孩經過時,他趕緊轉頭望向別處。 亨畋夫人注意到了他的舉動:「是不是因為我在這裡,讓你覺得抬不起頭?沒準兒,她會和你坐一趟車吧,你的小情人?」 艾施很不客氣地告訴她不要總說這種傻話。 可她隨後又不知趣地說道:「所以呢,這就是對男人一味忍讓的下場……跟狗睡覺滿身虱。」 艾施又一次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迷戀上這個女人。 當她站在這裡,站在他面前,站在陽光下時,她在昏暗裡間內,渴求愛撫和愛憐時的一幕幕便全部消失不見。這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縈繞迴旋著,可當他遠離她時,它們便馬上化作一縷青煙逝去,仿佛從未有過。 那時,他和亨畋媽媽曾乘坐同一列火車前往巴哈拉赫;始於當初——或許,終於今日。 她顯然感到了他的不以為意,因為她突然說道:「要是你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我會讓你好看的……」 他心中暗自得意,想繼續聽她說下去;同時呢,她的話也惹得他忍不住想刺激她一下:「好吧,那我今天就偷偷溜走……看你怎麼讓我好看?」 她張口結舌,一時語塞。 他憐意頓生,於是便抓住她的一隻手,她就順勢遲拙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裡。 「哦,那麼,結果會怎樣呢?」她茫然地說道:「我會殺了你。」 這聽起來既像發誓,又像拯救的希望;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強笑了一下。 她絲毫不為所動。 「那我還剩下什麼?」她頓了頓又說道,「說不定,你就去奧伯韋塞爾了?……和那個女人幽會?」 艾施不耐煩地說道:「你煩不煩,我已經跟你說過一百遍了,我必須去曼海姆跟洛貝格把賬結一下……我們不是要去美國嗎?」 亨畋夫人並不買賬:「你就說實話吧。」 艾施不耐煩地等著火車的發車信號;他死都不會透露自己這趟是去看伯特蘭的:「我不是讓你跟我一起去的嗎?」 「你又不是認真的。」 這時,就在發出發車信號的前一刻,艾施似乎覺得,自己那時絕對是真心請她同行的;他拉著她胖乎乎的上臂,很想親吻她,她卻一把推開了他:「別這樣,這裡這麼多人看著呢!」 可這時,他得上車了。 他原本真的打算直接去巴登維勒的,直到在看見聖戈阿的站牌時才最終決定,今天就在曼海姆稍作停留。 是的,他甚至還想在曼海姆寄信給她;這樣她就放心了——想起她說「我要殺了你」時,他心中柔情頓生,不禁微笑起來;他真的會耐心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不過,巴登維勒之行像是一次孤注一擲的冒險,而在此之前,把錢送到錢主手裡,則是因為受人之託,當忠人之事。 「人命關天,豈能兒戲」這句話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並隨著車輪滾動的節奏重複著。 他仿佛看見亨畋媽媽舉起一把左輪手槍,槍口含情脈脈地對著他,然後他又聽到哈利說道:「你不要去傷害他。」這時,洛貝格、伊洛娜、愛娜小姐和巴爾塔薩·科恩也排成一排,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很驚奇自己竟然這麼久沒有看到他們了;或許,他們在這段時間裡根本沒有活著。 他們有節奏地舉起雙臂向他致意,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自以為了不起的木偶戲表演者,拉著金屬細絲指揮著他們,而就在這時,金屬細絲突然露了出來。 三等包廂就像一個牢房,在舞台的左上方,在通常坐著一個缺了一顆牙齒的人那裡,出現了一個灰色的側幕,一個用厚紙板做的側幕,而側幕後面除了落滿灰塵的灰色舞台後牆之外什麼也沒有。 但側幕上可以看到「監獄」兩個字,儘管人們知道後面什麼都沒有,卻也知道獄中有人,一個雖然不存在,卻是劇中主角的人。 監獄側幕就像一顆牙齒一樣橫插到舞台之中,舞台後面被一個畫著秀麗園林景色的巨幅背景畫遮住。 小鹿在參天大樹下悠閒地吃著嫩草,一個衣服上綴著金屬閃光片,閃耀著五彩光芒的姑娘正在採花。園丁戴著寬沿草帽,手裡拿著潔淨髮亮的大剪刀,腳邊跟著一條小狗,站在墨綠色的池塘邊,池邊的噴泉向空中噴出一道白色水柱,像一條閃光遊動的鞭子,送出陣陣涼爽。從很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宮殿的燈光彩飾和富麗堂皇,看到城垛上飄揚著黑白紅相間的三色旗幟。 這讓某人又覺得心裡不踏實起來。 第02節 重回科恩家 曼海姆越來越近了,可就在這時,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愛娜肯定和那個純情約瑟夫睡過。 這其實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情,用膝蓋想想都知道,順理成章得就像臉上有鼻子,走路用雙腳一樣。 沒什麼事,也沒什麼人能動搖艾施的這個想法;這對狗男女除了勾搭成奸,還能幹出別的事情來? 只不過,他還是錯了。 因為儘管生活簡單乏味,一男一女似乎很容易走到一起,但有些東西卻跟人們想的不一樣,沒那麼理所當然。 像艾施這樣仍然過著平凡生活的人,或者日子過得稍好一些的人,很容易忘記世上還有一個救世之國,它的存在使塵世的種種變成未定的種種,會讓人突然懷疑自己是否用腳走路,更有甚者,還會懷疑兩個人是否會行那苟且之事。 不過,現在的情況下是,洛貝格一方面因為性格內向,羞於跨越親密而純潔友誼的界線,另一方面因為始終保持清醒,對女人抱著懷疑的態度,尤其是在一場痛不欲生的經歷之後,學會了潔身自好,不敢染上那種可怕的花柳之毒,更何況他還想到,愛娜曾和一個貪戀美色之徒比鄰而居,遭到各種糾纏誘惑。 嗯,洛貝格就是這樣。 他跟愛娜·科恩小姐在一起時,只是散散步,喝喝咖啡,把這種相處看成是自己的悔過自新,並認為只有自己領受天意,即真正的救贖恩典之意時,才意味著這種相處的終結。 艾施雖然知道這個傻瓜心地善良,卻無從想像這個傻瓜到底有多善良,更無從知曉,他自己一直都是那個讓愛娜小姐日思夜想,心神不定的混蛋,他就算不在她的心裡,也會在她的血液里,她或許因此才不急著向洛貝格發出救贖恩典之意,甚至有可能故意拖延,因為她覺得,這樣拖延正是一種正確的結婚準備。 是的,這一切艾施都無從知曉,更加不知道的是,這兩個人喜歡揭他的短,說他的性格如何惹人討厭,天性易動感情的他們甚至相信,如此趣味相投,正是良好的婚姻基礎。 對這些情況一無所知的艾施,原以為自己會受到友好歡迎和隆重接待。但結果卻恰恰相反,當他出現在門口時,愛娜小姐被他嚇了一大跳。 啊喲,她很快就鎮定了下來,說道,艾施先生竟然再次大駕光臨,真是太好了,啊喲,艾施先生簡直是太好了,竟然懷著十二分的熱情屈尊紆貴,再次仁慈地想起,他自己竟然連寄一張明信片的工夫都不願意花。 然後她又說道:「吃誰的飯,唱誰的歌。」接著就是各種挖苦嘲弄,讓艾施連前廳都進不了。 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科恩穿著襯衫從客廳里走了出來,因為他比妹妹的神經大條一些,兩個月來從未想過艾施,所以根本沒有怪罪艾施這段時間音訊全無的意思,對他來說,倒是艾施想起給他寫信才是件怪事。他見到艾施回來非常高興,因為他不但對自己那時跟著艾施出去荒唐的一切念念不忘,而且立刻把艾施的回歸看成是生活從此豐富多彩的源泉,除此之外,艾施還是那間空房的租客,可以帶來一筆不錯的收入。他需要賺錢給伊洛娜花。所以,他開心得大喊起來,握著艾施的手上下晃動著,請艾施直接走回那間一直空著等主人回來住的房間。 這種撲面而來的熱情頓時讓剛被夾槍帶棒奚落了一頓的艾施心裡好受了一些,當他準備把行李拿進那間一直空著,只等他回來住的房間時,愛娜小姐卻把他給攔了下來,半側著身子對她哥哥說道:「這麼做,也不知道好不好。」 嘿,這句話頓時讓科恩跳了起來:「以前行,為什麼現在不行!我說行,它就行!」 毫無疑問,作為一個知情識趣的人,艾施這時候應該說幾句表示遺憾的話轉身告辭的。不過,哪怕他以前是個知情識趣的人,可現在卻絕對不是,因為他與這家人的關係太密切了,所以先把知情識趣的問題放一邊,先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再說。 「這裡怎麼了?」他露出一副驚訝的樣子,站在那裡就是不走。 與此同時,一向心直口快的愛娜小姐很快就滿足了他的好奇心,因為她對著哥哥罵道:「你怎麼能逼著快要結婚的我和一個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幢房子裡呢?你難道想讓你的妹妹在婚前落個品行不端的名聲嗎?讓這個傢伙住在這裡,我的臉往哪兒擱?要不是我未來的丈夫豁達大度,我就得死皮賴臉地倒追了。」 科恩隨即用家鄉話反駁道:「一派胡言,你給我閉嘴。艾施就住在這裡!」 愛娜小姐語焉不詳的寥寥數語,讓艾施把其他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他叫道:「哇,太驚訝了,衷心祝福您,愛娜小姐,到底誰是那位幸運先生呢?」 當然,愛娜小姐這時只好接受他的祝福,並說自己和洛貝格先生差不多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她挽著艾施的胳膊,把他領進客廳。「對了,我的未婚夫也很快就過來了。」 當他們說起洛貝格時,科恩突然出了一個餿主意:艾施藏在黑暗的角落裡,找個機會像幽靈一樣突然插嘴說話,對此一無所知的未婚夫先生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 當前廳門鈴響起,愛娜過去開門時,艾施很配合地躲進了黑暗角落中。 留在桌旁的科恩,霸道地示意他再往裡躲躲。因為科恩是一個在細節上追求完美的人,要是事情搞砸了,他會很生氣。 不過,艾施並不是怕科恩生氣,才安安靜靜地藏在角落裡,不,他絕對不是一個輕易被人趕到角落裡去的人,而且他站的地方也絕對算不上是一個懲罰和羞辱人的地方;他甚至還主動往牆邊靠了靠,毫不在意自己的袖子是否會蹭掉牆上的石灰,因為在這個黑暗的角落裡,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念頭,希望桌邊的人和自己之間的距離變得越來越大。 沒幾分鐘洛貝格就要進來了,這麼短的時間還不足以讓他明白過來,可他卻覺得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孤獨之中,一種與曼海姆有著某種聯繫,讓他無法與這裡的其他人好好相處的孤獨,一種難以滿足,卻讓他這時感到渾身舒坦、愜意無比,進而讓他感到還不夠孤獨的孤獨,而只要他在角落裡繼續不停地往後退,他就會變成一個獲得自在的世外高人——入自身牢籠而與世隔絕,靈魂高於桌子旁的這對親兄妹。 當然,這不可能持續太久,因為時間不夠,他無法想出個結果來,或者將想法變成現實,只能得出這樣半生不熟的想法,而當洛貝格果然如期而來,並且在看到有客在場後顯得又驚又喜時,艾施又早就把這些念頭拋之腦後了。 當然,艾施並沒有完全融入他們,和伊洛娜跟他們的關係一樣疏遠,但一起圍桌而座時,他們就像一家人一樣,彼此間問了許多事情。 他們問著問著,很快就問到了錢上面,於是艾施便很自豪地拿出了皮夾子和錢包,點出1561馬克和50芬尼放在桌上。 愛娜小姐以為這是自己的本金加收益,於是開心地伸手去拿;但當艾施向她解釋說,她雖然最終會得到這麼多錢,但眼下這筆錢需要和洛貝格對分,因為另一半的錢被留了下來時,她不禁大聲驚呼起來,說她現在不是賺了,而是虧了。 無論他怎樣解釋,她就是不肯冷靜下來,叫嚷著,無論他說什麼她都不信,因為她自己也會算,而且也算得很清楚:「看著……」——她拿出便條和鉛筆——「……我虧了219馬克和25芬尼,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她一邊尖聲罵著,一邊把便條拿到艾施那充滿悲傷的鼻子下面。 洛貝格閉口不言;他是個生意人,對這筆賬怎麼算一定非常在行。 不就是不想和未婚妻小姐弄僵關係嘛,這個沒膽的傻瓜。 艾施不耐煩地說道:「我們這樣的人做事也是講規矩的——顯然遠比這裡默不作聲的人要規矩。」 他伸手抓向愛娜的胳膊,但不是出於愛情,而是出於憤怒,他十分粗暴地把她的胳膊連同便條一起推回桌上。 或許是因為她其實心知肚明,或許是因為艾施抓得太緊,總之,愛娜小姐不再吭聲了。 科恩之前一直都在作壁上觀,這時也只是說了聲「那個特爾切爾,是個猶太人,本來就個騙子」。 「那您就該去告發這個傢伙,」艾施說道,「不放過任何騙子,不讓無辜之人鋃鐺入獄。」看著洛貝格一副膽小怕事,不敢仗義執言的樣子,艾施覺得有必要教訓他一下,於是便拿話刺他:「誰還記得無辜之人!就比如,洛貝格先生可曾去探望過可憐的馬丁?」 愛娜仍然低頭坐著,心裡充滿了怨恨,她回答道:「我知道,有的人不但會忘,甚至還會傷害自己的朋友;而為蓋林先生操心,大概是艾施先生的責任吧。」 「我正是為此而來。」艾施說道。 「啊哈,」愛娜小姐說道,「要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根本連艾施先生的人影都見不著了,」帶著幾分猶豫,又像帶著一絲膽怯,似乎為了保持吵架不認輸,吵就吵到底的習慣,她補充道:「還有我們的錢,也一樣見不著影子了。」 科恩還在慢吞吞地想著,這時卻說道:「您該把那個猶太人送進牢房。」 這確實是一個奇招,儘管艾施自己也曾這麼提議過,但他很想反駁說,這不過是一個揚湯止沸的笨辦法而已,又不是說沒有更好、更徹底,甚至可以說很有智慧的辦法,而他快要想到那個好辦法了。 如果伊洛娜依然會再次面對飛刀加身之險,那把特爾切爾關上幾個月又有什麼用? 他這時才突然意識到,應該在這裡的她竟然不在;似乎,在他自己的使命完成之前,他不應該出現在她的眼前。 不過,使命又如何,——他要考慮即將做出的重大犧牲,同時還要承諾會把剩下的收益補給他們! 如果秩序之夢成真,那摔跤表演就必須完蛋。 一想到都到這個時候了,自己還如此過分地要求罵罵咧咧的愛娜,把錢放他那兒做投資,他的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絲他其實根本不討厭的負罪感;不過,這絲負罪感與其他人無關,所以他說話的嗓門就大了起來:「您就是這樣謝我的,您竟然會如此對我,我真的很後悔帶著錢來這裡。另外,我會就餘款一事寫信給蓋納特的。」 「您想怎樣就怎樣咯。」愛娜小姐尖刻地說道。 「那還是請您自己寫吧,因為我明確表示過,不承擔任何責任的。」 「我可不寫。」 「很好,那麼我來寫,因為我是個正直誠實的人。」 「切!」愛娜小姐不屑地說道。 於是,艾施要了墨水和信紙,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不再關心在場的其他人。 他在房間裡大步來回踱著,就像他心裡煩躁不安時經常做的那樣。 然後他吹了聲口哨,這樣其他人就不會覺得他在生氣了——也許,他吹口哨是因為自己感到孤獨。 不久,他便聽到愛娜和洛貝格在前廳里的談話聲。 他們的聲音很小;顯然,生性膽小的洛貝格還在擔心艾施余怒未消,一對四白眼無助地左右轉動著。 洛貝格的樣子經常讓他想起亨畋媽媽。她現在也很無助,只能聽天由命。唉,可憐的女人。 他在偷聽洛貝格和愛娜的談話,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在罵他自己。 情況不妙啊,都怪亨畋媽媽,都怪她那愚不可及的嫉妒之心;來這裡真是多此一舉,否則他早就到巴登維勒了。 前廳里靜悄悄的,洛貝格已經走了;艾施坐了下來,用會計風格的筆跡工工整整地寫著: 「致科隆阿爾罕布拉劇院 現任經理 阿爾弗萊德·蓋納特先生: 請您按隨信附上的決算賬單, 匯出我的結存款項780.75馬克。 順致崇高敬意!」 他一手拿著信紙,一手拿著墨水瓶和自來水筆,直接走進了愛娜的房間。 愛娜穿著氈拖鞋趿拉趿拉地來回走著,這時剛躺倒在床上。 艾施驚訝地發現,她換鞋子的速度竟然這麼快。 她正要對他的不告而入發火時,看到了他手裡拿著的東西,於是問道:「您拿這張廢紙幹什麼?」 他用命令的語氣說道:「簽名。」 「我再也不會給您簽名了……」她嘴裡這麼說著,眼睛卻盯著那封信,然後走到桌邊說道,「好吧……雖然一點用都沒有,錢已經飛了、打水漂了、揮霍掉了,我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當然了,這種小事,怎會放在艾施先生這種人的眼裡。」 在她的嘲諷聲中,他的心裡又升起這種古怪的負罪感;「得了吧,我會幫您拿到錢的。」然後他抓住她的手,告訴她該在哪裡簽名。 當她想甩開他的手時,他又惱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對她非常粗暴,而愛娜小姐卻再次變得沉默不語,任他擺布。 一開始,他也沒注意,只是握著她的手簽名,可就在這時,她在下面抬頭用眼角斜看著他,而她的目光就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當他抱住她的時候,她把臉頰貼在他的胸口。 她此時的舉動,並沒有讓他感到大傷腦筋,他也不管這只是她心中舊日戀情的迴響,還是她想報復陰柔有餘,陽剛不足的洛貝格,還是——艾施覺得最有可能的是——她只是在順水推舟,因為他恰巧在這裡,因為這註定會發生,因為他們再也不用為結婚一事吵個不休了。 他恍然大悟:愛娜有一個追求者,而他自己,他將和亨畋媽媽一起去美國;甚至他對洛貝格的怒意也少了幾分,對這個與亨畋媽媽如此相像的傻瓜,他的心中險些生出一絲柔情;又因為愛娜小姐在跟她的未婚夫親熱時肯定會沾上後者的一些東西,所以無論是現在還是遙遠的將來,擁抱著愛娜就像是在擁抱著亨畋媽媽——所以,這算不上是負心薄倖。 然而,舊日爭吵的一幕幕,仍然留在記憶之中,並沒有完全隨風散去。兩人仍在猶豫,這一刻似乎是用恨意守住貞潔的一刻,而艾施似乎又要像以前一樣一無所獲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她突然說「噓,別說話」,然後便從他的懷裡離開:外面走廊上的門咯吱作響,艾施知道是伊洛娜來了。 他們站著一動不動。 但是當外面的腳步聲消失,科恩臥室後面的客廳門鎖上時,他們倆也抱在了一起。 後來,當他慢慢地爬到自己的床上時,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亨畋媽媽,想起自己只是為了不讓她嫉妒猜疑才在曼海姆稍作停留的。 所以,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那愚不可及的嫉妒之心,是她咎由自取! 那天說「今天就做個負心漢」的威脅,當然只是個玩笑。可現在卻應驗了,不過這不是他的錯。而且,這其實也根本算不上負心薄倖;他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背叛這樣一個女人呢。 但不管怎麼說,這仍然是件煩心的事。 為什麼呢?因為他應該立刻解決所有問題,因為要是老實本份的話,他早就到巴登維勒了,根本不用考慮這種愚不可及的嫉妒之心。 真是自作自受。 唉,真是糟透了,但他也無力回天。 他翻了個身,面對牆壁。 第03節 探望熟人 他睜開雙眼,看著自己住的這間舊房間;明亮的晨光透過窗簾,就像一支長矛一樣刺進他的心裡:他不用去貨運部的倉庫了嗎?隨即他便想起,自己跟中萊茵航運公司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像在度假,這像是自由。 沒人能把他叫醒起床吃飯。 他繼續躺在床上。 雖然這樣很無聊,但他想躺多久就能躺多久。 現在看來,亨畋媽媽很有可能會殺了他,因為她永遠不會明白,他一直都死心塌地愛著她;她將來會殺了他的,而這也同樣充滿了美好和自由的希望。 將死之人是自由的,贖回自由之人已經死去。 他仿佛看到一座城堡的城垛,城垛上黑旗飄揚,但那也可能是埃菲爾塔,因為誰能區分過去和未來! 花園裡有一座墳墓,一個女孩的墳墓,一個因飛刀加身而死的女孩的墳墓。 將死之人,可以從心所欲,可以無所顧忌,要什麼都不用付出,做什麼都不用負責。將死之人,可以在街上街搭訕任何一個女人,結一段露水姻緣,而這跟他和愛娜的一夜纏綿一樣,同樣身心愉悅,同樣不用負責——今天或者明天,他就會離開愛娜,走進黑暗。 他聽到她在門外來回忙碌的聲音,這個瘦不拉幾的小個子蠢婆娘;他在等著她像往常一樣走進來——趁著還能見到太陽,他必須好好享受。 負心許可必須用負心行為換取,他仍然希望自己為此而被人殺死——不過,亨畋媽媽顯然不能理解這些;她怎麼會知道這麼複雜的賬目?!她怎麼能一眼看出這些賬目錯誤?!這些錯誤如此陰險地藏於世間,只有精通計算之人,才能像救世主一樣從容赴死。錯誤哪怕再小,也會使整座自由大廈根基不穩。 這時,他聽到愛娜小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仁慈的主人,我可以把咖啡端給您嗎?」 「不用,」艾施喊道,「我馬上就來。」 他從床上跳了下來,嗖地穿好衣服,喝完咖啡,一眨眼就趕到了有軌電車車站。 一切都如此神速,連他自己都覺得很驚訝。 當他知道開往監獄的電車還沒有到,只能耐心等車時,他才想著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像著了火似的起床的?是探監這個念頭,還是愛娜的聲音?她的聲音並不甜美,尤其是當她像昨晚那樣大聲斥責時。 不過,艾施可不是那種被人罵幾句就乖乖聽話的人。 所以,這跟她的聲音沒關係,否則他早就被掃地出門了,比如那一次她把他叫到廚房去看睡著的伊洛娜時。 至於伊洛娜,他完全用不著再見一面,無論是這裡還是別處。 也許,最好與這些事情保持距離,最好不要知道自己可能只是在躲避愛娜及其貪戀美色的欲望,只是在躲避這種你情我願不用負責的欲望,一種讓他們食髓知味越發肆無忌憚的欲望——但白天他們不敢,因為只有黑夜,才是自由放浪的時光。 在監獄裡他了解到,每周只有三天允許探監;他必須明天再來。 艾施心裡琢磨著。怎麼辦?馬上啟程去巴登維勒?他開始咒罵起來,因為計劃有變,他無法按照自己的自由意願行事。 不過,他最後還是說:「那好吧,就當是緩刑吧。」 緩刑這個詞一直盤在他的心頭,窩在他的耳中,甚至讓他油然生出一股舒適感、一股自豪感,因為他竟然和一個如伯特蘭主席這般有權有勢的大人物有著同志般的關係,因為這個人和艾施自己現在都獲得了緩刑。 不,未見馬丁,他怎能啟程出發,走進黑暗;更何況,要是此次在曼海姆稍作停留,只是為了和愛娜共度一宵,那就太可笑了,甚至太不值得了。 長途旅行之人,身後不該留下未了之事,其實也就是相互問候和相互道別。 於是,他先去了碼頭,到倉庫和食堂里找找自己的熟人。 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位從遙遠的美國回來探親的親戚,這時候竟然有點近鄉情怯之感,害怕別人再也不認識長了鬍子的自己。 比如,執勤隊就很有可能讓他連大門都進不去。但他們的態度卻非常熱情友好,尤其是因為他遇到的所有人都可能覺得,他們再也不能拿他怎麼樣了;海關執勤員們的臉上立刻浮起笑容,熱情地向他打了個招呼,然後他就跟他們一起輕鬆地寒暄了起來。是的,他們笑著說,既然他都不在航運公司工作了,那這裡也就沒他什麼事兒了,艾施則說,他很快就會讓他們看到,他人雖走了,但茶還沒涼。當他走進去的時候,他們也絲毫沒有攔住他的意思。 他隨心所欲看著簡易庫房、起重機、倉庫和車皮,根本沒人阻止他。 當他走到倉庫門口,往裡面喊了幾聲後,堆場工頭和倉庫工頭便一起走了出來,站在他的面前,就像兄弟一樣。 儘管如此,他仍不後悔放棄這一切,只是想把這一切清清楚楚地深刻於心,時不時也會摸一下車皮或者貨物裝卸台,讓摸著干木板的感覺留在自己繃緊的手掌上。 只有到了食堂之後,他才覺得有點失望;他的目光尋找著科恩,但科恩不在;科恩又笨又心虛,艾施不禁笑了起來,因為他不會再為伊洛娜的事而怪罪科恩了;伊洛娜會逃離魔爪,消失在無人可進的城堡里。 因此,他只是和警察喝了一杯酒,然後沿著熟悉的小路,一條在他眼前向遠方鋪展,不會比以前更熟悉,卻比以前更親切的小路,一直走到走到雪茄店旁的路口。 雪茄店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仿佛洛貝格早就望穿秋水地等著他過來聊天。 洛貝格也確實坐在收銀機後面,手裡拿著那把大號雪茄剪。看到艾施進來,他趕緊放下雪茄剪,顯得非常熱情,因為他必須向艾施再三道歉。不過兩人都沒有提起,因為艾施早就原諒洛貝格了,不想把他給弄哭了。洛貝格倒是主動說起了愛娜——也許,這違反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不過這種小事,艾施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只要他不想醒來,誰能把他叫醒?他是自由的! 「她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伴侶,」洛貝格說道,「我們在許多方面都趣味相投。」 艾施認為自己是自由的,可以暢所欲言,所以說道:「是的,她不會殺了您。」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瘦弱矮小的洛貝格,心裡有點同情愛娜,因為亨畋媽媽一個手指頭就能把這傻瓜壓扁,而愛娜卻做不到。 洛貝格一臉畏懼,卻又硬生生擠出一絲微笑,他有點害怕聽到這種不吉利的笑話,而且在客人的陰森目光之下,他變得越來越畏畏縮縮,怯怯喬喬。 不,他根本不是艾施這種人的對手;只有死人才強大,儘管他們活著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可憐的裁縫一樣。 艾施像個鬼魂似的在店裡走來走去,聞著店裡的空氣,打開這個抽屜和那個抽屜,偶爾也會用手掌摩挲著光滑的櫃檯。 他說:「您要是死了,肯定比我強大……但問題是,沒人可以殺了您啊。」 他語帶不屑地補了一句,因為他突然想到,洛貝格就算死了,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他太了解洛貝格,這傢伙永遠是個傻瓜,只有那些從未顯露形跡之人,那些從未活過之人,才是無比強大之人。 洛貝格仍然不太相信女人,於是說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您指的是遺孀養老嗎?我簽了人壽保險合同的。」 「這當然是毒死丈夫的好理由。」艾施說道,又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像中了風一樣,嗓子都笑痛了。 對,亨畋媽媽,她正是個女人!她不會下毒,她會把洛貝格這樣的人直接用針釘起來,就像釘住一隻小甲蟲一樣。她是一個值得敬佩和尊重的女人,而他竟會將其與洛貝格相提並論,這讓他感到很驚訝。他心裡有些感動,因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裝成一個楚楚可憐的柔弱女子,而且她甚至有可能是對的。 洛貝格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轉著他的四白眼說道:「毒。」 他可是經常把這個詞掛在嘴邊的,這時卻像第一次聽到或者是才徹底聽明白了一樣。 艾施的笑聲裡帶著篤定和從容,還有一絲的不屑:「她不會毒死您的;愛娜也干不出這種事。」 「沒錯,」洛貝格說道,「她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她連蒼蠅的毫毛都不忍心弄彎……」 「釘死小甲蟲。」艾施說道。 「啊,肯定不會!」洛貝格說道。 「不過,要是您對她負心薄倖的話,她還是會殺了您的。」艾施嚇唬道。 「我永遠不會背叛我妻子的。」這個傻瓜說道。 這時,艾施才突然意識到,為何自己會將洛貝格和亨畋媽媽相提並論。這一明白無誤的發現,頓時讓他心中大感快慰,舒爽無比:洛貝格其實只是一個娘娘腔,一個有異裝癖的人——所以,他和愛娜睡在一起,又有什麼問題?伊洛娜不也在愛娜的床上睡過嘛。 艾施站了起來,用力伸直雙腿穩穩地站著,然後伸展雙臂,就像剛從睡夢中醒來或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 他覺得自己強壯結實、精力旺盛,是一條值得一殺的漢子。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說道,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中。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又說了一遍,在店裡闊步走著。 「您說什麼?」洛貝格問道。 「不是說您。」艾施回答道,露出了一口大白牙,「至於您,您會得到愛娜的。」 因為,這樣正好:這傢伙在這裡開著潔淨整齊、生意不錯的雪茄店,又有人壽保險,和小愛娜結婚後,一定會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而他自己已經覺醒,並主動抗起這項使命。 就在洛貝格還在不吝溢美之詞繼續夸著愛娜時,艾施說出了洛貝格想聽且真的期待了很久的話:「啊呀,您那一套救世軍中的廢話……要是您還這樣猶豫不決的話,您的姑娘就要溜走了。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您這個慫貨。」 「好!」洛貝格說道,「好的,我覺得,悔過自新現在也該結束了。」 這是個天色略顯陰沉的夏日,店裡倒是光線明亮,悅目宜人;黃色橡木家具看起來相當堅固耐用,收銀機旁放了一本整齊地劃好行列表格的賬簿。 艾施坐在洛貝格的書桌前寫信給亨畋媽媽,信中說,他已平安抵達,正打算解決所有事務。 第04節 再次探監 第二天晚上,他又是和愛娜一起度過的,並認為這是自由之人有權享用的待遇。 他們友好和氣地說起她跟洛貝格的婚事,然後又懷著近乎渴望和不舍的心情,溫柔纏綿共赴巫山,就好似他們之間從未爭過、吵過。 長夜漫漫,一宿未眠。 起床時,艾施的心情無比暢快——為了讓愛娜和洛貝格幸福快樂,他幫了他們一把。因為人心善變,因為人們只憑自己套用在事物上的邏輯,判斷事物好壞。 剛吃完早餐,他就又去探監了。 路過洛貝格的雪茄店時,他買了包煙,準備暗中塞給馬丁;他覺得這樣就行了,沒別的什麼事了。 天氣變得悶熱無比,艾施不禁想起在戈阿斯豪森的那個下午,那天的高溫炎熱讓自己對馬丁的遭遇深感同情。 到了監獄後,他被帶進了探監室。 探監室的鐵窗外是光禿禿的監獄大院。牆面塗成黃色的樓房在空蕩蕩的大院裡投下稜角分明的陰影。看起來,院子正中可以造一座斷頭台,行刑時,犯人就跪在上面,等待刀斧加身,引頸受戮。 得出這個結論後,艾施再也不想看這個院子一眼,於是轉身背對著窗戶,四下打量著探監室。 中間放著一張漆成黃色的桌子,從上面的墨水斑痕可以看出,它是從某個辦公室里搬過來的;桌旁還有幾把椅子。儘管有屋頂擋住陽光,可探監室里還是熱得像火爐,因為東曬陽光像流火一樣湧入,而窗戶卻沒有打開。 艾施覺得困意上頭;他獨自一人,他坐了下來;他只能等著。然後,他聽到鋪磚過道里傳來的腳步聲和馬丁雙拐發出的格吱格吱聲。 艾施站了起來,就好像看見領導來了一樣。 但馬丁走進探監室時的神情,跟走進亨畋媽媽酒館時沒什麼兩樣。要是這裡也有一台機械琴的話,他肯定會一瘸一拐地走過去,伸手進去讓它奏起樂來。 他四下看了看探監室,似乎很高興艾施獨自一人在此,然後走過去和艾施握手:「你好,艾施,很高興你來看我。」 就像在亨畋媽媽那裡常做的那樣,他把雙拐靠在桌上,然後坐了下來。「喂,你也坐下吧,艾施。」 那名把艾施帶過來的看守按照規定站在門口,他的制服讓艾施想起了科恩。 「看守長先生,要不您也坐下吧?反正沒人會來,當著您的面,我也肯定不會越獄逃跑。」 那人咕噥著說了些勤務條例,不過還是來到桌前,把一大串鑰匙放在桌上。 「好啦,」馬丁說道,「現在就舒服多了。」 話音落下後,這三個人都沉默不語,只是圍桌而坐,盯著桌面上的刻痕缺口。 馬丁的臉色比平時更黃了;艾施沒敢問他過得好不好。 看到大家一聲不吭,場面非常尷尬,馬丁忍不住微笑著說道:「來,說說看,奧古斯特,科隆有什麼新鮮事嗎?亨畋媽媽和其他人近況如何?」 儘管本來就臉熱,可艾施還是覺得自己滿臉通紅,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趁著這個囚犯坐牢的機會,拐跑了這個傢伙的朋友。而且,他也不知道,在看守面前把這些事情說出來合不合適。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在監獄探監室里與犯人沾上關係的。 他說道:「他們都過得挺好。」 也許,馬丁明白他心中的顧慮,因為他並沒有堅持要他詳細回答,而是問道:「那你自己呢?」 「我正要去巴登維勒。」 「去療養?」 艾施覺得馬丁沒理由會取笑自己,於是冷冷地說道:「去找伯特蘭。」 「天哪!你升職啦!這個伯特蘭,真是好人哪。」 艾施摸不准馬丁是仍然在開玩笑,還是拐著彎兒在冷嘲熱諷。 伯特蘭是個兔爺紳士,這是事實。但這種事情,他在看守面前也開不了口。 他咕噥道:「哼,他真這麼好,你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嗯?」 「你可是清白無辜的。」 「我?我已經失去清白好多次了,那可是白紙黑字,完全按照法院章程來的哦。」 「別開這種無聊透頂的玩笑!如果伯特蘭是個好人,那我就要告訴他,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知道真相之後,他肯定會讓人把你放出來的。」 「所以,你要去找他麻煩嗎?這就是你去巴登維勒的原因嗎?」馬丁開心地大笑了起來,把手遞給桌子對面的艾施,「不過,奧古斯特,你太荒唐了!幸好那個人不在那裡……」 艾施馬上問道:「他在哪裡?」 「哦,他總是在出差旅行,在美國或者別的地方。」 艾施聽得一愣:也就是說,伯特蘭在美國,搶在他的前面,比他先到那邊,比他先沐浴自由之光。雖然一直都知道,那個遙遠國度的偉大和自由一定與那個緣慳一面之人的偉大和自由有著非常重要——即使並不完全可以理解——的聯繫,但艾施現在卻覺得,自己的移民計劃已經被這個主席的美國之旅給徹底毀了。 正因為如此,正因為一切都是那麼遙不可及,他不由得怒火中燒,衝著馬丁說道:「一個主席,去美國很容易……不過去義大利也一樣啊。」 馬丁和氣地說道:「好吧,義大利也行。」 艾施心裡尋思著,自己要不要去中萊茵航運公司總部打聽伯特蘭的居住地點。不過,他突然又覺得不用多此一舉,於是說道:「他在巴登維勒。」 馬丁笑道:「好吧,你可能是對的;反正,他們也不會讓你進去……這趟巴登維勒之行,肯定還跟哪個姑娘有關,對吧?」 「我很快就會找到辦法,讓他放我進去的。」艾施不服氣地說道。 馬丁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別做傻事,奧古斯特,不要去惹這個人;他為人正派,應該受到尊敬。」 「顯然,他對伯特蘭在背地裡幹的事情一無所知。」艾施心裡想著,又什麼都不敢說,所以只好含糊地說道:「他們個個都是正人君子,甚至南特維希都不例外。」想了一下想,他又說道,「死人也很正派啊,當然,到底有多正派,得看死者留下的遺產有多少。」 「此話怎講?」 艾施聳聳肩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說……對,說到底,一個人是否正派並不重要;他也總是只在一個方面正派;重要的根本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所作所為。」然後,他又憤怒地補充道:「否則,真的不知該如何應付了。」 馬丁又喜又憂地搖了搖頭:「你啊,奧古斯特,你在曼海姆這裡有個三句不離毒的朋友。我覺得,他一定給你下毒了……」 艾施沒理會馬丁的玩笑,繼續說道:「反正,人們已經分不清是非黑白,分不清善惡對錯了。一切都亂套了。你連什麼已往,什麼尚在都不知道……」 馬丁又大笑著說:「我更不知道什麼還未來。」 「你能不能嚴肅點。你在為未來獻身;這是你自己說的……這是唯一尚在的:為未來獻身,為已往贖罪;義士當捨己為人,否則何來秩序規矩。」 邊上聽著的監獄看守不覺起了疑心:「您在這裡不能有鼓動變革的言論。」 馬丁說道:「他可不是個變革者,看守長先生。您倒是更有可能。」 艾施感到很吃驚,想不到自己的話還能這樣理解。也就是說,他現在也已經是一個社會民主主義者了! 也好!他固執地說道:「我無所謂,變革就變革吧。對了,你自己也一直在講,資本家正派與否並不重要,因為你們要鬥倒的是他這個資本家而不是他這個人。」 馬丁說道:「您看,看守長先生,還要不要讓人探監?這個人的言論讓我身中劇毒,深入靈魂骨髓五臟六腑。我才剛改過自新呢。」然後轉向艾施說道,「你啊,仍是個老糊塗蛋,親愛的奧古斯特。」 看守說道:「工作是工作。」他本來就熱得受不了,所以這時看了看時間,然後宣布探監時間結束。 馬丁拿起雙拐:「那好吧,我又要被押回牢房了。」他把手伸向艾施。「我再說一遍,奧古斯特,別做傻事。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結束得太突然了,艾施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他握著馬丁的手,心裡想著,自己要不要和那個充滿敵意的看守也握一下手。他最後還是主動和看守握了握手,因為他們剛才還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見他這麼做,馬丁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馬丁就走了。 艾施又一次感到驚訝,因為馬丁離開探監室時的神情,就跟離開亨畋媽媽酒館時沒什麼兩樣,但馬丁此時要去的可是牢房啊! 似乎,真的一切都無關緊要,無論世上發生什麼事情。可世上又哪有無關緊要之事:只是強自鎮定,故作輕鬆而已。 站在監獄門外,艾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拍了拍衣服,似乎想要確認自己的存在,結果卻碰到了口袋裡買給馬丁的香菸,他心裡又冒出這種該死的、莫名其妙的憤怒,又一次想要破口大罵。 他甚至把馬丁稱為一個可笑的群眾會議演說者,一個煽動者,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儘管他真的沒什麼可責備馬丁的,最多說馬丁在真的緊要關頭時,裝得像主角一樣。 可煽動者不就是這樣的嘛。 艾施乘電車回到城裡,心裡卻因看到售票員穿著制服而窩著一團火。 他從愛娜小姐那裡取了自己的東西。 她在他面前十分溫柔,秋波不斷。 不過,他正惱怒於這個剪不斷理還亂的世界,所以對她的示好不屑一顧。 隨後,他便匆匆作別,急著趕往火車站,想搭上去米爾海姆的夜班列車。 第05節 車上旅客 當願望目標漸漸靠攏,當夢想帶來人生巨變,通往幽井之路變窄,兆死之夢降臨,籠罩夢中遊蕩之人:已往的一切,願望和目標,再次一閃而過,如在垂死之人眼前;倘若不死,僥天之幸。 這個身在遠方思念愛人,或只是思念兒時故鄉的男人,已經開始夢遊。 有些事情,端倪已露,他只是沒注意而已。 比如,在去火車站的路上,他發現,房子是用磚塊分層疊砌而成,門是用鋸開的厚木板做成,窗子上裝著四方形的玻璃;或者,他想起假裝知道左右之的編輯和煽動者——而知道左右之分的,只有女人,而且還不是所有女人。 不過,他也不能總想著這些事情,於是便在火車站裡安安靜靜地喝了一杯啤酒。 當他看到開往米爾海姆 (1) 的火車呼嘯而來,看著這個又大又長的蟲形怪獸,如此一往無前地向著目標飛馳而去時,他突然被深深震撼到了,心裡突然懷疑起火車頭是不是安全可靠,會不會開錯了路;他心裡充滿了恐懼,害怕自己的責任會被剝奪,害怕自己最後甚至會被劫持到美國去——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要去履行一些非常重要的塵世責任。 心中充滿疑惑的他,本來應該像頭次出遠門的旅客一樣,點頭哈腰地向身穿制服的站務員打聽清楚,可這個站台一眼望不到盡頭,不可思議地長,不可思議地空蕩,他幾乎沒辦法馬上走過去,所以無論自己再氣喘吁吁,也不管這趟列車開往何處,只要能順利趕上這趟列車,他就得額手稱慶了。 當然,隨後就得去仔細查看車廂上通知班車終點的牌子了,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純粹是無用之舉,因為寫在牌子上的只是詞句而已。 這位旅客站在車廂前,心裡有些猶豫。 毫無疑問,這時的扶腰氣喘吁吁卻又拿不定主意,足以讓一個脾氣暴躁的人咒罵起來,更何況,他看到發車信號後,不得不手忙腳亂地趕過去,急匆匆地踏上那個上下不方便的車廂台階,結果脛骨撞在踏板上。 他咒罵著,咒罵車廂台階,咒罵它的蠢笨設計,咒罵這番遭遇。 不過,這種粗魯行為的背後,隱藏著一種更加正確,甚至更加令人氣惱的認識——這個人要是頭腦清醒的話,也許就能說出來:這一切只不過是人造之物而已,呵,這些與人腿膝部的曲伸相對應的台階,這個長得不可思議的站台,這些寫著詞句的牌子,火車頭的汽笛聲,閃閃發光的鋼軌——到處都是人造之物,它們全都無法孕育生命。 這個旅行者隱約覺得,這樣觀察思考能讓人見識高人一等,於是很想把它終生銘記在心。因為,這種觀察思考也被稱為普通人的觀察思考,所以旅行者們,尤其是那些脾氣暴躁的旅行者們,比那些總宅在家裡,即使每天也經常上下樓梯,卻什麼都不想的宅人,更有可能這樣觀察思考。宅人不會注意到自己周圍充斥著各種人造之物,宅人的思想也同樣只是人造思想而已。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他又把它們一一送走,就像派遣忠心耿耿、會做生意的手下去各地出差,環遊世界一樣,他覺得,這樣就可以把整個世界擠到自己的房間裡,擠到自己的生意中。 只是,這個不是把自己的念頭送出去,而是把自己派出去的男人,已經失去了這種草率魯莽的自信;他憎恨一切人造之物,憎恨總是這樣而不是那樣設計台階的工程師,憎恨對正義、秩序和自由胡說八道,裝得好像擁有經世濟民之才的煽動者;這個漸漸懂得何為無知的男人,憎恨自以為是之人。 一種令人痛心的自由讓他意識到,事情也可以不用這樣。 在不知不覺中,本該描述或定義事物的詞句語義已變模糊,不再精確;就好像,這些詞句都遭人遺棄了似的。 這個旅客心裡很不踏實,他走過長長的車廂過道,有些驚奇地發現,車上的玻璃窗就像房子裡的玻璃窗一樣,還用手在冰涼的玻璃上摸了摸。 就這樣,這個人,這個正在旅行的人,一下子就陷入一種地不負責任的淡然之中。 火車全速前進著,似乎在一往無前地向著目標飛馳而去,似乎在努力擺脫責任,它風馳電掣而去,只有緊急剎車才能阻擋滾滾車輪;腳下的火車載著旅客急速離去,這個即使在痛苦的白日自由中也不曾失去良知的他,想要逆向而行。 但他走不到盡頭,因為這裡只有未來。 鐵輪將他和堅實的大地隔開,他在過道里想起了巨輪,想起了巨輪中有長長的過道,想起了過道里有一張接一張的鋪位,想起了巨輪漂浮在水山之上,想起了水山之下就是海底,就是大地。 從未實現的甜美希望! 要是只有謀殺才能帶來自由,那躲進船腹又有何用! 啊,巨輪永遠不會停靠在心上人棲居的城堡旁邊。 過道里的這位旅客停下來,不再來回走動,他裝出一副在看自然風光和遠處城堡的模樣,還像小時候那樣,貼在車窗玻璃上把鼻子壓扁。 自由和謀殺,猶如生與死! 縱身躍入自由之懷的人,就像孤兒一樣,就像走向斷頭台向母親哭泣叫喊的兇手一樣。 在向前飛馳的火車上,一切都是未來,因為每一刻都處在不同的地方;車廂里的人都顯得很悠然自得,仿佛他們知道自己不用贖罪。 那些留在站台上的人,仍在大聲呼喚著,用力揮舞手帕,想要喚醒匆匆離去之人的良心,要他們回去承擔自己的責任,但這些旅客們卻再也不想承擔負責,所以藉口害怕吹進車廂的會讓自己脖子僵硬,匆匆關上了窗戶,取出現在用不著與任何人分享的乾糧。 在他們當中,有的人把車票插在帽子上,讓人隔著老遠就能看出他們的清白,而大多數人,是在聽到良心的呼喚和看到穿制服的乘務員時,才匆忙慌張地尋找車票。 心有殺念之人,落網之期不遠,哪怕他像孩子一樣,吃著各色什錦飯菜和美味甜點,也毫無用處;它仍然是殺頭飯。 他們坐在設計師們很不要臉地,或許是很草率地,根據人坐著時腰膝折彎兩次的身體形狀而設計的長椅上,他們整整齊齊地八個人坐一張長椅,擠在木籠子裡,他們搖頭晃腦地坐著,聽著木頭的嘎嘎聲,聽著車輪有節奏的滾動撞擊聲,聽著車輪上方傳動杆輕輕發出的吱嘎吱嘎聲。 順向而坐之人鄙視逆向而坐之人,鄙視他們留戀過往;他們害怕有風吹進車廂,每當車門被人用力打開時,他們就會擔心有人進來,導致他們紛紛扭頭縮脖子。 因為扭頭縮脖之人,無法公正地判斷何為有罪、何為贖罪,會懷疑二加二是不是等於四,會懷疑自己是母親的親生骨肉,還是一個怪胎,所以他們連腳趾都會小心地對準前方,指向心中牽掛著的生意——是生意讓他們坐到了一起,組成了一個軟弱無力、自信全無卻又滿心惡意的集體。 唯有母親才能安慰孩子:「你不是怪胎。」 旅客們卻相反,他們和孤兒們全都斷絕了自己的後路,也不再知道自己身邊的情況了。 當縱身躍入自由之時起,他們就必須恢復秩序,重塑正義;他們不願再聽工程師和煽動者們的滿嘴荒唐之言,他們憎恨國家和工程設施中的人造之物,但他們不敢反抗延續千年的錯誤認識,也不敢發起會糟糕地導致二二無法相加的知識變革。 因為,這裡無人可以向他們保證,失去的清白可以恢復,因為,張開懷抱讓他們依偎的人,無人會放棄今日的自由而選擇快速遺忘。 憤怒讓人更加敏感。 旅客們小心地把行李整齊擺放到行李網架中,他們憤怒地批判帝國的政治制度、公共秩序和法律制度,他們毫不留情地對各種事務和機構吹毛求疵,雖然連他們自己都不怎麼相信自己會秉公執言。 他們雖然獲得自由,卻又感到心虛,所以害怕聽到火車發生不幸事故時的那種可怕撞擊聲,害怕鐵桿會在這時刺穿他們的身體。這種事情在報紙上屢見不鮮。 不過,他們就像那些為了能及時趕上火車,一大早就被人從夢中喚醒,趕去擁抱自由的人一樣。所以他們的話變得越來越不知所云,越來越讓人發困,一會兒工夫,就變成含糊不清的嘟噥聲了。 可能有人還會說,自己寧願閉上眼睛,也不願繼續看著人生就在眼前匆匆閃過,可與他同行的旅伴們,都躲回各自的夢中,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了。 他們拉起外衣遮著臉,握拳而睡,他們的夢裡充滿了對工程師和煽動者的憤怒——這兩者明知自己行為可恥,卻仍給各種事物賦予虛假之名。人如此無恥,名如此虛假,讓人不得不懷著憤怒,在夢中給各種事物重新賦予極不確定的名字,同時又充滿了渴望:母親說出確切的名字;世界變得確定,就像有根的故鄉一樣。 各種事物猶如孩子一般,一會兒遠在天邊,一會兒近在眼前,那位登上了火車,正在遠方思念愛人,或者只是思念兒時故鄉的旅客,這時就像一個眼前漸漸模糊的人一樣,心頭湧起些許擔憂——他可能要看不見了。 在他的眼裡,周圍許多東西都變得模糊不清了,至少他覺得,只要用外套遮住了臉就會這樣,但他的心裡卻有一絲領悟,一絲他可能已知,卻未曾在意的領悟,正在破繭而出:他快要開始夢遊了。 他仍然沿著工程師們設計、修築、鋪裝的道路行走,但只走在路的最邊上,讓人不得不擔心他會不會掉下去。煽動者的聲音,依然傳入他的耳中,可對他來說,傳入耳中的已經不再是話了。他向伸展雙臂,左右前後來回擺動,像一個顯得相當可憐的走鋼絲藝人,知道在遠離硬實地面的上方如何更好地保持平衡。 在恍恍惚惚,無力反抗之間,被俘的靈魂輕盈地飛翔著,而沉睡之人也向上飄起,飄到自己的呼吸能夠輕輕擾動愛人們的雙翼之處,就像死者的雙唇上放著羽毛一樣;他希望,別人仍把他當成小孩,問起他的名字,這樣他就可以躲到愛人的懷裡,深深地呼吸著故鄉的氣息,陷入無夢的沉睡之中。 雖然還沒飄到很高之處,他卻已經站上了第一個小小的渴望之階,因為他再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誰。 * * * (1) Müllheim。 第06節 見到伯特蘭 但願有人會來,擔起殉道之責,拯救世界,使其回歸純真無罪:如果,這種永恆之願會讓人心生殺念,那麼,這種永恆之夢就會讓人洞見未來。在夢幻之願和預見之夢之間,沉浮飄搖著所有領悟,沉浮飄搖著對犧牲和救世之國的領悟。 他在米爾海姆住了一宿。 當綠色的黑林山仍然隱約飄渺在涼爽的夏日晨霧中時,他已經登上了開往巴登維勒的小火車。 這個世界看起來清晰可見又觸手可及,就像一個危險的玩具。 火車頭喘著粗氣,讓他很想在它的脖子上解開幾個搭扣;但它牽引火車的速度到底是快是慢,卻是無人知道。 儘管如此,他還是毫無顧慮、毫無保留地相信它。 當它停下時,千樹萬樹向它點頭示意,四周蕩漾著柔和芬芳的氣息;火車站大樓旁有一間書報亭,裡面陳列著各種各樣漂亮的風景明信片。 它們應該每一張都挺合亨畋媽媽的意,符合她的收藏條件吧。 艾施選了一張可以看到城堡山迷人風光的明信片,把它插在口袋裡,然後想在樹蔭下找了張長椅,坐在那裡悠閒地寫信。 但他沒有寫。 他靜靜地坐著,像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一樣,平靜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就這樣久久地坐著,眯著眼睛看著繁茂的綠樹。 他久久地坐著,久到他後來走在人來人往、無憂無慮的路上時,一臉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在一幢房子前停著一輛似乎凶氣逼人的汽車,艾施仔細地打量著它,看它是否適合用來過夜。 他還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其他東西,因為他覺得,自己這時就像騎手一樣,在到達終點後,坐在馬鞍鞍上轉過身來,輕鬆自信地看著遠遠地落在後面的其他騎手;他心中的焦慮緊張如冰雪消融般淡去,然後懶散地,似乎有些遲疑地,走完了最後一段,甚至心中還熱切地渴望著,自己在到達終點,穩操勝券之前,再克服一個特別巨大和艱難的挑戰。 所以,儘管天氣晴好,陽光明媚,不該有任何悲傷之情,可他還是感到心如刀絞——因為他就要懷著這樣的自信向伯特蘭家奔去:不用駐足停留,不用詢問打聽,他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 他爬上那條起伏平緩、曲折迂迴的園林小路;一股樹林特有的氣息迎面而來,輕拂著他的額頭,輕拂著他領口和袖口的皮膚,為了細細感受這股氣息,他摘下了帽子拿在手裡,解開了馬甲的鈕扣。 這時,他從一個大門走進了園林,眼前的這片園林,遠不似在夢中縈繞的那般秀麗壯觀,但他似乎並不感到驚訝。 雖然在那上面的任何一扇窗戶旁,都看不到衣服上綴著金屬閃光片,閃耀著五彩光芒的伊洛娜——珠聯璧合般的如畫美景,可她自己也已到達終點,慵懶地倚靠在那裡,啊,雖然他也非常懷念,可夢中的城堡卻不為所動,夢中的景象也無動於衷,仿佛他親眼所見的,只是一種象徵,一種專為應付眼前這一刻的權宜之計——一個夢中之夢。 在晨曦下的陰影中,在略有起伏的墨綠色草地上,有一棟風格穩健氣派的別墅式大樓。 仿佛這絲隨性而動的晨涼,仿佛那種象徵,又會成為另一種象徵——斜坡上有一個近乎寂靜無聲的噴泉,噴出的水就像瓊漿玉液一般透亮冰清,讓人忍不住想要喝上一口。 在大門後面,一個身穿灰色西服的人從爬滿香忍冬的門房裡走了出來,詢問來者有何貴幹。他外套上的銀鈕扣並不是制服或職業裝的標誌,它們柔和而冷淡地閃耀反射著,仿佛是為這個耀眼的清晨專門縫製的。 如果說,艾施昨天還有一陣子覺得心裡沒底,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見到主席先生,那麼現在,一切疑慮都已煙消雲散了,他幾乎可以確定,他在這裡也可以自由進出,不會被人盤問。所以,對這個門衛沒有把來者姓名和來意登記到印藍紙簿上的疏忽行為,他一點兒都不感到驚訝,而且也沒想過自己等在門口也許更為合適,而是與門衛結伴並肩而行。 門衛也默許了。 他們進了一間昏暗陰涼的前廳,裡面有許多漆成白色的門。當其中一扇門輕輕打開,又輕輕關上,門衛消失在門後時,艾施一邊感受著腳下地毯的柔軟,感受著它帶給自己的虛浮感,一邊等著前去通稟的門衛。門衛回來後,領著他穿過幾個小房間,來到另一扇小門跟前,鞠了一躬後讓他自行向前。 雖然現在沒人再領著自己了,但他覺得,要是這一排雅室能再長一些,或許一直延伸到永遠,延伸到遙不可及的無盡之地,位於核心聖地之前,或者說位於王座大殿之前,那就更合適,甚至更令人神往了。 正當他險些以為,自己以一種奇妙而又失禮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覺地匆匆穿過了無數多排、無窮多間房子時,他突然站在了那人跟前,那人向他伸了出手。 雖然艾施知道這個人就是伯特蘭,而且確定無疑,無論是此處還是別處,但在他看來,這個人只是另一個人的象徵,一個更真實,或許更偉大,卻依然不顯山不露水之人的影子。 這一切竟然如此簡單,如此順利,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這時,艾施也打量著眼前之人:臉淨無須,像演員卻不是演員,容顏未老青春依舊,只是鬈髮已白。 房間裡有許多書,艾施坐在辦工桌旁,像一個前來求診的病人。他聽到那人在說話,聲音就像醫生那樣充滿同情和關切。 「您為何而來?」 那個心不在焉的人聽到自己輕聲說道:「我要向警察告發您。」 「哦!太遺憾了!」 回應的聲音很輕,輕得連艾施也不敢稍微大聲點說話。他似乎自言自語一般,重複了一遍:「向警察告發。」 「難道您恨我?」 「恨!」艾施謊言道,隨即又為自己說謊而感到羞愧。 「這怎麼可能,我的朋友,看得出來,您很仰慕我。」 「一個無辜者正在替你坐牢。」 艾施能感覺到,那人正在微笑,然後他仿佛看到馬丁也在邊說邊笑。甚至伯特蘭的聲音里也蕩漾著這絲笑意:「哎呀,孩子啊,那您早該告發我了呀。」 他不能傷害這個人;艾施反駁道:「我可不會暗中殺人。」 聽到這話,伯特蘭竟然笑了起來,幾不可聞地輕笑起來。 因為清晨如此清新宜人,是啊,因為清晨如此寧靜溫馨,所以被人嘲笑、理當生氣的艾施不但生氣不起來,反而忘了自己剛才說過謀殺這事,而且要不是為了顧忌自己顏面,他甚至都想附和著輕笑幾聲。 儘管這兩個念頭並不真的就能相安無事,或者兩者之間只是有另一種很難理解的關係,他竭力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繼續說道:「不,我不會暗中殺人;您必須放了馬丁。」 伯特蘭顯然一切都瞭然於胸,似乎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儘管他的語氣這時變得嚴肅了一些,卻依然充滿了讓人安心落意,讓人輕鬆愉快的意味:「哎呀,艾施,幹嘛這麼膽小?殺人還要藉口嗎?」 這個字眼又一次出現在這裡,即使只是像一隻無聲的黑蝴蝶翩翩飛舞而來。 艾施心想,伯特蘭其實用不著死,畢竟亨畋先生已經死了。但接著,他的心頭突然有一種濛濛煙雨般飄落的明悟:人可以死兩次。自己之前竟然沒想到這一點,艾施感到很驚訝。 「當然,您可以逃走。」他說道,然後又故意誘導道,「去美國。」 「你知道,我親愛的朋友,我不會逃走。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太久了。」伯特蘭說道,仿佛不是在跟艾施說話一樣。 在這一刻,艾施對伯特蘭仰慕到了極點,因為他自己只不過是伯特蘭公司里的年輕職員,而且還是一個孤兒,而伯特蘭卻高高在上,令人難以望其項背,這時兩人卻坐在一起,像朋友一樣,談論生死。 艾施很高興自己那時把倉庫賬冊做得毫無差錯,工作勤懇老實。 他不敢說自己知道伯特蘭的情況,也不敢懇求伯特蘭殺了自己,只是很識時務地點點頭。 伯特蘭說道:「再高高在上,也無權生殺予奪,再卑微弱小,只要靈魂不朽,依然值得敬重。」 在這一刻,艾施突然如夢初醒,前所未有地清醒,同時也知道,他不但欺騙了自己,也欺騙了整個世界,因為伯特蘭從他那裡得知的,現在似乎又如潮水一般回涌到他的心裡:他從不相信,這個人會放了馬丁。 不過,這個既是審判者又是受審者的伯特蘭,略帶不屑地擺了擺手,說道:「要是我讓您的那個不敢說出口的希望成真,滿足那個無法滿足的條件,艾施,那我們兩個不都得羞愧而死嗎?您,因為您只是一個翻不出什麼花樣的敲詐者,而我,則因為我把自己送到您這麼一個敲詐者手裡。」 儘管一切都沒有逃過艾施這個清醒異常的胡思亂想者的眼睛,無論是那個略帶不屑的手勢,還是伯特蘭嘴角笑意中泛起的嘲弄之色,但他的心頭卻依然盤踞著這個希望——無論如何,伯特蘭都會滿足這個條件,或者至少會逃走。 艾施不會放棄這個希望,因為他的心頭突然湧起一陣擔憂:亨畋先生第二次離世之時,對亨畋媽媽的思念也會隨之消逝。 可這是他的私事,就這麼把伯特蘭的命運和自己的私事扯在一起,他覺得有些不值,還不如敲伯特蘭一筆錢呢,而且在這麼清新純淨的清晨,這麼做著實有些煞風景。 所以他說道:「我別無選擇,只能告發您。」 伯特蘭回答道:「夢,人皆有之,無論正邪,都該實現。否則,無法享受自由。」 艾施並沒有完全聽明白,為了弄清楚伯特蘭的意思,他又說道:「我一定要告發您。否則事情會越來越糟。」 「沒錯,親愛的艾施,否則事情會越來越糟,我們必須設法阻止。在我們兩個人中,我要做的比較容易;我只需離開即可。外人從不受苦受難,只因置身事外;受苦受難者,必是深陷其中之人。」 艾施以為又會看到伯特蘭嘴角的嘲弄之色:深陷在如此冷漠、如此無情、如此墮落的感情糾葛之中,哈利·科勒只能痛苦地死去,可艾施卻無法對這個給別人帶去不幸的人產生一絲怒意。 他自己也很想一臉不屑地揮揮手解決這件事情。「沒有贖罪,就沒有過去、現在和將來。」他似乎在順著伯特蘭的意思說道。 「哦,艾施,你讓我深感難過。你太貪心了。紀元何曾自死算起,要算當然從生開始。」 艾施也感到心頭沉重。他在等待,等著那人下令在城垛上升起黑旗,他在思考:他必須讓位給開創新紀元之人。 但伯特蘭似乎並不為此而感到難過,因為他漫不經心地,似乎在做附註一樣說道:「為了給心中有秤、有愛的救世主讓位,許多人必須死去,許多人必須犧牲。只有他的獻身才能拯救世界,使其重歸純真無罪。但在此之前,必須出現基督之敵——瘋狂之人,無夢之人。首先,整個世界必須沒有一絲空氣,完全抽空,就像在真空容器中一樣……一片虛無。」 這一切跟伯特蘭所說的完全一樣,聽起來很有道理,如此淺顯熟悉,他差點兒就想把模仿伯特蘭臉帶嘲諷這種冒險行為,當成一種義務,一種認可:「對,為了能夠重頭再來,必須規範秩序、立好規矩。」 只是話音剛落,他就面露赧顏,為自己的嘲諷表情和語調感到無地自容;他擔心伯特蘭人會再次嘲笑自己,因為在伯特蘭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絲不掛似的。 讓他心存感激的是,那人只是輕聲批評道:「艾施,謀殺和反殺就是秩序和規矩——機器的秩序和規矩。」 艾施心想:「要是他把我留在這裡,那麼秩序和規矩有望;一切終將歸於遺忘,然後又是時光靜好,歲月悠悠似水流;但他會把我趕出去的。」 要是伊洛娜在這裡的話,他必須離開。所以他說道:「馬丁犧牲了自己,卻無人得到救贖。」 伯特蘭微微做了一個略帶不屑和失望的手勢。「黑暗之中,人不見人,艾施!似水如雲的光明終究只是夢幻。你知道,我不能把你留在我身邊,哪怕你害怕孤獨。我們是迷失的一代,我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艾施的內心自然非常痛苦,於是他說道:「釘在十字架上。」 聽到這話,伯特蘭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 要不是伯特蘭笑得非常親切,他恨不得伯特蘭趕緊死去,因為他覺得自己會被伯特蘭趕走。 伯特蘭的笑親切、無聲,伯特蘭的話也親切、無聲,卻能猜中一切:「對,艾施,釘在十字架上。被矛刺穿,被醋淋醒,享受臨終前的孤獨。只有這樣,那黑暗才能降臨,而世界必須陷入那黑暗之中,才能使光明重現,使人間無罪;在那黑暗中,人與人不碰頭,路與路不相通——即使我們並肩而行,卻依然互不相聞,彼此相忘;你也一樣,我親愛的新 (1) 朋友,你也會忘記我現在對你說的話,就像夢醒無痕一樣。」 他按了一個按鈕,下了一串命令。 然後,他們走進大樓後面那片一望無垠的美麗花園裡,伯特蘭向艾施介紹了園中的花卉和馬匹。黑蝴蝶無聲地在花叢中翩翩起舞,馬兒也不嘶叫。伯特蘭步履輕快地走在自己的花園裡,但艾施不時覺得,這個步履輕快之人應該拄著雙拐行走,因為天上出現了日蝕。 他們坐在一起用餐;桌上擺著銀器、葡萄酒和水果,他們就像兩個對彼此的一切了如指掌的朋友。 用過餐之後,艾施知道,離別之時即將到來,因為夜晚可能會突然降臨。 伯特蘭陪著他走到通往花園的台階前,一輛紅色的大汽車已經等在那裡,車裡平滑的紅色真皮軟墊,在正午的陽光下仍然有些發燙。 當他們道別的手指觸到了一起時,艾施感到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想要低頭俯身,親吻伯特蘭的手。 可就在這時,汽車司機卻按了按喇叭,弄出一聲巨響,於是艾施只好匆忙上車。 汽車一動,就有一股猛烈的暖風迎面吹來,大樓和花園似乎都被捲走了一樣;這股風一直吹到米爾海姆才停下,那裡有一列火車,亮著燈呼哧呼哧地噴著氣,正等著旅客上車。 這是艾施第一次坐汽車,這種感覺非常好。 * * * (1) 也有最後一個朋友的意思 第07節 大洋彼岸 醒來更覺心驚。他不該離開夢境,他害怕夢的力量——夢中也許皆是虛妄,卻也可能另有所悟。夢的流浪者,在夢中徘徊遊蕩。縱使懷揣風景明信片,可這又有何用,只能拿出看看,聊以慰藉;審判席前的他,仍是個偽證者。 內心的思念會在幾小時內改變人的容貌,但這經常被人忽視。 可能臉上只有某些細微差別,只有光影的細微差別,那個普通旅客完全不會在意,然而對故鄉的思念卻突然變成了對樂土的渴望和嚮往,儘管內心充滿莫名的不安,為靜候遊子歸來的故鄉之夜而擔憂,可是眼裡卻已充滿尚不可見的光明,那片光明尚不可見,也不知從何而來,儘管他猜想,這就是大洋彼岸的光芒,那裡的黑暗迷霧正在漸漸消散:迷霧散去時,他就會看到那裡成行成片沐浴著光明的田野,還有起伏平緩的綠色草場——一片晨曦永在,讓心憂者忘卻女人的樂土。 這片樂土地廣人稀,只有為數不多的外國墾殖者。他們完全不會組團結社,各自孤獨地生活在自己的莊園裡。他們做著自己分內之事,耕地、播種、除草。正義之臂拿他們無可奈何,因為他們既不需要公理,也不需要法律。他們開著汽車在草原上馳騁,在從無公路貫穿的原野上馳騁,而驅使他們前進的唯一動力,就是他們永不滿足的渴望。 墾殖者雖已在此定居,卻仍然覺得自己像是外來者;他們的渴望是對遠方的嚮往,嚮往光明的遠方,嚮往遠方那片越來越大、永遠無法企及的光明。 這其實很奇怪,因為他們可是面向西方的人,也就是說,這些人的目光轉向了傍晚,好像那裡的不是夜晚,而是晨曦之門。 人們依然無法判斷,他們為何如此嚮往這片光明,不知道是因為他們深刻而堅定的思想,還是只因為他們害怕自己身處黑暗。 人們只知道,他們要麼在林木稀疏的地方定居,要麼毀林建造樹木稀疏的園林;他們雖然喜歡叢林的清涼,可也認為孩子們應該遠離叢林的陰森幽暗。 不管這是真是假,它畢竟表明了,這些墾殖者並不像人們心中所想的那種粗魯的殖民者和拓荒者,他們的言行舉止像女人的言行舉止,他們的渴望像女人的渴望——表面上是對意中男子的渴望,實際上卻是對樂土的渴望,因為他會陪她走出黑暗,走進樂土。 不過,這些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因為墾殖者的內心很敏感,很容易受傷,然後他們會變得更加沉默寡言,離群獨居。 在草原上卻不一樣,草原上丘陵綿延起伏,河流密布,河水清涼,喜歡草原的他們活潑開朗——雖然他們過於害羞,不敢唱歌。 這就是遠離痛苦的墾殖者生活,他們在大洋彼岸尋找的生活。 他們從容而死,他們英年早逝,哪怕死時已經鬚髮皆白,因為他們的渴望是萬年的辭別。 他們就像遙望迦南樂土的摩西一樣驕傲:雖然他心懷神聖的渴望,卻只有他一人不能踏入迦南半步。 他們也經常做出有些無望和略帶不屑的手勢,就像摩西在山上做的一樣,背後是回不去的故鄉,眼前是到不了的遠方。 那個人的渴望已經改變,而他自己卻渾然不知,只是有時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只是暫時抑制卻永遠無法全然忘記傷痛苦楚的人。 無謂的希望! 因為誰能知道,他是走向天堂之人,還是迷途孤兒? 但願越深入樂土,帶不回去之痛就越少,但願有些帶不回去會在越來越亮之中散開、淡去,這種痛大概也會越來越少,越來越淡,甚至可能更加隱約,但這種痛就像男人的渴望一樣,如抽絲般緩緩減少,而世界就此消失在他夢遊之中,化作對那一夜的回憶,化作對妻子的回憶,化作對渴望和母性的回憶,最終只留下一縷淡淡傷痛的如煙往事。 無謂的希望,經常的無端傲慢。 迷失的一代。 所以,許多墾殖者雖然看起來樂觀泰然,其實卻心懷愧疚,比那些罪孽更深的人更容易悔過。 甚至有些人再也無法忍受曾經嚮往的清晰與安寧——這並不離奇;儘管有人可能立即會說,他們無法滿足對遠方的熱切嚮往,所以必須掉轉方向,甚至可能要退回原地;因此,有人曾見過墾殖者雙手掩面哭泣,似乎在思念故鄉——這也同樣可信。 所以,在這個灰霧蒙蒙的清晨,離曼海姆越近,艾施就越覺得焦慮和害怕,他真的不知道,火車會不會直接把他送回科隆的小酒館裡,又或者,亨畋媽媽會不會為了懷上他的孩子而在曼海姆等他。 讓他大失所望的是,他只等到了一封信,一封他本來就沒指望收到,甚至最好不要拆開看的信。而且,從信封上的斑斑墨跡中就能看出,這封信是在亨畋先生的遺像下寫的。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或許是因為害怕,艾施的手哆嗦著,但他仍然伸手接過這封信。 第08節 餞行聚餐 他看都沒看愛娜一眼,也毫不理會她一臉的不甘和委屈,一刻不停地進城了,因為他要去市警總局告發某人。 但奇怪的是,他居然先到洛貝格那兒打了個招呼,這時又考慮要不要再去碼頭看看。不過,他已經沒這個興趣了,覺得最好還是乘車去一趟監獄,儘管他知道,下午才開始讓人探監。 孤獨從遠方向他心頭襲來,最後他站在席勒紀念像之前,要是邊上還有埃菲爾塔和自由女神像的話,他一定會覺得心滿意足。 也許,這只是尺寸有別;對他而言,實際尺寸的紀念像毫無意義,而且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連亨畋媽媽酒館的模樣也想不起來了。 於是,他花了一上午的時間,絞盡腦汁地回想著;是的,他要去警局告發,只不過還無法確定這封告發信裡面的內容該如何措詞。 不過,當他意識到,把馬丁收押在監的曼海姆警方沒資格接受告發時,他頓時覺得如釋重負,長吁了一口氣,決定放棄這個打算,反正他還一直欠科隆警方一個代南特維希受過的人。 他心裡有點懊惱,暗恨自己以前為什麼沒想到,不過現在也挺好。中午,在洛貝格的陪同下,他美美地吃了一頓。 然後,他便乘車去了監獄。 又是流金鑠石的一天,又坐在那間探監室里——他到底有沒有離開過? 一切仍是原樣,似乎在兩次探監之間一片空白:馬丁還是和看守一起走了進來,艾施還是覺得自己腦袋發漲,腦子裡還是空空如也,還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何坐在這裡,實在想不明白,雖然這並不是倉促草率之舉,而是有明確目的的深思熟慮之舉。 幸虧他感覺到了口袋裡的香菸——這次他一定要把香菸塞給馬丁,這樣一來,這次探監至少就能抵了上一次的舊賬。 這只不過是一個藉口,沒錯,就是一個藉口,艾施心想,然後:腦中空空,腳得勤動。 一切都那麼讓人感到心煩意燥。當他們三個人再次圍桌而坐時,馬丁親切自然的調侃更是如火上澆油,讓他今天感到特別惱火——因為這種親切讓他想起了一些不想承認的事情。 「喲,療養回來了,奧古斯特?看起來果然精神煥發。所有老情人都見過了嗎?」 艾施老實回答道:「我沒有去見任何姑娘。」 「哎呀,也就是說,你根本沒去巴登維勒?」 艾施無法回答。 「艾施,你干傻事了?」 艾施仍然不吭聲,於是馬丁嚴肅了起來:「要是你真做了什麼傻事,我們兩個都得完蛋。」 艾施說道:「這也太奇怪了吧。我能幹什麼傻事?」 馬丁接著說道:「你是不是心裡有鬼啊?肯定有問題!」 「我問心無愧。」 馬丁依然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艾施,艾施不禁想起那天自己走在路上,馬丁跟在後面好像要用拐杖揍他的那一幕。 不過,馬丁又恢復了之前的隨和熱情,問道:「那你幹嘛還一直呆在曼海姆不走?」 「洛貝格要娶愛娜。」 「哦,洛貝格……我想起來了,那個雪茄店老闆。你留在這裡就為這事?」馬丁的眼中又露出狐疑之色。 「我本來就打算今天走的……最遲明天。」 「之後你有什麼打算呢?」 艾施想離開這裡,越遠越好,於是說道:「我想去美國。」 馬丁那滄桑的孩子臉上露出了微笑,他說道:「對對對,你早就想這麼做了……或者,你現在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得不離開?」 「沒有,我只是覺得,現在那邊的前景正好。」 「好吧,艾施,在你去之前,我希望能再見你一面。最好是因為那邊前景正好,而不是因為你不得不離開……不過,要是你騙我的話,你就再也不會見到我了,艾施!」 這聽起來簡直就是在威脅。在這間悶熱不通風的探監室里,三個男人坐在墨跡斑斑的桌子旁,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艾施站起來說道:「我得趕緊走了,要不然,今天就趕不上火車了。」 在臨別之際,馬丁再次欲言又止,滿臉狐疑地看著他時,他趕緊把煙塞到馬丁手裡,而穿著制服的看守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也許真的什麼都沒看見。然後,馬丁讓看守押回牢房。 在回城的路上,艾施的耳旁又響起馬丁的威脅,也許這個威脅已經成為現實了,因為突然之間,艾施再也想不起馬丁的模樣了,無論是他一瘸一拐走路的樣子,還是他的微笑,甚至覺得,這個瘸子再也不會踏入那個酒館半步了。他已經變成陌生人了。 艾施一頓一頓地邁著大步向前走去,好像他必須儘快遠離監獄,儘快遠離自己身後的一切。 不,那人再也不會跟在他身後,從後面用拐杖揍他了;兩人既不能前後相隨,他也不能把那人打發走,因為任何人都註定要走自己的孤獨之路,斷絕所有關係:為了不再受苦,必須斬斷前塵往事。 只要走得夠快就行了。 馬丁的威脅很奇怪地變得蒼白空洞起來,就像一個糟糕的人間贗品,仿自久為人知的神跡。 遺棄馬丁,或者說犧牲馬丁,也只是像在人間重複一次向上天獻祭而已——為了徹底毀滅過去,也必須犧牲。 雖然他對曼海姆的街道依然了如指掌,但他卻覺得自己正在走向他鄉,走向自由;他仿佛走在雲端之上,俯視眾生——明天抵達科隆時,他不會再被科隆城及其城市景象所震懾,反而會覺得它們相當謙恭溫順,溫順地改變它們自己。 艾施晃著雙手做了個不屑的手勢,甚至還做了一個滿是嘲弄之意的鬼臉。 他心不在焉地爬著樓,連錯過了科恩家的門口都沒在意;一直走到閣樓門口時他才發現,自己還得退下去一層樓。 當愛娜小姐開門時,他嚇了一跳。 他已經把她給忘了。 門半開著,她站在門口看著他,淡黃色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和淡黃色的牙齒,開口向他索要她的那份錢。 過去之鬼,堵住了渴望之門,那塵世的醜臉,比以往更不可征服,更多幾分嘲弄,要他不斷沉淪,要他捲入故去往逝之中。 在這裡,問心無愧沒有用,在這裡,隨時可以繼續前往科隆和美國也沒有用。一瞬間,似乎馬丁還是追上了他,似乎這就是馬丁的報復——把他推下去,推向愛娜小姐。 愛娜小姐像馬丁一樣微笑著,似乎諸事瞭然於胸,似乎知道他逃脫不了,似乎暗地裡知道一個尚不明確的俗世牽絆——無法迴避、迫在眉睫且極其重要的俗世牽絆。 他仔細打量著愛娜小姐的臉——那是一張乾瘦的反基督者的臉,臉上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 「洛貝格什麼時候來?」艾施突然問道,似乎隱約希望藉此解開自己心中的疑惑;愛娜小姐巧妙地暗示,她有意瞞著自己的未婚夫,這無疑表明了她心裡其實更喜歡艾施,這種偏心雖然讓他非常激動,可也讓他非常氣憤。 他沒理會她臉上浮起的怒意,跑了出去,叫洛貝格晚上過來吃飯。 找到那個傻瓜後,他才真的放下心來,感到安心落意,於是立刻拉著洛貝格一起,不僅買了各種食物,而且還買了兩束鮮花,並把其中一束塞到洛貝格手裡。 難怪愛娜小姐看到他們倆時,鼓掌大聲喊道:「兩位才是真正的騎士!」 艾施驕傲地回答道:「餞行聚餐。」 當她把酒水食物擺上桌子時,他和他的朋友洛貝格一起坐在長沙發上唱道:「我要出征,我要出征,離鄉背井。」 聽著這首歌,愛娜小姐頻頻向他投去不滿和憂傷的目光。 是的,也許這真的是一場餞行,一場擺脫這種塵世關係的餞行——他本來應該讓愛娜不要為伊洛娜放餐具的。 甚至伊洛娜也該擺脫魔爪,到達終點。 這個願望非常強烈,所以艾施極其認真地希望,伊洛娜現在不要過來,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除此之外,他心裡也有點想看科恩失望的小心思。 嗯,科恩看起來真的很失望;當然,他的失望最終化成了對這個匈牙利蕩婦的下流辱罵,化成了想要立即敞開肚子大吃一頓的極度不耐。 而且,他極為罕見地挪著肥碩的身軀快速闖進客廳;他轉身對著利口酒瓶子,轉身對著餐桌,然後伸出一根粗手指撈了幾片香腸,被愛娜制止後,又轉身對著洛貝格,舉起雙拳威脅著把洛貝格從長沙發上轟走,說這是他的老位子。 科恩這傢伙這會兒弄出來的聲音非常吵,他的身影、他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客廳,而且越來越多,簡直無處不在,科恩解饞之舉中透出的所有凡俗情感,都在噴涌著漫過客廳,威脅著讓整個世界洪水滔天,唯有不變的過往湧起,沖走其他的一切,扼殺希望;曾經仰望的閃亮舞台將陷入黑暗,或許根本不存在。 「喂,洛貝格,您的救世之國現在在哪兒呢?」艾施大聲喊道,仿佛這樣才能掩蓋他的恐懼,他憤怒地喊著,因為無論是洛貝格還是其他人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麼伊洛娜非要墮落沉淪,接觸凡俗死亡? 科恩撅著大屁股坐著,暴躁地吩咐道:「上飯上菜!」 「別上!」艾施大聲頂了回去:「伊洛娜還沒來,不准上!」 雖然有點害怕再次見到伊洛娜,但他現在對一切都充滿了懷疑,而且突然覺得非常不耐煩:伊洛娜來與不來,似乎成了真理的試金石。 伊洛娜走了進來。 她幾乎沒怎麼理會已經在場的人,看到正在默默吃喝的科恩使了個眼色,她便順從地走到他身邊,一起坐在長沙發上,然後在同樣悄無聲息的命令下,懶洋洋地用柔若無骨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除此之外,她的眼裡只有自己能吃到的好東西。 愛娜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這時說道:「我,我要是你的話,伊洛娜,我在吃飯的時候肯定不會把手搭在巴爾塔薩身上。」 不過,這番話算是對牛彈琴了,因為伊洛娜顯然還是連半句德語也聽不懂,也絕不該聽懂一星半點,正如她不該知道別人為她所作的犧牲一樣。 聽不懂又不會說,她幾乎不能算是這對兄妹餐桌上的客人,反而像來到塵世牢籠的探監者,或是一個自願入獄的囚犯。 愛娜今晚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不再繼續說那些俗事,而是拿起桌上的花束放到伊洛娜的鼻子下面,仿佛見證了某種更令人心醉的諒解。「喏,你聞一下,伊洛娜。」她說道。 伊洛娜回答道:「嗯,謝謝。」 這聲音仿佛來自正在吃喝的科恩永遠無法到達的遠方,仿佛從雲端傳來,準備迎接她——只要有人堅持犧牲。 艾施的心情很輕鬆。 夢,人皆有之,無論正邪,都要實現,然後才能享受自由。 非常遺憾的是,那個總是一本正經的人將得到愛娜;雖然伊洛娜不會料到,有一筆賬現在已經了結,但此刻代表著結束和轉機,代表著見證和新悟,因為就在此刻,艾施站起身來,向眾人一一舉杯祝酒,然後向這對新人送上自己簡短的衷心祝賀,並讓眾人為他們倆歡呼喝彩時,這番舉動讓所有人——除艾施真正的祝賀對象伊洛娜外——都感到驚訝萬分。 不過,這也正合這對新人的心愿,所以他們表示非常感謝,洛貝格更是眼淚汪汪地握住艾施的雙手不停地上下晃著。 然後,在艾施的要求下,這對新人彼此送上訂婚之吻。 然而,在他看來,這件事還沒有成定局,所以在啟程離開之前,當科恩和伊洛娜早已回到臥室,愛娜小姐戴上帽子想要用針別好,然後和艾施一起把她剛訂婚的未婚夫送回家時,艾施表示反對:不行,他覺得自己是個單身漢,在洛貝格未婚妻家裡過夜不合規矩,他願意今晚住到洛貝格先生那裡,或者換一下,洛貝格先生今晚住在這裡;另外,他們還要考慮一下,因為剛剛訂婚,他們肯定還有許多話要說。所以,他在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之前,把這兩人推到愛娜的房間裡。 第一個斬緣之日就這樣結束了,第一個不習慣和不愉快的放棄之夜開始了。 第09節 無眠之人 這個無眠者用沾濕了的柔軟指尖掐滅了床邊靜靜燃燒的燭火,在這時更顯涼爽的房間裡等待入睡前的心靜如水;心每跳動一下,他就離死亡近一點,因為雖然夜涼如水,雖然房間已經如此奇怪地向四面延伸了出去,但心裡的時間還是如此緊張、滾燙和匆忙,如此飛快地使始與終、生與死、昨與明都同時出現在唯一和孤獨的此刻之中,塞滿了此刻,險些撐爆了此刻。 「洛貝格到底會不會把我接回他家呢?」艾施想了一小會兒。 他做了個滿是嘲弄之意的鬼臉,確定自己可以到床上睡覺了,而且仍然咧嘴笑著開始換下衣服。 借著燭光,他把亨畋媽媽的來信瀏覽了一遍;信中說了很多關於酒館內的無聊瑣事;不過,其中也有一小段讓他看得很開心:「別忘了,親愛的奧古斯特,你是我世上唯一所愛之人——現在是,將來也是;你若不在,我豈能獨活,而你,親愛的奧古斯特,我定會與你在清涼的墳墓里同穴而眠。」是的,這段話讓他看得很開心,而且這個時候,他也很得意自己為了亨畋媽媽而把洛貝格打發給了愛娜。 然後他弄濕指尖,掐滅了燭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無眠之夜開始了,無聊的念頭一個個冒起,有點像雜耍演員一開始表演一些平平無奇的簡單技巧,然後再逐步表演更難更精彩的絕活。 在黑暗中,一想到洛貝格會鑽到被窩裡和總是咯咯輕笑的愛娜睡在一起,艾施就會忍不住咧嘴而笑,而且也很高興自己根本用不著嫉妒這個總是一本正經的人。 毫無疑問,他對愛娜的情感已經徹底消失,但這樣不是更好、更令人滿意嗎? 實際上,他這時想著隔壁房間裡的事情,只是為了驗證,他對他們有多不在乎;他對愛娜的雙手在這個傻瓜羸弱瘦小的身上上下遊走愛撫,對她竟忍受和這麼個怪胎同床共枕,有多無所謂;他也絲毫不關心她的心裡還有哪些恩愛印象和哪些雄性象徵——他用了另一個詞。 這一切想起來非常簡單,所以看起來似乎並不重要,而且他根本無法確定,在這個純情約瑟夫身上會不會真的發生這些事情。 要是這一切,讓他對亨畋媽媽也這樣漠不關心,那麼生活就變得輕鬆多了——不過,只要一有這個念頭,他就會心如刀絞,渾身緊繃顫慄不已,就跟亨畋媽媽在某些瞬間沒什麼兩樣。 要是沒有什麼擋路的話,他倒是很願意帶著這些念頭一起逃回愛娜那裡;但那裡有一個不可見的存在——他只知道,那就是下午愛娜話中透露的迫在眉睫、無法迴避的存在。 所以,他只好去想伊洛娜;為了規範秩序、立好規矩,他只需從她的記憶中抹去飛刀夾著破空聲呼嘯而來的那段回憶。 就像踐行艱巨使命前的預演一樣,他竭力去想她,卻沒有成功。 然而,當他最後憤怒和厭惡地想到,她現在正強忍著心中的不適,慵懶乖巧地躺在科恩這個死畜生身旁,根本沒有注意到她自己,正如她微笑著站在刀雨之中,等著有一把飛刀擊中她的心窩一樣——哦,這時他也突然想到了完成使命的辦法:這就是自殺,她用女人的方式,一種特別讓人琢磨不透的方式自殺;這就是自殺,它把她拉下雲端,使她沾染凡俗。 所以,他必須拯救她,不能讓她自殺! 這是完成使命的辦法,可也是新的使命! 的確,如果不是那迫在眉睫之事,他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伊洛娜放一旁,就能走到愛娜的房裡,揪起洛貝格的衣領,直接把這傻瓜扔到外面去。 然後,他就可以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大天亮了。 然而,就在他開始憧憬起人間從此平靜安寧,內心又已春情勃發,遏制不住對女人的渴望時,這個無眠者的心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一個既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怕的念頭:他不能再回到愛娜身邊了,否則就再也分不清誰是孩子的父親了。 所以,這就是他內心深處的無法言明的俗世牽絆,這就是讓他今天被愛娜嚇到的威脅! 這麼算應該沒錯;因為只有走掉一個人,才會給開創新紀元之人空出一個位置,而且,救世主之父必須是純情約瑟夫,這也不會有錯。 這個無眠者又想做了個滿含嘲諷之意的鬼臉,但這次終究沒有成功;他的眼皮合得太緊了,而且也沒人能在黑暗中偷笑。 因為,黑夜正是自由放浪的好時光,而笑聲正是不自由者的報仇。 啊,這樣正好,他就這麼躺在這裡,就這麼徹夜清醒無眠,就這麼懷著冷靜而異樣的興奮——不再是情感的興奮,就像假死者一樣,躺在自己的墓穴之中,而那人正酣睡無夢、一動不動地躺在那人自己的墓穴之中安息。 然而,他怎能相信,只要犧牲掉那個人,就能從那個叫愛娜小姐的瘦小凡軀之中孕育萌生出新的生命呢? 這個無眠者咒罵著,就像別的無眠者有時候做的那樣。可就在咒罵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還是不對,神秘的死亡一刻不可能就是誕生一刻。 因為沒人可以同時出現在巴登維勒和曼海姆;所以,這是一個草率的結論,有可能一切都比想像中的更複雜、更值得。 房間裡很黑很涼爽。 艾施本來是個急性子,這時卻紋絲不動地躺在床上,讓自己的心錘鍊時間,把它千錘百鍊成一層稀薄的虛無,再也找不到理由,為什麼要把死亡推遲到本來就是現在的未來。 在守夜者的眼裡,這似乎並不合邏輯,但他忘了自己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忘了只有無眠者才會在極度清醒之中,真正合乎邏輯地思考。 這個無眠者雙眼緊閉,好像他不想看到自己躺在陰涼的墓穴黑暗之中,可心裡仍然擔心,拉開像女裙一樣掛在窗前的窗簾,就會讓自己的無眠突然變成和平日完全一樣的清醒,擔心自己一睜眼,所有東西都會擺脫黑暗,躍入自己的眼帘。 然而,他要的是無眠,而不是清醒,否則就無法和亨畋媽媽一起在此離世,安全地同穴而眠;他心中充滿了渴望,不再是情感的渴望:是的,他已經失去了渴望——這也挺好。 「在死亡之中合二為一,」這個無眠者心想,「兩個假裝被殺的人,是的,在死亡之中合二為一。」這個念頭本來會讓他心情平靜,可他偏偏又忍不住心想,愛娜和洛貝格這時也在死亡之中以某種姿勢合二為一。 可用了什麼姿勢! 這時,這個無眠者沒興趣再開什麼惡意的玩笑,轉而想體驗一下事情的玄奧,想正確估計一下,自己床鋪與樓里其他房間之間極其遙遠的距離,想極其認真嚴肅地思考如何才能實現靈肉相融,思考如何讓美夢成真,實現圓滿;由於這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變得鬱悶、苦惱和憤怒,然後只好更多地去思考,如何才能實現死中育生。 這個無眠者用手輕撫自己的寸頭,手心感到一陣涼爽和刺癢;這就像一個危險的大膽嘗試,他不想再來一次。 當他就這樣做完更困難、更值得的嘗試後,他的心中怒火漸起——也許是因為無能為力而失去了興趣,讓心中的渴望化作了熊熊怒火。 伊洛娜用女人的方式,一種特別讓人琢磨不透的方式自殺,夜夜忍受著一個死畜生的折磨,所以她的臉現已腫得似乎快要腐爛了。每個夜晚都會在她的身上多烙下一個折磨的印記,使她的臉更腫脹一分。 所以,這就是他今天不敢看伊洛娜的原因! 這個無眠者的領悟將變成洞見未來的兆死之夢;他意識到,亨畋媽媽現在已經死了,沒死之前的她不能懷上他的孩子,所以不能親身來到曼海姆,只是在遺像的注視之下給他寫了一封信——她以前就是任由遺像中人殺害自己的,正如伊洛娜現在任由科恩這個死畜生殺死自己一樣。 亨畋媽媽的臉也是浮腫的,歲月和死意都留在了她的臉上,夜晚的歡愉恩愛早已成過往,就像只需伸手撥弄一下,就會隆隆作響的機械琴一樣,毫無生氣。 艾施心中的怒意越來越盛。 這個無眠者不知道自己的床在某條街上某個房子中的某個位置上,而且也不願去想。 大家都知道,無眠者大多易怒易暴;在寂靜的夜晚,要是有有軌電車孤零零地緩緩行駛在街上,它的隆隆聲響,能瞬間點燃他們的怒火。他們的抗議非常激烈,非常可怕,使他無法將其稱為賬目紕漏,那麼他們的憤怒會比這種抗議強烈多少呢? 為了找出這個問題的意義,這個無眠者心急如焚,絞盡腦汁地思索著這個從某處而來,從遠方而來,也許是從美國而來,卻從他心裡冒出的這個問題。 他感覺到,自己心裡有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就是美國,就是自己心中的未來之地;但是,只要如此毫無阻礙地,過去闖入未來,已滅闖入新生,這個地方就無法存在。 在這場從天而降的風暴之中,他身不由己,隨風而去,但捲走的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而是周圍所有人都跟著他一起被冰冷的颶風捲走了,他們所有人都跟著第一個縱身投入風暴的人被風捲走,於是時間重新流動。 這時已經沒有時間了,只有一片巨大的空間:這個過度清醒的無眠者,聽出他們已經全部死去;即使仍然雙眼緊閉,不想看見這一切,但他心裡知道,死亡總是謀殺。 這個詞這時又出現了,但並沒有像蝴蝶一樣悄無聲息地倏忽而過,而是像夜間行駛在街上的有軌電車一樣,兇手這個詞在嘎達嘎達的聲響中出現了,還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死者傳遞死亡。 無人可以倖存。 似乎死亡就是個孩子,亨畋媽媽從死去的裁縫師傅那裡懷上了死亡,伊洛娜從科恩那裡懷上死亡。 也許,科恩也是個死人;他像亨畋媽媽一樣肥胖,對於救贖一無所知。 或者,就算現在還沒死,他也會在完成謀殺後死去——令人欣慰的小希望——,像那位裁縫師傅一樣死去。 謀殺與反殺,一環扣一環,過去和未來飛速交融,融入死亡的瞬間——現在。 這一切都必須非常清晰和認真地深思熟慮一遍,否則很快就會出現這樣的賬目錯誤。 因為,犧牲和謀殺已經極難區分了! 在拯救世界,使其重歸純真無罪之前,一定要毀滅一切嗎?一定要洪水滔天嗎?有一個人犧牲,有一個人讓位,難道還不夠嗎? 這個無眠者仍然活著,儘管他像所有無眠者一樣都是假死,伊洛娜仍然活著,儘管她已被死亡碰她,只有一個人願意犧牲自己,為了孕育新的生命,為了恢復秩序井然的世界——不允許有人再扔飛刀的世界。 這種犧牲已成事實,無法挽回。 因為所有抽象普適的認識,都是在過度清醒的無眠狀態下獲得,所以艾施得出結論:這些死人就是女人的兇手。 但他並沒有死,而且還有義務拯救伊洛娜。 他心裡又滿懷希望,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死在亨畋媽媽的手中,同時卻又懷疑,是否已經有人死在她的手下了。 如果他坦然面對來自這些死者的死亡,從容赴死,那他就不會記恨這些死者,他們也可以因為他的犧牲而心滿意足。 這的確是個令人欣慰的想法! 無眠者比半夢半醒的守夜之人更容易大發雷霆,所以他心中也湧起非常愜意,幾乎可以說,一種心花怒放、無憂無慮的幸福感。是的,這種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幸福感會變得非常明亮,他哪怕雙眼緊閉,也能感覺到它刺破了黑暗。 因為現在可以肯定,他是個可以讓女人懷孕的活人,他要向亨畋媽媽和她的死亡獻身,他要用這種特殊方式,不僅要拯救伊洛娜,不僅要讓她永遠避開飛刀加身之險,不僅要讓她恢復姣美容顏,幫她消除所有死氣,恢復貞潔之身,而且還必須以此救活亨畋媽媽,讓她再次能夠懷孕,生出開創新紀元之人。 然後,他覺得自己仿佛和床一起,從無盡遙遠之處回來,仿佛床這時重新停在某個裡間的某個位置上,這個無眠者,在重新覺醒的渴望中重生,知道自己已經達到終點,雖然還不是那個使象徵和本尊重新合二為一的最後終點,卻是那個一定讓塵世之人滿足的臨時終點——他稱之為愛的終點,就像海岸上最後一個可以到達的固定點,與不可及之地隔海相望。 似乎與象徵和本尊相反,女人們很奇怪地合二為一,隨即又一分為二;亨畋媽媽可能在科隆等著他,這個他知道,伊洛娜可能已經到了不可及和不可見之地了,他知道自己和她再無後會之期了——但在外面的那片海岸上,可見與不可見合二為一,可及與不可及合二為一,兩者變幻著,兩者的側影漸漸模糊相融,合二為一,即使兩者再想分開,兩者仍共存於從未實現的希望之中;用完美愛情擁抱亨畋媽媽,把她的生命當作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懷裡拯救和喚醒她這個已死之人,如果在充滿愛憐地懷抱著這個容顏漸老的女人時,他從伊洛娜身上卸下歲月之痕和往事回憶的重擔,他就會更加渴望恢復伊洛娜的姣美容顏和貞潔之身;是的,兩個女人彼此界限分明,卻又合二為一,融為一體的影子,那個不可見之地的影子——他無法回頭張望的不可見之地,就是故鄉。 這個無眠者到達了終點。 如果他在極度清醒中已經預先知道了解決的辦法,那他就會明白,自己只是用一根邏輯絲線在這個辦法上繞了幾圈,只是為了讓這根絲線變長,才不得不堅持不睡;不過,現在他可以打上最後一個結了,這就像一項棘手的做賬使命,他終於解決了,而且這並不只是一項做賬使命:他已經按照她的完美決定承擔起這項真正的愛情使命,因為他會把自己塵世的一切都交給亨畋媽媽。 他很想和伊洛娜一起分享這個結果,但由於她的德語實在太爛,所以只得作罷。 這個無眠者睜開雙眼,認出這裡是自己的房間,然後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第10節 新婚之夜 他決定與亨畋媽媽共度餘生。 至死不悔! 艾施轉頭看向車廂窗外。 當他把自己的念頭轉向完美的絕對愛情時,這就像一個大膽的實驗:朋友和客人們坐在燈火通明的酒館裡舉杯痛飲;他正要進去,並亨畋媽媽毫不顧忌眾人的目光,向他飛奔過去,撲到他的懷裡。 然而,但當他抵達科隆時,這場景很奇怪地發生了變化;因為這裡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城市,需要經過數條街巷的近路在夜色中綿延數里,變得異常陌生。 令人費解的是,他只離開了六天。 時間停止了,酒館的大門向他敞開著,但他不確定這是不是記憶中的酒館,大堂看起來又像很大又像很小,他也不確定這是不是記憶中的大堂。 艾施站在門口,看著對面的亨畋媽媽。 她端坐在櫃檯後面。 在鏡子的上方,點著一盞彩色的鬱金香形油燈;空氣中沉默暗涌;昏暗的大堂里,一個客人也沒有。 什麼都沒發生。 他為什麼來這裡? 沒有任何反應;亨畋媽媽仍然坐在櫃檯後面,最後和往常一樣淡淡地說了聲「晚上好」。 說話的時候,她還膽怯地四下掃了大堂一眼。 他心頭怒意頓起,突然間,他有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選這個女人。 於是他也只是淡淡地說聲「晚上好」,因為儘管心中莫名地欣賞她的傲然和冷淡,儘管知道自己不應該針鋒相對,但他還是感到憤怒:心中決定毫無保留地付出真愛的人,無論如何都有權得到同等對待。於是,他突然使出殺手鐧:「謝謝你的來信。」 她又掃了一眼空空蕩蕩的大堂,氣呼呼地說道:「您就不怕別人聽到?」 艾施氣壞了,故意大聲說道:「那有什麼關係……別再這麼傻傻的,別再這麼偷偷摸摸了好不好!」 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因為大堂里空無一人,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亨畋媽媽嚇得不敢說話,裝模作樣地捋著頭髮。 自從她陪他去了火車站後,她心裡就一直感到非常後悔,覺得自己不應該那麼放肆,那麼輕易那麼徹底地淪陷,在把那封措辭有欠考慮的信寄到曼海姆之後,亨畋媽媽簡直每天都惶惶不可終日;要是他沒提起這事兒,她一定會感激不盡的。 但是現在,當他板著一張木然無情的臉,顯然想找回自己的面子時,她覺得自己又被鐵夾子夾住了,覺得自己毫無還手之力。 艾施說道:「當然,我也可以現在就走。」 要不是第一批客人恰好在這個時候進來,她真的會從櫃檯後面跳出來。 於是,他們兩人都站著沒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亨畋媽媽壓低了嗓音悄悄說道:「你今晚過來。」這句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似乎在暗示,她只是為了結束爭吵才這麼好說話。 艾施沒有回答,只是要了一杯葡萄酒,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很孤獨,就像孤兒一樣孤苦伶仃。 他昨天那筆賬明明算得清清楚楚,到了今天卻又變得亂七八糟:他是放棄了伊洛娜,可他為什麼要選擇這個女人?他四下看了大堂一眼,還是覺得這裡很陌生;這裡跟他再也沒有半點關係了,這裡的一切似乎都遠在天邊。 他還在呆在科隆幹什麼?他早該到美國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目光掠過掛在自由女神像上方的亨畋先生遺像,於是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要來了墨水和信紙,用最漂亮的會計筆跡寫道: 告發信! 尊敬的市警總局領導: 居住於巴登維勒的曼海姆中萊茵航運股份公司監事會主席愛德華·馮·伯特蘭先生,與某些男人存在混亂關係。我懷著遺憾的心情向您告發他,我也願意出庭作證。 正要簽上自己的姓名時,他又停了下來,因為他想先寫上「以沉痛哀悼的親朋好友之名」。雖然想對此取笑一番,但他終究還是沒敢。 最後,他在信上署了自己的姓名,寫了通信地址,把信仔細疊好後放進了皮夾里。 明天見,他自言自語道,就當是再緩刑一天。 皮夾里還放著巴登維勒的明信片。 他心裡琢磨著,今晚他可不可以把它送給亨畋媽媽。 他覺得自己像孤兒一樣孤苦伶仃。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裡間,仿佛又看到她的激動和痛苦,看到她懷著混雜的心情做著晚上和他歡好的心理準備。 他走到櫃檯前,聲音嘶啞地說道:「那就晚上見。」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似乎什麼也沒聽到。 看到她這副模樣,他心中又燃起了滿腔怒火,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怒火,於是他走了回來,毫無顧忌地高聲說道:「上面那張遺像你最好給我拿走。」 她還是坐著一動不動。 他走了出去,砰地一聲關上門。 當他半夜回來,想要用鑰匙開門時,卻發現大門被反鎖了。也不管小廚娘能不能聽到,他就按響了門鈴,但裡面什麼反應都沒有,於是他就不停地猛按門鈴。 這果然有效;他聽到了腳步聲;他心裡非常希望來人是小廚娘:那他就可以告訴她,自己有東西忘在大堂了,更重要的是,小廚娘也不會撇著嘴拒絕他,這對媽媽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來人不是小廚娘,而是亨畋夫人本人;她仍然穿著之前的衣服,流著眼淚。 這兩個因素合在一起,讓他怒意更甚。 他們一聲不吭地走上樓,進屋後他直接把她推倒。 當她躺在下面,開始溫柔地吻他時,他兇巴巴地問道:「那張像會拿走嗎?」 一開始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在反應過來後,她更是想不明白:「那張像……哦,那張遺像,為什麼?你不喜歡它?」 他實在受不了她的理解能力,失望地回答道:「不,我不喜歡它……而且還有好多東西我也不喜歡。」 她恭順地說道:「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就把它掛到別的地方吧。」 她真是蠢得要死,不揍她一頓她看來是不會明白的。 艾施嘆了口氣,忍住想動手的衝動,說道:「那張遺像燒了吧。」 「燒了?」 「對,燒了。要是你再裝傻,信不信我一把火燒了這個破店。」 聽到這話,她嚇得往後一縮。 他很滿意她的反應,說道:「怕不是正中你下懷吧;反正你也不喜歡這個小酒館。」 她沒有回答,不過,即使她有可能什麼都沒想,只是好像在看屋頂上火苗躥起,卻還是讓人覺得,她似乎想要隱藏什麼。 他呵斥道:「說話呀,啞巴啦?!」嚴厲的口吻把她完全嚇呆了。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讓這個女人撕下面具,坦露真心嗎? 艾施站起身來,惡狠狠地站在裡間門口,似乎想防止她逃跑。 他必須單刀直入,直言相問,否則根本無法從這個胖女人的嘴裡問出任何東西。 但他只能猶豫著嘶聲問道:「你為什麼嫁給他?」 因為,這個問題一直梗在他的心頭,讓他平添了許多憤怒和絕望,讓他的心逃到愛娜那裡尋求安慰。他已經離開了愛娜,儘管她從未讓他感到煩惱,而她也完全不在乎自己記憶中有哪些雄性象徵。至於她是否懷上了孩子,還是採用人工避孕了沒懷上,他覺得無所謂。 雖然心裡害怕亨畋媽媽的回答,什麼都不想聽,可他仍然大聲喊道:「喂,快點行不行?」 亨畋夫人卻擔心自己會坦露太多的心事,或許還擔心說有些事出來就不靈了,說出來艾施就不愛他了,所以猶豫再三後才回答道:「這都過去很久了……你又何必在意。」 艾施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了大白牙。 「我應該不在意……我會不在意……」他吼道,「是的,我已經不在乎了……我無所謂!」 這就他在承受萬般痛苦,毫無保留地向她真心付出後,她對他的報答。 她又笨又蠢又頑固;他,把她的命運扛在了自己的肩上,他,想照顧她一生一世,不在意她這一生已被死亡催老、玷污,他,奧古斯特·艾施,準備遵從天意,為她付出一切,想把自己的所有陌生融入她的體內,以此把她的所有陌生和想法——不管它們會讓他有多麼痛苦,以交換的方式——融入他的體內:這樣,他就不用在意了!! 哦,她又笨又蠢又頑固,正因為這樣,他才不得不動手打她;他走到床邊,一巴掌甩在她那張木無表情的肥臉上,好像這樣就能觸動她僵化的腦筋似的。 她沒躲沒閃沒抵抗,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就算他拿起飛刀向她甩去,她可能都不會動一下。 她的臉上漸漸顯出紅印,當一滴眼淚從她眼角順著鬢角滴落而下時,他的怒氣頓時消了不少。 他在床上坐下,她往裡面挪了一下,給他讓出位置來。 然後,他不容置疑地說道:「我們結婚吧。」 她只說了聲「好」。 艾施差點又要發火,因為她竟然沒有說她太開心了,終於可以不用這個討厭的姓氏了。 但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伸出雙臂摟住了他,把他拉到自己懷裡。 他有點累了,正好就勢躺下;也許,這樣正好,也許,這並不重要,因為面對救世之國,反正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每一刻都是不確定的,每一個數字、每一次相加都是不確定的。 雖然他心頭火氣又生:她對救世之國知道些什麼?她到底想知道什麼?顯然和科恩一樣,所知甚少!但想要讓她明白這些,他肯定要花不少時間。但眼下他也只好忍著,只好等著有一天她能明白這些,只好讓她做酒館的賬,正如她正在做的那樣。 在正義之國,在美國,就不一樣了——在那裡,逝去的、過往的,就像導火線一樣迅速變成灰燼。 當她鼓起勇氣,問起他是否在奧伯韋塞爾稍作停留時,他並沒有生氣,而是認真地搖了搖頭,咕噥道:「絕對沒有。」 他們就這樣慶祝他們的「新婚之夜」,商量著要賣掉酒館,亨畋媽媽很感激他沒有放火燒掉任何東西。 一個月後,他們可能就在公海上了。明天,他會去找特爾切爾,重新商談一下在美國做生意的事情。 這一晚,他留在這裡的時間最長。 他們也不再踮著腳尖下樓了。 當她讓他出去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人了。 這讓他的心裡充滿了自豪。 第11節 哈利自殺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去了趟阿爾罕布拉劇院。 那裡當然還沒有人。 他翻遍了蓋納特桌上的信件,找到了一封還沒拆開,但有他自己筆跡的信,他感到很吃驚,因為他竟然沒有一眼就看出來,這是他自己在曼海姆寫給愛娜的信。 嗯,這麼久都沒有回信,她又要大聲哭罵不休了。不過,也真的不冤。劇院裡的這幫混蛋做事不認真。 終於,特爾切爾迤迤然走了進來。 再次見到他,艾施還是很開心的。 特爾切爾親切地說道:「喲,您終於回來啦!每個人都忙著做私活,特爾切爾只好一個人忙著做髒活累活。」 蓋納特在哪裡? 「哼,在慕尼黑和他的寶貝家人們在一起……他家裡好幾個人病得很重,他們感冒了。」 那他很快就會回來,艾施說。 「經理先生是得快點回來,昨晚觀眾席上連五十個人都不到。我們得和奧本海默商量一下。」 「好啊,」艾施說道,「那我們就去找奧本海默吧。」 他們和奧本海默一起達成共識,即安排最後一輪演出。 「難道我沒有警告過您嗎?」奧本海默說道,「摔跤表演是好看,可也不能天天都是摔跤表演!看多了誰還想看?」 這正中艾施下懷;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讓蓋納特回來後把他的那份收益結清,越早關門,他們就越早動身去美國。 這一次,他主動要求和特爾切爾共進午餐,因為現在正是要啟動美國計劃的時候。 還沒走到街上,艾施就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名單,算了一下他事先記下一起去美國的姑娘總人數。 「對了,我這裡也有一些。」特爾切爾說道,「不過,蓋納特必須先把錢還給我。」 艾施有些驚訝,因為特爾切爾應該從洛貝格和愛娜的投資中得了不少好處,感到滿意才是。 特爾切爾氣哼哼地說道:「我們花在摔跤表演上的錢,您以為是誰的?他可是欠了一屁股債,您難道不明白嗎?他已經把那些服裝道具都抵押給我了,但我在美國要這些東西幹嘛?」 這聽起來雖然讓人有些驚訝,但在摔跤表演這樁生意清算完畢後,蓋納特手上不就有錢了嗎?特爾切爾不就可以去美國嗎? 「伊洛娜也得去。」特爾切爾作出了決定。 「那你就錯了,我親愛的朋友,」艾施心想,「伊洛娜再也不會摻和這些事情了;雖然她現在還跟科恩攪和在一起,可那也不會持續多久的;她很快就會住進城堡,那裡遙不可及,那裡有小鹿在城堡園林里吃著嫩草。」 他說自己還得去一趟市警總局,於是他們便繞道而去。 艾施在一家文具店裡買了幾份報紙和一個信封;他把報紙塞進口袋,然後立即用非常花哨的字體寫好通信地址。接著,他從皮夾里取出那封疊得整整齊齊的告發信,把它塞進信封后向市警總局走去。 從市警總局的大樓回來後,他就接著之前的話茬繼續說道:「沒必要帶上伊洛娜。」 「那可不行!」特爾切爾說道,「首先,我們會在那裡獲得極好的聘用合同;其次,要是白跑了一趟,那麼我們還得在這裡幹活。她成天無所事事的,也該歇夠了;而且,我已經給她寫信了。」 「胡鬧,」艾施毫不客氣地說道,「要販運婦女,要做皮條客,就不要帶著女人。」 特爾切爾笑著說:「喲,如果您覺得我該就此作罷,那您就是在毀我在那邊的財路,您就得賠我。您現在可是個大富翁了……出一次差,通常都會帶一大筆錢回家吧?」 艾施不禁一愣;特爾切爾似乎往市警總局那邊瞥了一眼——這是什麼意思?莫非這個變戲法的猶太人知道了什麼?可他自己都對這趟美國之行一無所知;他衝著特爾切爾罵道:「滾一邊去!我可沒帶錢回來。」 「無意冒犯,艾施先生,您別見怪,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當他們走進亨畋媽媽的酒館時,艾施心裡又覺得,特爾切爾好像知道些什麼,有可能會叫他「兇手」。 他不敢在大堂里四下張望。最後,他抬眼看到掛著亨畋先生遺像的地方有一個白斑,白斑邊上掛著蜘蛛網。他瞥了一眼特爾切爾,但特爾切爾什麼也沒說,因為這傢伙顯然什麼都沒察覺到,是的,毫無察覺! 艾施頓時心頭大定,差點兒手舞足蹈起來;一是因為有些忘乎所以,二是想要轉移特爾切爾對遺像的注意力,他走到機械琴跟前,使它奏起轟響吵鬧的樂曲。 聽到轟鬧聲,亨畋媽媽趕緊走了過來,這時艾施心中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很想情真意切地大聲向她問好:他真想把她當成艾施夫人介紹給大家,如果他強抑衝動,不開這種充滿愛意的玩笑,那不僅是因為他感激她,願意維護她的矜持,而且也因為特爾切爾-特爾替尼先生還不配得到這樣的信任。不過,艾施覺得完全沒有必要過分謹慎地保守秘密。 當特爾切爾吃完飯準備離開時,艾施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陪著他,然後又繞彎路回來,而是大大方方地說自己還要留下來看一會兒報紙。 他把報紙從口袋中取出來,卻重新又塞了回去。 他干坐著,平靜地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不看報紙。 他凝視著牆上的白斑。 當一切重歸寂靜的時候,他上了樓。 他很感激亨畋媽媽,他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 他們又聊起出售酒館一事,艾施認為,奧本海默可能會幫他們找一個下家。 他們溫情脈脈地聊起了他們的婚姻。 裡間的天花板上有一個看起來像黑蝴蝶的斑點;但它只是一個污斑。 晚上,他心裡念著自己的工作,想出去找找姑娘。然而,他又轉念一想,覺得自己應該先去看看那個小伙子,看看哈利在幹嘛。 他沒找到人,白折騰了一番,正要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時,阿爾方斯來了。 這個胖子看起來很滑稽:油光可鑑的頭髮凌亂地粘在腦殼上,真絲襯衫敞開著,露出白花花的無毛胸脯,讓人莫名地想起弄得亂七八糟的軟墊子。 艾施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胖子在門口的一張餐桌前坐下,唉聲嘆氣著。 艾施走到他跟前停下,仍然大笑不停,似乎想要用笑聲趕走什麼似的:「喂,阿爾方斯,別來無恙?」 這個潦倒失意的胖樂師臉色陰沉,充滿敵意地盯著他。 「喝點酒,消消愁,然後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阿爾方斯喝了一口法國白蘭地,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天哪……萬萬沒想到啊……有人自己作了孽,竟然還問發生了什麼事!」 「別胡說八道,到底怎麼了?」 「天哪!他死了!」阿爾方斯雙手托腮,楞楞地看著前方;艾施也在桌前坐下。 「死了,誰死了?」 阿爾方斯結結巴巴地說:「他太愛他了。」 這話聽起來又很奇怪。 「誰愛誰?」 阿爾方斯的口氣突然一變:「您幹嘛這副樣子;哈利死了……」 哦,哈利死了,艾施真的不願相信,有些茫然地看著這胖子;淚水在胖子的臉上緩緩流下:「聽了您上次說的話之後,他就變得痴痴癲癲了……他太愛那人了……在報紙上看到消息後,他就把自己鎖了起來……今天下午……我們現在才找到了他……佛羅那安眠藥。」 哦,哈利死了;這似乎自有道理,必定會如此收場。 艾施只是不知道,裡面的道理是什麼。 他說了句「可憐的傢伙」,然後突然明白過來,心中湧出無限喜悅,因為他中午把信送到了市警總局;這裡總算像賬目一樣,謀殺和反殺相抵,借貸平衡,這裡的賬目終於正確無誤、結清軋平! 奇怪的只是,他仍然覺得自己並非全然無過;他再次說道:「可憐的傢伙……他為什麼這麼傻?」 阿爾方斯呆呆地瞅著他:「報紙上都報導了,他看到了……」 「什麼?」 「喏。」阿爾方斯指著從艾施外套口袋裡露出來的那疊報紙。 艾施聳了聳肩,——他忘了看報紙了。 他取出報紙:最後一版上有了許多重複內容,都是黑框大字,因為無論是他的下屬公司,還是職員和工人,都悲痛難抑,發出訃聞: 高級騎士、監事會主席 愛德華·馮·伯特蘭先生 不久前身患重病,今日世長辭。 但在前面的文章中,除了幾篇高度頌揚伯特蘭生平事跡的訃告之外,還寫道,逝者可能因神經突然錯亂而舉槍自殺。 艾施前前後後都看了一遍,對這些並不太感興趣。 他只是發覺,今天拿走遺像是多麼英明的決定。 奇怪的是,像這位樂師這樣,一個全然無關之人,竟然也會這般悲痛欲絕。 他面帶嘲弄之色,微微做了個鬼臉,親熱地拍了拍這胖子虛胖的後背表示安慰,付了胖子的酒錢,然後向亨畋夫人家走去。 他悠閒地邁著大步,心裡想著馬丁,想著這個瘸子再也不會拄著堅硬的雙拐跟在後面威脅他了。 這又是一樁好事。 第12節 樂師和女人 艾施離開後,胖樂師阿爾方斯獨自一人坐著,雙手握拳頂在鬢角,兩眼發獃。 在他看來,艾施就是個壞人,跟所有喜歡勾搭占有女人的男人一個德性。經驗告訴他,這種男人都是禍害。他覺得,他們就像殺人狂魔一樣,四處狂奔肆虐;狹路相逢時,人們只能向他們低頭哈腰、卑躬屈膝。他鄙視這些男人,這些愚蠢地匆忙奔跑而來的男人,這些貪得無厭的男人:他們貪圖的不是生命,生命顯然根本不在他們的眼裡,他們貪圖的是超出生命的東西,不惜以愛之名毀滅生命也要得到的東西。 胖樂師阿爾方斯悲痛欲絕,無心細想;但他知道,這些男人雖然非常熱衷於談情說愛,但說的想的都只是占有 (1) ,或者「占有」一詞的字面意思。 當然,也沒人瞧得起他,因為他頂多就是一個沒有想法的人,一個頹廢潦倒的樂隊樂師;但他知道,決定娶妻的人,離絕對純粹還遠著呢。 他也原諒這些男人的惡意憤怒,因為他也恰好知道,這種憤怒源自於恐懼和失望,他知道,那些又狂熱又惡毒的男人追求永恆,就是為了讓他們不再感到恐懼——那種讓他們感到如芒在背、死到臨頭的恐懼。 沒錯,他是個笨蛋,是個沒有想法的樂隊樂師,但他可以脫譜演奏奏鳴曲,而且消息靈通見多識廣,儘管悲傷遺憾,卻仍然可以淡然一笑,笑人們終日憂心忡忡,渴望絕對純粹,想要永遠相愛,自以為這樣他們的生命就永無盡頭,他們就能永生。 儘管還得演奏樂曲集錦和急速波爾卡舞曲,儘管可能因此被人瞧不起,但他仍然知道,這些人終日忙亂奔波,在塵世中尋找不朽永恆和絕對純粹,卻又無法說出所尋之物的名字,只能找到所尋之物的象徵和替代:因為他們看到別人的死亡時,不會同情憐憫,不會悲傷遺憾,所以他們心裡只想著自己的死亡;他們追求「占有」,是為了讓自己被「占有」占有,因為他們希望在「占有」中,找到占有和保護他們的永恆不變,而且他們恨自己盲目所娶的女人,恨她只是一個象徵——他們發現自己再次面對恐懼和死亡時,會在憤怒中把它打個粉碎。 胖樂師阿爾方斯同情女人;因為儘管她們不想過得更好,但她們並沒有受制於這種極其愚蠢的占有欲,她們也不那麼害怕,聽到音樂時更容易興奮、陶醉,更親近死亡:在這一點上,女人和樂師完全一樣,即使他只是樂隊中的一個同性戀胖樂師,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與她們是同類,可以讓她們感到死亡的悽美,知道她們哭泣的原因並不是別人奪走了她們占有的東西,而是奪走了她們可以使用,可以欣賞,善良又溫柔的東西。 哦,生命是何等迷惘的幸福,嗜好占有的人不明白,其他人等也所知甚少,但音樂卻知道,因為音樂是一切意、念、思、想的悅耳象徵,可以使時光停止,讓時光記在每個節拍之中,可以使死亡消散,讓死亡在樂聲中再次復活。 就像女人和樂師一樣,隱約意識到這些的人,可能不會介意自己被別人當成沒有想法的傻瓜。胖樂師阿爾方斯摸了摸肚子上堆起的一圈圈肥肉,仿佛它們是質地上乘的軟薄被,仿佛透過它們可以摸到什麼讓人愛不釋手的寶貝似的:儘管可能被人鄙視,被人罵作娘娘腔,沒錯,他只是一個可憐蟲,但與那些辱罵他,卻又只把一點凡俗當作苦苦追求的象徵和目標的人相比,他仍然可以更幸福、更隨意、更將就地沉溺在永恆的多姿多彩之中。 他才是可以鄙視別人的人。 他甚至還有點同情艾施。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角鬥士走入競技場時響起,用來激發角鬥士勇氣,讓他們在隨後的搏鬥中捨生忘死的英勇戰鬥進行曲。 他心裡想著自己要不要為哈利守靈,但又怕看到那張塗蠟的臉,於是決定先喝醉了酒,看看在這裡來回走動,臉上死氣瀰漫的客人和服務員。 就在這個晚上,就在同一時間,伊洛娜從床上坐起,借著聖母像下紅色小油燈的燈光,看著睡著了的巴爾塔薩·科恩。 他打著呼嚕:粗重的鼾聲停止時,就好像在她表演之前,劇院裡的音樂聲突然停止一樣;呼氣時發出的噓聲,聽起來就像飛刀脫手後發出的微弱呼嘯聲。 當然,她並沒有這樣想,雖然特爾切爾寫信叫她回去幹活。 她看著可恩,想要想像出他還是個小男孩,沒長黑色大鬍子時的模樣。 她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只是覺得這樣的話,牆上的聖母似乎會更更容易原諒她的罪過。因為,她的罪過是在聖母眼前利用他來滿足她的邪欲;要不是年輕時染上疾病,她可能也有孩子了。 要不要拋棄科恩,她根本無所謂,因為她知道,沒了科恩,還有後來人;要不要回到特爾切爾身邊,她也無所謂;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在科隆等她,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迷戀她,只知道他需要她做飛刀靶子。甚至要不要去美國,她也無所謂。 她行過萬里路,見過百樣人,在她想來,美國也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城市而已。 她只是活著而活著,沒有希望,也沒有恐懼。 她知道如何離棄別人,但今天,她覺得自己仍然是科恩的占有之物。 她的脖子上有一個傷疤,那是她以前的男人想殺她的時候留下的,但她並不恨他,因為她背叛了他。要是科恩背叛她的話,她可不會殺他,而是會把他諷刺一番。 是的,她覺得這種劃分取決於嫉妒之心,因為占有之人想毀掉被占之物,而利用之人將被用之物用至無用就知足了。 這適用於所有人,包括英國女王。 因為人都是一樣的,誰也不能善待他人。 當她站在舞台上時,燈火輝煌,當她躺在男人身邊時,燈火幽暗。 活著就是吃飯,吃飯就是活著。 曾經有人為她自殺過:這事雖對她並無多大觸動,卻讓她反覆回味。 其餘的一切,全都沉入陰影之中,在陰影之中活動的人就像更暗的陰影,彼此融合後又彼此分離。 每個人都只會帶來不幸,就好像他們彼此尋歡作樂時,必須懲罰自己一樣。 她心中微感驕傲,因為她也帶來了不幸,當那個男人自殺的時候,這就像是一種贖罪,一種上天因憐憫她不孕不育而判給她的補償。 很多事情都說不清楚,實際上全都說不清楚。 人們無法思考事情的意義;似乎僅當孩子出生時,那絲隱約,那片朦朧,才會變得清晰,變得具體,然後就好像一首甜美的樂曲永遠充滿整個陰影世界一樣。 也許正因為如此,上面紅色小油燈上的瑪利亞才抱著襁褓中的耶穌的吧。 愛娜會結婚生子:洛貝格為什麼不娶她,而要娶個身材單薄瘦小的黃臉婆呢? 她看著科恩,他的臉上沒有她要找的東西;他雙手握拳放在被子上,手上毛茸茸的,從未柔滑年輕過。 看著他紅潤多肉的圓臉、嘴上的大鬍子,她覺得有些害怕,於是便光著腳輕輕地走到愛娜房裡,懶洋洋地把柔若無骨的嬌軀滑進被窩,躺在愛娜身邊,溫柔地貼著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就這樣睡了過去。 * * * (1) 也指占有物、所有物,即財產。——譯註 第13節 劇院缺錢 現在,艾施簡直就像一個未婚夫,或者更確切地說,就像一個護花使者,因為他們雖然還對結婚一事守口如瓶,但艾施知道這時候該如何關心一個柔弱女子,而她也順勢同意由他來維護自己的利益。 他不僅可以與賣礦泉水和冰塊的人談生意,而且還可以與奧本海默商談酒館轉讓事宜,而奧本海默也在他的建議下接受了委託,負責處理此事。 因為奧本海默精力旺盛,除了劇院生意之外,要是有機會的話,也做不動產中介生意,另外還有各種各樣的代理生意,當然了,他也願意全力做好這樁生意。不過,眼下他擔心的是別的事情。 他過來看房子。 在樓梯上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說道:「蓋納特這件事,真是莫名其妙;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千萬不要出什麼事……另外,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的事。」雖然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番話,竭力安慰自己,但他還是時不時就說:「蓋納特現在已經離開八天了,現在正是你們想要結束摔跤表演,但還需要錢來支付報酬及拖欠租金的時候。萬萬沒想到,蓋納特這樣體面的人,竟然也會拖欠租金。另外,這樁生意自始至終,都做得很好,簡直是非常出色。當然,現在有點入不敷出了。那麼,也該結束了。特爾切爾這個牲口就這麼讓他走了,連錢箱鑰匙都沒讓他留下,現在連一芬尼也沒有了。他不是把錢存在達姆施塔特銀行了嘛!……在這件事上,特爾切爾先生,太不上心了,這個雜耍演員。」 艾施只是聽著,一直都沒有插話,尤其是他完全理解,特爾切爾心裡想得更多的是去美國,而不是即將壽終正寢的摔跤表演。 這時,他卻支起了耳朵:錢存在達姆施塔特銀行? 他對著奧本海默怒吼道:「存在達姆施塔特銀行的那筆錢里有我朋友的投資款;這筆錢必須交出來!」 奧本海默搖頭說道:「說真的,這跟我沒什麼關係。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會給慕尼黑的蓋納特發電報的。他應該來,把事情擺平。您說得對,做事情幹嘛不爽快一些。」 艾施對這個辦法表示贊同。 電報發了出去;他們沒收到任何答覆。他們實在放心不下,於是兩天後又給蓋納特夫人發了一封回電預付的電報,然後得知蓋納特根本沒回家。 事情很蹊蹺。 而到這個周末,他們必須結清所有賬款! 他們不得不報警。 警察在達姆施塔特銀行取證後得知,大概三個禮拜之前,蓋納特就提取了賬戶上的全部餘款,所以現在可以斷定:蓋納特捲款潛逃了! 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為蓋納特辯護的特爾切爾,這時直罵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猶太人,因為他又被這樣一個壞人給騙了。不過,特爾徹爾有勾結蓋納特,故意放水的嫌疑。 他說了服裝道具抵押一事,盡一切努力證明自己是清白無辜的;但是,成功證明了清白又有何用,——他囊中羞澀,怎麼熬過接下來的日子。無助的他,就像孩子一樣,怨天怨地怨自己,只是不停地重複著「伊洛娜必須過來」,天天沒完沒了地纏著奧本海默,想要馬上簽訂聘用合同。 奧本海默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來,因為丟的錢又不是他的;他安慰特爾切爾:事情並不那麼糟糕,有服裝道具在手的特爾切爾-特爾替尼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劇院經理;只要他能弄來一筆周轉資金,那就萬事大吉了,他跟老奧本海默也還有生意可做。 這番話讓特爾切爾眼前一亮,他立馬恢復了鬥志,腦筋轉得飛快,迅速想到了一個新計劃,然後火急火燎地向艾施跑去。 艾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非常惱火。 儘管他早有所料,甚至知道自己的美國之旅絕不會成行,儘管或許正是這樣他才沒把招募姑娘當回事,只是隨意為之,儘管他甚至還有一絲滿足感,因為他內心知道自己是對的:他的人生軌跡還是會轉向美國計劃,他的內心感到無比震撼,因為他覺得自己與亨畋媽媽之間婚姻關係的基礎似乎已經蕩然無存了。 他該帶著她去向何方?他該如何面對這個女人?! 在她的眼裡,他是整個藝團的老闆,可他卻如此不爭氣地上了這幫傢伙的當! 他覺得自己無顏面對亨畋媽媽。 正沉浸在這樣的心情中,特爾切爾突然帶來了自己的計劃:「聽好了,艾施,您現在可是個大富翁了,您可以做我的合伙人了。」 艾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就像看一個瘋子似的:「合伙人?您怕不是瘋了嗎?您我都心知肚明,美國計劃已經泡湯了。」 「在歐洲也可以賺錢呀,」特爾切爾說道,「要是您還想用錢生錢……」 「哪來的錢?!」艾施大聲喊道。 「喂喂喂,您也用不著大喊大叫吧;據說某人繼承了一些遺產。」特爾切爾說道,這話讓艾施聽得火冒三丈。 「您真是無可救藥了,」他怒聲吼道,「胡說八道,有個屁用!您騙了我一次還不夠嗎……」 「您不能把蓋納特那個惡棍捲款潛逃這個鍋甩我的頭上……」特爾切爾委屈地說道,「我的損失比您的大,好吧?而且我已經夠慘的了,您犯不著再訓我一頓,虧我還想著送您一樁好生意呢。」 艾施咕噥道:「我不是說我的損失,而是我朋友的損失……」 「我可以讓您把錢再弄回來。」 這當然是一線希望。 艾施問特爾切爾對這件事有何計劃。 「嗯,有服裝道具在手,總能做點什麼,奧本海默也是這麼認為的。您自己也看到了,只要手法巧妙,什麼都能掙錢。」 「萬一不呢?」 「那當然沒轍了,我只好拍賣那些服裝道具,然後跟伊洛娜一起隨便簽份聘用合同。」 艾施若有所思:「這樣啊?這樣的話,特爾切爾一定又跟伊洛娜一起受聘……甩飛刀?……哦……我要考慮考慮……」 第二天,他到奧本海默那裡打聽情況,因為跟特爾切爾打交道,他必須慎而又慎。 奧本海默證實了特爾切爾說的話。 「果然如此?……也就是說,他以後一定還會跟伊洛娜一起受聘……」 「這我可以拍胸保證,我很快就會給他弄一份聘用合同,」奧本海默說道,「要不然,特爾切爾他還能怎樣?」 艾施點頭說道:「他自己租的話,錢哪裡來……?」 「那就是說,您是拿不出幾千馬克的咯?」奧本海默問道。 是的,他可沒有。 奧本海默來回搖著頭:「沒錢可不行;也許會有別的人對這生意感興趣的……您覺得亨畋夫人怎麼樣,您也說了,她想賣掉小酒館,這樣就有很多錢了。」 「我可做不了主,」艾施說道,「不過,我會轉告亨畋夫人的。」 他不想這樣做,這又是一項使命,一項繞不開的使命。他覺得自己被陰了一把。 再怎麼說,奧本海默仍有可能和特爾切爾穿一條褲子;這兩個猶太人! 為什麼這樣一個傢伙除了甩飛刀之外什麼都不會?好像這裡沒有正當體面的工作似的!什麼死啊和遺產啊,淨會胡說八道! 他們把他逼進了死胡同,仿佛他們知道,如果伊洛娜沒有飛刀加身之險,世上沒有冤屈不平之事,如果伯特蘭沒有白白犧牲,亨畋先生的遺像沒有白白移走,那麼一切都將成為定局! 不,什麼都不能撤銷,什麼都不准撤銷,因為事關正義和自由,事關再也不能交給煽動者、S主義者和報界走狗的自由。 那才是他的使命。 把洛貝格和愛娜的錢討要回來,似乎就是那項崇高使命的一個部分和一個象徵。要是特爾切爾租不成,那這筆錢將徹底無望討回! 繞不開、躲不過、避不了。 艾施在心裡反覆盤算著各種利害得失,最後得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他必須說服亨畋媽媽,像他一樣肩負起這項使命。 想明白之後,他的心也定了,氣也消了。 他騎著自行車回到家裡,給洛貝格寫了一份報告,詳細敘述了蓋納特經理的罪行,稱其難以置信、令人憤慨,並補充道,為了討回這筆投資,他已經火速採取了可靠的預防措施,並懇請尊敬的愛娜小姐放心。 第14節 新的生活 美國之行已經泡湯了。 徹底無望了。 現在只好呆在科隆了。 籠子的門已經關上。 他在籠中。 自由之炬已經熄滅。 奇怪的是,他無法生蓋納特的氣。反而寧願把罪過歸於某個大人物,一個儘管受到誘惑,儘管心懷希望,卻依然禮貌地拒絕逃往美國的人。 是啊,欲舍己身,就得先舍自由:這大概就是鐵則,雖然不是正義。 儘管如此,這仍然未必可信。 艾施重複著「我在籠中」,似乎非得讓自己相信一樣。 他懷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歉意,幾乎算是真心誠意地告訴亨畋媽媽,他們必須推遲美國之行,因為蓋納特已經先去了那裡,為做生意打前站。 當然,在亨畋媽媽那裡,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對摔跤表演或蓋納特經理,她從未有過絲毫興趣,對外面發生的事情,她完全只關心合她心意的事情。 所以,她現在聽進心裡的也只是,他們將放棄這一可怕的冒險天堂之旅;這個消息就像撫慰身心的溫水澡一樣,讓她感到喜出望外,默然享受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打破沉默:「明天我讓人把粉刷工人叫過來,否則就要入冬了,牆面干不好。」 艾施聽得一愣:「刷牆?你不是想賣掉酒館的嘛!」 亨畋媽媽雙手叉著腰說道:「不是啊,反正還要好久我們才能成行呢——我讓人粉刷一下,家裡要漂亮一點。」 艾施聳了聳肩,無奈地說道:「也許,我們還會以賣價買回來的。」 「沒錯。」亨畋媽媽說道。 可她心中仍有一絲不安揮之不去——誰知道那個美國幽靈是不是真的被驅散了。她覺得,為自己的容身之所,為了讓自己過得安心,稍微破費一些,完全值得。 因此,艾施和奧本海默驚喜萬分地發現,他們還沒勸幾句,亨畋夫人就意識到,在找不著蓋納特的這段時間裡,必須有人為劇院生意提供資金;而她也當即同意填好酒館抵押申請書——這是奧本海默為了萬無一失而趕緊拿過來的。 這樁生意非常成功,奧本海默得到了百分之一的佣金。 就這樣,亨畋媽媽成了特爾切爾的新劇院生意的合伙人;由於奧本海默從中斡旋,他們在繁華的杜伊斯堡租下了一個劇院,亨畋媽媽有望分享豐厚利潤。 艾施提出了三個條件: 第一,他保留查賬權; 第二,在贖回服裝道具之前,應將剩餘資金償還給洛貝格和愛娜——這非常公平合理,即使亨畋媽媽不需要知道這件事; 第三,他向有些吃驚的特爾切爾先生和奧本海默先生提出要求,希望在合同中增加一條,即如有雜耍表演,應從中刪除最精彩的甩飛刀節目。 「瘋啦!」兩位先生說道,但艾施絲毫不為所動。 總的來說,事情進展確實相當順利。 亨畋媽媽所做的犧牲讓他永遠心存感激,使他永遠無法反悔。 誠然,這個可惡的酒館還沒有轉讓出去,但把它抵押出去,就已經相當於邁出了毀滅過去的第一步。 在亨畋媽媽的舉止中,也有了一些可算是開始新生活的跡象。 她滿口同意他的結婚計劃,就像那時沒怎麼反對他抵押酒館一樣,而且她渾身洋溢著一種溫柔順和的氣息,一種迄今無人在她身上見過的氣息。 今歲秋來早,天氣漸轉涼;她又穿起那件了一件灰色單面絨布衣服,經常不穿緊身胸衣。 甚至她那硬邦邦的髮型似乎也變鬆軟了;毫無疑問,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不再在意自己的外表看起來是否乾淨利落了,這也表明了,她的現在正在告別過去。 艾施腳步沉重地走過酒館。 要是無事可做,要是身在籠中,這樣走走,至少可以消磨時間。 不過,這可算不上什麼新生活。 早餐時,他坐在酒館大堂里,晚餐時,他仍坐在那裡。 亨畋媽媽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說某個遊手好閒的小流氓,在這裡占著位置,擺著架子,不過她還是心甘情願地餵他吃飯。 艾施對早餐和晚餐都很滿意。 他仔細看著報紙,偶爾看看鏡框裡的風景明信片,很高興裡面一張都不是他親筆寫的。 為了避免油漆工和粉刷工幹活不老實,他得監督他們。 亨畋媽媽嘴上說得倒輕巧。可她到底有多在乎新生活! 女人們都想得特別簡單——艾施不禁笑了起來——她們可以在任何地方過上新的生活,甚至還可以孕育新的生命。大概,這就是她們不想出去,不想走進新世界的原因了,因為她們家裡已經有了一切,覺得自己只要坐在籠子裡,就能變得純潔無辜!她們在家裡洗刷擦掃,以為有一丁點的機械秩序就萬事大吉了! 籠子裡的新生活?似乎新生活就這麼簡單! 不,光使些小手段,光做些小改動,牢籠之中不會有新的生活,不會有純潔無辜。 永恆不變的,故去往逝的,塵世凡俗的,都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酒館依舊,絲毫看不出抵押到巨額資金的痕跡。 街道依舊,秋風呼嘯中的塔樓依舊,未來氣息蕩然無存。 他真的很有必要在科隆城裡四下放火,把它夷為平地,這樣才能毀掉一切,喚醒亨畋媽媽心中塵封的往事回憶。 亨畋媽媽現在的頭髮梳得沒那麼漂亮了,可這又有什麼用:她依舊趾高氣揚地走在路上,人們依舊向她脫帽致意,依舊知道她姓甚名誰。 當他為了犧牲而接受她漸老的容顏和漸逝的韶華時,他確實沒想到,事情竟會這樣。 她應該一夜白頭,她應該在頃刻之間變成腰彎背駝的老婦,她應該想不起任何事情,也沒人認得出她,她應該變成與左鄰右里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對,這才是新的生活! 艾施不禁想到,每個孩子都會使母親變老,沒有孩子的女人不會變老:她們容顏不老,她們毫無生氣,她們歲月靜止。 但當她們期待新生時,她們會充滿希望,希望時光重新流淌,而這就是既韶華漸逝,又青春永葆,就是希望所有生者都能純潔無辜,雖是兆死之夢,卻是新的生活,舊世中的救世之國。 從未實現的甜美希望。 當然,這不合亨畋媽媽的口味。她會稱之為無政府主義思想。 也許還很有道理。 坐牢的人本來就有變革的思想,變革的言論。 做而不自知。 艾施在樓梯間裡上上下下,罵房子,罵台階,罵手藝人。 這裡的新生活看起來可真夠好的! 牆上拿掉酒館老闆遺像後露出來的白斑,現在已被塗刷掉了,這讓他覺得,牆上只是塗刷了一下,那張遺像就不見了。 沒有其他原因。 艾施抬眼凝視牆壁。 不,這根本不是現在開始的新生活,恰恰相反,時光正在倒流。 這個女人簡直想要撤銷一切、挽回一切。 一天,她把樓上打掃完後下樓走進大堂,喘吁吁汗津津的,不過看起來很開心:「呼,你肯定不相信酒館有多迫切需要裝修。」 艾施心不在焉地問道:「上次裝修是什麼時候?」 剛說完,他就突然意識到,這肯定是在她嫁給亨畋先生時的事;他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碟子都跳起來,噹啷作響。 「每捉一隻新鳥,才刷一次籠子!」他喊了起來,差一點沒在大堂里把她痛打一頓。 他不想再被人牽著鼻子,不想被迫一再回望過去。 但她仍然希望他先向自己求婚了再說,因為她似乎一點都不急著結婚。 處處都有那種熟悉的感覺,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重新變得閒適溫柔的她,身上明顯流露出濃濃的戀家之情;一切都表明,她不僅想重新擁抱並永遠過著她的舊生活,而且還似乎不再把愛情和愛人放在心上,把它們當成可有可無的點綴,當成身心寄居之所的牆壁彩繪。 甚至當初她滿足他的那種算是他們結合保證的半正式親密關係,在她三番四次的推託之下現在又逐漸疏遠起來。 當他去杜伊斯堡檢查特爾切爾的賬目時,她一句讚許的話也沒說,當他請她一起去時,她說道:「真是太過份了。隨便你,想留就趕緊留那兒好了,因為那裡正適合你。」 亨畋媽媽是對的!這次也是! 她有權告訴他,在她家裡,他不過就是一個還能讓她容忍的陌生孤兒,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陌生人,一個絕對不能託付終身的人。 可她還是錯了! 也許這是最糟糕的。 因為,在似乎是合理拒絕的背後,在似乎是適當懲罰的背後,一次又一次地顯露出她過去那種愚蠢的恐懼,甚至他——他,奧古斯特·艾施!——都有可能只是為了錢而娶她。 當承壓人文書送達時,這就再一次變得非常明顯了;亨畋媽媽生氣地在文書中翻看了一會兒,最後用責備的口氣說道:「虧了,利息竟然這麼高……這筆錢我完全可以用我儲蓄銀行里的錢還掉的呀。」 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表明,她藏有私房錢,而且有意隱瞞,寧可抵押酒館也不想讓他知道。更不用說真的讓他查賬了。 對,這個女人就是這樣。她不學無術,對救世之國一無所知,也沒興趣知道。新生活對她來說是個索然無味的字眼。 哦,她又喜歡上那種公事公辦、理想的愛情形式,他曾經十分迷戀,現在卻萬分討厭的愛情形式;這是一個循環,他無法逃脫。 所有故去往逝,他都無法迴避,無法改變。 無懈可擊。 就算毀滅整個城市,死者仍然無可匹敵。 這時,洛貝格也冒了出來。他一臉懷疑之色,因為他只收回了本金,卻沒有拿到艾施答應過的收益。 艾施恰好付不出這兩筆債款。 不過,當這個傻瓜有一點點尷尬,又頗有幾分驕傲地表示,他們十芬尼的硬幣恨不得掰成兩半兒花,因為愛娜現在快要瞞不住了,所以必須認真考慮結婚之事時,在艾施的耳中,這聽上去就像是來自彼岸的聲音,他知道自己的犧牲還沒有完成。 隱約浮在心頭的無恥希望,這個孩子——他早就否認是自己的——仍有可能是洛貝格的,消失了,因為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告訴他,他需要贖罪,為他曾經選擇的完美愛情贖罪,為褻瀆而贖罪,謀殺在褻瀆中叫囂恫嚇,詛咒著他的完美愛情沒有結果,而那個在罪惡和無愛中懷上的孩子卻註定會出世。 儘管亨畋媽媽讓他感到火冒三丈,因為她一無所知,一心只撲在家中粉刷上,而不去分擔他的驚恐,但他渴望這樣的贖罪,心中再次強烈地冒出一個願望:亨畋媽媽舉起手臂殺了他。 但不管怎樣,他都得祝賀洛貝格,於是握著洛貝格的雙手說道:「收益會儘快補上的……就當是洗禮銀幣吧。」 他還有什麼要做的? 他用手輕撫著自己的寸頭,手心裡傳來涼爽和刺癢的感覺。 從洛貝格那裡他還得知,伊洛娜很快就要搬到杜伊斯堡去了。 於是他決定,從下個月的第一天開始,特爾切爾每個月的賬簿都必須寄到科隆來。 是的,還有什麼要做的? 一切都挺好。 愛娜會有一個婚生的孩子,他會娶亨畋媽媽為妻,大堂會重新塗刷一遍並鋪上棕色地氈。 沒有人會猜到隱藏在光鮮亮麗背後的一切,沒有人知道這個小洛貝格的生父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一心嚮往並用來拯救自己的完美愛情,無非就是欺騙和謊言,只是一個不加掩飾的騙局,只是為了掩蓋事實:他是以裁縫師傅任意某某繼承人的身份在這裡到處亂跑,在這個籠子中到處亂跑,就像一個想著逃跑,想著無邊自由,卻只能在籠中搖晃籠柵的人。 天越來越黑,大洋彼岸的迷霧從不消散。 他現在經常有意避開這個家,覺得它變得狹小和陌生了。 他在萊茵河兩岸閒逛,細看著一排排簡易庫房,查看著緩緩順流而下的船隻。他來到萊茵河大橋,繼續溜達著經過市警總局,經過歌劇院,走進人民花園。 站在長椅上——姑娘們身前拿著鈴鼓——唱歌,對,也許這樣才是正確的:歌頌被俘的靈魂並通過救贖之愛的力量解放它們。 也許他們是對的,這些救世軍傻瓜,人們必須先找到完美真愛之路。 連自由之炬都有可能不是為了拯救而閃耀,所以那人在美國和義大利時,雖然能到的地方都到過,可最終還是沒有獲得拯救。 欺騙本來就沒用,他仍然像個孤兒一樣孤苦伶仃,仍然站在雪中凍得瑟瑟發抖,等著愛情恩典的溫柔降臨。 然後,對,然後奇蹟也會降臨,奇蹟般地實現圓滿結局。 孤兒回家。 擁有兩個世界、兩種命運的奇蹟——這個以那人的離去為代價而降生的孩子,不是愛娜的孩子,而是那個她的,是那個無論如何都會過上真正新生活的她的! 雪快要下了,潔白柔軟的鵝毛大雪。 被俘的靈魂將獲得拯救,哈利路亞,將站在長椅上,比以前那個高高在上的人還要高。 而對於那個將因他而成為母親的女人,他第一次在心裡叫起她的教名:格特魯德。 每次回家,他都會仔細看著她的臉。 她臉上笑意盈盈,嘴裡認真地報著自己上午做的飯菜。 要是覺得不太想吃,奧古斯特·艾施就會轉身離開。 一想到她不能生育,或更糟的是,她可能會懷上一個怪胎,他就會不寒而慄,而且也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 他毫不懷疑這個詛咒,毫不懷疑那個已故者正要、將要殺死這個女人。 這個問題再次讓他感到心如刀絞,讓他不敢提問……是他們無法生育,還是他們只顧自己享樂,沉溺在情感之中? 對亨畋媽媽的怒火,在貪婪地熊熊燃起,而他又張不開嘴用那個已故者喊她時用的名字叫她,甚至發誓自己再也不會用這個名字叫她了,除非她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但她不明白。 她乖巧而又冷靜地同他歡好,讓他一個人品味孤獨。 他努力順應命運:這也許跟孩子無關,重要的是她有沒有決心,而他將會等待她下定決心。 即便都到這個時候了,她仍是讓他一人孤獨等待,當他為了鼓勵她而拐彎抹角地說,他們結婚後想生孩子時,她只是冷靜地淡然說了聲「好」,但他最想聽到的她卻沒說,在他們共度的夜晚中,她沒有對他大聲喊出「給我一個孩子」。 他揍了她,但她不明白,依然惜言如金。 直到他意識到,再怎麼揍她也都毫無用處;即使那樣,「她是否也曾求過亨畋先生給她一個孩子」這片疑雲仍會湧上心頭,揮之不去,而他渴望自己讓她懷上的孩子碰巧就是亨畋先生讓她懷上的。 男人心有懷疑,卻又無法證明;對於這樣的痛苦,女人幫不上什麼忙。 於是他越來越痛苦,而她卻只能茫然地看著:不過,就算揍她,也只是徒勞,也似乎只是個象徵和暗示。 他厭了倦了,不想抵抗了。 因為他認識到,在現實中永遠無法成就夢想,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就算是無邊的遠方,也依然跳不出現實,無論逃到何方,都無法擺脫死亡、尋找圓滿和尋找自由——甚至這個孩子,雖然它也是從母體中出生,但它只意味著在情感歡愉中偶然的叫喊,是讓它生命開始的叫喊,是早就逐漸減弱消失的叫喊,是對著愛人叫喊,卻又無法證明愛人存在的叫喊。 孩子是陌生的,陌生得有如消失的聲響,陌生得有如過往,陌生得有如死者,陌生得有如死亡,木然而無物。 因為人間不可變,雖然它表面上也會變;就算整個世界再次重生,就算救世主死亡,人間也不會恢復純潔無辜,除非末日來臨。 這種認識雖然並不非常透徹,但已經足以讓艾施做好在科隆過平凡生活的準備,找一份體面的工作,做自己份內的事情。 由於擁有出色的工作資歷,他獲得了一個比以前更令人滿意、責任也更大的職位,現在又滿滿地感受到了亨畋媽媽曾經對他的自豪和欽佩。 她讓人給大堂鋪上了棕色地氈,既然移居海外的危險很可能徹底不在了,那她自己也就放心地說起美國的空中閣樓了。 他同意她的看法,一是因為他覺得,她以為談論這些話題能夠取悅於他,二是出於責任感:因為儘管他幾乎再無看到美國的希望,但他決不放棄美國之路,不會轉身回望,哪怕身後有不可見之物拿著長矛準備刺來;有一種領悟徘徊在希望和預感之間,告訴他,他的路只是崇高之路的象徵和暗示,他必須在現實中走上這條路,而那人在這條路上只是塵世之影,就像黑水池中的倒影一樣搖晃不定。 他對這一切並不完全明白,甚至也不知道可能會尋求圓滿和絕對的智者之言。 但他認識到,如果表格行列相加的結果正確,那只是偶然,畢竟他可以俯瞰塵世,就像從雲端之上俯瞰一樣,就像從拔地而起、與世隔絕卻又在鏡像中向世人敞開的光明城堡之上俯瞰一樣,他常常覺得,似乎所作所為、所言所語、所見所聞不過就是在燈光昏暗的舞台上演出的一幕,一出將被遺忘、從未有過的戲,啊,故去往逝,如不加重塵世之苦,無人可以寄望於此。 因為在現實中總是無法成就夢想,但渴望和自由之路永無盡頭,充滿坎坷,像夢遊者之路那樣狹窄偏僻,儘管這條路也通向敞開雙臂,散發著濃濃氣息的故鄉之懷。 因此,艾施對自己的愛情很陌生,但比以前更熟悉塵世,所以這也沒什麼,實際上仍然是非塵世的,哪怕是為了正義,還要為伊洛娜處理一些塵世之事。 他和亨畋媽媽說起自由的美國,說起酒館轉讓,說起結婚一事,就像跟一個他想要討好的小孩說話一樣,有時他也會再次叫她格特魯德,即使在兩人共享魚水之歡的夜晚裡,他仍然不會叫她的名字。 他們攜手而行,儘管兩人各走各路——無盡之路。 他們隨後結了婚,並賤價賣掉了酒館,而這就是象徵之路的車站,更是走向崇高和永恆之路的車站——要不是他是個無神論者,他甚至會把這稱之為朝聖之路的車站。 但他仍然知道,在這裡我們都得拄著雙拐,走在自己的人間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