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一章
第01節 艾施失業
1903年3月2日這一天,對三十歲的店員奧古斯特·艾施來說,是個倒霉的日子。
他和老闆吵了幾句,還沒來得及主動辭職,就被老闆炒了魷魚。
生氣是肯定的,但與其說是氣自己被魷魚了,倒不如說是氣自己嘴皮子不夠利索。
他為什麼不能把一切都當面告訴老闆?
老闆根本搞不清自己店裡的狀況,只相信南特維希這種煽風點火的人,不知道南特維希這傢伙一有機會就會吃拿回扣;要麼就是老闆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南特維希肯定知道一些見不得光的醜事。
他真的是笨死了,居然被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無端指責他賬目出錯,現在想來,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錯誤。
這兩個人實在是欺人太甚,無中生有地衝著他大聲咒罵,而他一個沒留神就發現自己被解僱了。
他現在當然知道該怎麼回答,可當時他除了說「去你的吧」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本該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說「老闆」,對,「老闆」。「老闆,」艾施這時用嘲弄的語氣自言自語道,「您知道您現在的生意是什麼情況……」
對,他應該這樣說的,現在悔之晚矣。
後來,他喝了個酩酊大醉,又找了個姑娘結了段露水姻緣。
不過,這沒有任何用處,他的心裡仍窩著一團怒火,一路罵罵咧咧地沿著萊茵河畔走進城去。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他便轉過身去,看見馬丁拄著雙拐,用那條截肢腿的腳尖抵著木頭,正一高一低地急速晃蕩過來。
後面這個傢伙來得正是時候。
艾施很想冒著被拐杖敲破腦袋的危險,繼續趕路——反正自己被打死也活該。
不過,就這麼讓那個瘸子跟在後面跑,他覺得有點卑鄙,所以就停下來不走了。另外,他還得找一份工作,而無所不知的馬丁可能已經聽到一些風聲了。
馬丁走到他身旁,搖著那條瘸腿,直接問道:「被炒魷魚了?」
可見,馬丁也已經知道了。艾施恨恨地說道:「被炒了。」
「你還有錢嗎?」
艾施聳了聳肩:「還能撐幾天吧。」
馬丁想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有一份工作適合你。」
「嗯,不過,我不會加入你的工會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才不會幹這個呢……嗯,但總有一天你會加入的。我們去哪裡?」
艾施無所謂去哪裡,所以他們向亨畋媽媽酒館走去。
在卡斯特爾巷中,馬丁停了下來:「他們有沒有給你出一份像樣的離職證明?」
「我還沒去拿呢。」
「曼海姆的中萊茵航運公司好像需要一個隨船出納……如果你不介意離開科隆的話……」
他們走進了酒館。
這是一個相當雜亂、昏暗的場所,可能幾百年來一直都是萊茵河水手們愛光顧的小酒館;當然,現在除了被煙霧燻黑的筒形拱頂之外,看不出哪裡還有古老的痕跡。
在餐桌後面,牆面的下半部分嵌著棕色牆板,沿牆裝了一條長凳。上面的擱板上放著一排慕尼黑大啤酒杯,中間還有一座青銅製作的埃菲爾塔。塔上插著一桿紅黑白三色小旗,如果細看的話,還能辨認出上面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金字「常客專桌」。
在兩扇窗戶之間,有一個打開了三角蓋的機械琴,露出裡面的打孔音樂紙卷和機械構造。本來三角蓋應該蓋著的,要是有誰想欣賞音樂,就得扔一枚硬幣進去。但亨畋媽媽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小氣,所以客人只要把手伸到琴裡面,撥一下撥杆就行;來過亨畋媽媽店裡的客人都知道如何操作。
在機械琴對面是大堂的後牆,比較窄,整面牆都被櫃檯攔住了,櫃檯後面是一面大鏡子,兩側放著兩個玻璃櫃,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利口酒瓶。晚上坐在櫃檯後面時,亨畋媽媽會不自覺地不時轉過頭來,對著鏡子撥弄兩下她的金髮,那髮型就像一個硬邦邦的寶塔形小糖塊,疊在圓臉多肉的大腦袋上。櫃檯上放著好幾大瓶葡萄酒和燒酒,因為客人們很少點玻璃櫃裡那些花花綠綠的利口酒。
最後,在櫃檯和玻璃櫃之間不起眼的地方還裝了一個帶水龍頭的鋅板盥洗盆。
大堂里沒有暖氣,冷得要死。
兩個男人搓著手,艾施重重地坐在長凳上,馬丁把手伸進了機械琴中,寒氣逼人的房間裡於是便轟隆隆地響起了角鬥士進行曲。
儘管這裡嘈雜喧譁,但他們還是很快就聽到腳步聲和木樓梯發出的咯吱咯吱聲,然後亨畋夫人猛地打開了櫃檯旁的轉門。
她仍然穿著早上的工作服,在裙子外面圍了一條寬大的藍色印花平布圍裙,晚上穿的緊身胸衣她還沒有換上,所以她的胸脯就像兩個鼓囊囊的袋子一樣挺在大方格單面絨布襯衫里。只有頭髮弄得整整齊齊,一根跳絲都沒有,就像一個硬邦邦的寶塔形小糖塊,疊在她那張蒼白、沒什麼表情臉上——沒人能猜得出她的年齡。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亨畋先生的遺孀格特魯德·亨畋夫人今年三十六歲了,而且寡居多年——有人剛剛算過,肯定得有十四年了。
牆上掛著三個漂亮的描金黑框,左右兩邊的是營業執照和月夜之景,中間的是已經有些泛黃的亨畋先生遺像,懸掛在埃菲爾塔上方非常顯眼。
儘管遺像上的亨畋先生留著一小撮山羊鬍子,看起來像個可憐的窮裁縫,但他的遺孀卻一直為他守寡至今;至少她不會讓人在背後有閒言碎語可說,只要有人膽敢向她求婚,她就會輕蔑地說:「是啊,他不就是看中了我家的小酒館嘛。不,我寧願一個人過日子。」
「早上好,蓋林先生,早上好,艾施先生,」她說道,「您二位今天來得可真早。」
「我們倆走得腿都快斷了,亨畋媽媽。」馬丁回答道,「辛苦幹活,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
然後馬丁點了奶酪和葡萄酒;而艾施,昨天的酒勁兒還沒緩過來,嘴裡仍然留著一股酸澀味,沒胃口再喝葡萄酒,所以就要了一杯燒酒。
亨畋夫人坐到他們邊上,聽他們說些新鮮事兒。
艾施不怎麼說話,雖然對自己被解僱一事毫無窘意,但像蓋林這樣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卻讓他感到十分惱火。
「沒錯,又一個資本主義的受害者,」這個工會幹部準備結束自己的談話了,說道,「但現在麼,是時候重新開始工作了;當然,這裡的男爵可以繼續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他付了錢,堅持不讓艾施自己掏錢為那杯燒酒買單。
「……失業者應該得到幫助……」他拿過靠在身旁的雙拐,用左腳腳尖抵著橫木,然後在格吱格吱聲中,拄著雙拐一盪一盪地走了出去。
在馬丁走出酒館後,這一男一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艾施把下巴衝著門口歪了歪,說道:「一個無政府主義者。」
亨畋夫人聳了聳渾圓的雙肩說:「這有什麼關係,他可是個正直本份的人……」
艾施肯定地說:「他很正直、很本份。」
亨畋夫人接著說道:「……但是他們很快就會再次收拾他;他們之前已經關過他六個月了……」頓了頓,她又說道:「不過,這不關我們的事。」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艾施在想,馬丁是不是從小就是個瘸子;真是個怪胎,他心想著,然後大聲說道:「他想把我也帶進他的S (1) 主義者圈子。但我不會摻和進去。」
「為什麼不呢?」亨畋夫人毫無興趣地回應道。
「這不適合我。我想往上爬;想要往上爬,就得講規矩、有秩序,可不能亂來。」
亨畋夫人不得不附和贊同道:「對,那倒沒錯,確實亂不得。不過,我現在得去廚房了。今天您會和我們一起吃飯嗎,艾施先生?」
艾施對在哪裡吃飯沒什麼意見,畢竟,他幹嘛要在刺骨的寒風中跑來跑去呢?
「今年怎麼還沒下雪?」他有些奇怪地說,「漫天的灰塵都快把人弄瞎了。」
「是啊,外面的天氣真差,」亨畋夫人說道,「那您就待在這裡好了。」
她說完便到廚房去了,轉門在她消失後又抖了一小會兒。
艾施也愣愣地跟著抖了幾下,直到那扇門停了下來。
然後,他想要睡上一覺。
可屋子裡的寒意正毫不留情地陣陣向他襲來;他拖著兩條凍得有些麻木的腿,邁著略顯沉重的腳步走來走去,拿起櫃檯上的報紙,卻又因為手指凍僵了,怎麼翻都翻不開,而且眼睛也很痛。
於是他決定去廚房暖和暖和;他手裡拿著報紙走了進去。
「您肯定是來找吃的吧。」亨畋夫人說,因為她知道大堂里很冷,而她一般要到下午才在那裡生火併且一直都守著這條規矩,於是她就讓艾施陪著自己。
艾施看著她在灶上忙碌著,很想伸手在那鼓囊囊的胸脯上摸一把,但她對男人可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不假辭色,所以他只好把自己的色心扼殺在萌芽之中。
當幫助亨畋夫人打雜的小廚娘離開廚房後,他說:「您怎會喜歡如此孤單的生活。」
「啊哈,」她回答道,「您現在也開始這個調了。」
「不,」艾施說,「我只是隨便說說。」
亨畋夫人頓時臉色一沉;似乎她被什麼噁心到了,因為她渾身都抖了起來,連帶著胸部也巍巍顫顫地晃個不停,然後她又繼續工作,毫無表情的臉上帶著十二分的不耐——正是他常見到的那副表情。
艾施坐在窗前,讀著報紙,最後往院子裡看去,看著風在那裡捲起一小片塵土。
後來又來了兩個姑娘,是上夜班的女服務員,看起來都是一副臉都沒洗,還沒睡醒的樣子。
亨畋夫人、兩個女服務員、小廚娘和艾施,五個人圍著廚房的那張桌子坐下,位置很寬敞,每個人的胳膊肘都可以放得很開,他們低頭彎腰,就著盤子吃起了晚飯。
* * *
(1) 指代「社會」。——譯註
第02節 離職證明
艾施已經準備好了去曼海姆工作的求職信;現在他只需要附上一份離職證明就行了。
雖然事情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他其實還挺高興的。
樹挪死,人挪活;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並不見得是件好事。人就該出去闖闖,走得越遠越好,就該出去開開眼界,長長見識;事實上他也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下午,他去施特恩貝格(合夥)公司辦公室拿他的離職證明,這個公司從事葡萄酒批發並擁有好幾個酒窖。
南特維希讓他在木櫃檯旁等著,自己則挺著個大肚子坐在辦公桌前算著什麼。
艾施顯得有些不耐煩,用堅硬的指甲輕輕敲著櫃檯。
南特維希站起起來。「別急,耐心點,艾施先生,」他走到櫃檯前,居高臨下地說道,「那麼,就來辦您的推薦信吧——現在已經沒那麼急了。入職日期?」
艾施轉過頭來說了兩個日期。
南特維希把它們寫了下來,讓人按口授打了一份離職證明,然後把它拿了過來。
艾施看了一遍。「這不是離職證明。」他說完便把它退了回去。
「是嗎,這不就是離職證明嗎?」
「您得證明我是個會計。」
「您,是個會計?您有什麼本事我還不知道嘛。」
現在正是報仇雪恨之時:「我是說,老闆需要請一個專業會計來您這兒盤庫。」
南特維希聽得一愣,心中有些驚疑不定:「這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就是什麼。」
南特維希臉色一變,頓時變得熱情起來:「說話做事太沖,只會傷到自己;有了好工作,就不把老闆放在眼裡了。」
艾施感到自己占了上風,開始享受起勝利的滋味來:「跟老闆嘛,我當然還要好好談談。」
「我無所謂,您想跟老闆說什麼,只管去說就是了,」南特維希惡聲惡氣地說,「好吧,您想要一份什麼樣的離職證明?」
艾施要求在離職證明中寫入「盡職、可靠,精通各類會計和其他商行工作」。
南特維希只想快點把這尊瘟神送走。「這雖然有些言過其實,但我沒意見。」他又轉向打字員重新口授了一份離職證明。
艾施的臉漲得通紅:「是嗎?這言過其實了?是嗎?……那您可以補上一句『大家都極力推薦』,您聽明白嗎?」
南特維希鞠了一躬,說道:「願意為您效勞,艾施先生。」
艾施把新的打字稿仔細看了一遍,感到很滿意。「讓老闆簽名吧。」他發話道。
這個要求對南特維希來說有些太過分了,他的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難道您覺得我簽名就不行?!」
「如果您能全權代表的話,那我就無所謂了。」艾施故作大度地回答道。
然後,南特維希簽了名。
艾施走到街上,朝著最近的郵箱走去。他吹起了口哨;他覺得自己沉冤得雪,心頭大快。
離職證明已經到手,真是太好了。
除了離職證明之外,信封里還夾著準備寄給中萊茵航運公司的求職信。
南特維希的讓步服軟,恰好證明了這個人心裡有鬼。由此可見,庫存是被人做了手腳的,他一定要把這個人送給警察處理。
是的,立即告發不正是公民的義務嘛。
那封信掉到郵筒里,幾不可聞地發出啪的一聲;手指還留在投信口內時,艾施就在想自己要不要馬上去市警總局。
他猶豫不決地向前遊蕩著。
把離職證明寄出去並不妥,他應該把它退回給南特維希的;前腳逼人寫了離職證明,後腳就去告發,顯然不是君子所為。
但現在為時已晚,而且,要是沒有離職證明的話,他也很難在中萊茵航運公司找到工作——那時他又別無選擇,只能重回施特恩貝格公司工作了。
他幻想著自己因揭開庫存騙局而受到老闆的賞識,坐上了南特維希的位置,而南特維希則在監獄裡忍飢挨餓。
想得挺美,可要是老闆自己的屁股也不乾淨,和南特維希沆瀣一氣呢?
當然,警察在調查後會把整件事情弄得一清二楚的。
然後公司就會破產,但會計就會找不到工作。報紙上會登出「被炒職員復仇記」之類的文章。畢竟,他可能會被人懷疑是知情人的。這樣,他就搞不到離職證明了,而且哪個地方都不會給他工作的。
艾施很慶幸自己能夠識微見遠,推斷出事情的所有後果,不過心裡還是怒火難消。
「什麼狗屁倒灶的公司。」他低聲咒罵著。
他站在歌劇院前的環形大道前,對著把冰冷的灰塵吹到眼裡的寒風咒罵著,心裡還在猶豫著,最終決定先把這事放一放,以後再說;要是在中萊茵航運公司找不到工作,那他仍然有的是時間,讓警察出來主持公道,嚴懲不法之徒。
他行走在漸濃的暮色之中,雙手插在破大衣的口袋裡,一直走到市警總局前面——實際上,裝裝樣子的成份居多。
他在那裡看著執勤崗哨。一節裝著囚犯的押運車開了過來,但等到所有的囚犯都下了車,最後警察猛地關上車門時,南特維希還是沒有露面,這讓他感到很失望。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決然轉過身來,頭也不回地向老市場走去。
他臉上兩條隱現的法令紋變得更深了。「假酒販子,」他低聲怒罵著,「醋販子。」
由於敗壞了勝利的喜悅心情,他又變得垂頭喪氣,一臉不開心,於是只好又去借酒澆愁,喝了個酩酊大醉,然後找了個姑娘胡天胡地一番。
第03節 亨畋媽媽
亨畋夫人穿了一身通常只有晚上才穿的棕色真絲連衣裙,一下午都待在一個閨中密友家裡,這時才回家。
看到前面那幢房子,看到逼著她虛度如此美好時光這麼久的酒館時,她就習慣性地冒出一肚子火。
當然,酒館生意可以讓她有點積蓄,尤其是閨中密友們誇她精明能幹時,無論是真心稱讚還是假意奉承,都會讓她微感得意和寬慰,因此也少了幾分怨氣。
不過,她為幹嘛不開一家白色棉麻織物店、緊身胸衣店或者女士髮廊呢,幹嘛每天晚上都要和這幫酒鬼打交道呢!
要不是緊身胸衣束得緊,她看到自家的酒館就會因為厭惡而渾身抖起來:她就是如此強烈地討厭那些經常光顧這裡,讓她不得不招待伺候的男人。
雖然她可能更討厭那些總是那麼愚蠢,飛蛾撲火地般追著這些男人的女人們。她的閨中密友們決不會像這些女人一樣,和這些臭男人勾三搭四,跟發情的母狗一樣不要臉。
昨天,她就在院子裡把行那苟且之事的小廚娘和一個小伙子抓了個現行,當即就甩了個大耳刮子過去,那隻手到現在還讓她覺得麻爽不已:她很想再把那個小娘皮教訓一頓。
女人可能比男人還要噁心。
她最喜歡的還是她的女服務員和所有鄙視男人的風塵女子,即使她們迫於生計而不得不跟他們睡覺;她喜歡和這些女人嘮叨個不停,喜歡聽她們傾訴自己的往事,喜歡安慰她們和寵愛她們,想讓她們忘記過去的痛苦。因此,她們很喜歡去亨畋媽媽的酒館坐坐,而她也把這些姑娘們寶貝得不得了,想要盡一切努力保護好她們。
亨畋媽媽很享受自己對她們的這份堅持和付出。
她的客廳在上面二樓:裡面非常寬敞,臨巷的一面牆上有三扇窗戶,寬度等於包括酒館大堂和走廊在內的整棟房子寬度;後半部與樓下櫃檯相對應的地方,是客廳的裡間,用一道稀疏的帘子擋起來隔開了。拉起帘子,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就可以看到裡面的婚床。
但是亨畋夫人不用這個房間,也沒人知道有沒有人用過它。
因為這麼大一個房間很難加熱取暖,除非捨得花上一大筆錢,所以難怪亨畋夫人會選擇廚房頂上的小房間作為臥室和起居室,而將暗乎乎的大客廳和裡面的刺骨寒冷用來儲存容易腐爛變質的食材。亨畋夫人每年秋天採購的堅果也放在那裡,在地板上零零散散地鋪成一薄層,地板上還交叉鋪著兩條綠色寬地氈。
亨畋夫人這時仍然一肚子火,上樓走進客廳,準備拿一些晚上要用的香腸到酒館裡,哪知道光顧著生氣,一不小心踩到了堅果堆里,於是堅果便發出一連串刺耳雜音,滾到她的雙腳之前。
可還是有一個堅果被踩裂了,這讓她心頭更為惱火。為了避免更大的浪費,她俯身撿起這顆堅果,小心地把果仁從裂開的硬殼中剝出來,又把白色的碎果粒連著略帶苦味的棕黃色包衣一起放進嘴裡,同時嘴裡還尖聲叫了幾下小廚娘。
這個不要臉的小騷貨終於聽到了老闆娘的叫聲,跌跌撞撞地走樓梯上了樓,迎接她的是劈頭蓋臉的一頓責罵:當然,跟小伙子勾三搭四和偷堅果,本來就是一件事——因為堅果本該是在那邊的窗戶旁的,現在卻掉到房門這裡了,堅果又沒有長腳,不會自己離開窗戶。
亨畋夫人正準備一個巴掌扇過去,小廚娘蜷縮了一下,舉起胳膊護著頭,恰好這時有一片堅果殼卡在亨畋夫人的牙縫裡,於是她不屑地吐了口唾沫,就此揭過此事;隨後,她便下樓到酒館裡去,小廚娘則哭哭啼啼地跟在後面。
當她走進已經煙霧繚繞,充斥著菸草味兒的酒館時,她——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突然感到一陣心慌,身體也隨之一僵;她始終不能理解這一刻的心慌,也很難讓身體在這一刻不僵。
她走到鏡子前,木然地摸了摸頭上的寶塔形金色小糖塊,把裙子拉好,確定自己看起來仍然優雅明艷時,才平復了心情。
這時,她看到客人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雖然酒水比飯食更賺錢,但在吃飯者和喝酒者之間,她仍然更喜歡前者。
她從櫃檯後面出來,一桌一桌地走過去,問他們對酒水飯食是否滿意。有客人要求再來一份時,她就會開心地把女服務員叫過來。是的,亨畋媽媽做出來的可都是相當拿得出手的硬菜。
蓋林已經來了;他的雙拐斜靠在他身旁;他把盤子裡的肉切成小塊,然後食不知味地吃了起來,因為這時他左手拿著一份宣揚S主義的報紙——他的口袋裡總是會露出一整沓這樣的報紙。
亨畋夫人喜歡他,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個瘸子,不是個完全正常的男人,另一方面是因為他不是來歡呼喝彩,也不是來牛飲買醉,更不是來找姑娘們耍樂子,而只是因為他的工作要求他與水手和碼頭工人保持聯繫;但最重要的是,她喜歡他每個晚上都來她的酒館喝酒吃飯,每次都稱讚她的酒水飯菜。
她坐在他的身旁。
「艾施來過這裡嗎?」蓋林問道,「他在中萊茵航運公司找了份工作,星期一就要開始工作了。」
「肯定是您設法幫他弄到的,蓋林先生。」亨畋夫人說。
「不,亨畋媽媽,我們工會還沒有神通廣大到這種地步……不,還早著呢……嗯,不過這也是早晚之事。我就是給艾施指了條路。這麼好的小伙子,就算不是我們中的一員,我為什麼不去幫他一把?」
亨畋媽媽對這件事顯然沒什麼興趣:「您慢用,蓋林先生,一會兒我給您免費送一份。」她走到櫃檯那裡端來了一盤切得不太厚的香腸片,上面還用一小根歐芹裝點了一下。
蓋林,這個滿臉皺紋的四十歲老男孩,露出一口壞牙,感激地朝她笑了笑,輕輕地拍了拍她那隻雪白豐腴的手;她微微一愣,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艾施也來了。
蓋林放下報紙,抬起頭來說道:「恭喜你,奧古斯特。」
「謝謝,」艾施說,「你都已經知道了——一切順利,答覆和聘用得都非常快。因此,我還得好好謝謝你,是你給我指了條明路。」但在那又短又黑的寸頭下面,隱藏著一絲惱怒的臉上卻是一副木然、空洞的表情。
「不用客氣,」馬丁說,然後又衝著櫃檯喊道,「這是我們的新會計。」
「祝您好運,艾施先生。」亨畋夫人冷冷地回應道,但她還是走了過來,向艾施伸出了手。
艾施想證明這一切並不都是馬丁的功勞,所以從上衣胸袋裡拿出了自己的離職證明:「要不是施特恩貝格公司不得不給我出這麼一份像樣的離職證明,事情也不會那麼快就搞定了。」他在說「不得不」時加重了語氣,然後又補充道:「這家公司很卑鄙。」
亨畋夫人心不在焉地看著這份離職證明,然後說道:「挺棒的離職證明。」
蓋林也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說:「沒錯,招到了像你這樣的一流人才,中萊茵航運公司一定會很滿意的……我真的要讓伯特蘭主席額外付給我一份佣金。」
「出色的會計,很出色,不是嗎?」艾施得意洋洋地說。
「很好嘛,信心十足的。」亨畋夫人贊同道,「現在您肯定是春風得意啊,艾施先生。當然,您也完全有理由這樣;您想吃點什麼嗎?」
他當然想了。
看著他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亨畋夫人就覺得心滿意足,與此同時,他告訴他們,他馬上就要動身去萊茵河上遊了,希望能得到一份外勤工作,這樣他就能去克爾和巴塞爾了。
這時,酒館裡又來了幾個熟人,新任會計讓人為他們每個人都倒了杯酒,而亨畋夫人卻退了下去。
她很厭惡地看到,每次女服務員赫德從桌子旁走過時,艾施都會忍不住去摸她一把,最後更是硬拉著她坐在身旁,陪他們一起喝酒。不過,看在他們一頓湖吃海喝的份上,她也只好忍著。當這幫臭男人在午夜後離開酒館,還順手拉上赫德時,亨畋夫人暗中塞給她一馬克硬幣。
第04節 入職報到
雖然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但艾施仍然開心不起來。
他覺得,這個工作似乎是以犧牲自己內心的幸福或至少是以犧牲自己的正直良知換來的。
不過,事已至此,他甚至連旅費都已經從中萊茵航運公司科隆分公司預支好了,所以他心裡又開始不停地問自己,到底還要不要舉報南特維希。當然,要是這樣的話,他肯定得到場配合調查,無法啟程離開這裡,而這差不多就意味著失去工作。
有那麼一小會兒,他想給警察寫封匿名信,以此解決這個問題,但他隨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他不能以歪制歪、以邪制邪。
最後,良心的譴責也讓他對自己痛恨不已;畢竟他不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至於那些道貌岸然的牧師和那些倫理道德,關他屁事;他好歹也看過許多書,讀過許多報。
當蓋林再次請他加入社會民主黨時,他回答說:「不,我不想成為你們這樣的無政府主義者,但為了不讓你過於失望,我可能會成為無神論者。」
這個吃力不討好的傢伙回答道:「我無所謂哦。」
人就是這樣;艾施也無所謂。
最後,他做了最明智的事情——準時啟程出發。
他覺得自己就像無根的浮萍、斷線的風箏,一路的旅程也不像以往那麼讓人開心;不管怎樣,他還是把一部分財產留在了科隆,連自行車也沒帶上。不過,預支的差旅費至少讓他手頭寬裕不少。
想到這,他心情不禁大好。
站在美因茲月台上,手裡拿著啤酒杯,車票插在帽子上,想著那些留在科隆的人,想做些什麼向他們表示一下心意。於是,當賣報紙的人推著小車走過來時,他買了兩張風景明信片。
在理應得到他問候的人中,馬丁絕對排在第一位;不過,他可不會幹出給男人寄風景明信片的這種事兒。
所以他先填了一張寄給赫德的,第二張則決定寄給亨畋媽媽。
然後,他又想了想,與女服務員同時收到明信片,對驕傲的亨畋夫人來說,可能算是一種侮辱了。由於今天心裡沒了顧忌,所以他撕掉了第一張明信片,只寄出了給亨畋媽媽的那張;在這張明信片中,他寫上了「從美麗的美因茲給亨畋夫人,所有親愛的朋友、老相識,還有赫德小姐和圖斯奈爾達小姐送上誠摯的問候」。
然後,他又覺得有點寂寞,於是喝了第二杯啤酒,然後才坐火車繼續前往曼海姆。
他得去公司總部報到。
在離米勞碼頭不遠的地方,中萊茵航運股份公司有一棟公司自有大樓——高大宏偉的石樓,大門前還有立柱。
樓前的路上鋪著瀝青,很適合騎行;這是一條新鋪的馬路。
大門是用鍛鐵和玻璃做的,雖然看起來很沉重,但動起來肯定很輕巧,一點聲音都沒有。
大門半開半掩著,艾施走了進去;他很喜歡前廳的大理石;樓梯上掛著一塊透明玻璃牌,上面寫著金色大字——「董監高」。
他徑直對著樓梯走過去。
剛踏上第一個台階時,他便聽到身後有人問道:「請問,您要去哪裡?」
他轉過身來,看見一位身穿灰色套裝制服的門衛;銀鈕扣閃閃發亮,帽子上有一條銀鑲邊。
這一切其實都非常好,可艾施卻有點不樂意:這傢伙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簡明扼要地說了句「我得在這裡報到」,然後便想邁步繼續上樓。
那個門衛卻沒有放過他:「去董監高?」
「要不然呢?」艾施很沒禮貌地回嘴說道。
二樓的樓梯口通往一間光線昏暗的大接待室。接待室的中間有一張很大的橡木桌子,桌子四周放著幾把軟墊椅子。看起來就非常有氣派。
這時又有一個穿著銀鈕扣制服的人過來問他有何貴幹。
「去董監高。」艾施說。
「先生們都在參加監事會的會議,」服務生說道,「是很重要的事情嗎?」
艾施只好說明來意;他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聘書、差旅費預支通知;「還有一些證明文件,我也帶著呢。」他邊說邊想遞上南特維希開的離職證明。
讓他略感失望的是,那傢伙看都沒看一眼離職證明就說道:「您不應該來這裡……下樓從一樓穿過走廊,然後到第二個樓梯那裡……您再問一下。」
艾施站在那裡停了一會兒;他不想看服務生那副拽拽的樣子,於是再次問道:「哦,不是這裡啊?」
不過,服務生已經無動於衷地轉過身去:「不,這裡是主席的接待室。」
艾施聽得頓時怒從心頭起;他們總喜歡用主席、軟墊家具和銀鈕扣服務生自抬身價;南特維希也很想搞這一套;嗯,這麼個主席和南特維希也不過就是半斤八兩之別。
但無論樂意不樂意,艾施都必須退回去。
底下站著門衛。
艾施仔細看著他,想知道他的臉上有沒有嘲諷之色,但他只是漠不關心地瞥了一眼。「我得去登記辦。」艾施說,然後讓他指一下路。
剛走兩步,艾施就轉過身來,豎起大拇指往樓梯方向歪了歪:「樓上那位,也就是你們的主席,怎麼稱呼?」
「馮·伯特蘭主席。」門衛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尊敬。
艾施也同樣略帶恭敬地說了一遍「馮·伯特蘭主席」;這個名字他以前肯定聽說過。
在登記辦,他得知自己被安排在碼頭倉庫里工作。
當他走出大樓再次走到馬路時,一輛精緻豪華的馬車停在了大樓前。天氣很冷;路邊石上、牆角之中,都披著一層被風吹到一起的雪末;其中一匹馬在光滑的柏油馬路上跺著蹄子。它顯然有些不耐煩,但情有可原。
「沒有精緻豪華的馬車代步,主席先生他就走不了路,」艾施說道,「但我們這種人可以靠兩條腿走路。」
不過說歸說,他還是很喜歡這副排場,而且也很高興自己現在已經是這個公司的一份子了。
這可是對南特維希的一大勝利。
在中萊茵航運公司的倉庫中,在一排長長的簡易庫房的盡頭,有一個玻璃隔間,那就是他辦公的地方。他的辦公桌在海關工作人員辦公桌的旁邊,後面有一個小鐵爐散發著絲絲熱意。當他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厭倦,或者心頭重新湧起一絲孤獨,覺得自己像個沒娘的孩子時,他總是去車皮那邊,在卸貨的地方做些什麼。
幾天後就要啟航了,所有小船都在熱火朝天地忙個不停。
有的起重機在迴轉著放下吊鉤,好像要小心地從船體內吊出什麼似的,還有的探出身去伸到水面上,就像已經開工,但還沒有造好的橋樑一樣。
當然,這一切對艾施來說並不新鮮,因為科隆也這樣,看起來沒什麼不同,但對於那裡的一長排倉庫,他已經做到習以為常、熟視無睹了,就算有時難免會想起,也只是把那些建築、吊車、裝卸台當作毫無意義的東西,認為它們只是用來滿足人們某些不能理解的需求。但現在不一樣了,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所以這一切都很自然地變成了很有意義的設施了。
這種變化讓他感到很開心。
以前最多讓他感到驚訝,有時甚至相當為難的是,這裡竟然有這麼多的貨運公司,河岸邊碼頭區一大片一模一樣的簡易庫房,配著如此大不相同的公司招牌,現在他卻可以根據倉庫工頭的胖瘦,堆場工頭的蠻橫或隨和,他們手下的工人及個性特點,辨識出各個工廠企業來。甚至連寫在四封閉碼頭區入口處的德意志帝國海關地址也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它們讓他意識到,他正在異地他鄉謀生。
在這裡,在這個可以免稅存放貨物的天堂里,人們過著一種既受羈絆,同時也能享受自由的生活;在這裡,在海關區的鐵柵欄後面,人們呼吸著的是邊境的空氣。
儘管還沒有穿上制服,只能算是一個私人職員,但由於與海關關員和火車站職員相處融洽,艾施幾乎已經成了公職人員,因為他口袋裡還有一張通行證——有了它,他就可以在這個外人禁入區內自由閒逛,而大門口的門衛就會友好地向他敬禮問候了。
這個時候,他就會回禮致敬,用力彈掉手裡的煙屁股,表示遵守標語貼得到處都是的禁菸令,然後假裝自己是個完全不吸菸的人,隨時準備在看到迎面而來的平民百姓違反這裡的規章制度時把他們訓斥一頓,架勢十足地大步走進辦公室——倉庫工頭這時已經把清單放在辦公桌上了。
然後,他戴上灰色的羊毛露指手套——要不然,在這個到處都是灰塵,冷得讓人絕望的簡易庫房裡,手肯定會凍僵——拿起清單,檢查堆疊放置的箱子和貨包。
要是有箱子放錯了地方,他肯定不會錯過機會,用帶著責備或不耐煩的目光看著負責相關箱包堆放工作的倉庫工頭,好讓工頭隨後去把下面的倉庫工人臭罵一頓。
過了一會兒,當海關關員走進玻璃隔間開始上班,一邊稱讚這裡生了爐子很暖和,一邊換下制服上衣掛在鉤子上,然後一邊愜意地呻吟著,一邊抬起胳膊打著哈欠坐在椅子上時,艾施已經把清單核查了一遍並記錄到索引卡中。其實,這種檢查並不嚴格,兩個男人只是並肩坐在桌前,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到港的貨物而已。然後,那個關員像往常一樣迅速地用藍筆在清單上簽字確認,把副本拿出來鎖在辦工桌內。如果沒有別的事情要做,他們就一起去食堂。
是的,艾施和他們交易得很順利,即使在此過程中不免有違正義。
他經常在心裡想,到底有沒有辦法儘自己的義務告發南特維希;只有這樣,才能使一切恢復正常。而這正是他心中唯一的缺憾。
第05節 科恩兄妹
海關稽查員巴爾塔薩·科恩出生於德國巴伐利亞和薩克森文化的交界之處,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小地方。丘陵起伏的巴伐利亞州霍夫小鎮給他的青年時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的性格介於表面粗魯實則精明,表面貪婪實則理智之間。在常備兵役中晉升為中士後,他抓住國家專門給忠誠可靠的士兵提供的預備機會,轉業到了海關工作。
他至今未娶,和同樣未嫁的妹妹愛娜一起住在曼海姆,相依為命。在他家院子裡,有一間小屋一直空著無人居住,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所以他力勸奧古斯特·艾施,與其花那大價錢住在旅館裡,還不如住到他家去,既便宜又實惠。
雖然他對艾施並不十分滿意,因為這個盧森堡人無法證明自己服過兵役,可這也並不表示他討厭艾施,否則他也不會給艾施提供住宿,不會把妹妹介紹給這個男人,更不會有玉成他倆好事的想法;他總是利用機會暗示這一男一女,而那個老姑娘聽到這些暗示時,總是會露出一副嬌羞狀,發出咯咯輕笑表示抗議。
是的,為了促成好事,他甚至不惜損害他妹妹的清白名聲,因為他在食堂里毫不顧忌地在所有人面前叫艾施「妹夫」,所以每個人都覺得艾施已經是他妹妹的裙下之臣了。
不過,科恩這樣做可不是單純為了開玩笑,恰恰相反,他一邊是想讓艾施逐漸習慣這個稱呼,一邊又想通過公眾輿論的壓力,迫使艾施走入他憑空捏造的生活之中,變成他名副其實的妹夫。
艾施搬到了科恩的家裡,沒有絲毫的不樂意。
以前經常過著放蕩生活的他,這一次感到非常孤獨。也許是曼海姆按號排列的街道,也許是這裡沒了亨畋媽媽酒館中的菸酒味兒,也許是與南特維希這個惡棍之間發生的往事仍然讓他耿耿於懷,總之,他感到很孤獨,所以就留在這對兄妹這裡。
儘管早就發現科恩家的寒風是從哪裡吹進來的,但他還是留了下來;儘管沒有想過要和這個老姑娘談情說愛,但他還是留了下來。
愛娜多年來收集了數量眾多的各式衣物,還頗為自豪地向展示給他看,但他不喜歡;就算那本她有一次故意他看的存款超過兩千馬克的存摺,他也絲毫沒有動心。
但看在科恩如此賣力、如此有趣地誘使他上鉤的份上,他覺得自己值得稍微冒一點點險;當然,他得事事多個心眼,免得上當受騙。
就比如,要是在一起回家之前去食堂聚餐的話,科恩一般都會搶著為艾施的啤酒買單;又比如,當他們因為曼海姆啤酒混合飲料的口味太差而破口大罵,把它貶得一文不值時,科恩就會堅持兩人再去斯帕滕啤酒店喝一杯。
要是艾施先生快速把手伸進口袋裡時,科恩就會再次攔住他:「您有的是付賬的機會,妹夫。」然後,當他們在萊茵路上閒逛時,海關稽查員先生就會準時在照得亮堂堂的陳列櫥窗前停下,用他的大手拍拍艾施的肩膀說「我妹妹一直想要一把這樣的傘;我會買一把,在聖名紀念日 (1) 那天送給她」,或者說「這樣的煤氣熨斗,每家每戶都應該有一個」,又或者說「要是我妹妹有台洗衣機的話,那她要開心死了」。
可無論科恩怎麼暗示,艾施一概都是一言不發,所以科恩就像以前面對那些不想知道如何拆解步槍的新兵蛋子一樣怒不可遏;當兩人並肩而行時,艾施越沉默,胖子科恩對艾施露出的這副無恥嘴臉就越發惱火。
不過,在科恩出言相探時,艾施並不是因為吝嗇才默不作聲的。
因為,他雖然生活節儉,愛貪便宜,可心中那個會計工作必須規矩、合法的信念,卻不允許他無償接受貨物;享受就要回報,買貨就得付款;而且他也認為,實在沒必要急著買這買那的;在他看來,科恩的慫恿之意這麼明顯,要是真照做了,那他可就太蠢、太缺心眼了。
所以,他暫時想到了一種奇怪的回報方式,既讓能讓科恩得到一些好處,同時還能委婉地表明他並不急於結婚;晚飯後,他通常都會邀請科恩出去稍微轉轉,先去有姑娘服務的小酒館,最後必定會去那些花街柳巷鬼混一番。
有時,兩人一頓吃喝要花很多錢——就算科恩也不得不自己給姑娘買單——不過,事後在回家的路上,只要能夠看到身旁同行的科恩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把唇上長得又密又黑的小鬍子弄得亂糟糟,而且時不時咬幾下,嘴裡還咕噥著說「都怪艾施勾引我,不能再過這种放盪的生活了」,這錢花得就算值了,
另外,第二天科恩總是會衝著妹妹發脾氣,張口閉口都是她永遠不能俘獲男人的心,在她最不願意被人提起的事情上捅一刀。而當她氣急敗壞地尖聲說自己情史多、慕者多時,他就會輕蔑地提醒她:「那你怎麼還單身一人呢?」
* * *
(1) 命名日(與基督徒同名的聖徒紀念日)。
第06節 飛刀表演
有一天,艾施終於把自己欠下的大部分人情債給還了。
在穿過貨運公司倉庫的途中,看到一整套剛被卸下的劇院服裝道具——一部分散裝,一部分裝在形狀奇特的箱子中——時,他頓時起了好奇之心。
一位剃了光頭的先生站在一旁,捶胸頓足地怒吼著,因為工人卸貨時太粗魯了,簡直把他的無價之寶當成了柴火一樣。當艾施擺出一副行家的派頭,在一旁嚴肅地觀看了一會兒,向倉庫工人們提了些無關緊要的建議,以此明白無誤地傳達出一種信息,使那位先生把他艾施當成有身份的專家時,他成功地將陌生人滔滔不絕的連篇廢話引到了自己身上,並且他們很快就親熱地交談起來。在談話中,這位剃了光頭的先生稍稍抬起帽子,向艾施介紹自己是一名經理:「我叫蓋納特,以『th』結尾的蓋納特,是塔利亞劇院的新承租方;如果貨運稽查員先生能攜寶眷前來出席盛大隆重的開幕式,我會感到特別榮幸……」——這時,貨已經卸完了——「……同時,我也很樂意為此向您提供優惠入場券。」
當艾施欣然同意時,蓋納特經理更是伸手從口袋裡拿出紙筆,當場寫下了「贈券三張」的指示。
在雜耍劇院裡,艾施這時和科恩兄妹一起坐在一張鋪著白布的桌子前。劇院的開場節目是一個非常叫座的新節目——活動影像,人稱「電影畫面」。
這些畫面雖然得到他們三人以及其他觀眾喝彩的次數寥寥無幾,因為人們只是覺得它們看著好玩,只把它們看成真正視聽享受之前的開胃菜,但在看到上演的那部喜劇中,用瀉藥搞出如此令人捧腹的滑稽效果,並且還用震天的鼓聲突出緊要關頭時,人們還是被這種現代的藝術表演形式吸引住了。
科恩用手掌砰砰砰地拍著桌子;愛娜小姐掩嘴笑著,從手指縫裡偷偷地向艾施投去一道賣弄風情的目光;艾施感到自豪,就好像他自己就是這部成功上演作品的發明者和創作者一樣。
他們抽著雪茄,煙霧裊裊升起,匯成一片煙雲,很快就在低矮的觀眾席頂棚下懸浮飄動,在劇院頂層樓座照向舞台的聚光燈燈光下顯出一條銀色光帶;在一場腹語表演之後的休息期間,艾施點了三杯啤酒,雖然劇院裡的價格比其他地方要貴很多,但他的心裡卻非常舒坦;這裡的啤酒寡淡無味,喝起來並不爽口,所以他決定不再點了,等演出結束後去斯帕滕啤酒店喝一杯。他又變得慷慨大方起來。
當首席女歌手盡其所能唱出激昂、悲痛的曲調時,他意有所指地說:「啊,親愛的,愛娜小姐。」
當送給這位歌手的掌聲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響起後,幕布又重新升起時,整個舞台銀光閃閃,上面放著幾張鍍鎳小桌子和雜耍演員需要的其他鍍鎳器械。
在一部分懸掛在幾個支架上,一部分又蓋住另外幾個支架的紅色天鵝絨布上,放著球、瓶子、小旗和木棒,還有一大疊白色碟子。
兩頭尖尖的鍍鎳梯子,也同樣閃閃發亮,上面掛著二十多把飛刀,它們的長刃散發著冷冷寒光,並不亞於四周所有打磨得鋥亮的金屬。
穿著黑色燕尾服的雜耍演員有一名女助手。他把她帶上舞台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向觀眾展示她的傾城美貌,而且她也可能只是為了這個目的才穿上綴滿亮片的針織緊身衣,因為她只需要把碟子和小旗遞給雜耍演員,或者在做動作的過程中,每當他雙手互擊發出信號時,把它們扔給他。
在完成了這項任務的過程中,她臉上始終帶著優雅的微笑。每次把木棒扔給他的時候,她都會帶著異國口音短促地大喝一聲,也許是為了引起主人對她的注意,也許是為了乞求鐵石心腸的他施捨她一點點的愛意。
雖然他肯定知道,對她的冷酷無情會讓自己失去觀眾的好感,但他還是看都不看這位漂亮助手,只有在台下掌聲響起,台上需要鞠躬致謝時,他才會順帶著看著她並伸手示意,觀眾的掌聲和歡呼也有她的一小份功勞。
然後,剛才讓她感受的屈辱仿佛從未有過一樣,他若無其事地走到幕後,兩人又一起融洽無間地把那塊放在那裡沒人注意到的大黑板拿來,搬到早就在那的鍍鉻架子旁,把大黑板放好並固定在支杆上。
接著,他們輕喝一聲,微笑著相互鼓勵著,把這時豎放的大黑板向前推到舞台前沿,用此刻突然出現在地板上和側幕中的鐵絲固定。
當他們一本正經地做完這一切之後,漂亮的女助理又短促地大喝一聲,向大黑板蹦跳而去。只不過這塊黑板太高了,她就算伸起雙臂也夠不著木板上緣。
就在這時,人們也看到了黑板頂部裝著的兩個把手,看到了女助手綴滿亮片的衣服在閃閃發光,看到了她背靠木板,看到了她這時伸手抓住兩個把手,看到了她那略顯僵硬和不自然的姿勢,在黑色大木板的襯托下,顯得分外清晰——她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釘在木十字架上準備處死的人。
不過,她一直都在優雅自如地微笑著,甚至現在也依然面不改色;那個男人一眼驟眯,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後,走到她的跟前,雖然只是把她的位置稍微調了一下,但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的表演容不得絲毫閃失,出不得半點差錯。
所有這一切都在輕柔的華爾茲舞曲樂聲中完成,然後在雜耍演員的微微示意下,華爾茲舞曲立即停了下來。
劇場裡頓時變得落針可聞;在樂曲隱去之後,舞台上便湧起一種異常的孤獨,服務員這時也不再把點心或啤酒端上桌子,而是激動地站在後面的被黃色燈光照亮的門旁;正想吃東西的觀眾,把仍然挑著點心的叉子放回盤中,只有舞檯燈光師手中的聚光燈還在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完全對準像被釘在木十字架上的女助手。
不過,雜耍演員已經抽出一把長飛刀,拿在那隻要命的手中細細檢查;他上身後仰,在帶著異域口音冷酷地大喝一聲的同時,飛刀呼嘯著從他的手中飛出,閃電般橫越舞台,悶聲插在這位像釘在木十字架上的姑娘身旁。
觀眾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他的雙手就已滿把抓著寒光閃閃的飛刀,而他的喝聲也越來越疾,聽起來越來越狠,也越來越狂野,一把把飛刀越來越快地呼嘯著依次穿過舞台上方震顫著的空氣,在越來越密的碰撞聲中進入黑板,圍著那個窈窕纖細的嬌軀,圍著那張依然微笑如故的俏臉——臉色僵硬,卻又故作鎮靜,似在求愛,卻又似在索取,似無所畏懼,卻又似嚇破膽子。
艾施差點沒朝天舉起自己的雙臂,很想那個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就是他自己,恨不得挺身站在那個柔弱女子的前面,替她擋住那些危險的飛刀;如果那個雜耍演員——正如經常發生的那樣——詢問觀眾中有沒有哪位先生願意上台站到黑板前面,艾施真的會踴躍舉手。
是的,他的心裡冒出一個幾乎能讓他感到極度快感的念頭,希望「自己孤單一人站在那裡,然後自己可能就像甲殼蟲一樣被飛刀釘在黑板上」——當然這得改一下,不然他只能臉對黑板,因為甲殼蟲被釘住時不會腹部朝外。而「自己會面對木板的黑暗,不知道致命的飛刀何時從背後飛來,給自己來個透心涼,並把自己的心釘在黑板上」這個念頭具有如此非凡和神秘的誘惑,這個念頭也是剛剛發育和成熟的願望,使他仿佛從美夢中驚醒一樣——恰在這時,樂隊用震天疊鼓、定音鼓和銅號,向甩出最後一把飛刀的雜耍演員致意,而女助理從已經合圍的飛刀圈中一躍而出,兩人手拉著手,以身體為軸心,左右對稱旋轉,用空著的手臂虛劃了個半圓,向長舒了一口氣的觀眾鞠躬致謝。
這是審判的號角。
有罪之人會像蟲子一樣被踩死;而他為什麼不像甲殼蟲一樣被釘死呢?死亡為什麼不帶著一把大鐮刀,而要帶著一根大長針,或者至少帶著一支長矛呢?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著自己被喚醒去接受審判,因為就算險些成為無神論者,可他仍然沒有失去自己的良知。
他聽到科恩說「這真了不起」,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罵人;即使愛娜小姐說「我,要是問我的話,我可不想這樣赤手空拳地站在那裡,當著全場觀眾的面讓人向自己扔飛刀呢」,可艾施仍然覺得這話非常刺耳,於是很粗暴地把靠在自己膝蓋上的愛娜膝蓋猛然撞開;這種人就看不得好節目;送上門來的無良之輩,說的就是他們這種人;雖然愛娜小姐不停地表達自己的懺悔之心,但他完全不為所動;在他看來,反倒是科隆朋友們的生活方式,更安全可靠、更老實本分。
在斯帕滕啤酒店,艾施一聲不吭地喝著黑啤。他仍然沉浸在這種可以稱作思念的心情之中——尤其是當他現在要把這種心情寫在一張風景明信片給亨畋媽媽時。
愛娜想插上一句「愛娜·科恩的誠摯問候」——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巴爾塔薩也想插上一句,堅持在「海關稽查員科恩的問候」下面,劃了一條加粗的結束線——這像是對亨畋夫人的一種敬意。艾施不禁心頭一軟,變得不確定起來:他真的完全體面大方地還清這對兄妹的人情債了嗎?
為了使這次的慶祝活動完滿結束,他應該晚上偷偷摸到愛娜房裡去的;要不是他之前這麼粗魯地撞開她,她肯定會給他留門的。是的,恰到好處的結束看起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但他什麼都沒做,沒有去迎合她。
他覺得身子有點麻,沒有繼續琢磨愛娜的小心思,沒去尋覓她的膝蓋。所以,無論是在回家的路上,還是在回家之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不知怎麼回事,他總覺得自己心中有愧,可隨後又覺得,反正自己已經做得夠多了,而且對科恩小姐付出太多的話,反而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他感到命運就在自己頭頂盤旋,舉著長矛威脅自己——要是繼續行那豬狗不如之事,他隨時會被穿刺;他覺得,自己必須對某人忠貞不二——只不過,他也不知道那人是誰。
第07節 風景明信片
艾施仍然覺得心中非常不安,很清楚地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清楚到他認為自己可能被冷風吹到了,預示決定今晚後背上凡是自己的手夠得著的地方,都要抹上祛風藥油。
與此同時,亨畋媽媽看著他寄來的兩張風景明信片,心中十分高興,在把它們最終放到風景明信片紀念冊中保存之前,臨時插到櫃檯後面的鏡框中。
到了晚上,她便把它們拿出來,讓常客們也看看。
她這樣做,或許也是為了避免有人在背後說三道四,說她偷偷地跟某個男人有書信往來:因為,如果她把明信片拿出來供客人們傳閱,那就意味著,這些明信片不再是寄給她個人的,而是寄給她酒館的,她只是碰巧可以代表酒館而已。
因此,她也樂得讓蓋林去寫回信,但不會讓他自掏腰包,而是在第二天自己花錢買一張特別漂亮的全景明信片——這種明信片的長度是普通明信片的三倍,完整展現了深藍色萊茵河畔的整個科隆,而且下面位置夠大,可以留下許多簽名。
在最上方,她寫道:「亨畋媽媽非常感謝寄來的兩張漂亮明信片。」然後蓋林說「女士優先」,於是赫德和圖斯奈爾達分別在上面簽了名。接著是威廉·拉斯曼、布魯諾·麥、赫斯特、沃羅貝克、呼爾森施密特、約翰的名字,後面是英國裝配工安德魯、舵手溫加斯特的簽名,在幾個無法辨認的名字之後,最後出現的便是馬丁·蓋林的名字。
然後,蓋林寫了通訊地址:
曼海姆中萊茵航運股份公司
貨運部倉庫現任倉庫高級會計師
奧古斯特·艾施先生收
一切弄妥後,他便把明信片交給了亨畋夫人。在仔細閱讀之後,她打開收銀櫃,從鐵絲筐內放有鈔票的那個寬格子中拿出郵票。
在她看來,弄出這麼一樣張有著許多簽名的大明信片,可算是非常抬舉艾施了,畢竟在這個酒館中,艾施可絕對算不上尊客。
但她是那種做每件事都會力求完美的人,而且那張大明信片上雖然簽了很多名字,卻依然有一大片空白,所以她覺得這樣有些美中不足,卻也正好可以讓一個身份更低微的人在空的地方簽名,藉機暗示艾施做事不要太過分;於是,亨畋媽媽把明信片拿到廚房裡,讓小廚娘簽名。
她對自己一石二鳥的靈機一動感到分外高興,這不又送一個順水人情,給小廚娘帶去廉價的快樂。
當她回到大堂里時,馬丁正坐在他的老位置上,在櫃檯旁的一個角落裡,埋首看著一份宣揚S主義的報紙。
亨畋夫人坐到他身旁,像往常一樣開玩笑地說:「蓋林先生,要是您經常在我酒館裡看您的那些煽動性的報紙,您會壞了我酒館的名聲的。」
「這些人盡在報紙上亂寫一通,我都快被煩死了。」他回答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還能做些實事,而這些傢伙只會廢話連篇。」
對於蓋林的回答,亨畋夫人又一次略感失望,因為她一直都期待著他能說些顛覆性的、充滿仇恨的言論,藉此來沖淡她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怨恨。她有時也會拿起宣揚S主義的報紙看幾眼,但發現裡面寫的東西都挺平和講理,所以她希望自蓋林口中說出的比印在報紙上的更帶勁一些。就這樣,一方面她很高興蓋林對報社記者們也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因為她總是喜歡有人瞧不起別人;但另一方面,他仍然無法滿足她的期望。
不,這些無政府主義者都沒什麼本事,就這麼一個坐在工會辦公室里的人,跟坐在警局辦公室里的警官沒什麼兩樣,成不了什麼氣候。因此亨畋夫人心中再次堅信,整個世界只是男人之間一場有預謀的遊戲,只是為了禍害和辜負女人。
她仍不死心地問道:「報紙上哪些東西讓您心煩了,蓋林先生?」
「他們什麼都不懂,就知道大聲嚷嚷,」馬丁咕噥著說道,「就知道喊著空洞的變革口號來鼓惑我們。到時候吃苦頭的還不是我們?」
亨畋夫人對這個不是很懂,而且也不想再深入了解下去。只不過出於禮貌,她還是嘆了口氣:「是啊,都不容易。」
蓋林翻看著報紙,心不在焉地說:「是啊,都不容易,亨畋媽媽。」
「像您這樣的男人,總是奔走忙碌,起早貪黑……」
蓋林有些得意地說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想要每天工作八小時,還早著呢;先人後己,只有別人都有這種待遇了……」
「這麼好的男人也會被人拳打腳踢,痛揍一頓。」亨畋夫人不禁大為驚奇,搖了搖頭,瞥了一眼自己在對面鏡子裡的髮型。
「在帝國議會中,在報紙上,這些猶太紳士們會大聲疾呼,」蓋林說,「可是當工會需要他們發聲時,他們卻當起了縮頭烏龜。」
這個亨畋夫人聽得懂;她生氣地插了一句:「他們無處不在,他們富得流油,他們就像發情的公狗一樣,飢不擇食。」她的臉上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厭惡。
馬丁放下報紙抬起頭來,忍不住微笑著說道:「或許也沒這麼糟糕,亨畋媽媽。」
「是嗎?您現在怕不是也站在他們那邊了吧?」她尖刻地說道,聲音里透著一絲歇斯底里的恨意,「就知道狼狽為奸、沆瀣一氣,你們這些臭男人……」然後又極為突然地加了一句,「什麼樣的小鎮,就有什麼樣的姑娘。」
「也許就是這樣,亨畋媽媽。」馬丁笑著說,「但除了亨畋媽媽這裡,上哪兒去找廚藝又好、上菜又快的酒館。」
聽到這話,亨畋夫人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第08節 聚會科恩家
劇院經理蓋納特現在和艾施過從甚密。
艾施是個急性子,所以第二天就買了一張票,不僅是為了再次見到那位勇敢的姑娘,而且也是為了在演出結束後去經理辦公室看望一下蓋納特。
蓋納特對他的到來略感驚訝。
艾施說自己是買票看戲的客人,同時再一次為昨天的美好夜晚而感謝蓋納特。
蓋納特經理本以為他又是來要免費入場券的,本來已經打定主意拒絕,聽到這話後,心裡不禁湧起一抹感動,臉上浮起了笑容。
由於蓋納特的熱情招待,他乾脆坐了下來——這樣就達到了他的第二個目的,認識了雜耍演員特爾切爾先生和他那位勇敢的女友伊洛娜。
他們表示兩人都出生於匈牙利人,至少只懂一丁點德語的伊洛娜是,而藝名為特爾替尼,在舞台上說著一口英語方言的特爾切爾來自普雷斯堡 (1) 。
相反,蓋納特先生是埃格爾蘭人,所以科恩第一次見到蓋納特先生時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覺得這實在是太巧了——埃格爾和霍夫是兩個離得很近的小鎮,兩個可以算是老鄉的人竟然都來到了曼海姆。不過,他語氣中流露出來的喜悅和驚訝之情更像是一種假意的客套,因為他對於這種他鄉遇同鄉之類的事情並不樂見,所以心裡對此完全不感興趣。
他邀請蓋納特去自己兄妹倆的家裡坐坐,也有可能是因為他不能忍受自己暗中認定的妹夫有他自己的私人朋友,同樣,特爾切爾先生隨後也被邀請一起去家裡喝杯咖啡。
這時,他們幾人圍坐在圓桌旁。
在桌上的大肚子咖啡壺旁,艾施提供的糕點被漂亮地堆成一個金字塔。
這是個星期日的下午,天色陰沉,雨水不停地順著窗玻璃流下來。
想要侃大山的蓋納特說道:「您這裡可真是個好地方,海關稽查員先生,又寬敞,又明亮……」他向窗外望去,看到樓下那條慘不忍睹的城郊馬路,路上到處都是一攤攤的雨水。
愛娜小姐說,就他們的條件來說,這裡還是有點簡陋,不過呢,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
蓋納特先生變得有點悲傷起來:「自家的爐灶賽黃金,是的,您可以這樣說,但對一個藝人來說,這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唉,我就像一個無家可歸之人,雖然我在慕尼黑有一套公寓,一套溫馨舒適的公寓,我的妻子和孩子們都住在那裡,但我幾乎都不認識他們了。那我幹嘛不帶著他們呢?在外演出時,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不是孩子們該過的生活。完全不是。不,我的孩子不會做藝人,我的孩子不會。」
他顯然是一個好父親,這番充滿愛意和歉疚的話語,讓愛娜小姐和艾施兩人為之動容。
也許是因為覺得有些孤獨,艾施說道:「我是個孤兒,不知道我媽長什麼模樣。」
「啊,天啊!」愛娜小姐驚呼道。
似乎不太喜歡這種悲傷的談話,特爾切爾先生拿起一個咖啡杯放在指尖上旋轉著,使他們全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只有伊洛娜沒笑,她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可能是晚上為了增強表演效果笑得太多了,所以想休息一下。
現在近看時,她完全不像在舞台上那樣的可愛和柔弱,她的身材甚至有些豐滿;臉部略顯松垮,眼袋浮腫得很厲害,上面長滿了雀斑。
艾施疑心頓起,覺得她的那頭漂亮金髮也可能不是真的,而是戴了假髮;但因為坐在她的身旁又會禁不住看見飛刀帶著破空之聲呼嘯而過,所以他一下子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然後他發現科恩的眼睛也總往她身上瞄來瞄去,於是便問她喜不喜歡曼海姆,知不知道萊茵河,以及一些風土人情之類的問題,想要引起伊洛娜的注意。
不過很遺憾,他沒有得逞,因為伊洛娜只是偶爾才會搭腔,而且還是在不適當的時候說「哦,不用客氣」,似乎根本不想和他或者科恩有任何關係;她認真地大口喝著咖啡,即使特爾切爾用他們老家的方言和她嘀咕著顯然不是什麼好話的時候,她也是心不在焉地聽著。
與此同時,愛娜小姐對蓋納特說:「世上最美之事,莫過於有個幸福的家。」
她用腳趾輕輕地踢了一下艾施,可能是想鼓勵他以蓋納特為榜樣,但也可能只是讓他不要搭理那個匈牙利女孩,雖然她自己也對匈牙利女孩的美貌讚不絕口:因為她哥哥看向那個女人時的熾熱眼神,並沒有逃過她無時不在留心觀察的目光,她覺得,抱得美人歸這種好事留給哥哥為好,艾施還是靠邊站算了。於是她親昵地撫摸著伊洛娜的雙手,連聲稱讚它們好白,還捋起她的袖子,說她的皮膚細膩光滑,巴爾塔薩真該自己看看。
巴爾塔薩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摸了上去。
特爾切爾笑著說,每個匈牙利女人的皮膚都像絲綢般光滑。
愛娜也不是沒有皮膚,她回答說:「皮膚好不好,全看保養,所以我每天都用牛奶洗臉。」
「當然了,」蓋納特說,「您的皮膚非常好,簡直太國際范了。」
愛娜小姐那張鬆弛乾癟的臉笑得像朵花一樣,露出幾顆黃牙——上排左邊還缺了一顆牙齒;她有點害羞,臉一直紅到鬢角有些稀疏乾枯的棕褐色頭髮下。
暮色漸漸降臨。
科恩抓住伊洛娜小手的拳頭握得越來越緊,而愛娜小姐正期待著艾施或者至少蓋納特,也如此這般地對待她自己。
她猶豫著要不要點燈,主要是因為巴爾塔薩根本不允許有人這樣打擾,但最終她還是不得不站起來,去拿裝在大肚子藍色玻璃酒瓶中很顯眼地擺在抽屜柜上的自製利口酒。
她驕傲地告訴大家,釀酒秘方是她自己的,然後給大家斟酒。
這酒喝起來像變味的過期啤酒,但蓋納特卻覺得非常爽口,甚至還拿起她的手親了一下,以示稱讚。
艾施記得亨畋媽媽不喜歡喝燒酒的人,心中覺得特別痛快的是,她可能對科恩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因為科恩一小杯接著一小杯地喝著悶酒,每幹完一小杯就咂咂嘴,舔舔唇上長得又密又黑的小鬍子。
科恩也為伊洛娜倒了一杯,也許她向來就是這樣的漫不經心和懶得動彈,任由他把杯子送到她的嘴邊,並且也沒有注意到他也抿了一口,小鬍子上還蘸了點酒。他解釋道:「這算是一個吻。」
伊洛娜顯然沒有明白過來,但特爾切爾肯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令人費解的是,他竟然只在一旁冷眼相看。也許他心如刀絞,只是因為太有涵養了才沒有大聲呵斥。
艾施很想替特爾切爾大聲呵斥,但他突然想起,特爾切爾在舞台上命令這個打下手的勇敢姑娘做這做那時的語氣是多麼的粗魯無禮;或者,特爾切爾就是想故意羞辱她?
總該做點什麼,他應該挺身而出,保護伊洛娜!
特爾切爾只是饒有興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朋友」和「兄弟」,當他疑惑地看著特爾切爾時,特爾切爾指了指眼前的兩對男女說道:「喂,我們兩個單身漢,必須齊心合力。」
「那我真得同情您二位。」愛娜小姐接過話茬說道,隨後又換個位置,坐到蓋納特和艾施之間。
蓋納特卻傷心地說:「可憐的藝人就這樣越來越被人瞧不起……是的,就是那些生意人。」
特爾切爾說道:「艾施先生可能不同意這麼說,因為只有生意人還講信用、有遠見。劇院生意當然也是生意,甚至是最難的生意。我很佩服蓋納特先生,您不僅是我的經理,而且也可以說是我的合作夥伴,有著自己行事風格。毫無疑問,您是一個非常厲害的生意人,雖然我並不總能適當地充分利用您的成功機會。
「我,特爾切爾-特爾替尼,對這方面非常了解,因為我在做藝人之前,本身也是個生意人。誰知道結果是什麼?就坐在這裡一小會的時間,我可能會在美國獲得很多一流的受聘機會……難道我不是個一流的雜耍演員嗎?」
艾施腦海里不禁浮起一段模糊的回憶:做個生意人有什麼好誇耀的;他們吹噓的信用也並不是那麼好。
他就著這麼直接地告訴他們,然後說道:「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就比如南特維希和馮·伯特蘭主席,這兩個都是生意人,但前者是個混蛋,後者……後者不是,比前者要好。」
科恩輕蔑地咕噥道:「伯特蘭就是個開小差逃跑的軍官,這誰都知道,裝什麼大尾巴狼。」
聽到這話,艾施並不生氣——這也表明了,那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再大也大不到哪兒去。但這並不重要;相較而言,伯特蘭是個好人,況且,這些念頭也只是在心裡轉轉罷了,艾施可不敢去深究一番。
特爾切爾繼續對美國發表自己的看法:在對面,非常好,在那裡人們可以出人頭地,不像這裡拼死拼活卻還是一無所有。接著他又引了一句詩:「美利堅,你充滿活力。」 (2)
蓋納特嘆了口氣:「唉,要是我只是一個平庸無奇的生意人就好了,那樣的話,有些事情現在就不一樣了。我也曾富甲一方,儘管特別有生意頭腦,但要命的是,我還有著藝人的天真,輕易相信別人,結果,差不多一百萬馬克的全部家當,一不小心被騙了個精光。是啊,艾施先生也許只想看看,蓋納特經理曾經這麼有錢!Tempi passati (3) 。嗯,失去的,我會重新奪回來的。我想搞一個劇院托拉斯,一個大型股份公司,到時候人們就算擠破了頭也會搶購它的股份。只要與時俱進,何須為錢發愁。」
他又親吻了一下愛娜小姐的小手,讓人把自己的杯子滿上,品鑑著說道:「味道好極了。」
他握著她的手不放,而她也心甘情願、心滿意足地任由他握著。
艾施陷入了沉思之中,滿腦子都是他們剛才說的話,幾乎沒有注意到愛娜小姐的鞋子踩在他的鞋子上,只是從遠處看到黑暗中科恩那隻黃色的手——那隻手放在伊洛娜的肩上,讓人很容易猜到,巴爾塔薩·科恩正用他強壯的手臂摟著伊洛娜的肩膀。
最後,愛娜不得不把燈點上,然後眾人都七嘴八舌地說著,只有伊洛娜一聲不吭。
由於這時候劇院已經開演了,他們又不想分開,所以蓋納特便出言相邀,請科恩兄妹倆前去觀看演出。於是,他們紛紛做好準備,乘有軌電車去市內。
兩位女士坐在車廂裡面,而男人們則站在電車平台上抽著雪茄。
冰冷的雨滴打在他們火熱的臉上,絲絲涼意讓他們感到心曠神怡。
* * *
(1) 即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
(2) 由歌德所寫。
(3) 一切皆如過往雲煙。
第09節 傻瓜洛貝格
那個經常賣便宜雪茄給奧古斯特·艾施的店主叫弗里茨·洛貝格,是個和艾施年紀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可能這就是總和年紀大一點的人打交道的艾施會把他當成傻瓜的原因。
儘管如此,這個傻瓜對艾施的生活還是有點影響的,當然不會影響很大。其實,艾施自己應該很詫異地問自己,他為什麼這麼快就習慣,為什麼偏偏就在這家店裡買煙,成為洛貝格的老主顧。
的確,這家店正好就在他上下班的路上,但這並不足以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快就在店裡找到賓至如歸的感覺。
當然,店裡乾淨整齊,是個能讓人多待一會兒的好地方:空氣中漂著濃郁而純淨的菸草味兒,聞起來讓人心情舒暢;輕輕地撫摩著擦得鋥亮桌子,手上傳來很舒服的感覺,桌子的一頭是亮閃閃的鍍鎳自動收銀機,邊上總放著一小盒火柴和幾個已經啟封的樣品煙盒,裡面裝著淺棕色雪茄。
買一包煙,免費送一盒火柴——為人慷慨,店主相當會做人。
此外,洛貝格手上總是拿著一把特大號雪茄剪,如果有人想當場點燃雪茄,洛貝格就會咔嚓一聲把伸過來的雪茄剪下一段。
這地方真好,櫥窗玻璃擦得乾乾淨淨,裡面光線明亮、陽光充足、舒適宜人,在這種寒冷的日子裡,白色地磚上暖意盈盈,與貨運部倉庫中熱浪翻滾、灰塵撲面的玻璃籠子相比,完全是一個天一個地。
不過,他也只願意在下班後或午休時來這裡轉轉,僅此而已。
雖然會對這裡的井井有條讚不絕口,對自己辛苦幹活之地的髒亂差罵不絕口,不過,這也就是嘴上說說,並不能完全當真,因為他心裡十分清楚,無論他在賬冊中和倉庫清單中弄得多麼整齊有序,無論倉庫工頭怎麼盡心盡力,箱子、貨包和大圓桶也不能這樣堆疊。
而店裡卻恰恰相反,這裡卻是很特別很悅目地處處橫平豎直,處處體現出女人才有的把細,而且這種把細顯得如此奇特,讓他很難想像,或者只能很不舒服地想像,賣這些雪茄的可能是個姑娘。
儘管店裡收拾得非常乾淨,但這是男人該乾的活,這種活會讓他想起深厚的友情:男人之間的友情看起來就該這樣,而不是像工會書記那樣,雖然樂於助人,卻又那麼隨意、草率、不認真。
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艾施實際上並不在乎,只是順帶著想到而已。
另一方面,讓人感到奇怪的是,洛貝格對這份命中注定的,本可憑此過上幸福生活的工作並不滿意,更奇怪的是洛貝格為何對此不滿意的原因,因為這些原因恰好很清楚地表明,洛貝格他就是個大傻瓜。
因為儘管他在自動收銀機上掛了塊厚紙板,上面寫著「吸菸無害健康」,儘管他在小雪茄盒上附著漂亮的名片,上面不但標明了雪茄店的營業地址和特殊品種,而且還寫了一句打油詩「每天抽好煙,醫生扔一邊」,但這些鬼話連他自己都不信,是的,他只是因為責任感和負罪感才抽自己的雪茄,總是害怕自己會得所謂的菸民癌,總覺得自己的胃、自己的心、自己的喉嚨,總之渾身上下都被尼古丁給禍害了。
他個子瘦小,唇上稀稀疏疏地長著些近看深色遙看無的小鬍子,一雙四白眼黯淡無光。他那略微有些走樣的舉止動作與他平時的觀念形成了奇怪的對比,就像他現在正做著也不想換的生意一樣:他不僅把香菸雪茄看作毒害同胞和浪費國家財富之物,不斷重複地說自己必須幫助幫助同胞戒掉這種煙毒,而且還特別提倡,人們應該過一種偉大、自然、真正德國式的生活,做一個偉大、自然、純正的德國人,而他的心頭之痛就是不能跟有豐滿巨乳、濃密金髮的女人一起生活。
不過,這方面的欠缺總還是可以用禁酒與素食協會的會員資格來獲得一部分補償,所以在收銀機旁放,他總會放一些多半從瑞士寄來的相關雜誌。
毫無疑問,他是個十足的傻瓜。
儘管這傻瓜的話中反覆出現「拯救」這個聽起來挺誘人的字眼,但對於一逮到機會就喜歡抽雪茄、吃大份牛肉、喝葡萄酒的艾施來說,要不是發現這傻瓜的立場與亨畋媽媽的立場出奇地相似,他肯定覺得這傻瓜說的都是些無聊的老生常談。
當然,亨畋媽媽可是個理性的女人,甚至是一個特別理性的女人,所以絕對不會這樣胡謅亂扯。
不過,當洛貝格——信奉從瑞士寄來雜誌中的加爾文教觀點——像牧師一樣對感官享受大加批判,同時又像在無神論者會議上宣揚S主義的演講者一樣,提倡在大自然的懷抱里過一種自由而簡單的生活時,當他謙遜地暗示,這個世界不對勁,有一個可怕的賬目錯誤,而且只能通過偷天換日般的手段重新記賬才能解決問題時,在這樣的混亂不堪中只有一件明白無誤的事,即亨畋媽媽的酒館和洛貝格雪茄店是一樣的:她不得不從喝得醉醺醺的臭男人身上賺錢來維持生計,哪怕她自己也討厭和鄙視這種生意和這些顧客。
這無疑是一個巧之又巧的巧合,艾施腦子裡已經在醞釀著,要怎樣寫信告訴亨畋夫人這件事,讓她也對這樣的巧合嘖嘖稱奇一番。
不過,他隨後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他想到,自己把亨畋夫人與一個品行端正的傻瓜相提並論,很可能會讓她感到詫異萬分,甚至有可能心生不快。
所以,他覺得還是以後親口告訴她為妙;反正,他很快就要去科隆出差了。
第10節 初遇救世軍
不過,洛貝格的事還是值得一提的。
一天晚上,當艾施、科恩和愛娜小姐三人共進晚餐時,艾施就迫不及待地把這件事告訴這對兄妹。
當然,兄妹倆都認識雪茄店老闆。
科恩有時候也會去他店裡買雪茄,不過沒注意到這個人有什麼怪異之處:「我才不要看他呢。」他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附和艾施的看法,說他確實是個傻瓜。
但愛娜小姐卻非常討厭和自己想法相同的亨畋夫人,特地問道:「莫非亨畋夫人就是艾施先生隱瞞了如此之久的心上人。亨畋夫人肯定是一位非常賢惠的女士,但我認為自己也差不到哪裡去。至於洛貝格先生的人品問題——如果有人像我哥那樣,把窗簾弄得滿是煙味,那當然不好;但另一方面,這至少讓人知道家裡有個男人。一個除了喝水什麼都不乾的男人……」她斟酌著字眼,「我會很討厭的。」然後她問,「洛貝格先生到底有沒有和女人談情說愛過。」
「他可能還是一個純情少男吧,這個傻瓜,」艾施說道。
科恩覺得他們還想讓自己也取笑這個傻瓜一下,所以大聲叫道:「純情約瑟夫!」
無論是因為這個原因,還是因為他想監視自己的房客,還是因為自然而然,科恩現在也會光顧洛貝格的雪茄店,而洛貝格卻十分害怕這位海關稽查員先生,因為這位先生常常人未見聲先到,而且到的還是叫罵吵鬧聲。
他的害怕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就發生了一件事。
就在雪茄店快要打烊的時候,科恩和艾施一起來到洛貝格跟前,科恩吩咐道:「快收拾一下,小伙子,今天就是你的告別純真之日。」
洛貝格無助地轉著雙眼,指著店裡一位身穿救世軍制服的男人。
「蒙面人。」科恩說道。
洛貝格顯得有點不知所措:「我的一個朋友。」
「我們也是朋友。」科恩說道,然後把大手伸向那個救世軍軍兵。
這是一個臉上長著雀斑和幾個青春痘的紅頭髮小伙子,他已經學會了要友善對待任何人;他對著科恩燦爛地微笑著,幫洛貝格解圍:「洛貝格兄弟答應今晚和我們並肩作戰。我是過來接他的。」
「哦,你們要出去戰鬥啊,那我們也一起去吧。」科恩興奮地說道,「我們是朋友嘛……」
「只要是朋友,我們都歡迎。」這個救世軍軍兵愉快地說道。
沒有人問一下洛貝格的意見;他的臉上露出一副被捉姦在床的表情,狼狽地把店門關好。
艾施饒有興趣地跟在後面,不過他很看不慣科恩那副頤指氣使的嘴臉,所以友好地拍了拍洛貝格的肩膀,就像特爾切爾經常拍他的肩膀一樣。
他們一行人步行來到內卡市郊。
還在卡費塔勒路上的時候,他們就聽到打鼓擊鈸的聲音,當過兵的科恩已經在踩著鼓點走路了。走到這條路的盡頭時,他們看見一群救世軍軍兵在朦朧的夜色中站在公園的邊上。
這裡下過一層薄薄的雪,路面濕答答的,在這一小隊人聚集的地方,雪已經化成一灘黑糊糊的泥水,冷颼颼地滲入靴子中。
少尉站在一張長椅上,在暮色漸染的天空下大聲喊道:「到我們這裡來吧,讓你們獲得拯救吧,救世主即將前來拯救被俘的靈魂!」
應者寥寥。
當軍兵們打鼓擊鈸唱起救贖之愛,讚美詩「主啊,萬軍之神,拯救吾等,啊,讓吾永生」響徹全場時,站在周圍的平民們沒有幾個一起和唱的——大多數人肯定只是因為好奇而來看熱鬧的。
儘管這些老實的軍兵們使勁唱著,兩個女孩用盡全力敲著鈴鼓,但天色越來越暗,他們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少,和他們站在一起的很快就只剩下少尉了,而看客就只剩下洛貝格、科恩和艾施了。
也許,洛貝格到現在都很想和他們一起唱——要不是科恩一個勁兒地捅他的腰眼吩咐他「洛貝格,一起唱」,他肯定會這麼做,而且在艾施和科恩面前,他一點都不會感到害羞和害怕。
這讓洛貝格感到很不痛快,所以當有一個警察走過來要求他們全部離開時,他感到很開心。
於是他們全都向托馬斯啤酒店走去。
不過,要是洛貝格也跟著一起唱就好了,沒錯,甚至可能會出現一個小小的奇蹟,因為這又不費什麼工夫,甚至艾施都會高聲讚美主和救贖之愛,沒錯,只需要一丁點火星,或許洛貝格的歌聲就是那個火星。
但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誰也無法左右了。
其實艾施自己也不知道那時那處發生了什麼:兩個女孩敲著鈴鼓,她們的長官站在長椅上,向她們發出開始的信號。這讓他很奇怪地想起了特爾切爾在舞台上對伊洛娜下的命令。
也許是晚上突然冷得發脆的寧靜,夜色在城市邊緣這裡戛然而止,就像劇院中的音樂一樣,就像黑色枝椏紋絲不動,朝天刺向漆黑夜空一樣;後面的廣場上,弧光燈已經亮了起來。
一切都那麼令人費解。
雪水帶著刺骨的寒冷滲入鞋子;但並不只是因為這樣,艾施才想站到沒有水痕的長椅上面,宣講如何才能平安喜樂,獲得拯救解脫,而是因為那種很奇怪地感覺自己像孤兒一樣的孤獨感又浮上了心頭,他突然驚駭地意識到,自己一定會孤獨終老。
他心中生出某種模糊而又驚人的希望:要是他能站在長椅上就好了,而且好多了;他仿佛看到,伊洛娜就在自己眼前,穿著救世軍制服,抬頭看著他,等待著他發出敲響鈴鼓和高呼「哈利路亞」的救贖信號。
不過,科恩卻挑釁似的站在艾施的旁邊,從濕透了的海關大衣立領中傳來一陣嘲笑;看到這一幕,艾施的希望立即膽怯地躲了起來。
他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抹不屑之色,心裡甚至有點慶幸,幸好自己和科恩不是一路人。
不管怎樣,警察把他們打發走了,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洛貝格、那個臉上長著青春痘的救世軍軍兵和其中的一個女孩走在前面。
艾施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是啊,像這樣的女孩,不管敲鈴鼓還是扔盤子,只管命令她們去做就是了,反正都一樣的,只是衣服不同而已。她們歌頌仁愛,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那裡,都一樣。
「完美的救贖之愛。」艾施不禁笑了起來,然後決定為此仔細察看這個勇敢的救世軍女兵。
當他們快走到托馬斯啤酒店的時候,那個女孩停了下來,抬起一腳——靴子都濕得不成形了——踩在牆裙上,開始系起鞋帶。
當她這時站著彎下身去,黑草帽碰到膝蓋時,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人,而是一個怪物,有著某種機械客觀性的怪物;要是在別的時候看到女孩做出這種姿勢的話,艾施肯定會在她翹起的屁股上拍一下,這時卻有點害怕,好像對此一點都沒有興趣,險些覺得自己和別人之間的又一座橋也斷了。
他渴望重新回到科隆。
那天在廚房裡,他很想伸手在亨畋媽媽的胸口摸一把;對呀,亨畋媽媽是可以彎下腰繫鞋帶的呀。
不過,每個男人都有相同的想法,就像心情愉快時,對每個人都用「你」來稱呼的科恩那樣,他指著那個女孩說道:「你覺得,她好弄到手嗎?」
艾施瞪了科恩一眼,但科恩並不就此消停:「這些救世軍軍兵們,可能相互之間也會亂搞。」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托馬斯啤酒店,剛走進明亮吵鬧的大堂里,便聞到一股混雜著烤肉、洋蔥和啤酒的香味。
不過,科恩對這裡感到很失望,因為救世軍那伙人沒像他們那樣坐下吃飯,而是紛紛告辭,聚在大廳里賣他們的報紙。
艾施不想和科恩單獨坐在一起,所以寧願他們不要走開:他心裡仍然沒有完全放棄那個模模糊糊的希望,盼著他們能把他在外面越來越暗的樹木下感到卻又不能領會的東西帶回來。
但反過來一想,他們擺脫了科恩的嘲笑也挺好的,要是他們把洛貝格也帶過去就更好了,因為沒有得逞的科恩現在想轉移目標,開始拿洛貝格開玩笑了。
科恩拿著一份洋蔥烤牛肉和一升啤酒,想讓這個無助的傢伙下破一下忌。
但這個懦弱的傢伙卻堅決不碰,只是平靜地說「玩人喪德」,既不吃肉,也不喝酒。
又一次失算的科恩只得把怒火發在酒菜上,一頓狼吞虎咽,把飯菜吃了個精光,一滴酒也沒剩下。
艾施看著自己大啤酒杯杯底剩下的黑啤;真是奇怪,盡不盡興,開不開心,竟然取決於干不乾杯。不過,他心裡還是對這個性子溫和而又不失執拗的傻瓜生出一絲感激之情。
洛貝格坐在那裡,安靜地微笑著,有時候讓人覺得,他那雙四白眼裡就要開始流淚了。但當救世軍軍兵在桌子之間來回穿梭又走到他邊上時,他站了起來,好像要對他們大聲說些什麼。
沒想到的是,他竟然什麼都沒有說,就這麼幹站著,然後忽然又毫無徵兆、毫無意義地說了兩個凡是聽到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字;他清楚地高聲說出了「救贖」這兩個字,然後又坐了下來。
科恩和艾施兩人面面相覷。
當科恩用一根手指抵著額頭,轉著圈兒表示洛貝格的腦子有問題時,整個情況已經發生了及其奇怪和可怕的變化,就好像救贖這兩個字自由地漂浮在桌子上,被一個看不見的旋轉機構虛托著,甚至也脫離了說出這兩個字的嘴巴。
雖然對這個傻瓜的鄙視分毫沒有減少,但救世之國似乎存在,可能存在,必須存在,可能只是因為科恩,這個撅著大屁股坐在托馬斯啤酒店裡的死畜生,懶得連下一個路口的事情都不去想,更別提去想什麼獲得自由,嚮往遠方了。
所以,雖然艾施遠不是什麼一本正經的人,相反還用大啤酒杯在桌子上敲了敲,又要了一大杯啤酒,卻也因此而變得像洛貝格一樣沉默了;在酒足飯飽離開後,當科恩提議帶「純情約瑟夫」一起去找姑娘時,艾施卻表示自己今天不去了,把滿臉失望的巴爾塔薩·科恩一個人留在街上,自己送雪茄店老闆回家,心滿意足地聽著身後傳來科恩氣極敗壞地衝著他們高聲咒罵的聲音。
雪已經停了,在吹面不寒的柔風中,那些不堪入耳的髒話就像彩帶一樣輕盈地飄動著。
第11節 愛娜小姐
當告別童年,開始擔心自己註定會在孤獨無助和遍地荊棘之中迎接未來的死亡時,每個人都會遇到那個特殊困境,而在這種其實無比可怕的特殊困境之中,每個人都會尋找一個可以在黑暗隘口中攜手前進的同伴。
如果這個人已經知道,與別人同床共枕顯然非常令人身心愉悅,那麼這個人就覺得,兩人之間的肌膚相親靈肉相合可以延續至死:雖然有些東西看起來令人作嘔,因為它發生在沒有好好晾曬除味的劣質床單之間,或者因為有人會覺得,女孩只在乎年老之時能有個丈夫養活自己。
但千萬別忘了,每個人,雖然臉色微黃、面容瘦削、身材瘦小、嘴裡左上角還明顯缺了一顆牙齒,別忘了,這個人雖然少了顆牙齒,但仍然吵著要尋找可以保護自己永遠不會死亡、不會怕死的愛情——那種怕死的極度恐懼每晚都會降臨在這個孤枕難眠之人的身上,像熊熊火焰一樣圍著她,舔著她,而這時正是她脫衣之時。
就像愛娜小姐現在所做的那樣:她換下嚴實的紅色絲絨緊身上衣,然後褪下深綠色的布裙和襯裙,接著又換下鞋子;但她的長筒襪,以及漿洗得發白的襯裙仍然留著,她甚至連解開緊身胸衣的決心都沒有。
是的,她很害怕,但她調皮地微笑著,以此來隱藏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然後借著床頭柜上搖曳忽閃的燭火,沒有再脫衣服就鑽進了被窩。
此外,她聽到艾施多次走過前廳,而且每次他發出的聲音,都比他平時做這些日常例行之事時該發出的要吵得多。
也許,這些例行之事本身就是可有可無的,因為他為什麼要出來打兩次水呢?水桶有那麼重嗎?前廳那麼大,幹嘛把水桶剛好放在她的門前?把水桶放在地上時,需要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嗎?
每次愛娜小姐聽到這樣的聲音時,她也不甘示弱地弄出一樣大的聲響:在吱咯作響的床上伸個懶腰,甚至故意踢一下床尾的牆壁,還像困得不行了似的用剛好能讓他聽見的聲音嘆一口氣「哦,天啊」,有時也會假裝咳嗽清清嗓子。
艾施可是個急性子,在他倆用這種方式你來我往地打了一會兒「電報」後,果斷地溜進了她的房間。
愛娜小姐躺在床上衝著他微笑著,露出少了一顆牙齒的牙槽,笑容里中帶著一絲調皮、奸計得逞的喜氣,同時還帶著幾許親熱——可他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她。
儘管這樣,對於她嘴裡說著「別這樣,艾施先生,您這是幹什麼,您還是趕緊出去吧」這樣的違心之言,他還是沒有理睬,而是鎮靜地留在了她的房間裡。
他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他像大多數人一樣,都非常貪戀美色;他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兩個不同性別的人朝夕相處,現在又獨處一室,很難抗拒兩人身體的誠實反應,並且在「幹嘛不呢」這個念頭的作祟之下,輕率地向身體繳械投降;他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她也有相同的渴望,並不把她似拒還迎的話當真。
也就是說,他這樣做,肯定不僅僅是為了遵從下半身的本能欲望,哪怕把嫉妒也算作下半身的本能欲望——每個男人每次看到有姑娘與蓋納特先生打情罵俏時都可能會感到嫉妒。
對於艾施這種人來說,他這樣做,還因為為找樂子而找的樂子,有利於實現更高的目標——這個目標,他幾乎沒有想到;這個目標,讓他身不由己;這個目標卻又只是為了抑制深入他骨髓的巨大恐懼,即使這種恐懼有時似乎只是遠離妻兒,孤身一人躺在旅館床上的外派職員才有——會找又老又丑的女服務員過夜,有時會講些動人的下流笑話,常常心懷愧疚的外派職員的恐懼和欲望。
當然,在把水桶用力放在地上時,艾施就不再去想,離開科隆後自己心頭一再湧起的孤獨,也不再去想,在特爾切爾嗖嗖嗖地把一把把寒光閃閃的飛刀甩出之前,瀰漫在舞台上的孤獨。
這時候的他,坐在愛娜小姐的床沿上,正俯身向她湊過去,想要索取,想要發泄,想從她身上得到並不只是普通貪戀美色之徒在欲望支配下想到的東西,因為在表面上如此顯而易見的舉動、如此平庸不堪的念頭之後,總是隱藏著某種渴望,被俘靈魂的渴望:渴望擺脫孤獨,渴望獲得拯救——他和她,也許所有人,當然也包括伊洛娜,都需要的拯救。但愛娜姑娘無法拯救他,因為無論是她,還是他,都不知道他想要什麼。
因此,當她不讓他有進一步的舉動,委婉地拒絕他,說出「這要等我們結成夫妻才行」時,湧上他心頭的怒氣不只是小男人覺得掃興才有的怒氣,也不是單純的怒火,因為他好笑地發現她衣服脫一半穿一半。
這是意外,這是失望,即使這看起來似乎和高貴兩個字沾不上邊。
他不客氣而又不失冷靜地回答說:「好吧,那就算了。」
雖然在他看來,她的拒絕是天意在告誡他不要沾花惹草,但他還是迅速離開這裡,出去在外面找了一個你情我願的姑娘。
這讓愛娜感到很委屈。
第12節 兩人纏鬥
從那天晚上起,艾施和愛娜小姐之間就處於公開的敵對狀態。
她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誘惑他,使他傾心於她的機會,而他也同樣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一次次地試探著,想把這個他不答應結婚就不情不願的女人勾引到手。
戰鬥,始於清晨——在他還沒穿上衣服的時候,她就把早餐拿進了他的房間,這種母愛泛濫的舉動讓他大發脾氣;終於晚上——她鎖住自己的房門還是給他留門,這都無所謂。
他們兩人都避開「愛情」這個字眼,而且如果兩人之間沒有公開仇視,只是相互搞些惡作劇,那只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占有對方。
他常想,和伊洛娜在一起的感覺肯定會不一樣,肯定會好得多,但極為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敢想她。
伊洛娜是個好人,大概就像主席伯特蘭是個好人一樣。
甚至對愛娜阻撓他和伊洛娜見面這種惡作劇,艾施也從來沒有生氣過——這其實正合他意,儘管這種賣弄風情的糾纏和混著咯咯聲的玩笑讓他煩得要命。
伊洛娜現在幾乎每天都來家裡閒逛,和愛娜兩人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好朋友。
但艾施完全不明白這兩個人在搞什麼:每次回到家裡,只要聞到那種雖然刺鼻卻又總讓他興奮不已的劣質香水味,他就知道伊洛娜在這裡,就會發現這兩個女人又在很奇怪地無聲對話著。
伊洛娜連半句德語都沒學會,所以愛娜小姐也只好閉口不言,只是親昵地愛撫新閨密,把她推到鏡子前,一邊嘖嘖稱讚著,一邊輕輕拉扯著整理她的髮型和連衣裙。
但多數情況下,艾施覺得自己都是被拒之門外。因為愛娜完全不給他任何機會,就是不想讓他知道她的閨中密友在這裡。
有一天晚上,當門廳鈴響的時候,他正心無雜念地坐在自己房間裡。
他聽到愛娜開了門,要不是他房門中的鑰匙突然轉了起來,他也不會想到她們又在搞惡作劇了。
艾施一個箭步跨到門前:他被反鎖在房間裡了!
這個臭娘們把他反鎖在房間裡了!
儘管他真的不用理睬這些幼稚無聊的玩笑,但這實在太過分了,於是他開始怒吼起來,砰砰砰地敲著房門,直到愛娜小姐終於把門打開,咯咯咯地笑著溜了進來。
「好了,」她說,「現在我可以來陪您了……因為我們來客人了。不過,巴爾塔薩一個人作陪就可以。」
艾施懷著一肚子怒火沖了出去。
當他深夜回來時,他在前廳里又聞到了伊洛娜的香水味。
也就是說,她又來過這裡,或者她肯定還在這裡,因為他這時已經看到,鉤子上正掛著她的帽子。
只是,她會在哪裡呢?客廳里黑咕隆咚的。科恩在隔壁的臥室里打著呼嚕。而她不戴帽子是不會離開的!
艾施把耳朵貼在愛娜的房門上偷聽著;一想到裡面有兩個女人並排躺在床上,他的心裡就又興奮又鬱悶。
他小心翼翼地把門把手往下按了按;門沒開——當愛娜小姐真想睡覺的時候,門總是會鎖上。
艾施聳聳肩走向自己的房間,絲毫不掩飾自己走路的聲音。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安睡;他看著門外的前廳;空氣中余香猶在,鉤子上帽子仍在。
他感覺到,事情有點不對勁,於是輕手輕腳地把家裡查探了個遍。
他似乎聽到科恩房間裡有人在低聲耳語;不過,科恩可不是個悄聲說話的人,艾施豎起了耳朵聽著:科恩在呻吟,是科恩在呻吟,這絕對不會聽錯。然後,肯定不怕科恩的艾施,就光著腳飛也似的逃回自己的房間裡,好像背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
他寧願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愛娜把他從沉睡中叫醒,在他還沒來得及發問之前,說道:「噓!有個好消息——趕緊起來!」
他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間,走進廚房時看到愛娜正在裡面忙碌著。她過來拉著他的手,躡手躡腳把他帶到她的房門前,把門開了一條縫,示意他往裡面看。
他看見伊洛娜在裡面;床沿上垂下一隻胳膊,圓潤豐滿、白嫩如藕,上面依然沒有任何刀傷,略顯浮腫的臉上掛著兩個大眼袋;她還在睡著。
這段時間,伊洛娜經常深更半夜才到這裡來,而艾施一直被蒙在鼓裡。過了一會兒,艾施才意識到,她晚上是在巴爾塔薩·科恩那裡過夜的,而愛娜等於是在用自己的身體為哥哥的不正當關係打掩護。
第13節 馬丁來訪
馬丁來他的倉庫辦公室看他。
很奇怪,馬丁是個不受待見的人,照理說每個工場門衛都應該遵照命令把他趕出去,可他卻總有辦法混進來,當著大家的面,旁若無人拄著雙拐穿過一個個工作場所,根本沒人攔住他,許多人甚至會熱情地向他問好——肯定也是因為大家都心有顧慮,不想為難這個瘸子。
艾施就是不想工會書記來這裡打擾自己;一方面,馬丁在外面等他也一樣,但另一方面,他也信得過馬丁:馬丁知道什麼時候該來,什麼時候該走,是一個懂分寸的人。
「早上好,奧古斯特。」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只是過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你這裡挺舒服啊;這份工作換得挺合算啊。」
「這個瘸子是想提醒我,來這個該死的曼海姆,還得對他感恩戴德?不過,伊洛娜和科恩之間的風流韻事畢竟也怪不到馬丁的頭上。」艾施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只能沒好氣地回答說:「是啊,換得挺合算的。」
無論怎麼看,這話都沒錯。
雖然馬丁又讓他想起以前的工作,想起南特維希,但他還是非常高興自己和科隆沒有任何關係了。他就像個窩主一樣,仍然遮遮掩掩,沒把南特維希的罪行公諸於世,而且一想到自己在科隆的每個街頭巷尾都可能碰到這個醋販子,他就一點兒都沒興趣重新回到那裡了。
科隆或曼海姆,這根本不是什麼交換——究竟要住在哪裡,才能擺脫這骯髒的一切?
不過,他還是問道:「大家在科隆都過得怎麼樣?」
「一會兒再說,」馬丁說道,「我現在沒有時間;你中午在哪裡吃飯?」艾施告訴他後,他就一瘸一拐地匆忙離開了。
對於這次的他鄉重逢,艾施心裡真的非常高興,雖然這時候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可急性子的他卻幾乎一刻都等不及了。
一夜春來。
艾施把大衣留在倉庫里。
簡易庫房之間的鋪路石在和煦的陽光下柔柔地散發著溫暖的光芒,牆角石縫裡也一下子就冒出了嫩草。
經過貨物裝卸台時,他把手放在把坑坑窪窪的木地板包住的鐵框上,感到鐵框也微微變暖了。
要是不調到科隆的話,他一定得把自行車弄到這裡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輕輕地呼了出來。
飯菜的味道完全不同,也許是因為餐室的窗戶是開著的。
馬丁說:「我這次是因為罷工的事情才過來的;要不然就不會這麼匆忙了。但在南德地區和阿爾薩斯地區的工廠里出事了,而且這些事情很容易四處蔓延開來。就我而言,他們想怎麼罷工就怎麼罷工,但我們現在不能再煽風點火了。今天的搬運工人罷工簡直都要瘋了……我們是個沒錢的窮工會,總工會一芬尼都不撥……這將是一場非同小可的大崩潰。當然,水手們是指望不上的,這樣一群傻瓜一門心思想要罷工時,鬼都攔不住他們。他們遲早都會打死我的。」
他和顏悅色地說著,語氣之中竟不含半點恨意。「現在,他們又開始在我背後大聲詆毀,說我被航運公司收買了。」
「被伯特蘭?」艾施感興趣地問道。
蓋林點頭說道:「當然,伯特蘭也有份。」
「真是太無恥了。」艾施忍不住罵道。
馬丁笑著說:「伯特蘭?他為人相當正派的。」
「哦,這樣啊,他是個正派人啊……那說他是開小差的軍官這個消息是真的嗎?」
「真的,他應該是私自離開軍隊的——但這隻代表他個人。」
「哈,是嗎!這隻代表他個人?什麼都是不清不楚的,」艾施心裡很窩火地想著,「一切都是不清不楚的,哪怕春日如此明媚可愛。」
他說道:「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做這份工作?」
「每個人都應聽從上帝的安排,各司其職。」馬丁說道,滄桑的孩子臉上滿是虔誠。然後他轉達了亨畋媽媽的問候,告訴艾施,大家都很想艾施快點回去看望他們。
飯後,他們一起向洛貝格的雪茄店走去。
他們並不著急。
馬丁躺在櫃檯前的橡木椅子上,這把笨重的椅子和店裡的其他家什一樣,磨得鋥亮,而且看起來相當結實。只要轉個身就能拿到的書報,馬丁都會拿來看看。這時也跟往常一樣,他翻看著提倡禁酒和素食的瑞士報紙。
「噢,天啊!」他驚呼道,「簡直和我志同道合啊。」
洛貝格頓時翹起了小尾巴,但艾施卻給他潑了盆涼水:「哦,他也是個愛喝檸檬水的傢伙。」為了徹底打擊他,艾施又補充道:「蓋林今天有個盛大的會議,真正的會議——可不是什麼救世軍!」
「太不幸了。」馬丁說道。
洛貝格一向非常喜歡參加公開會議,聽別人發表演說,這時便馬上建議過去看看。
「您最好不要去。」馬丁說,「最少艾施不能去,要是被人看見了,他會有麻煩的。而且,事情肯定不會那麼順利的。」
艾施不太擔心自己會工作不保,讓他感到奇怪的是,參加會議似乎就等於在背叛伯特蘭。
洛貝格倒是大膽地說:「我肯定會去。」
這個滴酒不沾的病秧子讓艾施感到很慚愧:不,他不能任由朋友毫無防備地身處危險之中;要是這樣做了,那他還有何面目再去面對亨畋媽媽!
只不過,他隻字未提自己的打算。
馬丁解釋說:「我相信,航運公司會派幾個搗亂分子過來的;把罷工這潭水攪渾,才完全符合他們的利益。」
雖然南特維希不是航運業主,只是一個肥胖的酒行主管,但對於艾施來說,這種下作手段的背後,似乎也有這個油膩惡棍的影子在作祟。
會議照例在一家小酒店的大廳里舉行。
門口站著幾個警察,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個正要進去的人,而正要進去的人都露出一副對看在門口的警察視而不見的樣子。
艾施來遲了。
當他正要進去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轉過身來一看,原來是碼頭執勤隊的片區督察:「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艾施先生?」
艾施迅速鎮定了下來,說道:「說實話,只是好奇而已;我聽到,我在科隆認識的工會書記蓋林會在這裡發言,又因為我現在,可以說也是個行家,所以對整件事情都挺感興趣的。」
「我勸您還是就此罷手,艾施先生。」片區督察說道,「正因為您是行家;這件事情看起來很棘手,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我就看一眼。」艾施打定了主意,然後走了進去。
低矮的大廳里擠滿了人,牆上掛著皇帝、巴登大公爵和符騰堡國王的畫像。講台上放著一張鋪著白布的桌子,桌後坐著四個男人,其中一個便是馬丁。
艾施一開始還有些嫉妒,因為連他也坐不到這麼顯眼的位置上,但下一刻他便驚訝於自己竟然會注意到那張桌子——大廳里好一片亂糟糟、鬧哄哄的場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注意到,大廳的正中間有一個人站在椅子上,說著聽不懂的話,而且每說一句——他似乎特別喜歡「煽動者」這個詞——都會振臂一揮,好像要把這句話扔到講台桌子上。
這是一種氣勢懸殊的對話,因為從桌子那頭傳來的回應是丁零噹啷幾聲在嘈雜聲中微不可聞的鈴聲,但當馬丁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扶著椅背站起來,喧囂聲逐漸消失時,鈴聲最終還是蓋過了那人的最後一句話。
艾施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馬丁所說的話,但能感覺到,臉上帶著一絲倦意,嘴角掛著一抹嘲意的馬丁是個經驗老到的會議發言人——與馬丁周圍那些大聲嚷嚷,吵個不停的人相比,馬丁一個人就能抵他們全部。
看起來,馬丁似乎一點都不在乎大家在不在聽自己講話,因為他微微一笑,停了下來,鎮靜地聽憑「資本家走狗」、「無恥流氓」、「御用S主義分子」的呼聲淹沒自己,直到在一片起鬨聲中突然響起一聲更尖銳的哨子聲。
在突如其來的沉默中,一名警官出現在講台上,簡要地說:「我以法律的名義宣布,本次會議解散;大家全部離開大廳。」
被這幫蜂擁而出的人群擠到門外後,艾施還看到,那位警官正轉身看向馬丁。
大多數人都不約而同地向酒店後院的門口擠去。這當然沒用,因為這時整個酒店都被警察包圍了,每個人都要證明自己的身份,要不然就會被帶去警察局。
在大門口還好,人不算多,不是很擠。
艾施很幸運地又碰到了遇到了那位片區督察,於是急忙說:「您說對了,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就這樣,他逃過一劫,沒被追究。
但這事還沒有結束。
大家這時安靜地站在酒店前,只是小聲咒罵著委員會、工會和蓋林。然後,人群中突然傳起一條消息,委員會成員和蓋林都被逮捕了,警察只是等著人群散開,好把他們帶走。大家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低谷;噓聲再次四起,大家準備向警察衝去。
那個態度友好的督察,一直停在艾施身旁,這時推了他一下:「您現在還不趕緊走,艾施先生。」
艾施明白,自己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於是便偷偷地溜到下一個路口,希望路上至少能碰到洛貝格。
過了好一會兒,當大家還在酒店前吵個不停時,又有六名騎警快馬趕到。大家都知道,警馬雖然溫順,但指不定也會耍耍馬瘋,所以它們很神奇地讓很多人的神色為之一變。就這樣,這支小小的騎警增援隊伍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艾施還看見,有幾個戴著手銬的工人在其他人的沉默驚慌中被押走了。隨後,街上就變得空空蕩蕩了。
還站在那邊的兩個人,被失去了耐心的警察毫不客氣地趕跑了。
艾施有理由相信,自己留在這裡的話,也會得到同樣的粗暴對待,於是便離開了。
他去了洛貝格的雪茄店。
洛貝格到現在還沒回來,於是艾施便守在店門前,在微暖的春夜中靜靜地等著。
真希望他們沒有把洛貝格也銬起來帶走,雖然銬走的話,他其實會更開心。天啊!要是愛娜看到這個總是一本正經的傢伙戴著手銬,她會怎麼說?
就在艾施等得不想再等的時候,洛貝格回來了,臉上滿是激動之色,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像這樣的事情,我還從來沒有經歷過,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漸漸地,艾施從洛貝格語無倫次的敘述中了解到,會議一開始進行得相當安靜,儘管蓋林先生說得很好,但大家還是對他高聲說著各種污言穢語。
「沒錯,然後有一個人,顯然屬於蓋林先生中午提到的那些個搗亂分子,站起身來作了措辭激烈的演說,猛烈抨擊資產階級、國家甚至皇帝,所以警官不得不出言警告說,如果再有此類言辭,他就要結束會議了。我真不明白,蓋林先生一定很清楚自己面對的人有多麼狡猾,可為什麼不去揭穿這個搗蛋分子的身份,反而保護他,為他爭取到自由發言的機會。嗯,然後情況就變得越來越糟,最後會議也被解散了。委員會成員和蓋林先生確實被捕了——這我可以保證,因為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大廳的人。」
艾施感到非常驚愕,甚至比他自己想的還要驚愕。他只知道,自己得喝點酒,才能在微醺之中讓世界恢復秩序:馬丁,一個反對罷工的人,被捕了,被跟航運公司和開小差的軍官穿一條褲子的警方逮捕了;警方,用卑鄙無恥的手段逮捕了一個無辜的人——也許是因為艾施自己還沒有把南特維希這個傢伙交給警察!
不過,片區督察對他相當友好,甚至還偷偷保護他。
艾施心裡猛然湧起一陣怒火,很想傾瀉到洛貝格頭上。
這個該死的,手上總拿著檸檬水的傻瓜,這時候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可能他原以為自己參加的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用來勵志打氣的社團活動,根本沒有意識到事情竟然真的會變得如此嚴重。
艾施突然覺得這種社團活動非常討厭: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社團、協會?他們只會亂上添亂,很可能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他絲毫不留情面地訓斥洛貝格道:「趕緊扔了這該死的檸檬水,要不然我就把它從桌上掃下來……要是您喝杯正宗的葡萄酒,那您至少還可以頭腦冷靜地回答問題。」
但洛貝格只是睜著那雙大得讓人不能理解,這時還帶著血絲的眼睛看著艾施,根本無法消除艾施心頭的疑惑。
第二天當他聽說,裝運工人、水手因為工會書記蓋林被捕而罷工抗議時,他的疑惑變得更大,心裡變得更煩了。
蓋林被檢察機關指控犯有煽動罷工罪。
第14節 經理辦公室
在演出的時候,艾施坐在蓋納特的那間所謂的經理辦公室里。這個辦公室總是讓他想起自己倉庫里像籠子一樣的玻璃隔間。
在辦公室外面的舞台上,特爾切爾和伊洛娜正在表演飛刀絕技,他聽得出一把把飛刀嗖嗖飛出,又砰砰砰地釘在大黑板上。
在辦公桌上方有一個小白盒,上面畫著一個紅十字,裡面應該放著繃帶。毫無疑問,裡面早就沒有繃帶了,小盒子也幾十年都沒打開過了,但艾施堅信,伊洛娜隨時都有可能被抬進來,用繃帶把她流著血的傷口包紮起來。
不過,伊洛娜並沒有過來,來的是特爾切爾,他頭上微微冒汗,臉上略顯自豪,用手帕擦了擦手,說道:「功底紮實、技藝精湛、表演嫻熟……薪水也該與之相當啊。」
蓋納特正拿著筆記本算賬:劇場租金22馬克,各項稅金16馬克,燈光照明4馬克,薪金……
「您就不能停一下嘛。」特爾切爾說。
「不用說了,我都聽膩了……在這樁生意上,我投入了四千克朗,而這筆錢可能要打水漂了……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艾施先生,您身邊有沒有人想接手的?我可以給他打八折,另外再給您百分之十的佣金。」
艾施已經聽過這些牢騷和提議了,所以一點反應也沒有,儘管他很樂意把特爾切爾賣掉,這樣自己才能和伊洛娜一起遠走高飛。
艾施的心情不是很好。
自從馬丁入獄之後,艾施的生活就徹底變得黯淡無光了:和愛娜的吵鬧玩笑,讓他越來越無法忍受,越來越覺得討厭,這倒還在其次,更氣人的是,伯特蘭竟然和警察沆瀣一氣,警察的手段如此齷齪,而伊洛娜和科恩之間的關係,無論是當事的兩個人還是愛娜,都不再遮遮掩掩,看著真噁心。
這真讓人作嘔。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根本不願意想起。
伊洛娜可是個好人啊。是的,她最好杳無音訊,她最好消失得無影無蹤,永遠不再回來。還有伯特蘭主席,還有他的中萊茵航運公司。
當伊洛娜換好了衣服走進來,在男人們的無視中,不聲不響、一臉嚴肅地坐下來時,艾施才恍然大悟:現在科恩很快就要過來把她帶走了吧;這傢伙最近經常在這裡進進出出的。
伊洛娜是真心愛煞了巴爾塔薩·科恩這個胖子,也許是因為這個傢伙讓她想起了自己花季燦爛時曾經愛過的某個士官,也許只是因為他與做事精明圓滑、心腸冷漠無情,性格懦弱卻透著一股狠勁兒的特爾切爾完全兩樣。
可對於這些事,艾施根本想都不想;這個註定會獻身於崇高使命,他為此才主動放棄的女人,現在卻屈身於科恩這個傢伙,這讓他實在無法忍受。
最莫名其妙的卻是特爾切爾的態度。那傢伙顯然是個皮條客,但沒人會關心這個。而且,整件事情也不會給特爾切爾帶來多少好處。
科恩雖然花錢大方——穿著科恩送的新衣服,伊洛娜看起來非常漂亮,漂亮得讓愛娜小姐新生醋意,對讓哥哥花錢如流水的這樁桃色戀情,也不再像起初那樣熱心了——但無論如何,伊洛娜還是不肯接受科恩塞給她的錢,連禮物也非得科恩硬送才肯收下。
她是如此深愛著他。
科恩剛走進門,伊洛娜就撲了過去,靠在他胸口的制服上,嘴裡說著東方的親昵話語。
不,不能坐視不理!
特爾切爾笑著說:「就讓她好好享受吧。」
當他們兩人走出門口時,特爾切爾在後面用匈牙利語沖她高聲說了幾句,說的顯然不是什麼好話,不但伊洛娜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連科恩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扔下一句話:「小心再把您打個半死。」
特爾切爾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而是把注意力拉回他喜歡的生意上,想了一下說道:「我們得拿出一些成本不高,又能吸引人的節目來。」
「哦,他又有重大發現了,這個特爾切爾-特爾替尼先生。」蓋納特說完又在筆記本上算著,然後又抬起頭來,「對了,女子摔跤比賽怎麼樣?」
特爾切爾牙齒上下相合發出嘶嘶聲:「可以考慮;當然,一芬尼不花也不行。」
蓋納特格潦草地寫著數字:「錢是要花一些的,但不會很多,反正女人們又不貴。不過,要穿針織緊身衣……肯定有人感興趣的。」
「我很願意教她們,」特爾切爾說,「我也可以當裁判。只是,在曼海姆嗎?」他臉上露出不屑之色,「好像有人對這裡生意的好壞一點都不上心。您怎麼看,艾施?」
艾施沒有什麼明確的想法,但心裡卻冒出一個念頭,希望借著轉移劇院的機會,伊洛娜能擺脫科恩的魔爪。因為這個辦法最簡單,所以他說:「我覺得,科隆是舉辦摔跤比賽的絕佳場所。去年就該在那裡的馬戲團里弄個摔跤比賽,當然是正經的摔跤比賽,裡面肯定會圍得水泄不通。」
「我們也會很正經的。」特爾切爾打定了主意。
他們討論來討論去,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委託艾施,過一陣子回科隆時與經紀人奧本海默好好談一談,到時候蓋納特會寫信給奧本海默的。除此之外,要是艾施還能為這個計劃搞到一筆錢的話,那可就不只是為朋友出力了,艾施也會得到額外好處的。
艾施暫時也不知道誰會出錢,但心裡卻馬上就想到了算得上是個有錢人的洛貝格。
不過,純情約瑟夫會對女子摔跤比賽感興趣嗎?
第15節 籌措資金
雖然警察逮捕了相關的工會領袖,一開始讓水手和碼頭工人陷入了群龍無首的混亂之中,但罷工運動至今已經持續十天了。雖然也有工人想去幹活,但他們人數不夠,沒辦法完成火車裝貨工作,而且水上航運本來就有部分癱瘓了,所以他們的作用就是為了救急。
倉庫里就像星期天一樣,一片安靜。
因為在罷工結束前可能無法調離曼海姆了,所以艾施覺得很惱火,這時正懶洋洋地在倉庫里閒逛,偶爾在門柱上蹭了幾下後背,最後給亨畋媽媽寫了封信。
信中說了馬丁被捕入獄的事情,說了洛貝格的事情,但隻字未說愛娜和科恩的事情,因為他覺得這一對兄妹做的爛事真噁心。
然後他又買了些風景明信片,寄給最近幾年和他有過露水姻緣,並且他還記得起名字的所有姑娘。
在外面的陰影下,工頭們和倉庫保管員們站在一起;在一節空車皮的半開著的滑動門後,有人在玩牌。
艾施心裡想著還有誰自己也該給寫封信,盤算著自己到現在為止有過多少女人。
但他沒有成功,而這在他看來就像倉庫里有一筆爛賬,所以為了徹底算個清楚,他開始在紙上列出各個女人的名字,並在每個名字後面寫上年月。然後再逐個相加,最後得到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結果,尤其是這時科恩正好進來,並像往常一樣向他吹噓伊洛娜是一個多麼出色的女人,一個熱情如火的匈牙利女人。
艾施把名單藏在口袋裡,任由科恩繼續說著;反正這個傢伙也沒多少機會這樣吹噓了。只要罷工一結束,海關稽查員先生還想糾纏伊洛娜,那就得跑到科隆去,也許會更遠一點,甚至得跑到世界的盡頭。
他心頭為這個傢伙感到難過,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傢伙將面臨什麼的打擊。
巴爾塔薩·科恩繼續眉飛色舞地吹噓著伊洛娜的芳心是如何被自己俘獲的,伊洛娜又是如何死心塌地愛著自己,吹得口乾舌燥後才停下來,然後拿出了一副撲克牌。
他們倆一起熱情地找了一個牌友,然後三個人打一起了一整天的牌。
晚上,艾施去找洛貝格,他正坐在自己的店裡,嘴裡叼著一支香菸,專心地看著宣揚素食主義的報紙。
看到艾施進來,他便放下了手中的報紙,開始說起馬丁。
「這個世界中毒了,」他說,「不僅有尼古丁、酒精和助長野性的欲望的食物,而且還有一種更厲害的毒,而我們卻對其所知甚少……它就像膿瘡一樣突然裂開。」他眼角濕潤,眼神激動,看起來一副有病的樣子;也許,他真的中毒了。
站在面洛貝格面前,艾施看起來身材修長而健碩,可腦袋卻在他打了一整天的牌後變得空空如也,他聽不懂這個傻瓜話里的意思,聽不出話里說的是馬丁被捕入獄的事;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傻瓜似的迷霧中,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趕緊解決讓洛貝格投資劇院生意的事情。
他說話不喜歡兜圈子,直接問道:「您願意投資蓋納特劇院嗎?」
聽到這話,洛貝格吃了一驚,睜大了眼睛,只發出一聲:「嗯?」
「哦,我是說,您願意合夥做劇院生意嗎?」
「可我已經在做雪茄生意了呀。」
「您一直都在哭喪著臉,說自己不喜歡現在這個生意,所以我才覺得,您做其他生意可能會開心一點。」
洛貝格搖了搖頭說:「只要我媽還活著,我就得繼續經營這個雪茄店;這個店有一半是她的。」
「太遺憾了,」艾施說,「特爾切爾覺得,投資女子摔跤比賽百分之一百會賺錢。」
洛貝格根本問都沒問摔跤比賽是怎麼回事,只是說道:「太遺憾了。」
艾施接著說道:「我也挺討厭我的工作。他們現在搞罷工;這真是太噁心,搞得我們只能傻傻地坐在那裡,無所事事。」
「那您想做什麼呢?您也要去劇院嗎?」
艾施在心裡盤算著。
去劇院便意味著,跟蓋納特和特爾切爾一起,呆在某個滿是灰塵的經理辦公室里。
自從他在幕後無事閒逛過幾次後,女藝人在他的眼裡,也不過就是如此,跟赫德和圖斯奈爾達沒什麼差別。如今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一天天地重複著百無聊賴的生活。
他說:「遠走他鄉,移民美國。」
在一份畫報上,他見過紐約的景象;它們此時又浮現在他的腦海里;畫報上還有一張關於美國拳擊比賽的照片——這把他的思緒重新引到摔跤比賽上。
「要是能快速賺到足夠的車船費,我就去美國。」
他自己也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是認真的,而且還開始認真地算著:他差不多有三百馬克;把這些錢投入摔跤比賽這個生意中,他確實可以賺上一筆錢;那麼,像他這樣有力氣、有能力、有會計工作經驗的人,為什麼不在這裡碰碰運氣,到美國去闖一闖呢?
就算是管中窺豹,至少也能看到世界的一個角落。
或許,特爾切爾和伊洛娜已經拿到紐約的聘用合同了,因為特爾切爾經常這麼說。
洛貝格打斷了他的思緒:「您恰好還會說那裡的話,可惜我不會。」
艾施得意地點著頭說:「沒錯,我會說法語,在那裡總能養活自己,而且英語也是什麼難事——可投資摔跤比賽,又不要求您掌握其他語言。」
「不,不是說這個,而是說去美國。」洛貝格說。
雖然洛貝格無法想像,竟會有人——更不用說他自己——住在別的城鎮而不是曼海姆,但他們兩人這時卻變得像打算同闖天涯的夥伴一樣,討論起橫渡大西洋的費用和攢到這筆錢的辦法來。
因此自然而然地,他們又重新回到女子摔跤比賽的賺錢機會這個話題上,洛貝格在再三考慮之後,決定從店裡抽出整整一千馬克,投資到蓋納特的生意中。這雖然還不足以買斷特爾切爾的股份,但至少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更何況還有艾施的三百馬克呢。
這一天,以平淡開始,以圓滿結束。
在回家路上,艾施不斷地想著,自己還可以從哪裡搞點錢,把剩下的窟窿給補上,然後靈光一閃,他突然想到了愛娜小姐。
第16節 三人閒談
雖然愛娜很想借錢給艾施,用債務他死死地栓在自己身上,但她此時仍然堅持原則,這筆錢只能交給自己的丈夫。
當她打趣似的表明自己的想法時,艾施的鼻子都氣歪了:「您把我當什麼人了!以為這錢真是我自己要的嗎?」
不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這其實根本不關錢的事,愛娜小姐不但錯得厲害,而且也不會明白——這筆錢,當然只會用來買下伊洛娜,當然只會用來防止再有飛刀甩向那些手無寸鐵的姑娘,他當然不會把錢占為己有,但這仍遠非他的全部想法,因為他除此之外完全不想從伊洛娜那裡得到任何東西——絕對不,這錢是別人給的。
他甚至很高興自己必須放棄——他對伊洛娜不感興趣,不想和她有任何牽連!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他有理由衝著竟然指責他自私自利的愛娜發火,有理由毫不客氣地衝著她大聲呵斥:不借就不借,留著錢過年吧。
不過,愛娜卻把他的發怒當作他的心虛,很高興自己抓住了他的痛腳,咯咯咯地笑著,一邊說在她面前少來這一套,一邊卻想起院子裡的那個外派職員,他不僅享受了她的溫柔寵愛,而且還讓她損失了五十馬克,她到現在都覺得心痛不已。
總的來說,今天是愛娜小姐的好日子。
艾施向她提要求,她拒絕了;還有件開心事是,她穿了一雙新鞋,而且又合腳又好看。
她坐在長沙發上。因為有點得意忘形,又想略示嘲弄,她讓自己的腳露出裙子的下擺,把讓腳尖晃來晃去;皮革輕輕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讓人心情放鬆,腳背上也傳來很舒服的感覺。
因此,她一點兒都不想結束這麼開心的談話,儘管艾施很粗魯地結束了這場談話,她還是再次問道:「您幹嘛要這麼多錢?」
艾施再次回答道:「這錢您就自個兒留著吧;能在劇院生意中分一杯羹,洛貝格不知道有多開心呢。」
「哦,那個洛貝格先生,」愛娜小姐說,「他正好有錢,拿得出這筆錢。」
在某些情況下,任性正是愛的表現,而借著這股任性勁兒,愛娜小姐恨不得自己現在沒有傾心於艾施先生,而是某個無關緊要之人——這個人只有結了婚才能得到她的錢。是的,任性的她,現在很想激怒艾施,把錢借給洛貝格,而不是他艾施。
她把腳尖晃來晃去:「嗯,和洛貝格先生合作,那就不一樣了。他可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
「一個傻瓜而已。」艾施說道——一半是因為心裡就是這麼認為的,一半是因為嫉妒。
感覺到了他內心的嫉妒,愛娜小姐不由感到心頭大暢,因為這正是她要的結果。
她還想在他的傷口上撒把鹽:「我不會把錢給您的。」
奇怪的是,這句話現在卻沒有任何效果效。
他究竟怎麼了?他已經放棄伊洛娜了呀,而把她從飛刀下解救出來,其實是科恩應該操心的事情呀。
艾施看著愛娜晃來晃去的腳尖。
要是現在告訴她,她的錢最終都會用在科恩身上,她恐怕會驚訝得目瞪口呆吧。
當然,就這樣可能還不夠。
或許,必須付出代價其實是南特維希。
因為,洛貝格說過,要拯救整個世界,就得解決毒源;而毒源正是南特維希,甚至有可能是隱藏在南特維希身後的大人物,他不知道的大人物——也許地位非常顯赫,素來生人勿近,就像某位主席一樣,神龍見首不見尾。
這一切足以讓人火冒三丈了,但艾施雖然身強力壯,卻也不是個容易激動的人。他很想在愛娜小姐不停地晃動著的腳上踩一下,好讓它們停下來。
她問道:「您喜歡我的鞋子嗎?」
「不喜歡。」艾施答道。
愛娜小姐覺得很意外:「洛貝格先生肯定會喜歡的……您什麼時候帶他過來呀?這段時間,您簡直是把他藏起來了……說到底,您是嫉妒了吧,艾施先生?」
「沒問題。要是您這麼急著見他的話,我可以馬上把他帶過來。」艾施說道,心裡可是希望這對男女在這樁生意上能共同進退。
「他用不著馬上就過來,」愛娜小姐說,「晚上過來喝杯咖啡正好。」
「行,我會轉告他的。」艾施說完就離開了。
洛貝格來了。
他一隻手拿著咖啡杯,另一隻手心不在焉地不停攪拌著。甚至在喝的時候,他也把湯匙留在杯子裡,所以鼻子總會碰到湯匙。
艾施神氣活現地坐在那裡,問巴爾塔薩和伊洛娜會不會來,還說了許多惹人生厭的話。
愛娜小姐可沒心情聽這些。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洛貝格先生的四白眼和像害了軟骨病似的大腦袋;真的,他看上去好像不用別人怎麼逗弄就會哭似的。
她心裡想著,他在點燃心中之火,愛得死去活來時會不會流淚;她恨自己的哥哥亂出餿主意,把自己和艾施扯到一起,造成如今這種毫無希望的局面。
艾施這傢伙粗魯無禮,天天讓她煩得要命,而離這裡沒多遠的地方,卻有一個年少金多的生意人——一個被她看一眼就會臉紅的小伙子。
他是不是已經嘗過禁果了啊?
心中一一轉過這些念頭,然後為了刺激艾施,她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到了愛情上:「您也是個立志不婚的單身漢吧,洛貝格先生?等嘗到年老多病卻無人照料之苦後,您肯定會後悔的。」
洛貝格紅著臉說:「我只是在等我的真命天女,科恩小姐。」
「她還沒出現嗎?」愛娜小姐意有所指地莞爾一笑,把腳從裙擺下面伸了出來。
洛貝格放下杯子,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艾施不懷好意地說道:「他只是還沒試過。」
洛貝格再次堅定地說道:「一生只愛一次,科恩小姐。」
「哦!」愛娜小姐驚嘆一聲。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不含糊。
想想自己過著的放蕩生活,艾施真的恨不得找條地縫鑽下去,在他看來,這才是那種堪比金堅的偉大愛情,就像亨畋夫人為她丈夫堅守的那份愛情一樣,或許正因為如此,她現在才期望客人自我克制、潔身自好。
不過,為了一時的幸福,而付出徹底放棄再愛一次的代價,這對亨畋夫人來說未免太殘酷了,因此他說道:「說得倒好聽,那寡婦怎麼辦呢?照他的意思,寡婦就不要活了……尤其是她還沒有孩子……」說話間,他又想起在畫報上看到的東西,於是補充道:「如此說來,這些寡婦就應該被燒死,這樣她們……嗯,這樣她們才能獲得救贖。」
「您真是個冷血的傢伙,艾施先生,」愛娜小姐說道,「這麼惡毒的話,洛貝格先生是絕不會說的。」
「上帝才有救贖之權。」洛貝格先生說,「獲上帝所賜愛情恩典之人,擁有超越死亡的永恆之愛。」
「您是一個聰明人,洛貝格先生,某人最好把您的中肯之言牢記在心。」愛娜小姐說,「為了有情郎而甘受烈火焚身之苦,豈不是更好!如此卑鄙的話……」
艾施說:「要是世道公平,那還要您那些個無聊的社團協會去救贖嗎……是啊,您怎麼會想得到……」他幾乎是在高聲叫喊,「要是警察關押的都是罪有應得之人,而非清白無辜之人,那還要救世軍幹嘛。」
「我要嫁的男人,必須有錢養老,或在百年後留下一些遺產,讓其遺孀能夠輕鬆度日,也就是說,能夠安享晚年,」愛娜小姐說,「這樣的男人才值得女人託付終身。」
艾施一臉不屑地看著她。亨畋媽媽絕不會用這種方式說話。
洛貝格說道:「不把身後事安排妥當之人,不是個好丈夫。」
「您一定會把您的妻子寵上天。」愛娜小姐說。
洛貝格接著說道:「如果上帝賜福與我,讓我遇見美好姻緣,那我希望能堅定地說,我們會過著真正的基督徒婚姻生活。我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我們的生活中只有幸福。」
艾施嗤笑道:「就像巴爾塔薩對待伊洛娜那樣……晚上任由她站在疾馳而來的飛刀前。」
洛貝格不滿地說道:「醉飲渾濁劣酒之粗人,怎知瓊漿玉液之甘醇,科恩小姐。激情不是愛情。」
愛娜小姐覺得洛貝格是把她比作瓊漿玉液,心裡感到甜甜的:「他送給我的那條連衣裙要三十八馬克呢;我去店裡問過。騙這種男人的錢……我怎能忍心。」
艾施說:「這個世界得有秩序,得有規矩才行。無辜之人身陷囹圄,有罪之人招搖過市;要麼替天行道,要麼自殺謝罪。」
洛貝格出言勸慰道:「人命關天,豈能兒戲。」
「就是!」愛娜小姐說,「對男人沒有感情的女人,就該殺了……我,要是我有男人要照顧,我肯定很容易動感情。」
洛貝格說:「真正的新教徒夫妻會做到相敬如賓。」
「您也要尊重您的妻子,就算她的文化和教養比不上您……做人,要像女人這樣重情。」
「只有重情之人,方能做好準備,真正獲得恩典,獲得救贖。」
愛娜小姐說:「洛貝格先生,您肯定是個好兒子,會報答母親養育之恩的好兒子。」
聽到這話,艾施氣壞了,氣得出離憤怒:「好兒子又如何……我對於這種感恩戴德之心毫無興趣;只要路有不平,何來清涼世界……馬丁捨身入獄,所謂者何?」
洛貝格回答道:「世界遍地流毒,蓋林先生正是該毒的犧牲者。只有回歸自然返璞歸真,才能消弭戾氣友善待人。」
愛娜小姐插話說道:「我也熱愛自然,經常出去散步。」
洛貝格接著說道:「只有在上帝的空靈澄澈之境,消除俗念,洗滌身心,才能喚醒人們善良美好的感情。」
艾施說道:「說來說去,您連一個人都沒有營救出獄。」
愛娜小姐說:「您總愛瞎抬槓……但我認為,無情之人不是人。艾施先生,像您這樣不忠不義的人,根本不配發表意見……人都這樣。」
「您怎麼能把這個世界想得如此糟糕呢,科恩小姐?」
愛娜小姐嘆了口氣:「人生有諸多不如意呀,洛貝格先生。」
「但我們還有希望,它會讓我們充滿力量和勇氣,科恩小姐。」
愛娜小姐兩眼直愣愣地看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對,要不是還有希望……」然後她搖了搖頭,「世上男人都無情,而且太精明了也不好。」
艾施心想,亨畋夫人訂婚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和她丈夫說的。
洛貝格卻說道:「希望都在上帝的懷抱里,在空靈澄澈之境中。」
愛娜可不想自己表現得不如洛貝格。
「謝天謝地,幸好我經常去教堂懺悔……」然後她又得意洋洋地補充道,「我們至聖天主教可能比路德新教更有感情——我,我要是一個男人,我可不想娶一個信路德新教的新娘。」
洛貝格非常有禮貌,沒有出言反駁她:「所有皈依上帝之路,皆應得到同等尊敬……遵天意而相逢者,亦可遵天意而結伴生活……有向善之心即可。」
洛貝格的善良品性又一次讓艾施感到心煩不已,儘管他還經常因此而把洛貝格和亨畋媽媽相提並論。他煩躁地說道:「廢話嘛,每個傻瓜都會說。」
愛娜小姐不屑地說道:「當然嘍,這個艾施先生嘛,他勾三搭四的,什麼感情,什麼虔誠的信仰,他都無所謂;唯一放在心上的,就是她得有錢。」
洛貝格先生說:「這是真的嗎?我簡直不敢相信。」
「這個嘛,您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底細我一清二楚,他是個無情之人,根本不為他人著想……洛貝格先生,您這樣的想法,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那我真為他感到難過,」洛貝格說,「因為這意味著,人世間的一切幸福都與他無緣。」
艾施聳了聳肩,心想:這傢伙懂什麼是新世界嗎?!他話中帶刺地說道:「您先整頓世界秩序再說。」
愛娜小姐倒是想了個法子:「如果兩個人一起工作,比如說您的妻子幫您打理生意,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就算丈夫是路德新教徒,而妻子是天主教徒。」
「沒錯。」洛貝格贊同道。
「尤其是,如果這兩個人有共同的,比如說,有共同的利益……那麼他們就必須同舟共濟,不是嗎?」
「沒錯。」洛貝格贊同道。
無時不在留心觀察著的愛娜小姐瞥了艾施一眼,說道:「如果我也在艾施先生所說的劇院生意中插上一腳的話,您會反對嗎,洛貝格先生?我哥哥做事輕佻,花錢大手大腳的,那我至少得設法掙點錢,好養家餬口。」
洛貝格先生怎會反對!當愛娜小姐說她會把自己的一半積蓄,也就是說一千馬克左右,拿出來做投資時,他不禁大叫了起來。
愛娜小姐聽得很受用:「啊喲,那我們不就是合伙人了嗎。」
雖然事情進展出奇順利,艾施卻開心不起來。在這件事中,他參雜了自己的私心,但現在這一下子就變得毫無意義了,也許是因為他本來就放棄了伊洛娜,也許是因為事關更重要的目標,但也可能只是——這是他唯一想明白的——因為他突然躊躇不決起來:「您先和劇院經理蓋納特談談。我只是告訴大家有這麼一樁生意,不承擔任何責任的。」
「嗯,」愛娜小姐說,「我早就知道,您是個不負責任的人,您不用擔心我們追究您的責任。」然後又對洛貝格說,「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基督徒,艾施先生整個人都比不上您的一根小手指。而且,您會常來我家喝杯咖啡的,對吧,洛貝格先生?「」
因為天色已晚,他們也都已經站了起來,她順勢挽住了洛貝格的胳膊。頂上的白熾燈在他們的頭上灑下一片柔和的光芒,那兩人就像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婦一樣站在艾施前面。
第17節 艾施辭職
艾施換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然後,他用刷子在外套上刷了刷,拍了拍乾淨,仔細看著磨破了的衣領。
他心裡又覺得哪裡似有不妥。
他已經放棄了伊洛娜,現在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愛娜移情別戀,把一顆芳心暗許給了那個傻瓜。
這完全違反了會計準則——眾所周知,借貸必須平衡。
當然——他拿著外套用力甩了甩——要不是他故意相讓,洛貝格也不會那麼快取而代之,而且他現在仍敢和洛貝格再較量一次,不,還是不要,奧古斯特·艾施還不至於這麼讓人討厭。
朝門口走了幾步,但在打開門前,他又停了下來一下:切,他根本就不想。否則,對面那個女人就會認為,他是為了區區一千馬克才向她卑躬屈膝,對她感激涕零。
他走回床前,坐下來系好鞋帶。
總的來說,一切順利。不能和愛娜纏綿一夜,其實他心裡覺得挺遺憾的,不過,這也沒關係。犧牲就是犧牲。
不過,他應該還有一處賬目錯誤沒有處理好,可一時又想不起來:無所謂,不就是不去那個浪蹄子那裡,不就是少一點點樂子嘛;只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莫不是為了不想結婚?
為了避免做出真正的犧牲,為了不至於整個人都賠進去,所以他就兩害相權取其輕,做出犧牲較小的選擇。
他說:「我真是一頭豬。」
是的,他是一頭豬,跟同樣推卸責任的南特維希相比,半斤八兩。
唉,混亂無序,只有鬼才弄得清楚。
賬目混亂,也就意味著世界混亂;只要世界還沒有恢復秩序,伊洛娜就得繼續充當飛刀靶子,南特維希將繼續無恥虛偽地逃避懲罰,馬丁將永遠身陷囹圄。
他左思右想,當他換下襯褲時,心中頓時有了明悟:別人把她的錢用到摔跤比賽這個計劃上,所以他這個沒錢的窮光蛋,現在只好以身作償,雖然不用娶她,但也要為這個新計劃獻出自己。
遺憾的是,這和他在曼海姆的工作無法兩全,所以他必須趕快辭職。這樣,他就可以還債了。
就在這一刻,仿佛是例證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在這個把馬丁送進監獄的公司工作了。所以,誰也不能挑刺指責他見異思遷;就算主席先生也得承認,他艾施是個做事規矩的人。
這時,艾施不再去想愛娜了,而是心平氣靜地躺在床上。
此外,回到科隆,回到亨畋媽媽的酒館裡,不也很好嗎?這麼一想,他覺得自己的犧牲似乎少了一點,卻也少得極其有限;亨畋媽媽一封信都沒給他回過。
曼海姆也有夠多的酒館。
不,回到科隆,回到這個骯髒的城市,只意味著把他的犧牲減少一丁點兒,充其量就是付款時獲得的現金折扣,而付現折扣肯定是合法的。
為了快點把好消息告訴蓋納特,他第二天一早就趕過去見蓋納特:這麼快就搞到兩千馬克,這份功勞可不小!
蓋納特拍拍他的肩膀,誇他是個大能人。
這話艾施聽得渾身舒坦。
對於他放棄航運公司的工作,轉而投身於摔跤比賽這個生意的決定,蓋納特感到極為驚訝;不過,他也不能反對。「我們會成功的,艾施先生。」他說道。
艾施去了中萊茵航運公司的總部。
中萊茵航運公司辦公大樓的頂上幾層都有長長的走廊,走廊上鋪著棕色地氈,非常安靜。
門上都裝著式樣統一、時尚的小牌子;在每條走廊的盡頭,在落地燈照著的桌子後面,都坐著一個服務生,看到有人過來就會問一聲「您有何貴幹」,然後把來人的名字和來意記到一本印藍紙簿上。
艾施穿過走廊,因為這是最後一次來,所以他看什麼都會認認真真、仔仔細細。
認真看著每一間辦公室門上的名牌,每當驚訝地發現門上有女人的名字時,他便停下來,猜想著門後之人的情況:她是一名普通職員嗎?帶著黑色袖套,在斜面桌上計算著?就像別的人一樣,冷靜又冷漠地和來客說著話?
他突然對門後那位陌生女子生出一股欲望,心裡想像出一種全新的、簡單的,甚至可以說公事公辦的、理想的愛情形式,一種必須像這些鋪上平滑地氈的走廊一樣平滑涼爽卻又寬闊深長的愛情。
但他隨後看到,一長排辦公室的門上都掛著男人的名牌,不禁心想,剛才那個女人一定很討厭這種周圍有這麼多男人的工作環境,就像亨畋媽媽討厭自家的酒館一樣。
他心頭怒意又起,他恨這種工作環境,恨這個公司,在整潔有序、走廊光滑、賬目一筆不差的表象之下,隱藏了多少卑鄙無恥的骯髒勾當。
這就是所謂的規矩,所謂的信用,所謂的正派!無論是主管還是主席,都是生意人,沒什麼區別。
如果說,之前還有那麼一瞬間,艾施心生悔意,後悔自己不再屬於這個聲名卓著、實力雄厚的大公司,不再屬於那些不會受到服務生阻攔、詢問,不用登記即可在此自由出入的人,但現在,他不再後悔了,只覺得每一扇門後都坐著一個南特維希,十足十的南特維希——他們都在密謀策劃著,合夥算計著,讓馬丁身陷囹圄。
最好下樓去會計處,最好在那裡告訴那些看不出假賬的睜眼瞎,告訴他們是時候逃出虛假數字和表格行列的牢籠,像他一樣擺脫枷鎖,獲得自由了;是的,他們應該這麼做,即使冒著不得不和他一起移居美國的危險。
「您可真像來我們這兒做短期巡演的,溜一圈就走。」當他在人事經理的辦公室里辦完離職手續並表示自己還需要一份離職證明時,人事經理和藹地說道,而艾施已經準備像倒豆子一樣,逐一說出自己要從這個藏污納垢的公司離職的真正原因。
但話剛到嘴邊,他又不得不咽了下去,因為這位態度和藹的人事經理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事情上,而他則把「短期巡演……短期巡演」重複了幾遍;他重複著,語氣間透露出滿滿的喜悅,好像他特別喜歡這個詞,好像他想用「短期巡演」這個詞暗示,與他現在打算放棄的工作相比,劇院生意其實沒什麼兩樣,甚至更有前途。
「可人事經理又怎麼會知道這些?難道他想在最後指責我見異思遷,在背後捅我一刀?下絆子讓我找不到新的工作?」艾施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人事經理遞來的離職證明,儘管他非常清楚,做摔跤比賽這個生意,沒人會問他要離職證明。
劇團生意的念頭一直在他腦子裡轉著,甚至在經過鋪著棕色地氈的走廊走向樓梯時,還在盤旋著,所以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大樓的安靜有序,完全想不起自己經過的那扇掛有女人名牌的門,也不再去看「會計處」的牌子,甚至連前面主樓中富麗堂皇的董監高辦公區和主席辦公區,他也毫不在意。
回到街上後,他才回頭望了一眼。「最後一眼。」他在心裡說,不過大門口沒有精緻豪華的馬車停著,這讓他感到有點失望。
那個伯特蘭,他真的很想看一眼。「伯特蘭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就像南特維希一樣。當然,最好不要見他,絕對不要見他,不要見他和曼海姆這裡與此有關的所有一切。」
「永別了。」艾施說道,可是他還無法就此離去,而是停了下來。
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灑在新鋪的柏油路上,他眯著雙眼,站在那裡等待著——裝在鉸鏈上的玻璃門也許還會無聲地旋轉著,讓主席先生走出來。
在亮閃閃的陽光下,玻璃門的門扉看起來似乎在抖動,讓他不禁想起櫃檯後面那扇轉門的門扉,但那只是一種錯覺,門扉在大理石門框中紋絲不動。
門沒開,也沒人出來。
這種落差讓艾施覺得難受,更何況他還不得不站在熱辣辣的太陽下——中萊茵航運公司是在一條寬敞闊氣的新柏油馬路上,而不是在一條像地下室一樣陰涼的巷子裡。
「去你的吧」這句話又出現在他的腦海里,他轉過身來,邁著大步一頓一頓地穿過馬路,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個彎。當一輛有軌電車丁零噹啷地開過來,他縱身一躍,站到上下車踏板上時,他終於決定第二天就離開曼海姆去科隆,準備和劇院經紀人奧本海默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