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二章

第01節 一路跟蹤 柯尼希街 (1) 街口走來一個行人。 他看起來胖胖壯壯,其實卻個子矮小,而且從頭到腳無處不軟,軟得都讓人覺得他早上是被人塞到衣服里去的;他看起來嚴肅沉穩,下身穿著黑布褲子,上身穿著灰色有光呢外套,棕色的大鬍子一直垂到胸口;他看起來心有急事,可走起路來卻不是徑直快步前行,而是東搖西擺地蹣跚而行,仿佛像他這樣胖軟又認真的男人有急事時就該這般走路。 他不但有大鬍子把臉遮擋了幾分,鼻子上還架著一副夾鼻眼鏡,透過眼鏡向其他路人投去一道道銳利的目光。真的無法想像,這樣一個男人,這樣一個搖搖擺擺地走著去做火燒眉毛的急事,看起來軟綿綿,目光卻是嚴厲、銳利至極的男人,竟然在其他日常生活場所中會表現得非常熱情友好,竟然會有讓他傾心不已,甘願墜入愛河的女人——在女人和小孩面前,尤其是在那些想要在大鬍子中尋找淡紅色的嘴唇和那個暗乎乎的窟窿親吻的女人面前,大鬍子總是會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約阿希姆一看到這個人,就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至於這個傢伙要去哪裡,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自從他得知馮·伯特蘭公司有一個柏林代理,而且公司辦公室就在亞歷山大廣場和證券交易所之間的一條街上後,他就會時不時地到這裡來看看,就像以前時不時要去市郊的貧民區一樣——但現在,他用不著再去郊外找魯澤娜了,而這幾乎就是在變相鼓勵她。 不過,他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見伯特蘭;恰恰相反,只要知道伯特蘭在柏林,他就絕不會來這裡,對伯特蘭的代理也根本沒有任何興趣。他只是覺得很奇怪,人們竟然要來這裡才能想像得出伯特蘭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經過那些街道時,他不僅會仔細觀察房子的正面,就好像他要仔細研究房子後面藏著哪些辦公室一樣,而且也會打量著那些戴著帽子的平民,就好像他們都是美艷女子一樣。 有時,他自己也感到奇怪,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著這些面孔,難道是為了弄清楚這些人是不是一種迥然不同的另類生物,難道是為了想知道他們有什麼樣的品性,竟然可以潛移默化悄無聲息地改變伯特蘭,讓這個傢伙有了和他們一樣但尚未顯露的品性。 是啊,這些人一定有很多秘密,不然為什麼要留著鬍子,把自己藏在後面呢。他甚至覺得,留著鬍子的他們多了一分真誠,少了一分虛偽,更值得人們信賴。也許,這就是他尾隨這個行色匆匆的胖子四處轉悠的原因之一。 突然之間,他覺得面前那個人的樣子看起來和自己印象中的伯特蘭公司代理十分相像。當看到有好幾個人都向這個胖子打招呼時,他竟然覺得很開心,因為伯特蘭公司代理的人緣竟然這麼好。也許,這個念頭顯得有些可笑,不過他確實因此而感到心情大好,甚至覺得,就算這時伯特蘭本人像變戲法一樣變得又矮又胖,留著一副大鬍子,搖搖晃晃地向他走來,他也不會感到驚訝,因為伯特蘭已經溜到另一個世界,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不用再保留自己的本來面目了。 約阿希姆也知道,自己又在莫名其妙地胡思亂想了。 那一件件事情匯在一起就像漁網一樣,看似雜亂無章,其實卻仍有序可循:人們只需找到那根將魯澤娜和這些人綁在一起的線,就能找到那個隱藏得更深更隱秘的結。也許,當他把伯特蘭看作魯澤娜的真愛那一刻,那根線的一端就已經出現在他的手上了;而現在他的手是空的,他只是想起有一次伯特蘭婉拒了他的邀請,因為那傢伙那天晚上有應酬,需要好好招待一個生意上的朋友。他總覺得這個男人就是那傢伙的朋友,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不斷盤旋,揮之不去。也許他們倆結伴去了耶格爾夜總會,這個男人在那裡又把一張五十馬克的鈔票塞到魯澤娜的手裡。 在大街上,一個人就這樣跟在另一個人的後面走著。雖然這只是下意識的行為,而且看起來也是那樣的漫不經心,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竟然會對前面的那個人產生各種各樣的想法,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 也許,他只是很想看一眼這個胖子的臉,希望這張臉能轉過來——雖然在哥哥去世後,他就以為自己不用在那張讓人害怕的臉上尋找魯澤娜的模樣了。可這怎麼都無法解釋,為什麼他腦海中此刻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這條街上的人為什麼都要直立行走?這是一種完全不合理的姿勢。為什麼?他們不是個個都見多識廣嗎?還是說他們都是那麼的可憐無知,不知道自己最終都會躺下死去嗎?! 前面那人這時步履從容,並不直步急行,走路摔斷腿這種危險也與他無緣,因為他實在太胖太軟了。 他停在羅赫街 (2) 拐角處,好像在等著什麼,也可能是正等著約阿希姆把五十馬克還給他——這本來就是約阿希姆的分內之事。 突然之間,約阿希姆感到羞愧難當,因為他怕別人認為他買了一個女人,或者怕自己因此而開始懷疑對魯澤娜的愛,所以才讓她繼續幹著陪酒女郎這種讓他深惡痛絕的營生。 他不禁恍然大悟:他是普魯士軍官,同時也是一個女人的秘密情人,而這個女人還有別的恩客。 做下這種醜事,恐怕只能以死謝罪了。 然而在想清楚這件事情的所有可怕後果之前,他的心頭突然有一個念頭閃過,就像浮現出的伯特蘭身影一樣一閃而過。 這時,那人正要橫穿羅赫街,而約阿希姆決不想讓其離開視線,直到他……是的,直到他……也正好看不到。 伯特蘭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他既屬於那個世界,也屬於這個世界,而魯澤娜也在這兩個世界的夾縫之間。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兩個人仿佛天造地設一般如此相配的原因嗎? 雜亂的念頭在腦海里紛至沓來,互相推擠著,就像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樣。即使有個念頭在腦海中忽然閃現,他很想過去抓住它,可它卻像游魚一般搖擺不定,時隱時現,就像前面那個胖子的背影一樣。 如果他從她的合法擁有者那裡搶走了她,那他現在應該把她藏起來,就像藏匿贓物一樣。 他儘量保持抬頭挺胸的姿勢,儘量不再去看周圍的這些平民。正如男爵夫人所說的那樣,周圍充斥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嚷吵鬧的聲音,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熱鬧繁忙,來來往往的面容和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團滑不溜丟不斷淌走變小的軟泥巴一樣,誰也抓不住。 他該何去何從? 他猛地立正,站得筆直,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慶幸每個人都只能愛另一個世界的人。這就是他永遠不敢愛伊麗莎白的原因,這也是魯澤娜必須是波希米亞人的原因。 愛,便意味著從自己的世界逃到別人的世界裡,所以哪怕再丟臉、再嫉妒,他還是把魯澤娜留在了她的世界裡,這樣她才能一次又一次地懷著甜蜜美好的憧憬逃到他的世界裡來。 這時,衛戍部隊教堂映入了他的眼帘,於是他站得更直了,就像星期天隨全體官兵在教堂做禮拜時一樣。 行至施潘道大街 (3) 的拐角處時,那人在路邊放慢了腳步,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也許,這樣的生意人都害怕路上疾馳的馬匹 (4) 吧。 他必須把錢退給那個人——這個想法當然很蠢;但他必須把魯澤娜帶出夜總會,這一點不容商榷。無論如何,她終究是波西米亞人,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但他自己的世界在何方?他的路通往何方?伯特蘭的呢? 伯特蘭的身影又浮現在約阿希姆的眼前,而且看起來極其胖矮,透過夾鼻眼鏡的目光卻是那麼凌厲,約阿希姆不認識他,波希米亞女孩魯澤娜不認識他,在寧靜清幽的花園裡散步的伊麗莎白也不認識他,他們所有人都不認識他。但是當他轉過身來,分開鬍子露出陽光燦爛的微笑,仿佛在請求女士們在鬍子中尋找他那看不清楚的嘴巴親吻時,卻又讓他們感受到了他的熱情友好。 約阿希姆手握刀柄,站著紋絲不動,似乎站在衛戍部隊教堂旁邊,他就可以獲得力量,抵禦魔鬼的侵襲。 伯特蘭的身影忽暗忽明,忽隱忽現,閃爍不定,看起來陰森可怖。 約阿希姆突然想起了「消失在大城市的黑暗世界裡」這句話,黑暗之中也響起仿佛來自地獄的死亡之聲。 伯特蘭仿佛化身萬千,卻又潛形遁跡,並且背叛了所有的人:約阿希姆、同學、戰友、同僚、女人們——所有人。 就在這時,他看到伯特蘭公司的代理一陣小跑,安全地穿過了施潘道大街。 他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因為他覺得以後會把魯澤娜從這兩個人的魔爪中救出來。不,不能說搶;恰恰相反,他有義務挺身而出,保護好伊麗莎白,不讓那個傢伙陰謀得逞。 他知道,那魔鬼能言善辯,巧舌如簧。但作為一名軍人,他絕不會不戰而退。如果就這樣退卻了,那就等於把伊麗莎白拱手讓給那個傢伙,他自己也會變得像那些隱匿在大城市黑暗之中,害怕有馬從身旁疾馳而過的人一樣;這不但意味著他承認自己橫刀奪愛,而且還意味著永遠不再打探那個傢伙背叛眾人的秘密。 他必須繼續跟著那個人,但不能像密探那樣躲躲藏藏,而是要光明正大、從容不迫地跟著那個人,甚至與魯澤娜的戀情,他也不想遮遮掩掩了。 雖然證券交易所中心地帶就在衛戍部隊教堂的旁邊,但在這個念頭升起之後,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就覺得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就像街道上方晴朗的藍天一樣寧靜清澈。 他雖然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要幹什麼,心裡卻急著想趕過去告訴那個人:他要帶魯澤娜離開夜總會,而且打算從現在起就不再隱瞞與她之間的戀情。 但還沒走幾步,他就看見那個人左搖右晃地疾步走進了證券交易所。 約阿希姆定眼看了交易所大門一小會兒,心想:難道這裡就是那個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地方嗎?伯特蘭本人現在就要出來了嗎? 他內心掙扎著要不要立刻帶伯特蘭去見魯澤娜,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伯特蘭本來就屬於夜總會這種聲色犬馬的世界,而他現在正是要將魯澤娜從這個世界拯救出來。不過,他們以後會相見的;如果能夠忘掉這一切,如果能夠和魯澤娜一起,在幽靜的花園裡,在平靜的池塘邊攜手漫步,那該多好啊。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證券交易所前。他現在很想回到鄉下去。 四周車輛穿梭,呼嘯而過;頭頂市內火車往來,隆隆作響。 他不再看著身旁經過的行人,不用看就知道他們是那樣的陌生,臉色是那樣的陰沉。他覺得自己以後不會再來這裡了。 在證券交易所前,在如浪潮般起伏的喧囂聲中,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呆呆地站著,站得筆直。 他會很愛很愛魯澤娜的。 * * * (1) Knigsstrae,即現在的市政廳街。 (2) Rochstrae。 (3) Spandauer Strae。 (4) 可能是牽引有軌馬車的馬匹。主要服務於底層民眾的新柏林有軌馬車公司(Neue Berliner Pferdebahn-Gesellschaft,NBPfG)從1877年開始營業,首發站:亞歷山大廣場。——譯註 第02節 三人初聚 伯特蘭上門對他表示慰問,約阿希姆又有點弄不清楚伯特蘭這傢伙到底是熱心腸呢,還是多管閒事?反正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伯特蘭回憶起赫爾穆特:「是啊,他那時長著一頭金髮,文文靜靜的,是一個非常內向的小伙子……我想,他肯定很羨慕我們……後來他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對了,他長得很像您。」 赫爾穆特那時候偶爾也會來庫爾姆,雖然次數少得可憐,不過這也反映了伯特蘭的記性真的非常好。 聊著聊著,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就好像伯特蘭想要利用赫爾穆特的死達到什麼目的似的;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伯特蘭記得自己以前軍旅生涯中的每一件事,而且記得非常準確——人們都喜歡回憶自己那些已成如煙往事的光輝歲月。 儘管有些感慨,但伯特蘭並沒有顯露出半分的多愁善感,而是很平靜、很中肯地說著,對哥哥去世一事的評價顯得更有人情味、更容易讓人接受,從某種意義上講,伯特蘭評價得很客觀、很經典、很暖人。 對於哥哥的決鬥,對於哥哥的離世,約阿希姆本來沒怎麼認真想過,爾後聽到人們對此事的議論和所有人在弔唁中重複了無數遍的話,其實也都是同一個意思:命中注定之事,無人能逃;很不幸,赫爾穆特要捍衛自己的榮譽,所以也沒能逃過命運的安排。 不過,伯特蘭對此並不贊同,說道:「我們生活在一個由機器和鐵路構成的世界之中,鐵路上火車穿梭不息,工廠里機器日夜不停,可竟然還有人會面對面站著開槍對射。您不覺得這非常奇怪嗎?」 雖然伯特蘭的這番話聽起來很好理解,也確實很有道理,但約阿希姆還是忍不住說:「您已經沒有榮譽感了。」 伯特蘭卻沒有就此打住,接著說道:「這很可能與情感有關……」 「榮譽感。」約阿希姆說。 「是的,榮譽感或者類似的情感。」 約阿希姆抬眼看了過去——伯特蘭不會又在開玩笑吧?約阿希姆很想對伯特蘭說,不要言必稱大城市市民的看法如何如何,其實農民的情感更加純樸、自然、真誠,也更有意義。原來,伯特蘭對此根本就是一無所知。當然,約阿希姆也不能當著客人的面這麼說出來,於是默默地遞了根雪茄過去。 伯特蘭卻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英式菸斗和皮菸袋,接著說道:「可奇怪的是,最持久的恰恰就是那些最無關緊要的、最易消亡的東西。人體可以迅速適應新的生活條件,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甚至連皮膚和發色也比骨骼更能持久。」 約阿希姆約看著伯特蘭白皙的皮膚和超卷的頭髮,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伯特蘭立刻注意到自己沒有把話說清楚:「嗯,我們心中最執著的就是所謂的情感。我們隨身攜帶著一張堅不可摧的保守主義溫床——那就是情感,或者更正確地說,是情感傳統,因為它們實際上已經失去了活力,只是迴光返照而已。」 「也就是說,您認為保守主義的原則和信條是迴光返照般的老觀念嗎?」 「嗯,有時候是,但並不總這樣。不過,我要說的並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我們所持的生活態度總是跟不上現實生活的步伐,大概落後了半個世紀或整整一個世紀吧。實際上,情感總是比生活少了些人情味。您不妨想像一下萊辛或伏爾泰那樣的人。毫無疑問,他們肯定會承認他們的時代仍有車裂之刑,而且還是從下到上的。對我們的情感來說,這種酷刑簡直太難以想像了。但您認為我們現在的處境有任何的不同嗎?」 不,約阿希姆還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也許伯特蘭是對的,但他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他說起話來就像報紙的專欄作家一樣。 伯特蘭接著說:「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兩個肯定都是品性正直之人,因為您哥哥是絕對不會和品性惡劣之人決鬥,在某個早晨面對面站著開槍對射的。他們這麼做,還不是因為這種情感傳統的束縛,身不由己罷了。而我們呢,又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我們還可以忍受而已!情感是有惰性的,因此也就這般讓人難以理解,讓人難以接受。世界是由情感的惰性支配的。」 情感的惰性!約阿希姆被這句話深深地震撼到了;他自己不也充滿了情感的惰性嗎?他並沒有想方設法,不顧魯澤娜的推辭而堅持給她錢並帶她離開夜總會——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應該受到懲罰的惰性嗎? 他驚愕地問道:「您真的認為榮譽就是情感的惰性嗎? 「唉,帕瑟諾,這是不明擺著的嘛。」伯特蘭的臉上又露出了燦爛的微笑——他消除意見分歧時總是這樣面帶微笑,「在我看來,榮譽是一種極富生命力的情感。但我也堅信,所有過時的觀念都充滿了惰性;而羈絆於一種看起來非常浪漫,可實際上毫無價值的情感傳統,真的會讓人心力交瘁、疲憊不堪,甚至會讓人感到絕望,看不到任何出路……」 是啊,赫爾穆特是太累了。但伯特蘭想要的是什麼呢?如何才能擺脫這種情感傳統呢? 約阿希姆不禁打了個冷顫,覺得要是自己擺脫了這種傳統的束縛,就一定會像伯特蘭那樣誤入歧途。當然,他和魯澤娜的交往已經違反了禮教森嚴的傳統習俗。現在,他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強烈的榮譽感要求他不能放棄魯澤娜!也許赫爾穆特在警告他不要回莊園時就預料到了這一點,因為到時候他只能放棄魯澤娜。 於是他突然問道:「您對德國農業的前景有什麼看法?」他似乎非常希望,總是成竹在胸的伯特蘭也會規勸他不要繼承斯托平的家產。 「這很難說,帕瑟諾,尤其是對我這種對德國農業所知甚少的人來說……當然,我們所有人的看法仍然很封建,堅持認為農業是保證社會穩定的堅實基礎,是衣食之源,生存之本。」伯特蘭說完後略顯不屑地擺了擺手。 約阿希姆聽得有些失望,但也有些自得,因為自己是特權階層的一員,而伯特蘭的生意並不穩定,換句話說,伯特蘭只是剛向穩定、富裕的生活踏邁出了一小步。很顯然,伯特蘭終究還是後悔自己離開了軍隊,要不然這傢伙就能當上近衛軍軍官,通過婚姻獲得巨額財產,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這些都是他父親才應操心的問題,約阿希姆把這個想法拋到了腦後,只是問了一下伯特蘭以後是否打算過安定的生活。 「不,」伯特蘭說,「我肯定過不了安定的生活,我可不是一個喜歡長時間住在一個地方的人。」 然後他們又說了些斯托平的各種趣聞軼事,談到了那裡的彪悍民風,約阿希姆還邀請伯特蘭去參加秋天的野外狩獵活動。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魯澤娜!」約阿希姆心裡立即閃現出這個名字,然後用幾乎滿懷敵意的目光看著伯特蘭。 伯特蘭來這裡已經兩個小時了,坐在那兒喝著茶抽著煙,怎麼還好意思說是來慰問的。但同時呢,約阿希姆又不得不承認,這不能怪伯特蘭,自己本來就知道魯澤娜一定會來,卻還是又勸又請,又拿出雪茄來招待,伯特蘭也是推辭不得才坐在靠背椅中留下來的。 現在麼,事已至此,覆水難收;當然,如果他事先問一下魯澤娜的話,那就更好了。她也許會覺得很尷尬,也許還想隱瞞這段他現在準備公開的戀情,也許因為太單純太善良,甚至不希望因為她的身份而讓他無臉見人——也許是她真的不容於這個社會;他想不明白,也分不清楚,因為每次想起她時,他仿佛只看到她的螓首和披散在身邊枕頭上的秀髮,只顧著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芬芳,卻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她穿著衣服時的樣子。 不過,伯特蘭說到底就是個平民,他的頭髮太長了——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所以約阿希姆說:「聽,伯特蘭,我有客人來了,來的可是一位漂亮可愛的姑娘;我可以請您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啊,好浪漫哦。」伯特蘭回答說,「當然可以了,如果不妨礙你們卿卿我我的話,我自然不會和您客氣。」 約阿希姆出去迎接魯澤娜,讓她做好還有客人在場的準備。 看到有陌生人在場時,她顯然吃了一驚。不過,她對伯特蘭很友好,伯特蘭對她也很友好,而約阿希姆卻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例行公事似的友好舉動十分彆扭。 他們最後決定在家吃飯,於是派了男傭出去買火腿和葡萄酒。男傭剛出門,魯澤娜就追了過去,告訴他帶些蘋果醬糕點和摜奶油回來。 能夠在廚房裡料理家務,做土豆煎餅,讓她覺得很開心、很幸福。過了一會兒,她喊約阿希姆到廚房去。 起初,他以為她就是想展示一下自己腰裡圍著白色大圍裙,手裡拿著木勺子炒菜的樣子,所以心裡非常期待,以為能看到她像家庭主婦一般賢惠能幹又迷人可愛的一面。但他走過去才發現,她正站在廚房外靠著門小聲抽泣著。 這跟他小時候發生的一件事差不多: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小男孩,有一天到大廚房去找母親時,看到那裡有一個女傭,也許她剛剛被母親解僱,所以此時正在傷心地抽噎著。要不是有些不好意思,他都忍不住想陪她一起痛哭一場。 「你現在不愛我了,」魯澤娜啜泣著靠在他的肩膀上,儘管他們此刻吻得比以往更激烈、更纏綿,但她卻依然泣不成聲,「……結束了,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她又重複了幾遍後才說,「哦,你現在去客廳吧,我還得做飯呢。」她擦乾了眼淚,臉上擠出了一絲笑意。 他很不情願地回到了客廳,很不情願地面對坐在客廳里的伯特蘭。 她當然很傻,傻傻地以為,他們的愛情因伯特蘭的出現而結束了。但不得不說,女人的直覺真的很準,是啊,這就是女人的敏銳直覺——也只能稱之為女人的敏銳直覺。這讓約阿希姆感到有些鬱悶。 儘管伯特蘭用嘲諷意味十足的口吻恭維他,說「她很迷人」,讓他像坎多拉斯國王 (1) 一樣,心中升起一種沾沾自喜的感覺,但這並不能吹散他心頭的陰霾——對未來的擔憂:他回到斯托平之日就是失去魯澤娜之時,到時一切都將結束。 伯特蘭至少應該勸他不要接管農場才是!或者是伯特蘭不惜違背自己的信念,也要迫使他回鄉下務農嗎?而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讓他離開柏林,然後這傢伙趁機俘獲魯澤娜的芳心,甚至有可能不顧一切地將她看作自己的禁臠?但這怎麼可能?! 魯澤娜手裡端著一個大盤子走了進來,男傭跟在後面。她來之前就把圍裙解了下來,這時便走到兩個人中間坐在小圓桌旁,雖然裝出一副貴婦的模樣,卻操著一口蹩腳的德語和伯特蘭嘰里呱啦地交談著,讓伯特蘭講些旅行中經歷過的趣事。 兩扇窗戶都開著。夏夜悄悄降臨,天色漸漸昏暗,小圓桌上的煤油燈發出柔和的燈光,讓約阿希姆想起了冬季的聖誕節,想起了店鋪後面溫暖舒適的小客廳。 那天晚上他還在朦朦朧朧的思念中下意識地給魯澤娜買了三條蕾絲手帕,可奇怪的是,這時他竟然把這事給忘得一乾二淨。它們現在仍在柜子里,他當然很想把它們送給魯澤娜——要是伯特蘭不在這裡的話,要是魯澤娜沒有那麼聚精會神地聽著伯特蘭講述那些棉花種植園和窮苦黑人故事的話。 「那些黑人的父輩們到現在仍然是奴隸。當然,那可是真正的奴隸,人們可以自由買賣的奴隸。」 「什麼?小女孩也能買賣嗎?」魯澤娜被嚇到了。 伯特蘭大笑了起來,然後柔聲輕笑著說:「噢,您不用害怕,小丫頭,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您身上的!」 「伯特蘭這傢伙說這些幹什麼?他是在暗示要買魯澤娜還是想讓我把她送給他?」約阿希姆心裡嘀咕著,不禁想起奴隸和斯拉夫人 (2) 發音的相同之處,又想到所有的黑人看起來都極為相似,幾乎讓人無法區分。在他看來,伯特蘭又想讓他陷入幻想不能自拔,勾起他的回憶:自己無法區分魯澤娜和她的義大利斯拉夫哥哥。 這就是伯特蘭大談特談黑人奴隸故事的原因嗎? 然而,伯特蘭只是朝他友好地微笑著。這個傢伙雖然沒有絡腮鬍子,卻也長著看起來幾乎和赫爾穆特一模一樣的金髮。伯特蘭頭髮是卷的,而且超卷,沒有梳得整整齊齊。 有那麼一瞬間,約阿希姆的腦子裡又是一片混亂,都不知道魯澤娜到底是屬於誰的了。如果那顆子彈打中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哥哥,那今天坐在這裡的就是赫爾穆特,而且哥哥也有能力保護伊麗莎白。也許對赫爾穆特來說,魯澤娜出身過於卑微,但約阿希姆自己也不過是哥哥的替代者 (3) 而已。 想明白這一點時,約阿希姆不禁感到十分害怕。他之所以感到害怕,是因為一個人竟然可以替代另一個人,是因為伯特蘭也有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小個子胖代理,是因為從這一點看來,父親的想法竟然也情有可原。 為什么正好是魯澤娜?為什么正好是他?為什麼不是伊麗莎白呢? 但不管怎樣,一切都無所謂了,他明白那種有心無力的感覺,那種讓赫爾穆特寧願決鬥而死的疲倦感。即使魯澤娜說得對,即使他們的愛情快要到頭了,可一切都在突然之間變得那麼遙不可及,遙遠得連魯澤娜的臉和伯特蘭的臉也幾乎分辨不清了。 情感傳統,伯特蘭稱之稱為情感傳統。 魯澤娜似乎已經忘記了她剛才對愛情的悲觀預言,她在桌子底下偷偷地向約阿希姆的手摸去。他顯得有些驚慌卻又不失風度,偷偷地瞄了一眼伯特蘭,然後就在伯特蘭眼皮子底下把手藏到被照得很亮的桌布下面。魯澤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親昵地撫摩著;而約阿希姆因她這種仿佛宣示主權的撫摸而心頭重現一絲甜意。他定了定心神,忍住自己心頭的羞意,反手握住魯澤娜的手,讓大家都可以看到,他們彼此傾心於對方,屬於對方。 不過,他們也沒有任何過錯,因為連《聖經》上都說:兄弟同住,一人先死,如無子嗣,則兄嫂弟繼,弟媳兄收,不可外嫁他人 (4) 。 反正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想不到自己竟然可以夥同一個女人來欺騙赫爾穆特,他自己都覺得這真的是荒唐透頂。 伯特蘭輕輕地敲了敲杯子,提議大家幹掉杯中酒。 這讓他們倆又糊塗了,不知道伯特蘭到底想要幹什麼,他是真的想要乾杯呢,還是只想開個玩笑,還是沒喝幾杯香檳就有點不勝酒力了,說的話也特別難懂。他說到了德國的家庭主婦,說演員模仿的家庭主婦才是最迷人的,因為只有戲劇才是生活的唯一真實寫照,因為藝術美總是高於自然美,戲服總是比真正穿的衣服更好看;接著他又扯到一個德國戰士的家,不落俗套地說,它雖然被一個沒有傳統觀念的生意人弄得烏煙瘴氣,但隨後就被波希米亞最迷人可愛的女孩收拾得井然有序、一塵不染,也只有這時才顯得那麼的完美無缺;最後,他要求在座的各位一起為最美女主人的幸福乾杯。 這番話說得有些拐彎抹角,含沙射影,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伯特蘭是不是隨口用這些影射模仿和演戲的話來表達他自己對替代者的看法。不過,他雖然有點嘴賤,喜歡冷嘲熱諷,但他看向魯澤娜的目光一直都非常柔和親切,對她展現出足夠的尊重,所以他那些令人費解的話,他們兩人也是聽過就算,並不放在心上。 晚餐在賓主盡歡的氣氛下結束。隨後,約阿希姆和魯澤娜堅持要一起送伯特蘭去他的下榻之處,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想讓伯特蘭知道他們倆晚上會住在一起。 一行三人走在安靜的街道上,魯澤娜居中,只不過三人都是各走各的,因為約阿希姆不敢讓魯澤娜挽住他的胳膊。 當伯特蘭從下榻住所的門口消失後,他們兩人四目相對,魯澤娜十分認真而又楚楚可憐地問約阿希姆:「你要帶我去夜總會嗎?」 他能感覺得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情是多麼的沉重,語氣是多麼的認真,但他這時只是覺得有些厭倦,有些不以為然,差點就同樣很認真地點頭稱是了——在這一刻甚至可以硬下心腸和她從此後會無期,永不相見。 如果伯特蘭回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她拐走,那他還可以忍受。但一想起夜總會這三個字,他就覺得忍無可忍,而且也為自己竟然需要這樣的鞭策而感到無地自容,不過心裡仍然感到很甜蜜,於是默默地挽著她的胳膊。 那天晚上,他們愛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瘋狂。不過,他這次又忘記把蕾絲手帕送給魯澤娜了。 * * * (1) 國王坎多拉斯堅持要讓傑吉斯偷窺王后更衣,王后發現傑吉斯,震怒不已,她說:要麼我殺了你,要麼你就殺掉那個竟然如此侮辱我的男人,代替他當我的國王。傑吉斯於是殺死了國王,娶了王后。 (2) Sklave(奴隸)和Slawe/Slave(斯拉夫人) (3) 上下文的「代理」和這裡的「替代者」還有下文的「代表」,它們詞根相同,有時候可以用同一個德語單詞表示。——譯註 (4) 申命記 25:5-10「弟兄同居,若死了一個,沒有兒子,死人的妻不可出嫁外人,她丈夫的兄弟當盡弟兄的本分,娶她為妻,與她同房。」 第03節 郵差和郵袋 每天一早,當那輛由一匹馬拉著的小郵車從早班列車上取了郵件回來,停在村裡的郵所門口時,莊園的郵差肯定已經倚靠在櫃檯上了。 他當了大半輩子的郵差,如今頭髮也已花白,雖然只是個私人郵差,卻也是郵所在編人員,幾乎等同於郵所職員了,論地位甚至有可能比那裡的兩個郵所職員還要高。這倒不是因為他資歷老、有本事,而只是因為他來自莊園,身份不一樣。 這也是延續了幾十年的慣例,甚至可以追溯到尚無帝國郵政的年代。那時候郵車每次都要隔很久才會經過村子,把信件分發到村民的罐子裡。 郵差斜挎著一個黑色大郵袋,郵袋的皮帶在他肩上勒出一條斜印子。這個郵袋已經過好幾個郵差的手了,無疑是從很久以前的那個可能也是更美好的年代傳下來的。因為村里最年長的人都還記得,他們小時候鉤子上就掛著這個郵袋,郵差就這樣倚靠在所里的櫃檯上了。每個老人仍舊能掰著手指頭細數那些穿著夾克,斜挎郵袋,勤勉做事的莊園郵差——不過他們現在統統安息在外面的墓地里了。 可見,這個郵袋比1848年歐洲革命以後設立的新式郵所更古老,更讓人尊敬,也比在設立郵所時釘在那裡的鉤子更古老。鉤子釘在那裡是為了表示對郵袋的尊敬,或在某種程度上作為對地主階級的最後一次正式致敬,也許是為了提醒人們,儘管有革命風暴力量在推動時代進步,但舊的習俗卻是不該忘記的。 雖然已經換成新式郵所,但人們仍然沿用舊例,優先處理莊園主們的郵件——今天顯然也不會例外,一切照舊。所以當馬車夫帶著灰棕色的郵包進來,頗為不屑地一把推開普通馬車夫眼前的郵包,把自己郵包扔到了破舊的櫃檯上時,更懂人情世故的郵所所長,臉上堆著熱情,嘴裡說著客套,快速拆開火漆,解開綁帶,把倒出來亂七八糟的郵袋按大小分層疊放成一小堆一小堆,以便檢查和劃分。 等事情辦妥,一切都井井有條後,郵所所長最先做的就是取出莊園主家的郵件,然後又第一時間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走到掛在鉤子上的郵袋前,而郵袋上的黃銅鎖似乎也在默默地等待著這一道手續。郵所所長把鑰匙插在鎖中間,然後打開郵袋。郵袋張開一道口子,坦然露出灰色的帆布襯裡。他往張開了一道縫隙的亞麻布大袋裡瞥了一眼,隨即就像再也無法忍受似的,快速地把信件、報紙以及小包裹都塞了進去,然後輕輕地敲了一下袋子的下顎,使口子啪的一聲合上了,最後鎖上黃銅鎖,把鑰匙放回抽屜。 那個郵差一直在邊上看著,這時才上前拿起沉甸甸的郵包,順手拎起那根又硬又破的皮帶斜挎在肩上,一手提起大包裹。在郵所所長的關照下,他就能比正式郵差提早一兩個小時把郵件送到莊園,因為正式郵差必須先走遍整個村子。所以說,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快遞方法,這種對待莊園郵差及其郵袋的慣例不僅可以延續古老的優良傳統,而且依然可以滿足莊園主和莊園下人的實際需要。 第04節 車站送別 跟過去相比,約阿希姆現在收到家信的次數多了起來。在信中,父親大多只簡要地說一些家裡的情況,用的是那種半斜的手寫體,這種字體很容易讓人想起父親走路的姿勢,甚至有人直接就把這種字體叫做三條腿字體。 約阿希姆從信中了解到父母宴請招待來訪賓朋的情況,狩獵情況和秋忙展望,還有關於收成的隻言片語;寫完與農場有關的消息後,家信常常以下面的句子結尾: 汝應早作準備, 擇機重歸故里。 熟悉農場事務, 具宜早不宜遲。 一切皆須時日。 汝之慈父 約阿希姆非常討厭這種字體,每次看這些信的時候,心情都會變得更加低落,因而看得也更加漫不經心了,因為每次有人提醒他應該退役回家時,他就覺得那人想要把他貶官為民,褫奪他的憑仗,讓他無所依靠,而這簡直就等於有人要搶走他的制服,把他赤裸裸地扔到亞歷山大廣場上,使他跟每一個奔波勞碌的陌生人一樣,泯然眾人。 也許,人們會稱之為情感的惰性。 不,他並不怯懦膽小,他可以沉著冷靜地面對敵人的槍口,或在戰場上奮勇抗擊宿敵法國的軍隊;但對他來說,平民生活中的危險是不一樣的危險,更難以察覺,更防不勝防。 平民的世界,無秩序、無等級、無紀律,他們也不認真、不嚴謹、不守時。 他每天上下班往返於公寓和軍營之間,每次都會路過博爾西希機械製造廠,看到工人們站在工廠門前,就像一群銹跡斑斑的外國人,跟波希米亞人差不了多少。他覺得他們的目光極不友好,就算有人抬一下黑色皮帽或者摸一下帽沿向他打招呼,他也不敢說聲「謝謝」回應他們的問候,因為他怕別人誤以為對他友善的工人和他是一夥的,擔心他們因此給那個工人打上叛徒的印記。 他覺得其他人的恨是有道理的,或許也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雖然伯特蘭穿著便服,但他們對伯特蘭的恨意不見得比對他的恨意少。魯澤娜為什麼討厭伯特蘭?或許背後也藏著一絲恨意。 這一切讓人心頭沉重,讓人心煩意亂。對約阿希姆來說,這就好比他的船漏水了,可別人還硬是要他把漏洞弄得更大一些。 父親就要求他為了迎娶伊麗莎白而退役,這讓他完全無法接受。他覺得,要想配得上她,讓兩人看起來門當戶對,他就一定不能穿那些烏七八糟的平民衣服;而剝奪他的這身制服,就等於是在侮辱伊麗莎白。 他覺得退役過平民生活和回老家生活這種想法很危險,覺得父親的要求很過分、很強人所難,所以向來都是拋之腦後,置之不理,但為了避免觸怒父親,也免不了敷衍應付一下。 於是,當伊麗莎白和她母親去萊斯托避暑時,他便捧著鮮花來火車站送行。 約阿希姆出現時,乘務員正在等候乘客上車的火車前站得筆直。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那個老實的二級下士便心領神會地用眼神暗示,他會照顧好長官的女眷。 當男爵夫人、女傭和行李在車廂里安頓好後,伊麗莎白覺得反正開車的鈴聲還沒響,便想和他在火車邊上散散步。約阿希姆頓時覺得有點受寵若驚,所以也顧不上考慮把男爵夫人獨自留在車廂里是不是有點不合規矩了。 鐵軌之間的泥土夯得很結實,他們就沿著鐵軌高一腳低一腳地走著。經過敞開的車門時,約阿希姆也沒忘記微微鞠躬,抬頭向車內點頭致意,而男爵夫人也朝他點頭微笑。 伊麗莎白說她都有些等不及了,心早就飛到家裡了,而且自己一定會在萊斯托經常見到約阿希姆——因為他每次休假都會回老家,更不用說今年還有親人不幸離世,所以他一定會回老家陪著父母儘儘孝心的。 她穿著一件英格蘭款式的淺灰色短裝旅行服,遮住小帽的藍色旅行面紗和她衣服的顏色十分相配。讓人感到驚訝的是,一個表情總是那麼端莊嚴肅的女孩居然也興起「為悅己者容」的念頭,會提起興趣選合適好看的衣服。尤其是她的眼睛,忽閃忽閃的,一會兒呈端莊嚴肅的灰色,一會兒呈活潑可愛的藍色,讓人不禁猜測,她是不是為了眼睛的顏色而特地選了灰色衣服和藍色面紗。 但一時之間很難用語言把這個想法準確表達出來,所以當鈴聲響起,乘務員請乘客們上車坐好時,約阿希姆頓時覺得心頭一輕。 伊麗莎白把腳踩在踏板上,很得體地半側著身子和約阿希姆繼續說著,以免有人色迷迷地盯著彎著腰爬上火車的女士;但到了最上面一個台階時,她實在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只好硬著頭皮爬過低矮的車門。 約阿希姆抬著頭站在車廂前,想起了父親,想到不久前還在這裡,就在同一個地方,抬著頭對著車門,向車廂里的父親道別,於是就很奇怪地聯想到伊麗莎白的外套下擺和父親那時別有用心地暗示他的聯姻計劃,所以雖然他親眼看著這個有著灰藍色眼睛和灰色夾克下擺的女孩就在那上面的車門裡,但她的名字卻突然變得無關緊要,已然被人忘卻了似的,很奇怪、很可恨地消失在又驚又怒之中:世上竟然有父親這樣敗德辱行的人,竟能如此厚顏無恥地把這麼純潔的少女許配給某個將會羞辱她、玷污她一輩子的男人。 當她硬著頭皮上車時,他雖然能清楚地看出她是個女人,可同時也痛苦地意識到,她不是魯澤娜,他不應該去幻想與她共度甜美銷魂的夜晚,不應該期望她在見面時對他小鳥依人,離別時對他依依不捨,而是必須很嚴肅,也許必須很虔誠地聽之任之,任其施為。但這太讓人難以想像了,不僅是因為這必須脫掉旅行服或制服才能發生,更為重要的是,他怎能將她與被他從男人的褻玩撫弄下解救出來的魯澤娜相比,這簡直就是在輕瀆上帝! 鈴聲已經響起三次了。 他站在站台上,手指微觸帽檐向她們致意,女士們則揮著蕾絲手帕向他告別,直到最後只能看到兩個白點——一絲溫軟柔和的思念從約阿希姆的心中生出,不斷地向遠處延伸著,追上小白點,正好趕在它消失在遠方之前的最後一刻。 在門衛和職員的舉手敬禮示意下,他走出車站,來到庫斯特林廣場。 路上行人稀少,廣場看起來也有一些破敗,這裡雖然陽光明媚,但仍然顯得有些陰沉壓抑,仿佛照著這裡的太陽是借來的,而真正的太陽正在金色的田野上熠熠發光。 眼前的這一幕,同樣以一種非常難以理解的方式使他想起了魯澤娜。 很明顯,魯澤娜雖然長得特別陽光,充滿活力,可還是給他一種陰沉,甚至有一些破敗的感覺,就像柏林一樣;而伊麗莎白給他的感覺就像她現在正飛馳越過的金色田野一樣,就像那個掩映在花園裡的莊園府邸一樣。 做出這樣明確的劃分,得出這樣清楚的結論,只能算勉強湊合。 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因為在自己的努力下,魯澤娜放棄了陪酒女郎這種不體面的工作,不再迷戀於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浮華;因為自己正努力使她擺脫那張錯雜紛亂、遍布整個城市的關係網——那張在亞歷山大廣場上,在那滿是斑斑銹跡的機械製造廠里,在那門口售賣蔬菜的郊外酒館中,處處都能讓他感覺得到的平民關係網,那張諱莫如深、讓人難以想像的平民關係網,那張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又隱藏了一切的平民關係網。 他必須使魯澤娜跳出這個泥淖,而且也要證明自己配得上伊麗莎白。 但這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願望,一個完全不想說清楚的願望,也許是因為他自己都覺得這個願望實在太無恥、太荒謬了。 第05節 好友相助 愛德華·馮·伯特蘭正打算將自己的業務拓展到波希米亞工業區,在布拉格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魯澤娜,似乎覺得她也有些想家,所以想說些暖心的話來安慰安慰她。由於不知道她的住址,他寫信給帕瑟諾,說很懷念他們上次聚會的那個晚上,希望在返回漢堡途經柏林時再次見到帕瑟諾,並向魯澤娜送上衷心問候,稱讚她的家鄉非常優美。然後他便在布拉格市內四處閒逛溜達。 在與伯特蘭和魯澤娜一起三人共進晚餐的那個夜晚之後,帕瑟諾就總是覺得日後會發生什麼特別鄭重,甚至極其糟糕的事情,比如伯特蘭會像那天晚上一樣以同等的禮遇和親厚來回請他,而且也不能完全排除伯特蘭藉機誘騙魯澤娜的可能,因為生意人都重利而輕義。 可奇怪的是,這兩件事一件都沒有發生,伯特蘭這傢伙悄悄地按照行程計劃離開了,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個,這讓他真的很鬱悶。不過,他隨後又很意外地收到了一封從布拉格寄來的信。 他把信拿給魯澤娜看,有些猶豫地說:「伯特蘭似乎挺關心你的嘛。」 魯澤娜做了個鬼臉,說道:「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可不喜歡你的朋友,他是個下流坯子。」 約阿希姆趕緊為伯特蘭美言幾句替他開脫,說他並不下流。 「不知道,反正我不喜歡,這樣的事情,」魯澤娜語氣堅決地說,「沒有最好!」 約阿希姆非常贊同她的話,雖然現在真的十分需要伯特蘭的幫助,尤其是她隨後又說:「明天我去戲劇學校。」 他知道,除非他陪著一起去,不然她是不會過去的。那他會陪著去嗎,當然不會,他怎麼能陪著她一起去呢?遇到這種事情,他該怎麼辦? 既然魯澤娜下定決心要找一份「正經工作」,那麼對新工作的各種打算便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新話題,而約阿希姆對她提出的各種問題雖然都幫不上什麼忙,但還是很樂意進行這種異常嚴肅的談話。 也許他認為,普通工作不需要她在兩個世界之間徘徊,所以會奪走她那種帶有異國情調的嫵媚風情,讓她重新變得粗魯無禮。不過就算這樣,他也只能想到戲劇表演這種工作。魯澤娜對此倒是深感贊同,興奮地說:「看吧,我會變得非常非常有名,你會瘋狂地愛上我的!」 想得倒是很美,八字還沒一撇呢。伯特蘭曾經說過,大多數人都像植物一樣懶惰;也許這和他所說的那種情感惰性差不多。是啊,如果伯特蘭在這裡的話就好了;那傢伙處世手腕圓滑、實踐經驗豐富,也許會對她有所幫助。 因此,伯特蘭剛到柏林就收到帕瑟諾發來的緊急邀請——帕瑟諾對他上次來信友好問候的答覆。 伯特蘭說:「這事好辦。」 這讓他們兩個人吃驚不已,「這事好辦」這句話,讓他們簡直不敢相信戲劇表演是一個非常有前途的職業,甚至是功成名就的捷徑。 伯特蘭在漢堡的人脈當然更深更廣一些,但他想在這裡先試一下。 不過,事情的進展速度卻遠超他們的預期;沒過幾天,魯澤娜就被邀去試唱,而且表現不錯,順利通過了試唱一關,不久就被聘為合唱團女歌手。 伯特蘭這麼迅速、這麼熱心的出手相助,倒讓約阿希姆懷疑起來,心想這傢伙是不是對魯澤娜有什麼企圖。不過,這份懷疑卻也禁不起推敲,因為伯特蘭對此事的態度看似親切友好,實則滿不在乎,簡直就像醫生對待病人的態度一樣。可伯特蘭為什麼會對魯澤娜鼎力相助呢?貌似只有為了藉機向她示愛這個理由,才是最合情合理的。 約阿希姆其實對伯特蘭極為惱火,在他們三人聚會的那三個晚上,伯特蘭天南地北、東拉西扯地說了一大堆,但對於自己的情況卻總是守口如瓶,依舊很討厭地笑而不答或顧左右而言他,仍像陌生人一樣。不過,他為魯澤娜做的倒是比約阿希姆做的還要多,因為約阿希姆沒有情調、不懂浪漫、不會幻想。 這一切讓他很尷尬。伯特蘭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 這時,伯特蘭正在和他道別,很得體地謝絕了魯澤娜本人和他代表魯澤娜對這傢伙表達的謝意,並再一次表示,希望很快能再次見到約阿希姆·馮·帕瑟諾。 為什麼要再見?這太虛偽了吧?可約阿希姆嘴裡卻鬼使神差地回答說:「沒問題,伯特蘭,不過您下次來柏林時可能就見不到我了,因為軍事演習結束後,我得去斯托平幾個禮拜。但要是您真去看我的話,那我可要樂壞了。」 伯特蘭說:「那就先這麼定了。」 第06節 怪異言行 馮·帕瑟諾老爺有一個老習慣,那就是在自己的房間裡盼著有信寄來。 早在很久以前,那疊狩獵報旁就有一個位置空著,郵差每天就把郵袋放在那裡。雖然郵袋裡裝的東西大多少得可憐,經常只有一兩份報紙,實在不值得郵差專門跑一趟,但馮·帕瑟諾老爺總是會急不可待地從鹿角架的老位置上取下郵袋鑰匙,然後打開黑色郵袋的黃銅鎖。 每當這時,郵差便手拿帽子,低頭看著地面,安安靜靜地等著。馮·帕瑟諾老爺取出信件並拿著它們坐到書桌前,先把自己的和自家的信件放好,仔細查看了其他信件的地址後,再把這些信件交給郵差,讓他分發給家裡的下人們。 有時,他必須掙扎很久才能克制住自己的衝動,不去打開這封或那封寫給女傭的信件,因為在他看來,老爺打開女傭信件這種事,就像老爺擁有初夜權一樣天經地義,而時下流行的「不該侵犯下人通信秘密」這種新觀念,讓他深惡痛絕。 莊園裡有些下人甚至對他查看信封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抱怨幾句,更別說他還毫無顧忌地在背後打探信件內容或者以此調笑女傭們了。這已經引發了好幾起嚴重糾紛,最後都是以解僱相關下人而告終,因此之前鬧事的下人們現在不再公開反對了,而是自己去郵所取信,或者偷偷地拜託郵所所長,讓正式郵差送信給自己。 甚至有一段時間,每天都有人看到那時尚未身故的大少爺騎著馬去郵所親自取信。也許,他那時候每天都盼望著有情書送來,但又不想讓老頭偷看情書內容;也許,他正在做著什麼隱秘的事情。 郵所所長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人,看到什麼都會議論一番,可他也猜不出赫爾穆特·馮·帕瑟諾自己取信的原因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因為赫爾穆特收到的信件寥寥無幾,沒有任何線索。 儘管如此,謠言仍然甚囂塵上,說老頭與郵所合謀,使了些下作手段,毀了他兒子的姻緣和幸福。尤其是莊園裡和村子裡的女人們,對此深信不疑。也許她們的猜測並非全無道理,因為赫爾穆特變得越來越冷漠,越來越憂鬱,沒過多久就不再騎馬去村里了。於是他的信件又重新裝在大郵袋裡由郵差送到莊園裡,放在父親的書桌上。 馮·帕瑟諾老爺一直都有偷看信件的怪癖,所以就算行為稍微再出格一些,也不會引人注意。 這陣子,為了能在路上碰到郵差,他早上經常算好了時間再去騎馬或散步。人們看到,他再也不把用來開郵袋鎖的小鑰匙掛在鹿角架上了,而是揣在口袋裡隨身帶著,這樣他就算在田頭路邊也可以打開郵袋了。在那裡,他也是這般匆忙地翻閱信件,但隨後又把它們放回郵袋裡,以免妨礙隨後在莊園裡進行的例行發信儀式。 可有一天早上,他走了一路都沒有碰到郵差,一直走到郵所才看到那個郵差仍然靠在櫃檯上。他耐心地等著郵袋裡的東西全都倒在破舊的郵所櫃檯上,然後和郵所所長一起整理和篩分信件。 當郵差在莊園裡說起這件稀罕事時,說話尖酸刻薄出了名的女傭阿格娜絲說:「他現在開始懷疑自己了。」 這當然是一句站不住腳的廢話,但她比任何人都更堅定地認為,馮·帕瑟諾老爺對大少爺的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她還是體態豐滿的妙齡少女時,老頭就經常偷看她的信件並對她出言調笑奚落,所以她心中多年的積怨,也許就是對這件事的看法這麼固執的原因。 是啊,對偷看信件這種事,馮·帕瑟諾老爺一直相當痴迷,人們對他現在的行為也已見怪不怪了。這陣子,馮·帕瑟諾老爺經常請牧師來家裡吃晚飯,而且還時不時趁著散步的時候出現在牧師公館裡——這當然也沒什麼奇怪的。 是啊,這一切似乎一點也不奇怪,牧師也把這看作是自己苦口婆心地勸解、開導、安慰馮·帕瑟諾老爺後的結果。 只有馮·帕瑟諾老爺自己知道,既然自己不喜歡牧師,可為什麼還要過來。其中的原因他實在說不出口,只能埋在心中。他希望在教堂里傳教布道的牧師多多少少向他透露一些他期望聽到的,一些他永遠無法宣諸於口的——雖然非常擔心這永遠不會應驗,但心裡還是懷著一絲僥倖。 當牧師把話題轉到赫爾穆特身上時,馮·帕瑟諾老爺有時候會說「無所謂了……」,然後很驚訝地結束這個話題,顯得非常匆忙慌亂,對未知者患得患失。 但有些日子,他會容忍那個未知者靠近自己,然後就像他兒時玩的遊戲一樣:有人把指環藏在能看到的地方,例如掛在枝形吊燈或鑰匙上,當找東西的小夥伴們走遠時,其他人便喊「冷」,而當他們靠近藏指環的地方時,其他人便喊「暖」或「熱」。所以很自然地,當牧師重新說起赫爾穆特時,馮·帕瑟諾老爺突然清楚地尖叫著「熱,熱……」,甚至都要拍起手來。 牧師很有禮貌地附和著,說這天氣真是暖和,馮·帕瑟諾老爺也馬上回過神來。 然而,有些事物之間,往往只有一線,近得出奇:自以為還在兒時的遊戲中,卻不知死亡也已悄然而來。 「對對對,今天很暖,」馮·帕瑟諾老爺嘴上這麼說,可看起來卻似乎很冷的樣子,「天這麼熱,晚上糧倉很容易著火。」 甚至到晚飯時,盤旋在他腦海中的還是一個「熱」字:「柏林這幾天也一定熱得夠嗆。不過,約阿希姆倒是沒有提起……是啊,他本來就很少寫信。」 牧師說那是因為他軍務繁忙。 馮·帕瑟諾老爺一下子激動起來,尖聲問道:「軍務!什麼軍務?」 這讓牧師尷尬萬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還好有馮·帕瑟諾夫人打圓場:「牧師先生的意思當然是,約阿希姆軍務繁忙,無暇寫信,尤其是現在正在演習。」 「那他應該快點退役。」馮·帕瑟諾老爺小聲嘀咕著,然後又接二連三地干幾杯葡萄酒,說自己感覺好多了;他把牧師的酒杯滿上,說:「喝吧,牧師,喝酒讓人渾身暖和,喝到醉眼朦朧時,就不會那麼孤獨了。」 「馮·帕瑟諾先生,與上帝同在者,從不孤獨。」牧師反駁說。 馮·帕瑟諾老爺認為牧師又在說教,覺得他有些不知趣,心想:「難道我沒有把上帝的交給上帝,把我應得的交給皇帝,或者更準確地說,交給國王嗎?幼子為國效力,不寫家書;長子魂歸天國,陰陽兩隔。轉眼四顧,清冷孤獨。牧師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還不是因為他家人丁興旺,家眷滿堂。就家庭條件來看,他的兒女實在太多了,而且估計很快又要添丁添口了。所以就算家人離世,他也不會傷心欲絕的。」 馮·帕瑟諾老爺本想就這麼說給牧師聽的,但想想還是不要得罪牧師為妙。「要不然誰還願意過來陪我——要是沒有人願意過來,除了……」心中有個念頭剛要閃現,卻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他便神情恍惚地柔聲說道:「牛棚里很暖和。」 馮·帕瑟諾夫人吃驚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難道是他喝酒喝得太急了嗎? 馮·帕瑟諾老爺站起身來,仔細聽著窗外的動靜;要不是煤油燈只照亮了桌子,馮·帕瑟諾夫人一定會看到他臉上又恐懼又期待的表情,而當外面傳來守夜人走在碎石上發出吱嘎作響的腳步聲時,他的臉色又恢復了正常。 馮·帕瑟諾老爺走到窗前,探出身子大聲喊道:「于爾根。」 于爾根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窗前停下,馮·帕瑟諾老爺吩咐他一定要注意穀倉,隨後又說:「就在十二年前,一個也是這麼熱的晚上,我們小田莊裡的大穀倉被燒了個精光。」 于爾根恭恭敬敬地記下了來,說:「請您放心。」 馮·帕瑟諾夫人對這種事情早就司空見慣了,所以當馮·帕瑟諾老爺表示自己還要寫一封信,好趕在明天早上寄出,所以不得不告辭時,她也就不再多想了。 走到門口時,馮·帕瑟諾老爺又轉過身來說:「牧師先生,您說我們為什麼要孩子呢?您肯定知道的,您可是行家,經驗豐富啊。」 他嘿嘿嘿地笑著疾走而去,只不過有點像一隻三條腿奔跑的狗。 這時,房間裡便只剩下兩個人了,馮·帕瑟諾夫人對牧師說:「看到他心情重新好起來,我真是太高興了。自從可憐的赫爾穆特離世以後,他就一直鬱鬱寡歡,心事重重。」 第07節 演員魯澤娜 八月的腳步漸漸離去,劇院終於又開門了。 魯澤娜現在都有印著演員頭銜的名片了,而約阿希姆卻因為軍事調動而不得不前往上弗朗肯。 他對伯特蘭給魯澤娜安排的工作感到十分惱火,因為做演員並不比在耶格爾夜總會做陪酒女郎好多少,都不是什麼體面的好工作。當然,魯澤娜自己也有責任,畢竟是她自己願意的,甚至連帶著她的母親也有責任,竟然沒有好好保護女兒。 他原本是想讓魯澤娜換一份體面工作的,而現在這一切又被伯特蘭這傢伙弄砸了,甚至有可能比以前更糟。因為在夜總會裡,一切非黑即白:是,就是是;非,就是非。而舞台上卻恰恰相反,有自己的獨特氛圍,有鮮花、掌聲。可能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會像舞台這樣,讓年輕姑娘們輕易地就迷失了自我,難以潔身自好。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唉,泥足深陷,而且越陷越深。可魯澤娜卻不願正視這一點,甚至還為自己的新工作和名片而感到驕傲和自豪,總是會迫不及待地跟他說些幕後花絮和他聽都不想聽的各種流言蜚語。這給他們晨昏蒙影般的同居生活增添幾許斑駁陸離的舞檯燈影。 他怎麼就認為自己會找到她或擁有她——這個從一開始就迷路了的姑娘;他仍然在尋找她。但舞台就像一個陡然間長身而起的威脅,當她眉飛色舞地閒話同事們的風流韻事時,他就看到了其中的危險,看到了她已被喚醒的虛榮心,看到了她想要變得和她們一樣的堅定打算,看到了她正在回歸以前的生活——一種或許並無多大區別的生活;因為,人總想努力回到過去,回到起點。 慵懶朦朧的幸福感已蕩然無存,相思入骨的甜蜜感已煙消雲散,雖然也曾縈繞心間,雖然也曾婆娑淚眼,但這種滋味現已永藏心底,只是偶爾才會閃現。 這時,他本以為不會出現的那些幻覺又在眼前浮現。雖然他用不著再在魯澤娜的俏臉上琢磨出那位義大利哥哥的容貌來,可沒準老天已經用更讓人惱火的方式把它刻在她的俏臉上,刻成無法消除的容貌,深深打上那種生活的印記,使他再也無法幫她擺脫這種生活。 他心中疑雲又起:是伯特蘭這傢伙搗的鬼,是伯特蘭讓他產生這些幻覺,是伯特蘭一手策劃了這一切,想要像魔鬼梅菲斯特一樣毀掉一切,甚至連魯澤娜也難逃魔手。花招迭出,步步相逼;當他回來的時候如何重新找到她?他真的還能找到她嗎? 他們互相許下諾言,保證會經常給對方寫信,每天一封;但魯澤娜用德語寫的信中經常錯誤百出,又因為她很驕傲自己有了名片,所以郵差給他送來的常常只有一張印著「女演員」頭銜的名片,名片上寫著「送你許多吻 (1) 」——這個詞似乎玷污了她親吻中飽含的柔情蜜意。 老實說,他對這個頭銜真的是深惡痛絕,卻又不敢壞了她那孩子般的興致。只要有幾天沒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他就會感到心神不寧,就算不斷安慰自己「行軍打仗居無定所,投遞延誤情有可原」也沒用,仍然茶飯不思、坐立不安;相反,只要收到那張討厭的小卡片,他就會喜出望外。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腦海中毫無預兆地跳出一個念頭:伯特蘭也是演員。 魯澤娜真的很想很想約阿希姆。 他在信里描述了他的軍事調動、演習生活和在小村子裡每個夜晚對她的思念,說「只有親親好甜心,可愛的小魯澤娜陪在身邊時」,他才會感到真正的快樂。他要求她每晚九點和他一起看月亮,讓他們的目光在那裡相交相纏,於是她真的就在幕間休息時跑出舞台門口,認認真真地抬頭看著月亮,就算到九點半才有幕間休息,也一定提前出去,準時看著月亮。 對她來說,那個春天,那個下午,那場春雨似乎仍然綿綿密密地裹著她,讓她手足酸軟,無力動彈;當時淹沒了她的愛如潮水一般緩緩退去,雖然她意志不夠堅定,而且也完全無法修築堤壩擋住潮水,但她呼吸著的空氣,卻變得越來越柔和,處處透著濕意。 她確實很羨慕那些在更衣室里收到花束的女同事,遺憾自己比不上她們,可實際上也只是想為約阿希姆長臉,因為她很希望他的情人是個有名的女主角。 雖然愛戀中的女人總是眉眼含春,那麼的風情萬種、嫵媚動人,但崇拜女藝人們的男人們卻有些另類和不解風情。 因此,魯澤娜在和演習結束後返回柏林的約阿希姆小別重逢時,感覺心情從未這麼平靜過。 他們都把這看作是一場勝利,雖然也知道隨之而來的便是一敗塗地,但內心並不想知道這些,只是緊緊地相擁相抱,假裝不明白。 * * * (1) 這裡原文為 Pussi,和 Pussy 有同樣的意思。——譯註 第08節 男爵一家 自火車緩緩離開車站,自己揮著蕾絲手帕向約阿希姆告別之時起,伊麗莎白就一直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愛不愛他。 她覺得約阿希姆體貼入微而又彬彬有禮:「興許,這就是自己嚮往的愛情吧。」想著這種被愛的感覺,她心裡感到非常開心、非常放心;實際上,她必須用心揣摩體會才會有這種感覺,因為它如此纖柔稀薄,只有在窮極無聊之時才會顯現出來。 不過,那種柔軟溫和感這時也在漸漸消失,因為離家越近就越不無聊,可心裡也就越來越不耐煩。 男爵騎著一匹新馬,在車站迎接她們;當她們到達萊斯托時,正是樹梢染綠的時候,花園裡綠樹環繞,春意盎然,花園前門掩映在幽靜的草木之中。給她們的第一個驚喜是,門口左右兩邊都建起了新的門房,所以女士們都因為驚訝而嬌呼連連。不過,這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她們還會看到、體會到許多讓人驚喜的變化。當然,伊麗莎白這時早已把「愛情」這兩個字拋到了九霄雲外。 有時為了讓伊麗莎白開心,男爵也戲稱她為夫人。這段時間,他便趁著兩位女士或者兩位夫人出遠門的時候,又對莊園府邸做了各種各樣的精心雕琢和美化裝修。 看到眼前的變化,她們不禁心花怒放,不住溫言柔語地誇讚男爵,言語間絲毫不吝褒獎和感謝之辭。 她們也確實有理由為老爸的藝術才情感到自豪。他對這座舊莊園府邸的現狀不是十分滿意,總想費盡心思去把它裝飾得美輪美奐,而且也絕不局限於建築結構,從來不會忘記,總要在每面牆上留出一個適合掛上新畫的位置,總要留出一個可以擺放大花瓶裝飾的角落,總要留出一個用金線刺繡的天鵝絨布裝飾的餐櫃。總之,他真是一個想法周全、做事到位的男人。 男爵夫婦在婚後就成了收藏家,家中藏品也越來越多,經常需要重新布置。對他們來說,這就是訂婚的延續,而且似乎可以永遠延續下去,甚至在女兒出生之後,也依然如此。 伊麗莎白也慢慢發現,她的父母熱衷於舉辦各種家庭節日,熱衷於慶祝生日,熱衷於花費心思製造新的驚喜;她發現,他們的熱衷之事雖然讓人不解,其實卻用意頗深,與他們對衣食住行新益求新的那種喜好,甚至算得上是「嗜好」的喜好有著很深的聯繫。 她並不知道,有些珍品失散在外,過去從未有人收藏完整,將來也不會有人收藏完整,但為了避免遺珠之憾,每個收藏家都依然執著地傾其所有,不惜一切代價,窮盡一切手段,搜羅尋覓缺失之物,使整套藏品超越已有藏品,使之成為傳奇,成為經典,代代相傳。 她並不知道,收藏家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收藏愛好之中,希望能夠擁有自己的絕世珍藏,讓自己流芳百世。 她並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家中到處擺放、堆放著許多精美絕倫卻毫無生機的死物,四周牆上掛著許多畫功了得的佳作。她甚至卻覺得,掛起這些畫作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加固牆壁,而那些死物似乎都蘊含著什麼,甚至掩飾和保護著什麼充滿生機的東西:一種她非常依戀的東西——每當有新畫來時,她偶爾會有一種強烈的想法,仿佛它就是她的弟弟或妹妹;一種希望被人憐愛,而父母也非常珍惜鍾愛的東西,仿佛有了它她們一家人才能生活在一起。 她隱隱地感覺到隱藏在這一切背後的恐懼,他們想用喜慶的氛圍沖淡對韶華漸逝、紅顏將老的恐懼,他們成天憂心忡忡,所以總是製造新的驚喜來安慰自己:他們還都充滿活力,他們是一家人,天生註定生活在一起,外人永遠無法插足。 花園裡林木越發茂密幽深,幾乎四面都有大片稀疏的淺綠色幼林,而男爵卻還在不停地擴大花園的範圍。這讓伊麗莎白覺得,像女性般對她們的生活關懷備至的父親,似乎想把四周圍著籬笆的花園變得越來越大,變得幽雅清靜,美景處處,讓人留戀忘返,似乎只有當整個世界都成為他的花園時,他才會實現自己的目標,才不會感到害怕,因為他的目標就是他自己成為花園,這樣她就永遠可以在其中悠然漫步了。 雖然,她心裡有時也會牴觸「男大當婚,女大當娶」這種的軟性義務,但每次心中不婚之念剛剛朦朧隱現,就消失在花園籬笆外,消失在披染金色陽光的遠山之中了。 「哇!」男爵夫人看到玫瑰園中的新藤架迴廊時讚嘆道:「哇——好可愛,好漂亮哦!就像為新郎新娘準備的一樣。」 她含笑望著伊麗莎白,男爵也莞爾而笑,可他們兩人的眼中卻明顯流露出對女兒註定要出嫁的恐懼,流露出內心的無助,流露出對欺騙和背叛的瞭然——不過,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曾責怪過她,因為曾經的他們也是如此。 伊麗莎白感到很難過,因為他們只要想到她以後總要嫁作人婦,就會憂從中來。所以她努力使自己完全忘掉結婚這件事,幾乎忘得一乾二淨,忘到又可以欣然傾聽父母談論她的婚事。 父母在言談之中似乎有對女兒愛情命運的讓步,似乎有對女兒長大成人、母女倆親如姐妹的認可——也許正因為如此,當母親在她的臉頰上深情一吻時,她不禁想起了布麗吉特阿姨的新婚之日,覺得這個吻也是一個離別之吻,因為母親當時也是這樣親吻阿姨,含著眼淚親吻阿姨的,雖然母親說自己非常開心,很高興看到布麗吉特嫁過來,布麗吉特阿姨說自己非常幸福,很高興嫁給伊麗莎白的小叔叔。當然,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能聯想到這件事也確實有點孩子氣。 伊麗莎白居中,兩隻胳膊分別摟著父母的肩膀,三人一起走到藤架迴廊的中廊坐下。 每個玫瑰花壇上都有幾條狹長而對稱的曲徑,色彩斑斕,香氣四溢,但沖不散男爵心頭的陰霾。他指著一叢花,傷心地說:「那裡我想種一些馬奈蒂玫瑰的,但它們極不適應我們這裡的氣候,」然後好像他有意做些口頭承諾來留住女兒的心似的,繼續說道,「如果僥倖成功,它們能夠長得枝繁葉茂,那麼它們就是伊麗莎白的。」 伊麗莎白感覺到他正緊緊握住自己的手,這仿佛在暗示,有種東西她沒辦法抓牢,有種可能是時間的東西,被揉成一團,壓在一起,就像鐘錶彈簧一樣,而現在即將彈開,在手指之間慢慢地掙脫出來,變得越來越長,像一條又長又薄讓人又驚又怕的白帶子,開始慢慢蠕動,像一條邪惡的蛇一樣試圖纏繞她的手指,直到她變得又胖又老又丑。 也許男爵夫人也感覺到了,因為她說:「女兒大了總會離開我們的,到時候就只有我們兩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裡了。」 伊麗莎白感到很對不起父母,於是說道:「我要永遠和你們在一起。」話中含著幾分內疚,透著一絲羞愧,因為連她自己也不太相信,這聽起來就像把昔日的誓言重複一遍而已。 「只不過,我實在不明白,她們夫婦倆為什麼不和我們住一起呢?」男爵夫人建議說。 可男爵卻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反正還早著呢。」 這時,伊麗莎白不禁又想起了布麗吉特阿姨。住在烏爾本多夫的阿姨現在體態臃腫,成日和兒女們口角不斷,與之前迷人優雅的形象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人們根本無法想像曾經的她是如何的貌美如花、氣質優雅,甚至會為以前能夠一親芳澤而感到三生有幸的想法羞愧不已。不過與斯托平相比,烏爾本多夫的天空更晴朗明淨,空氣更清新宜人,大家都很高興艾伯特叔叔娶了布麗吉特小阿姨。 也許她曾經深愛的不是布麗吉特阿姨,而是因為新添了一位親戚,才讓她如此激動,覺得布麗吉特阿姨如此親切可愛。 如果有人和其他所有人都有親戚關係,那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得到精心培管的花園一樣,而每新添一個親戚,就像在花園裡種上新品種的玫瑰花一樣。那麼,欺騙和背叛不過就是纖芥之失罷了。 在為艾伯特叔叔感到高興的同時,她或許就已經心有所感了。 身邊不平之事何其多,就像茫無邊際的大海一樣,當父母說起女兒以後可能的婚事,言語中流露出良緣夙締、佳偶天成的意思時,也許海中就有他們用以求得心安的寬恕之島。 但男爵夫人還是沒有放棄這個想法;因為生活本身就意味著各種各樣的妥協,於是她說:「對了,我們在西城區的小宅子隨時歡迎他們夫妻倆入住。」 男爵仍然握著伊麗莎白的手。 感受著手上傳來的力道,伊麗莎白不想知道任何與妥協沾邊的事。「不,我會和你們住在一起。」她倔強地重申了自己的態度。 她還記得,小時候父母不讓她睡在他們臥室里,不讓她盯著看他們呼吸的決定讓她有多不開心;而男爵夫人向來喜歡談論生死,說死神常在人們熟睡時悄然降臨,但要是用這個來嚇唬他們父女倆的話,結果就是他們早上會欣喜地發現,黑夜並沒有使他們永遠分開,而且每天都會不可遏止地滋生出一種渴望——彼此牽手,彼此相守,永不分離。 所以,他們現在也是這樣牽著手坐在玫瑰花香四溢的藤架涼亭里;伊麗莎白的寶貝小狗蹦蹦跳跳地跑上來向她撒嬌,似乎找到她後就永遠不再離開似的,然後把爪子放在她的膝蓋上。 在淡藍色的天空下,花園綠牆前的玫瑰莖杆倔強剛直地挺立著。 無論外人與她有多親近,她也絕不會在清晨懷著愉悅的心情向那人問候,絕不會懷著熱切、虔誠,甚至迫不及待的心情等著那人的生日到來並專心做好準備——這隻屬於她的父親,絕不會讓懷著愛戀之時才有的那種讓人無法理解而又患得患失的心情對那人關懷備至。 明悟了這一點後,她親昵地朝父母淺淺一笑,用手撫摸著小狗貝洛的小腦袋,而它也抬著頭深情地看她,眼神是那樣的惹人憐愛疼惜。 過了一會兒,她便開始感到無聊,心中又慢慢升起一絲微弱的不婚之念。 想到約阿希姆,她就覺得心煩意亂,她還清楚地記得他修長的身材,記得他穿著那件方正筆挺、稜角分明的長軍服,站在月台上微鞠一躬的模樣。但他的身影卻很奇怪地和布麗吉特小阿姨糾纏在一起,她實在搞不清楚是約阿希姆要娶溫柔可愛的布麗吉特,還是她自己要嫁給童年時代的艾伯特小叔叔。 雖然她也知道,愛情並不像歌劇和小說里所說的那樣,但是有一點卻是毫無疑問的,那就是她想起約阿希姆時一點都不會感到害怕,即使她有意想像,當時那列緩緩出發的火車意外拽著約阿希姆的軍刀,把他卷到車輪底下。腦海中的這幅場景也只是讓她感到吃驚,心中並沒有那種虛假的悲傷和不安,沒有她關心父母身體健康時的那種擔驚受怕。 意識到這一點時,她頓時覺得心頭一輕,仿佛放下了一副重擔似的,只是心頭微微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憂傷。不過,她還是決定有機會就問問約阿希姆什麼時候生日。 第09節 斯托平老家 約阿希姆回到了斯托平老家。 從車站出來,剛穿過村子來到莊園的第一片田地時,他很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有些異樣。他想了想一會兒,最後找到了一句合適的話來形容這種心情:那是我的。到達莊園府邸下車時,他發現自己這次回到家裡的感覺不一樣了。 現在,他正和父母雙親坐在一起。 要是只在吃早餐時陪著他們,那稍微忍一下也就過去了,更何況他也很高興自己能夠坐在那棵高大的椴樹下,享受著眼前的美景美食——花園氣息芬芳清新,陽光燦爛,更有誘人的金色黃油,蜂蜜,糕點上的各色水果,一切都顯得那麼閒適愜意,與在軍隊上班前吃早餐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但要是在午飯、晚飯以及下午喝咖啡時都得陪著,那可就是一種折磨了;反正天色越晚,一家人待在一起就越顯得尷尬,大家的表情也就越木然。 每天早上,看到多時不見變得有些陌生的兒子出現時,他們倆還感到十分高興,興許每天都期待著他說些順耳順心的好話,好讓他們老懷大慰,所以每天都是這樣,以就餐時間為節點,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失望,到了午後時分,他們倆便如坐針氈,幾乎難以忍受約阿希姆陪在邊上;甚至老頭每天唯一期盼的曙光——希望有信寄來,也因兒子「承歡膝下」而變得可有可無。即使老頭現在仍然每天都出去等著郵差過來,可那也不過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他對此幾乎不抱什麼希望,差不多就是想以此來拐彎抹角地提醒約阿希姆趕緊滾蛋,送幾封信去。 當然,馮·帕瑟諾老爺似乎也知道,自己盼望的並不是約阿希姆的信件,自己翹首以待的郵差並不是肩挎郵袋的那個郵差。 約阿希姆心裡並不怎麼想著陪父母,只是虛應一下。他去掛著鹿角的那間屋子裡看父親,問問莊稼收成,問問狩獵情況,希望自己這番至少算是暗示自己遵照老頭的要求「熟悉農場事務」的舉動能讓老頭感到高興。 但老頭不是忘了自己曾提過這個要求,就是自己也不十分了解莊園裡的詳細收成;因為他顯得很不情願,所以只是閃爍其詞地應答著,有一次甚至說:「你用不著這麼早就操這份心。」 約阿希姆巴不得自己離這些煩心事遠一點,此時正好順水推舟,落得一身輕鬆,可思緒卻禁不住飄到了自己被送到軍官學校,第一次飽嘗思鄉之苦的時候。 現在他已經回來了,而且正盼著自己的客人來訪。那是一種讓人心情舒暢的感覺,而且其中也隱隱包含著對父親的恨意,可謂是五味雜陳。但約阿希姆自己並不知道這些,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暫時離開,能讓家裡變得不那麼無聊,能讓父母感到滿意,並且像他一樣,翹首以待伯特蘭的到來。 他對父親亂翻自己信件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一天,老頭在又翻了一通之後把信件交給他時說:「似乎很遺憾,還有沒有你朋友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到底來不來。」這聽起來有些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但約阿希姆假裝只聽出其中的惋惜之意。直到有一次他看見父親手裡拿著魯澤娜的一封來信時,他才勃然大怒。 但老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單片眼鏡夾在眼眶裡,然後提醒他說:「你真的應該去拜訪巴登森一家了,不能再拖了。」 興許是在挖苦,興許不是,但這足以讓約阿希姆失去了再見伊麗莎白的興致,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推遲了拜訪日期。儘管她輕盈的身姿和揮舞著的蕾絲手帕一直牢牢地刻在他的腦海之中,可他心中卻越來越希望和越來越愛幻想,當他坐車前往萊斯托,停在伊麗莎白家的露天台階前時,在他身邊坐在馬車夫座位上的人必須是愛德華·馮·伯特蘭。 但這一切並沒有發生,至少目前還沒有,因為伊麗莎白和她的母親拜訪了馮·帕瑟諾夫婦,作為遲來的弔唁。 伊麗莎白有些失望,可又莫名地感到一陣輕鬆,因為約阿希姆不在家,可也正因為如此,她又覺得受到了怠慢,有些委屈。 他們坐在小客廳里,女士們從馮·帕瑟諾老爺那裡得知,赫爾穆特是為了捍衛馮·帕瑟諾家族的榮譽而死。 「為了這個姓氏,已經有人戰死,」伊麗莎白不由自主地想,「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也會嫁入馮·帕瑟諾家族。」心頭微微湧起幾分自豪、親切和驚訝,她意識到,馮·帕瑟諾老爺和夫人也將成為自己的新親戚。 他們還聊起了赫爾穆特的喪事,馮·帕瑟諾老爺說:「這就是生兒子的下場;他們必須為榮譽而死或為國捐軀……生兒子真的很蠢。」他語氣不善,話裡帶刺地補充道。 「唉,女大不中留,不知不覺就要出嫁了。」男爵夫人暗含深意地微笑著回答說,「我們老了,肯定是孤獨留守了。 出於禮貌,馮·帕瑟諾老爺並沒有出言反駁說男爵夫人絕對不能算老,而是目不轉睛地坐著一動不動,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是啊,孤獨留守,孤獨留守,」又沉思了一小會兒,然後說,「孤獨終老。」 「孤獨終老?馮·帕瑟諾先生,我們可不願這麼想!」男爵夫人也很禮貌、很風趣地回答說,「我們還沒想得那麼遠呢;陽光總在風雨後,我親愛的馮·帕瑟諾先生,這句話您可不要忘了。」 馮·帕瑟諾老爺的思緒重新回到了現實,他又變得溫文爾雅的樣子。「不過,得是您化作那縷陽光照進我們家才行,男爵夫人,」沒等男爵夫人出言恭維,他繼續說道,「但奇怪的是……家裡變得空蕩蕩的,甚至連信也不來一封。我給約阿希姆寫了信,但很少有他的回信;他有軍事調動。」 馮·帕瑟諾夫人有些吃驚地轉頭看著丈夫,悄聲說:「可……可是,約阿希姆就在家裡呀。」 老頭嫌她多嘴,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嗯,那他寫了沒有?他現在在哪兒?」 如果不是哈爾茨金絲雀在籠子裡發出清亮婉轉而又多變的叫聲,那肯定又有一場小小的爭吵。 他們圍坐在它的四周,就像圍坐在噴泉邊上一樣,似乎忘記了一切,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金絲雀的叫聲細膩婉轉清亮,仿佛絲線一樣忽高忽低地在他們身上盤旋纏繞,把他們連成一體,使他們的生與死都這般閒適愜意;仿佛這根絲線快速向上衝起,在他們心中不絕縈繞,然後又拐個彎回到原處,完成一個周天,使他們暫時忘記了說話。 也許是因為這根絲線本來就是客廳里一個纖薄嫩黃的裝飾物,也許是因為這根絲線使他們有一陣子清醒地意識到他們之間休戚相關,使他們擺脫了那種可怕的靜寂,而靜寂的喧鬧和靜寂的無聲,就是人與人之間無法穿透的聲響,就像一堵牆一樣,讓人的聲音無法穿透,無法再穿透半分,令人不得不為之顫抖。 雖然金絲雀在歡快地歌唱,但連馮·帕瑟諾老爺都受不了那種可怕的沉默,當馮·帕瑟諾夫人說「我們現在去喝點咖啡吧」的時候,每個人都如聞綸音。 因為要擋住午後的陽光,大廳的窗簾沒有拉開。當他們穿過大廳時,沒有人還記得那時赫爾穆特的靈柩就放在這裡。 約阿希姆來了,伊麗莎白又一次微感失望,因為在她的印象中他是穿著軍裝的,而他現在穿著的是鄉下人的獵裝。 他們倆彼此不熟悉,彼此都很拘束害羞。即使當他們倆與其他人一起回到客廳,伊麗莎白站在金絲雀的籠子前,把一根手指伸進鳥籠里激怒它,讓它不停地啄著,即使當她這時決定,真要結婚的話,她也想在自家的客廳里養一隻這樣的小黃鳥,即使那樣,她仍然無法把約阿希姆和自己的婚事聯繫在一起。 其實,這只會讓她感到又舒心又安心,所以她很大方地在告別時約定,他一定要儘快過去接她出來騎馬散心——當然,他事先應該去拜訪她們。 第10節 安慰魯澤娜 伯特蘭終於有時間應帕瑟諾的邀請前來做客了。他坐晚班列車抵達柏林,並在此停留了兩天。很顯然,他放心不下魯澤娜。 他徑直走進劇院,讓人送一束鮮花到她的更衣室里,給她傳個信兒。 收到他的明信片,就已經讓魯澤娜喜上眉梢,而隨卡送上的那束鮮花,更是讓她雀躍不已,尤其是伯特蘭竟然在舞台門口等她,這讓她著實感到有些得意。 「嗯,小魯澤娜,過得還好吧?」 魯澤娜馬上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自己過得很好,非常好,唉,可實際上過得一點都不開心,因為她非常非常想念約阿希姆,但現在麼,她當然開心壞了,因為伯特蘭來找她了,因為他和約阿希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然後他們去餐館裡吃飯,面對面坐著,談了很多關於約阿希姆的事情。談著談著,魯澤娜突然難過地說:「現在,您去約阿希姆那兒吧,我就留在這裡不去了;這個世界不公平。」這段時間她經常陷入這樣的悲傷之中。 「世道不公很正常,而且比你想像的要糟糕得多,小魯澤娜。」兩人在談話時自然而然地用起了「你」而不是「您」。「還有,我很擔心你,這也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之一。」 「這是什麼意思?」 「嗯,我不喜歡你在劇院裡的這份工作。」 「為什麼?不是挺好的嘛?」 「我確實有些考慮不周,什麼事都聽你倆的……只是因為你倆都是喜歡浪漫的人,肯定清楚劇院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沒關係,小魯澤娜。但我不會讓你繼續留在這裡的。畢竟,留在這裡又能怎樣?你以後該怎麼辦,丫頭?你必須有人照顧,浪漫又不能當飯吃。」 魯澤娜帶著驕傲的口氣,毫不客氣地說:「我會照顧自己的,一個人也過得挺好,不用約阿希姆操心。如果有一天,他想和我分手,那他悄悄地離開就是了,不用說什麼……您是個壞蛋,來這裡就是為了說朋友的壞話。」說完她就哭了起來,含著眼淚恨恨地看著伯特蘭。 她情緒激動,他安慰了一會兒還是無法讓她平靜下來,因為她堅持認為他是個壞人,是個壞朋友,在如此美好的夜晚讓她掃興不已的壞朋友。 突然,她變得面色蒼白,睜大了眼睛害怕地盯著他說:「是他讓您來的?讓您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 「別瞎想,魯澤娜!」 「不!您當然什麼都可以說不!可我知道,就是這麼回事。啊——,你們兩個都不是好東西。您把我帶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想看我的笑話,是吧?」 伯特蘭意識到,哪怕說得再合情合理也無濟於事;可也說不定,她的疑神疑鬼和胡思亂想恰好猜中了事情的真相和無望。她看起來就像一隻驚慌所措的小動物,不知如何是好。但如果她能更冷靜地審視自己的未來,這倒也不見得就是件壞事。所以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我說丫頭,約阿希姆不在這裡的時候,您幹嘛不回您的老家呢?」 她只聽出自己要被打發走的弦外之意。 「拜託,魯澤娜,誰說要把您送走的!不過,比起一個人待在柏林這兒,待在這個沒有意思的劇院裡,您不覺得回去和您的家人在一起會更好嗎……」 她插言打斷了他的話:「我沒有家人,所有人都對我心懷不軌……我沒有家人,您卻要把我打發走。」 「魯澤娜,你冷靜點好不好!帕瑟諾回到柏林時,你也可以回來呀。」 魯澤娜不想繼續聽他說話,只想快點離開,什麼都不想知道。但他卻不想就這樣讓她走了,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讓她回心轉意;最後,他終於想到了一個主意,那就是兩人一起給約阿希姆寫一封信。 魯澤娜當即就同意了,於是他讓人送了些信紙過來,然後揮筆寫道: 彼夜與君相談盡歡, 此時此刻甚是懷念, 藉此送上誠摯問候! 伯特蘭 她接下去寫道: 魯澤娜送上許多香吻。 她在信紙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心中悲傷難抑,淚如雨下。「結束了。」她又說了一遍,然後要他帶自己回家。 伯特蘭只好答應。看在她孤苦伶仃加上心情又不好的份上,他不想讓她過早一個人離開,所以建議兩人走回去。 反正說什麼也沒有用,於是他就像有著妙手仁心的醫生一樣握著她的手,平復她激動的心情;她覺得心頭微微一暖,於是便緊靠著他,仿佛想要尋求依靠,她的手也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伯特蘭心想:「她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子。」為了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他說:「魯澤娜,我可是個壞人,是你的敵人。」但她沒有吱聲回答。 他對她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感到又氣又好笑,甚至還生出一絲憐惜之情,順帶著也責怪和可憐起約阿希姆來,認為約阿希姆對她和她的命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且這個傢伙做的事情也是一團糟,並不比那丫頭好多少。 可能是感到了她身體傳來的溫熱,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不乏惡意地想,要是魯澤娜夥同別人一起欺騙約阿希姆,那也是那傢伙活該。這當然不能當真,他很快又恢復了正經,不再拿這事開玩笑,畢竟他和約阿希姆有這麼多年的深厚友情。 從本質上來說,約阿希姆和魯澤娜兩人身上似乎只有一小部分屬於他們所處的時代、他們所具的年齡,而絕大部分卻顯得那麼的格格不入,也許他們應該生活在另一個星球上,或者生活在另一個時代中,或者只能生活在童年時代。 伯特蘭發現,竟然有這麼多不同年代的人生活在一起,甚至看起來也像同齡人一樣:可能正因為如此,他們每個人都顯得那麼搖擺不定,難以依靠,難以理性地相互理解;奇怪的只是,人們仍然會抱成一團,可以忘記年齡,相互體諒。 也許,也只需要有人撫摩約阿希姆的手就可以了。對著約阿希姆,他該說些什麼,又能說些什麼呢?這次去斯托平到底為了什麼? 伯特蘭感到很惱火,但隨即想起還要和約阿希姆談談魯澤娜的未來;這讓他覺得去斯托平是有正事要辦,不算浪費時間。這麼一想,他心頭的不快頓時一掃而空,緊緊地握了握魯澤娜的手。 把她送到家門口後,兩人就互道再見,然後又默不作聲地面對面站了一小會兒,魯澤娜似乎還在期待著什麼。 伯特蘭笑了笑,在她還沒來得親他之前,蜻蜓點水般地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魯澤娜在他的手上輕快地撫摩了一下,就想溜進屋去,但被他攔在了門口:「對了,小魯澤娜,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有什麼要我轉告約阿希姆嗎?」 「什麼都沒有。」她很生氣地蹦出一句,但隨後又想了一下說,「您可真壞!我會去火車站的。」 「晚安,魯澤娜。」說完後,伯特蘭心中又微微冒起一陣怒火。 唇邊仍然能夠感覺得到她臉頰皮膚的柔軟,他一邊在黑乎乎的街上走來走去,一邊遠遠地向魯澤娜的房子那邊看去,等著她點起燈,等著多一扇窗戶透出燈光。但要麼她屋子裡的燈早已亮著,要麼她的房間對著院子。「約阿希姆應該給她找一個好一點的住處的!」總之,他白等了半晌。 又盯著那屋子看著一會兒後,他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夠浪漫的了,於是就點了一支雪茄回家去了。 第11節 住入客房 客廳里舖著鑲木地板,而三樓的客房裡只有打蠟地板,又大又白的軟木板用顏色稍深的木條相互隔開。那些木板肯定是從參天大樹的樹幹上鋸下來的,雖然只是軟木,但是它們的尺寸、紋理無不證明了曾經的莊園主是多麼富有。包邊和木板之間的結合之處做得嚴絲合縫,那些後來因木材幹縮而導致縫隙變大的地方,都平平整整地塞上了小木片,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 這些家具大概出自鄉下木匠之手,很可能還是在拿破崙的軍隊經過這裡時做的。人們肯定都會這樣想,因為它們讓人遙想起法蘭西第一帝國時代流行的帝政風格。不過,它們也有可能出現得稍早或稍晚一些,因為它們採用的各色鼓凸式樣,與那個時代的直線式樣不一樣。 這裡有一個鏡櫃,它的鏡面非常突兀地被一根豎木條分成兩半,而衣櫃的抽屜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完全違反了地道的家具設計原則。 雖然這些家具幾乎都是靠牆隨意擺放,雖然大床在兩扇門之間的位置極不合適,角落裡的白色瓷磚大壁爐斜著夾在兩個柜子之間,可這樣的布置,反而使這間寬敞的屋子看起來寧靜而安適。當陽光透過白色窗簾,窗子的十字格映著發亮的家具光澤時,這更是讓人感到心情舒暢。 而在這個時候,掛在房間床頭上方的耶穌受難大十字架就不只是一件裝飾品或常見家什物件了,而是重新獲得了當初被帶到這裡時所具的意義和象徵:客人的守衛者和督促者,用來提醒客人,他正住在一個基督教教區的莊園裡——在這裡,他可以得到熱情款待,快速恢復精力,他可以開心地結伴出去打獵,然後回來盡情享受狩獵晚餐,縱情飲酒;在這裡,獵人們有時候也可以講一些粗俗的笑話;在這裡,在製作這間客房內家具的年代裡,人們對同伴看上女傭這種事情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這裡,如果有客人晚上不想喝酒,而是想要靜思和懺悔,當然也毫無問題。 如果嚴格按照這種思維方式,那麼在套著綠色棱紋平布的長沙發上方掛一個嚴肅而寫實的鋼板雕畫,就可以喚醒許多客人對路易絲王后的回憶,因為這雕畫的名稱是《格拉奇之母》 (1) ,上面有一位穿著古典長袍的貴婦;不僅畫中的這套服裝會讓人想起王后,而且畫中她緩步登上的聖壇也讓人想起祖國的聖壇。 當然,曾在這間屋子裡過夜的大多數獵人都過著塵世的生活,哪裡可以獲取利益、獲得享受就到哪裡去;他們也會毫不顧忌地將瓜果蔬菜五穀雜糧或肉豬賣給小販,賺取巨大利潤;他們熱衷於野蠻殘酷的狩獵消遣,大量射殺上帝創造的生物;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沉迷於女色。 儘管他們自己過著專橫傲慢的罪惡生活並認為這是上帝賜予他們的合法權利和特許權利,但他們可以隨時為了祖國的榮耀或上帝的榮耀而獻身;即使他們還沒有等到機會,但這種視死如歸或將生命視為等閒的決心是如此堅定,堅定得幾乎讓人忽略了他們的罪過。 當他們在晨霧中大步穿過微微噼啪作響的矮林時,或者當他們晚上踩著又陡又窄的梯子爬到高高的瞭望台上,目光越過蚊蠅飛舞的灌木叢和林間空地,一直看到到樹林的邊緣時,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罪過。 潮濕芬芳的氣息從草木上不停升起,飄入他們鼻中,一隻螞蟻順著乾枯的扶手爬上高高的瞭望台,消失在樹皮中。 雖然他們都是腳踏實地、意志堅定的漢子,但在此刻,他們的靈魂里可能會有一種像是音樂的東西正在醒來,而他們的生活,他們現在的和未來的生活,正在匯聚成唯一的一刻:這一刻,他們似乎感到母親的手仍在輕輕地撫摩他們兒時的頭髮;這一刻,是永恆的一刻;這一刻,死亡就在眼前——無論何時何地,死亡都伴隨著他們,但是他們不怕。 然後,周圍的樹叢都會變成耶穌受難十字架上的木條,因為只有在獵人的心中,夢幻和世俗才會如此密切共存。當雄鹿 (2) 出現在林間空地邊緣時,獵人心中頓時靈光閃現:生命似乎仍與時間無關,既轉瞬即逝,又萬古長存;將其揉成一團握在自己的手中時,射殺其他生命的行為便成為一種象徵,是使自己的生命蒙受恩典的必然之舉。 獵人經常出去尋找鹿角上的十字架,如能獲得一絲感悟,殺生的代價在獵人看來並不算高。因此,獵人在吃完豐盛的狩獵晚餐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又會抬眼看著耶穌受難十字架,雖身在遠方,卻仍會回想起鐫刻在自己生命之中的永恆。 面對這種永恆,或許也有人會放棄肉體的純潔,轉而擁抱世俗生活的罪惡。 盥洗台上有一個很小的盥洗池,它與獵人的體型和其他生活用品的大小相比,顯得特別不協調,而且池腹只能裝得下一丁點的水,遠沒有獵人能喝的酒水多。床邊的床頭櫃很窄,看起來就是一個用木板膠合的抽屜,只能用來裝些小餐具。獵人洗漱停當之後便會縱身躍到床上睡覺。 這個可以滿足歷代獵人基本需要的房間,就是伯特蘭到達斯托平後的下榻之處。 * * * (1) 格拉奇家的兩兄弟,長大後成為公元二世紀改革羅馬共和國的傳奇政治人物。 (2) 據說,甜酒的發明人Hubertas喪妻後獨自去森林中打獵,他發現了一隻公鹿,鹿的犄角中間有一個基督教的十字架。他所看到的這些讓他頓時感悟,於是他放棄了一切物質需求虔心地成為一名修士。 第12節 做客斯托平 在伯特蘭做客斯托平的回憶中,馮·帕瑟諾老爺給人的感覺尤為奇怪。 在做客的第一天,伯特蘭剛吃完早飯,馮·帕瑟諾老爺便立馬過來請伯特蘭陪他散步,參觀莊園。 那是一個又悶又熱的早晨,天陰沉沉、黑壓壓的,一絲風也沒有,兩個打穀場上傳來的噼噼啪啪的打穀聲,打破了這片沉悶的寂靜。 馮·帕瑟諾老爺似乎很喜歡這種節奏,停下來好幾次,用手杖合著拍子敲著,然後問道:「要不要看一下牛棚?」隨後就向那一排又長又矮的牛棚走去。剛走到農場中間,他就停下來,搖了搖頭說:「不行,牛都在牧場上吃草呢。」 伯特蘭很有禮貌地問他養的牛都是什麼品種的;馮·帕瑟諾老爺似乎沒聽懂這個問題,先是盯著伯特蘭看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說:「無所謂。」說完他就帶著客人離開了農場。 農場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微微凹陷的小山谷,四周是連綿的山丘,是一片又一片的田地,目光所及,一派豐收景象。 「這裡的一切全都是我們莊園的。」馮·帕瑟諾老爺用手杖向四周指了指,自豪地說道,然後抬起手臂用手杖一動不動地指著一個方向。伯特蘭順著看過去,發現山丘後面聳立著村裡的教堂尖塔。「那裡是郵所。」馮·帕瑟諾老爺告訴伯特蘭,然後轉頭回村。 天氣悶熱難忍。 連枷打穀時發出的沉悶聲音在他們身後慢慢消失,只有收割機發出的嘶嘶聲、長柄大鐮刀發出的嗖嗖聲和一紮扎被扔起的莊稼稈發出的沙沙聲仍然在凝滯的空氣中不絕於耳。 馮·帕瑟諾老爺停了下來,問道:「您偶爾也會害怕嗎? 伯特蘭聽得一愣,不過他對這個很有人情味的問題倒是深有感觸:「我啊?哦,常有的事!」 馮·帕瑟諾老爺頓時來了興趣:「您都什麼時候感到害怕?寂靜無聲的時候嗎?」 伯特蘭發現馮·帕瑟諾老爺說的話似乎有點不太對勁,於是便說:「不,寧靜有時反而更好;說真的,我非常喜歡田野的靜美。」 馮·帕瑟諾老爺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有些惱火地說:「您不懂……」頓了一下,他又問道:「您有過孩子嗎?」 「據我所知沒有,馮·帕瑟諾先生。」 「我就說吧。」馮·帕瑟諾老爺看了一下表,順著小路向遠處望去;他搖著頭,嘟囔了一聲「搞不懂」,然後又對伯特蘭說:「那麼,您到底什麼時候會害怕呢?」還沒等伯特蘭回答,他就又看了看錶,說道:「這都幾點了,他怎麼還不來……」然後他仔細看著伯特蘭的臉說:「您在出差旅行時可以給我寫信嗎?」 伯特蘭說沒問題,他很願意這樣做;聽到這話,馮·帕瑟諾老爺顯得非常高興。 「嗯,那我就靜候佳音了。我很感興趣,我對很多事情都感興趣……您害怕的時候也寫信告訴我吧……他怎麼還沒來;您看,都沒人給我寫信,連我兒子也不給我寫信……」 這時,遠處出現一個背著黑色郵袋的人。 「他來了!」馮·帕瑟諾老爺拄著手杖,仿佛長了三條腿一樣直步沖了過去,劈頭蓋臉地衝著那人大聲喝罵道,「你死哪兒去了,又來得這麼晚?這是你最後一次去郵所了……你被解僱了!聽到沒有?你被解僱了!」 他在那人面前揮舞著手杖,臉漲得通紅;那人對此顯然早已習以為常了,從容不迫地從肩膀取下郵袋遞給他的東家馮·帕瑟諾老爺。 馮·帕瑟諾老爺馬上很順從地從馬甲口袋裡掏出鑰匙,抖著手把鎖打開,然後又抖著手伸進郵袋裡,結果卻只掏出來幾份報紙,於是臉上怒意頓生,似乎又要暴跳如雷,拿著報紙指著郵差的鼻子,卻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把報紙遞給伯特蘭,顯然他這時才想起自己身邊還有一位客人。「給,您自己看……」他抱怨著把它們放回郵袋裡,鎖好後邊走邊說,「恐怕今年我就得搬到城裡住了,這裡太安靜了。」 他們剛進村,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馮·帕瑟諾老爺建議去牧師家避雨。「您反正都要認識他的。」他補充道。 得知牧師不在家時,他就已經很生氣了,當牧師夫人說她丈夫可能是在學校時,便忍不住發起火來:「您似乎也認為,只要是老頭喜歡聽的,都可以拿來騙老頭是吧?但我還沒有那麼老,不會不知道學校正在放假。」 「好了好了,又沒人說牧師是在學校授課,而且牧師很快就會回來。」 「都是藉口。」馮·帕瑟諾老爺哼了一聲說。 牧師夫人可不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她請兩位先生坐一會兒,自己去給他們倒杯葡萄酒。 當她離開房間時,馮·帕瑟諾老爺側身轉向伯特蘭說:「看到我來,他總是避而不見,因為他知道我看透了他。」 「看透什麼,馮·帕瑟諾先生?」 「嗯,當然是看透了他完全就是個無知又無能的牧師。但很不幸的是,我還必須和他搞好關係。這裡是鄉下,鄰里之間都要相互照應、相互幫忙……」他猶豫了一下,又輕聲補充道,「而且,他還負責看管墓地。」 這時,牧師走了進來,馮·帕瑟諾老爺馬上介紹說,伯特蘭是約阿希姆的朋友。「唉,一個來,一個走。」馮·帕瑟諾老爺若有所思地說道。 在場的其他人不知道,他此時隱約提起可憐的赫爾穆特,究竟想對伯特蘭表達親切之意,還是侮辱之意。 「對了,這是我們的神學家。」他繼續介紹著,而神學家則略顯尷尬地微笑著。 牧師夫人端來了幾片火腿和葡萄酒,馮·帕瑟諾老爺很快就喝了一杯。其他人坐在桌旁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著,就他一人站在窗前,跟著連枷打穀的節拍敲著窗玻璃,看著天上的雲,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這裡。 他靠著窗戶衝著他們大聲說:「您說說看,馮·伯特蘭先生,您以前有沒有見過正兒八經科班出身,卻對天堂一無所知的神學家?」 「馮·帕瑟諾先生總愛開玩笑。」牧師尷尬地說。 「那您自己說吧:如果牧師與天堂沒什麼聯繫,那他憑什麼與眾不同?」馮·帕瑟諾老爺怒氣沖沖地轉過身來,透過他的單片眼鏡銳利地盯著牧師,「如果他知道我可以懷疑什麼,那他有什麼權利瞞著我們?……對我,對我有所隱瞞?!」語氣稍微緩了緩又說道,「對我,對我……他自己也承認,對我這樣一個老來喪子的父親有所隱瞞。」 牧師輕聲回答道:「唯上帝方能示諭,馮·帕瑟諾先生,請您務必堅信。」 馮·帕瑟諾老爺聳聳肩說:「我當然相信了……是的,我相信,請您相信……」頓了一下,他轉身面向窗外,又聳了聳肩說:「無所謂了。」他望著窗外的道路,手繼續不停地敲著窗玻璃。 雨勢變緩了,馮·帕瑟諾老爺不容置疑地說:「我們現在可以走了。」離開時,他握著牧師的手上下晃動著說:「您有空就來……過來吃晚飯,好不好?這位年輕的朋友也會和我們一起。」 說完他們就走了。 村路上有幾個水窪,但田裡卻幹得快要冒煙了;雨水不足,怎麼都填不滿地上的裂縫。雖然天上仍然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但他們已經感到太陽的毒辣,覺得它很快就會破霧而出。 馮·帕瑟諾老爺一言不發,完全不理會伯特蘭在和他說些什麼。他只停了一下,舉著手杖貌似語重心長地說:「一定要加倍小心這些神棍。切記切記。」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每天早上都會一起散步,約阿希姆偶爾也會陪著他們倆。每當這時,老頭就怏怏不樂,默默不語,甚至都沒了打聽伯特蘭害怕什麼、為何害怕的興趣。 老頭一般都是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地問東問西,現在則是一聲不吭。連帶著約阿希姆也默不作聲,因為那些想從伯特蘭那裡打聽的事情,現在他也不敢問。而伯特蘭則像鋸了嘴的葫蘆一樣,三緘其口。 一行三人就這樣隨意地走在田間,父子倆都對伯特蘭感到非常不滿,因為伯特蘭辜負他們想要窮根究底的熱切期望,而伯特蘭卻覺得和他們父子倆談話真累。 第13節 前往萊斯托 如果約阿希姆一開始決定推遲去萊斯托拜訪巴登森一家,是因為他念念不忘要與伯特蘭一起去,那麼此時他對伯特蘭生出的一絲惱意,興許就是讓他再次推遲出發的原因。他心中隱隱約約地希望:只要伯特蘭開口,一切都會變得順利,變得輕鬆,這樣他就可以順水推舟地把伯特蘭帶到萊斯托去。 儘管伯特蘭很難抵擋這種誘惑,但令約阿希姆失望的是,伯特蘭還是悶聲不響——當然,伯特蘭對此一無所知。於是,約阿希姆最後不得不決定一個人去。 在一個下午,他駕著四輪大馬車去萊斯托,腿上的毯子一絲不苟地裹得平平整整,鞭子斜握,橫在身前,韁繩順溜地在棕色手套上來回滑動。 出發時,父親說了聲「嘿,總算走了」。 約阿希姆現在對這個離奇的婚姻計劃充滿了厭惡。 對面露出鄰村的教堂尖頂;那是一座天主教教堂,它讓他想起了魯澤娜信奉的羅馬天主教教義;伯特蘭說過魯澤娜的一些情況。 還要傻傻地待在這裡嗎?最明智的做法不就是頭也不回地離去,直接去她那裡嗎? 他開始厭惡這裡的一切:路上塵土嗆鼻,漫天飛揚;路旁的樹葉沾滿了灰塵和倦意,預示著秋天即將來臨。 自打伯特蘭來了以後,他就又開始懷念起穿制服的日子了:兩人穿著相同的制服,絲毫不顯個性的帝國制服;兩人穿著相似的便服,俚俗卑下的便服,就像兄弟倆一樣;那種會露出雙腿和褲腰的短裝便服,他覺得穿著有傷風化。 伊麗莎白真可憐,因為她不得不看著穿著短上裝,露出褲腰的男人們;他這次上門拜訪至少應該穿上制服的——奇怪的是,他去魯澤娜那裡時從未這樣想過。 白色的闊領帶和馬蹄形別針遮住了馬甲的整個領口;這樣挺好。他伸手摸了摸,確定它們戴得端端正正。 入殮時人們給遺體下身蓋一塊布,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赫爾穆特也曾從這條路駕車去萊斯托,拜訪伊麗莎白母女;而如今,哥哥的墳頭已布滿路上的這種塵土。 哥哥真的把伊麗莎白當作遺產留給他嗎?還是魯澤娜?甚至是伯特蘭? 家裡本該安排伯特蘭住在赫爾穆特的房間裡,而不是那間冷冷清清的客房裡;可這於禮不合。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就像一組齒輪,相互牽制,相互影響,但隱隱然又取決於他自己的意願,也正因為如此才看起來無法避免卻又理所當然,與在軍隊服役時環環相扣的工作相比,無疑更讓人無法抗拒。 但他不能再繼續糾纏於這個念頭了,因為後面說不定會出現什麼讓人害怕的東西,更因為現在他正拐入村道,必須留意在路上玩耍的孩子們;就在村後不遠處,他從大門左右的兩間園丁住房中間駕車進入花園。 「您總算來了。很高興再次見到您,馮·帕瑟諾先生。」男爵在客廳里接待約阿希姆時說。當約阿希姆說起因家中有客而未能儘早前來拜見時,男爵佯裝責怪他沒有帶著伯特蘭一起過來。 其實,約阿希姆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帶上那個傢伙;這當然不算失禮;可當伊麗莎白進來時,他還是覺得幸好自己一個人來了。他覺得她非常漂亮,就算伯特蘭也一定抵擋不了她的花容月貌,而他自己也決不敢用平時那種隨意的語氣在她面前說話。不過,約阿希姆還是希望說話時能夠隨意些,有點像人們希望在教堂里聽到污言穢語,甚至希望到刑場看熱鬧。 兩人在露台上品茗聊天,坐在伊麗莎白身旁的他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他都快有三年沒來萊斯託了,而且那時候秋意正濃,他們不可能坐在露台上的。 就在他還在認真思索著,覺得那時候莊園裡的燈似乎已經點亮了的時候,他的心裡生出一些奇異而荒謬的聯想。它們在他心頭盤旋著,揮之不去,因為他的同夥伯特蘭——腦海中竟然會跳出的『同夥』一詞,這讓他覺得有點噁心——因為伯特蘭是促成和見證他與魯澤娜之間親密關係的同夥和證人,也應該和他一起出現在伊麗莎白面前!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怎麼能把那個傢伙介紹給父母呢? 那種被伯特蘭坑了的極度不爽又一次浮上心頭;突然之間,他又想到喝完茶後,自己必須穿著便服站起來,這讓他感到十分為難;他本想把餐巾留在膝蓋上,但他們已經去花園散步了。 當雜房出現在眾人眼前時,男爵對他說:「您大概也快要回鄉下經營農場了;至少令尊已經暗示過了。」 對於父親想要支配自己人生的舉動,約阿希姆心裡又湧起強烈的反感,他很想回答說「我根本不想回老家住」;當然,這話絕不能說出口,只能在心裡想想罷了;這與實情並不完全相符,也與他重新恢復對老家和財產的歸屬感不符;因此,他只是說離開軍隊並不容易,尤其是他很快就要被提拔為騎兵上尉了。 即使只是出於情感傳統,人們也不能聽天由命,如此輕易地放棄自己所鍾愛的事業;他的朋友馮·伯特蘭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看得很清楚,儘管伯特蘭確實很有生意頭腦,混得風生水起,但內心深處,可能仍然渴望回到軍中。 他仿佛很隨意地開始說起「伯特蘭的生意遍布全球,經常去遠方出差旅行」,近乎很孩子氣地,給伯特蘭披上了探險家的光環,讓女士們難掩心中的興奮之情,恨不得早點認識這麼有趣的男子。 但帕瑟諾卻覺得,她們看似興奮,其實卻很害怕,不是怕伯特蘭,就是怕那個傢伙過著的生活,因為伊麗莎白聽得差點啞然無語,覺得這實在太難以想像了,就像知道有一個兄弟或親人遠在萬里之外,遠在異國他鄉,遠得人們從來就沒辦法確定那人到底在何方。 男爵也點頭稱是,認為只有沒有家庭所累的單身漢才能過這樣的生活。隨即他又補充說:「水手的生活。」 約阿希姆覺得自己在這裡簡直都要變成伯特蘭的代言人了,為了不讓這個傢伙的風頭蓋過自己,這時便繼續說道:「伯特蘭建議我申請去殖民地服役。」男爵夫人堅決表示反對:「人不能只顧自己,不能如此對待可憐的父母。」 「確實不能,」男爵說,「您應該回鄉下老家。」 約阿希姆聽了並沒有不高興。 然後他們掉頭往回走,在伊麗莎白的愛犬的陪同下,又到了房子前那片開闊的空地上。 草地上散發出帶著清香的潤意,草葉上沾著露水,屋子裡的燈也已漸次亮起;夜幕開始慢慢降臨。 約阿希姆駕車離開時,天更暗了。他最後看到伊麗莎白的是她映在露台上的身影;她摘下花園帽,在白天即將逝去,黑夜即將來臨的暮色中,站在明朗的天空下;天上布滿了一片片紅色的雲霞。 她盤在頸後的大髮髻仍然清晰可見。他心裡想: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女孩如此美麗動人,美得都能讓他完全忘記魯澤娜的似水柔情;可他念茲在茲一日不忘的卻是魯澤娜,而不是伊麗莎白的純潔無瑕;伊麗莎白為什麼長得這般風姿綽約? 路邊的樹木黑乎乎地聳立著,塵土散發出一股涼涼的味道,也許和山洞裡或地窖里的味道一樣。 天色漸黑,但西邊的天上仍飄著一抹紅色的雲霞,披在起伏不平的田野上。 第14節 繼承問題 就在前去萊斯托拜訪的那個下午,他前腳剛走,馮·帕瑟諾老爺就趕緊踩著樓梯來到三樓,敲響了伯特蘭的房門。「您住在這裡,我總得過來看看您吧……」他邊說邊給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已經把他給趕走了……真不容易啊!」 伯特蘭很有禮貌地說了幾句客氣的話,表示怎敢勞動馮·帕瑟諾老爺大駕,有事可以讓人喊他下去。 「那怎麼行?」馮·帕瑟諾老爺說,「禮不可廢。不過,喝完茶後,我們想出去走走。我有一些事情想和您談談。」 因為是來看望伯特蘭,所以他就坐了一小會兒,以免失禮,但隨後又習慣性地心神不定起來,於是很快便要離開房間,卻又在關上身後的房門之前重新走了進來,說道:「我只是來看一下,看您是不是還缺什麼東西。在我們家裡,誰都不能相信,誰都指望不上。」 他在房間裡走了一圈,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格拉奇之母》,又檢查了地板,然後親切地說:「那麼,喝茶的時候見。」 他們都點了支雪茄,穿過花園,穿過果樹上星星點點地掛著成熟果實的蔬果園,最後走到田間。 馮·帕瑟諾老爺顯然心情很好。 一群在收穫季節前來幹活的女工向他們走來。為了給馮·帕瑟諾老爺和這位年輕的紳士讓路,她們在田邊排成一行,經過時一個接一個地向他們行禮問好。 馮·帕瑟諾老爺看著頭巾下面的每一個人,當她們排著隊走過後,他說:「這些女孩都很有力氣。」 「波蘭人?」伯特蘭問。 「當然,也就是說,大部分都是……哼,一群靠不住的臭婆娘。」 伯特蘭說:「這裡的景色很美,其實我也很羨慕農場主的生活。」 馮·帕瑟諾老爺拍拍他的肩膀說:「您也可以擁有。」 伯特蘭搖了搖頭;經營農場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事先也要接受教育。「我會考慮的。」伯特蘭回答道,臉上露出乖巧的笑容。 馮·帕瑟諾老爺聽後一聲不吭,伯特蘭默默地等著。 馮·帕瑟諾老爺似乎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說的話,因為隔了很久他才回想起自己想要說的話:「當然,您可不能忘了給我寫信……寫得勤一點,記住啊。」他頓了一頓又說:「要是您想來這裡生活,那我們就再也不會害怕了;我們倆再也不會害怕了……是吧?」他輕輕地抓著伯特蘭的胳膊,看向伯特蘭的目光中充滿了擔心和不安。 「沒錯,馮·帕瑟諾先生,可是我們為什麼要害怕呢?」 馮·帕瑟諾老爺驚訝地問道:「您可是說過……」他直直地盯著伯特蘭,「好吧,也無所謂……」他停了下來轉過身,似乎就想回家了,但隨後又想了想,繼續和伯特蘭走著。過了一會兒,他問道:「您去過沒有?」 「哪裡?」 「哦,去墓前。」 聽到這話,伯特蘭微感慚愧;但在帕瑟諾家的這種氣氛中,他也確實沒有機會說出去墓前憑弔的願望。 正當他準備委婉地說「還沒有」時,馮·帕瑟諾老爺暢聲大笑起來,高興地說:「好了,我們還有事情要做。」然後,好像是為客人準備的驚喜一樣,他用手杖指著他們前面的墓地圍牆。「您進去,我就在這裡等。」他吩咐道,看到伯特蘭顯得有些猶豫時,便皺著眉頭不樂意地說,「不,我可不跟著進去了。」他把伯特蘭領到門口。 門上意為「安息吧」的金黃色字母閃閃發光。 伯特蘭走了進去,在墓前待了一會兒,盡到禮數之後就出來了。 馮·帕瑟諾老爺沿著牆腳來回走著,顯得很不耐煩。「您到他墓前了嗎?……還有……」 伯特蘭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但他顯然不想接受伯特蘭的哀悼之意,而是想聽伯特蘭說些什麼;他甚至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但伯特蘭依然什麼都沒說,於是他嘆著氣說:「他是為了捍衛榮譽而死……唉,約阿希姆卻在這個時候出門拜訪。」 他又用手杖指了指,這次是指著萊斯托的方向。後來他又想了想,咯咯咯地笑著補上一句:「我派他去相親了。」好像說了這句話後,他才又記起自己本來是想和伯特蘭談一些事情的:「對了,我聽說,您做生意可是一把好手。」 伯特蘭回答說:「嗯,話是沒錯,不過僅限於我擅長的生意。」 「行,處理我們眼前之事,綽綽有餘了。要知道,我親愛的朋友,因為他已經決鬥而亡,我現在當然得找人商量了。」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認真地說,「繼承問題。」 伯特蘭說:「馮·帕瑟諾先生,您得找一位信得過的公證人,幫忙處理這些事情。」 馮·帕瑟諾老爺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約阿希姆結婚後肯定吃穿不愁;我們可以剝奪他的繼承權。」他又笑了起來。 伯特蘭想要換一個話題,於是指著一隻兔子說:「馬上又到狩獵季節了,大家肯定又是滿載而歸,馮·帕瑟諾先生。」 「對,說得沒錯,打獵嘛,他大概會來的,畢竟他打獵是一把好手……那麼我們就邀請他,好吧?當然,他必須給我們寫信;我們遲早要給他點顏色瞧瞧,對吧?」 馮·帕瑟諾老爺大笑時,伯特蘭也不得不陪著乾笑,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心中微怒,覺得約阿希姆太不講義氣了,竟讓他一個人應付這位老爺子;可約阿希姆這傢伙在這方面到底有多蠢笨,才會讓這個喜怒無常的老頭這麼看不順眼。難道這個苦命的傢伙把他叫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處理好他們的家事?想到這兒,他說:「對對對,馮·帕瑟諾先生,我們很快就會給他個教訓的。」 他說話的那股子口氣,正是老頭想聽的。 老頭挽著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與他保持步調一致,甚至在到家後,也不想放開他的胳膊。儘管夜色已漸朦朧,可他們還是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直到約阿希姆駕車出現在他們眼前。 當約阿希姆從馬車上跳下來時,馮·帕瑟諾老爺說:「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朋友,馮·伯特蘭先生,」然後隨意地用手示意道,「這是我兒子……剛剛相親回來。」他開玩笑地補了一句。 牛棚里的臭味隨風陣陣傳來,馮·帕瑟諾老爺卻覺得聞著很舒服。 第15節 三人郊遊 伯特蘭看著坐在鋼琴前的伊麗莎白,心想:「她真的不漂亮,嘴太大且唇多肉而豐滿,幾乎充滿了肉感。但微笑的時候,她的確很迷人。」 約阿希姆和伯特蘭受邀參加了這次的音樂茶會。 伊麗莎白正在彈奏的是施波爾三重奏,為她伴奏的是一位鄰近莊園的老鄰居和一位窮困潦倒的老師。鋼琴上蹦跳出的音符,圓潤亮澤,晶瑩剔透,猶如點點雨珠,輕盈地滴入兩件弦樂器發出的棕色樂流之中。 在約阿希姆看來,這當然因為伊麗莎白技藝高超的緣故。 他喜歡這首曲子,雖然聽不太懂,但自認為現在已經知道曲中所含的意義:它清瑩秀澈,純潔無瑕,凌駕萬物之上,仿佛飄蕩在一片泛著銀光的雲層之上,仿佛冰冷純淨的雨滴從仙氣繚繞的九天之外滴落凡塵。 也許只有伊麗莎白才能將這種意境表現出來,甚至伯特蘭也做不到,雖然他在軍官學校時就知道,伯特蘭稍微會一點點小提琴。不,看起來伯特蘭並不想通過音樂來征服伊麗莎白。 當被問到要不要用小提琴拉上一曲露一手時,伯特蘭很不屑地擺了擺手表示不必了。在回來路上,伯特蘭一句好話也沒有,就知道說「但願她不是只會彈這種無聊得要命的施波爾」,語氣中充滿了嘲弄之意。真是虛偽透頂! 他們約好了一起騎馬出遊;約阿希姆和伯特蘭兩人把伊麗莎白接了出來。約阿希姆騎著的是赫爾穆特的那匹老馬——這匹馬現在又歸他所有了。 他們騎著馬,先是在布滿殘茬和一捆捆秸稈的田間奔馳,接著又小跑一陣子,然後轉彎進入一條狹窄的林間小路。 約阿希姆讓客人和伊麗莎白騎馬先行,自己在後。跟在後面向前看的時候,他似乎覺得,穿著黑色長式騎馬套裝的她看起來比平時還要高挑、苗條。 他本來不想一直盯著她看的,可她騎馬的姿勢並不非常完美,引得他心猿意馬,不時偷看;她的上身稍微過於前傾,騎馬小跑的時候身體上下顛簸起伏,臀部和馬鞍似觸非觸,剛坐下碰到馬鞍,隨即又被拋起,上上下下顛個不停,於是他的腦海中不禁浮現起在火車站和她道別的一幕,心中又抑制不住地生起渴望將她娶作新娘的無恥念頭——自從父親說過相親,而且在伯特蘭面前也提過之後,他就加倍覺得自己無恥了。 但更令人討厭的是,伊麗莎白的父母,甚至她的母親,都可能把他當作他們女兒渴望愛情的對象,想從中撮合,玉成其事;他們兩人都相信,他們可以支配這種對愛情的渴望,只要時間一到,這種渴望就會出現,絕對不會有任何差錯。 雖然在這背後仍隱藏著一些更真實、更深層的東西,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一種約阿希姆完全不想知道的想法——儘管他也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臉頰發燙;「竟然敢隱隱約約地對伊麗莎白生出這種念頭,這實在太無禮、太過分了。」他覺得自己沒臉見伊麗莎白,同時也為她感到羞恥。 「就讓她跟伯特蘭吧。」他這樣想著,卻忘了這樣想也同樣有罪——他剛才還義憤填膺地對此予以斷然否定。 突然之間,一切都變得可有可無,突然之間,仿佛伯特蘭也難當此大任了:他長著一頭捲髮,看起來女人味十足,有點像鄰家大姐,也許把伊麗莎白託付於他,讓他像姐姐一樣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總可以的吧。 這當然不是真的,但有那麼一瞬間,這讓他感到安心落意。 另外,她究竟為什麼長得那麼明艷動人? 他盯著她隨馬跑動的節奏上下起伏的嬌軀,盯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坐到馬鞍上的香臀。他盯著盯著才發現,這並不是美,更確切地說,這是丑,此刻它正在喚起自己內心蠢蠢欲動的渴望;不過他還是把這個念頭拋到一邊。他的眼前仍然浮現出伊麗莎白在火車站爬上火車的一幕,而他的心思卻早已飛向魯澤娜——有著許多缺點的魯澤娜,也因此而變得如此迷人可愛的魯澤娜。 他放緩馬速,讓自己離前面兩人遠一些,然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魯澤娜上一次寄過來的信。信紙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那是他送給她的香水;他還聞到他們耳鬢廝磨、抵死纏綿的親密氣息。 是的,那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那裡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覺得自己是自絕於社會的自我放逐者,但又是個遭人遺棄者;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伊麗莎白。 伯特蘭雖是他的同夥,卻有著一雙更乾淨的手。意識到這一點時,他才明白,為什麼伯特蘭總是像大叔或醫生一樣,總是有點居高臨下地對待他和魯澤娜,而且也不肯坦露自己的秘密。子不言父過,這沒錯,本該如此。正因為如此,前面的那個傢伙才可以、才能夠騎著馬陪在伊麗莎白身邊,儘管那個傢伙也不配,但總好過他約阿希姆。 他想起了赫爾穆特。似乎打定主意至少要把赫爾穆特的馬趕到他們身旁,他開始催馬快跑起來。 馬蹄在林間泥土上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音,踩到小樹枝時,他便聽到樹枝發出啪啪響的脆裂聲。馬鞍上的皮革發出順耳的嘎扎嘎扎聲,陣陣涼風從幽暗的樹葉深處吹來。 他在一片長長的林間空地邊緣處追上了他們。 這裡的地勢微微向上隆起,樹林裡沁人心脾的涼意仿佛在這裡被一刀切斷,嘎然而止,隨之而來的則是懸在草地上空的太陽帶來的炎熱之意。 伊麗莎白揮鞭抽打著停在她坐騎身上的馬蠅,那匹識途的馬兒顯得有些急躁不安,因為它想在林間空地上快速飛馳。 約阿希姆覺得伯特蘭怎麼都比不過自己;無論伯特蘭的生意做得有多大,坐在辦公室里的人,是沒有機會練習如何跨越障礙的。 伊麗莎白指了指前面的障礙:一個她常用來作為障礙的樹籬、一段倒下的樹幹和一條壕溝。 這幾個一點都不難。 他們讓馬夫停在空地邊緣;伊麗莎白居首,約阿希姆又在最後,不只是出於禮貌,而是因為他還想看看伯特蘭會怎麼縱馬跨越。 草地還沒有割過,青草在馬腿上發出輕微而尖銳的嘶嘶聲。 伊麗莎白一馬當先,向壕溝邊疾馳而去;騎馬越過壕溝,本來就是小事一樁,伯特蘭能過,也是意料中之事,沒什麼奇怪的。可是當伯特蘭接著又人馬合一,漂亮地越過了樹籬時,約阿希姆就真的非常惱火了;越過樹幹真是太容易了,一點挑戰都沒有,因此後面不用抱什麼希望了。 約阿希姆的那匹老馬奮力向前奔跑,想要追上前面的馬,約阿希姆不得不拉緊韁繩放緩馬速,保持距離。 這時,樹幹就在眼前;伊麗莎白和伯特蘭輕鬆而不失優雅地縱馬一躍而過,約阿希姆鬆開韁繩開始衝鋒。 但是當那匹老馬準備躍起的時候,他突然讓它緩步立定,至於什麼原因,他自己也說不上來,於是那匹老馬就在樹幹上絆了一下,向側面甩起,從他身上越過翻滾到草地上。 這一切當然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另外兩個人轉身回望時,他和那匹老馬已靜靜地並排站在樹幹前,他的手裡還拽著馬韁繩。 「怎麼回事啊?」 到底怎麼回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仔細檢查了一下馬腿,發現它有隻前足受傷不能動了,因此必須把它帶回家。 他心想:「摔倒的是自己,而不是伯特蘭。天意如此。」這時他不得不獨自離開並把伊麗莎白託付給那個傢伙照顧的行為,就顯得合情合理了。 伊麗莎白建議,他可以騎馬夫的馬,讓馬夫把那匹跛馬送回家就行了。但他心裡還念著剛才的天意裁決,所以就很讓人掃興地拒絕了。畢竟這還是赫爾穆特的馬,他不能隨便把它託付別人。 他開始步行回家,並決定儘快返回柏林。 第16節 所謂愛情 他們沿著林間小路並騎而行。 儘管馬夫就在後面不遠處跟著,伊麗莎白還是有一種被約阿希姆拋棄的感覺,心裡非常鬱悶。 興許她也覺察到伯特蘭的目光正在她的臉上來回掃視著。 「她的嘴巴很特別,」伯特蘭心想,「她的眼神清澈,顯得活潑又可愛,我非常喜歡;她的性格肯定脆弱敏感,易喜易怒;作為戀人,她真的很難相處;作為女人,她的手實在太大了,而且手掌無肉,手指纖細。她是個感性的小伙子,不過確實是魅力無邊。」 為了擺脫這種鬱悶的心情,伊麗莎白開始沒話找話,儘管有些話才剛剛說過:「馮·帕瑟諾先生跟我們說了很多關於您的事情,還有您那些讓人驚嘆的遊歷。」 「是嗎?他倒是對我說過許多讚美您漂亮動人的話。」 伊麗莎白沒有回答。 「您不喜歡聽這些嗎? 「我不想聽人說我漂亮,這種所謂的漂亮。」 「但您真的非常漂亮。」 伊麗莎白有點不確定地說:「我不覺得您是那種會向女人大獻殷勤的人。」 「她比我想的還要聰明。」伯特蘭心裡想著,嘴上卻回答道,「就算我想侮辱別人,我也說不出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我可不是在恭維您;您心裡很清楚您有多漂亮。」 「那您為什麼還要這麼說?」 「因為我再也不會見您了。」 伊麗莎白驚訝地看著他。 「您當然不喜歡有人談論您的美貌,因為您覺得,在這些殷勤奉承之後等著您的就是求愛。但假如我就此離去,永遠不再見您,那麼從邏輯上來講,我不可能是您的追求者,因此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最美好的情話送給您。」 伊麗莎白聽得嬌笑不已:「好話只能從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那裡聽到,真是讓人傷心不已。」 「至少,我們還可以相信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說的話。親密無間之日,便是虛情假意的種子發芽之時。」 「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可怕了。」 「這當然是真的,但還遠沒達到可怕的地步。熟悉是最狡猾、甚至最卑鄙的追求方式。他們不會直接對您說,是因為您的美貌而向您求愛,而是先從不起眼的地方下手,潛移默化地獲得您的信任,幾乎是在不知不覺之中獲取您的芳心。」 伊麗莎白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您的話中沒什麼可惡的言外之意吧?」 「沒有,因為我就要走了……陌生人有權說真話。」 「我對所有陌生的東西都敬而遠之。」 「因為您痴迷於此。您非常漂亮,伊麗莎白。在這一刻,我可以這樣稱呼您嗎?」 他們默默地並騎而行。 然後她說出心裡真正想問的話:「您到底想要什麼?「 「沒什麼。」 「那您說的豈不都是些空話。」 「與那些向您求愛並為此而夸您漂亮的人相比,我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更誠實而已。」 「我不喜歡有人向我求愛。」 「也許您討厭的只是那種不誠實的形式。」 「您難道不比別人更不誠實嗎?「 「我就要走了。」 「這又能證明什麼?」 「只能證明我有廉恥之心吧。」 「嗯?」 「向女人求愛,意味著這個男人願意把自己當作活著的兩足動物獻給這個女人;這很無恥。畢竟,您還是有可能——即使不一定——為此而痛恨所有求愛者。」 「我不知道。」 「愛情是絕對的,伊麗莎白,而用世俗表達絕對時,絕對總是會淪為激情 (1) ,正因為絕對是無法證明的,更因為在這個時候,絕對就會變得極其世俗,激情總是變得那麼可笑,男士單膝下跪,讓您接受他的各種願望;如果那人真的愛您,那他千萬不要這樣做。」 「他這麼說,是為了向我示愛嗎?」見他沉默不語,她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他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麼,於是便說道:「世上只有一種真正的傷感,那就是永遠。又因為世上沒有肯定的永遠,所以它一定會變成否定的永遠,那就是『永不再見』。假如我就此離去,那永遠就在此時此地;您我將天各一方,永不再見,而我就可以大聲說出『我愛您』。」 「請您慎言。」 「或許正因為很清楚自己的感覺,我才忍不住這樣跟您說話;或許在我迫使您傾聽我內心獨白時也摻雜著一點點怨恨和不滿,或許是嫉妒,因為您會留在這裡繼續生活……」 「真的嫉妒?「 「是的,真的嫉妒,還有一點點驕傲。因為,我也想在您的靈魂之泉里扔一塊石頭,讓它永遠留在那裡。」 「所以,您也很想成為我的知己。」 「也許吧。但我更希望這塊石頭能夠成為您的護身符。」 「什麼時候?」 「當我此刻嫉妒的那個他在您面前單膝下跪時,當他用那種老套的手勢把您牽到他的身邊時:那麼對——比方說——純潔愛情的回憶也可能會讓您想起,在愛情中任何唯美手勢的背後,都隱藏著更為粗俗的現實。」 「您在斬斷情緣轉身離去時,對每個女人都這麼說嗎?」 「應該對每個女人都這麼說的,但我通常在說出之前就已分手別過。」 伊麗莎白低頭盯著馬鬃沉思了片刻後接著說道:「我不知道,這一切聽起來很反常、很古怪。」 「如果您考慮的是傳宗接代,那當然是有點反常的。但有時候您會覺得這挺正常的,比如有一次某個男士,某個此刻不知在何處生活、吃喝、努力工作的男士,很無聊地與您一朝邂逅成相識,然後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對您說『您真是太漂亮了』,而且還向您單膝下跪;可要是此後您將與這位男士在完成一些儀式後生幾個孩子,那您還會覺得這正常嗎?」 「不要再說了!這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是的,這很可怕,但不是因為我把它說了出來,因為更可怕的是,您坦然、甘願親身經歷這一切,而不是聽聽而已。」 伊麗莎白強忍著眼淚;她呻吟著說:「但是,為什麼?天啊!為什麼我會聽到這些……求您了,請不要再說了。」 「您有什麼好怕的,伊麗莎白?」 她輕聲回答:「我本來就很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陌生,害怕另類,害怕未來……我說不出來。我心中隱約希望,正如熟知當下那樣,我也能熟知未來。家父家母不也是夫妻一體、相親相愛嗎?可您卻想奪走我的這個希望。」 「因為您害怕危險,不願正視危險,所以我有責任把您喚醒,這樣您才不會因為厭倦、因為傳統、因為黑暗而聽憑命運的擺布,或讓您明珠蒙塵、白璧生瑕……伊麗莎白,我對您絕對是一番好意。」 伊麗莎白又在心裡醞釀了一會兒,然後猶豫著、掙扎著輕聲說道:「那您為什麼不留下來?」 「我來這裡碰到您,純粹就是一場意外。如果我留下,那我就跟我讓您提防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也像在偷襲您的感情;稍微純潔一些的偷襲,仍然是一種偷襲。」 「我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只能用否定句回答:不要做任何讓您有一絲猶豫的事情。只有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從心所欲的人,才能實現圓滿——請原諒這種傷感。」 「沒人幫我。」 「是的,您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就像您獨自面對死亡時一樣孤獨。」 「這不是真的。您說的不是真的。我從不孤獨,我父母也不孤獨。您這麼說是因為您想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或者因為您喜歡折磨我……?」 「伊麗莎白,您是如此美麗,對您來說,圓滿和完美也許就在您的花容月貌之中。我為什麼要折磨您?!但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好多更不中聽的話我還沒說呢。」 「不要折磨我。」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這種瘋狂的希望:只需燃起點滴情慾,就可架起這座橋樑。您該提防情慾帶來的激情。」 「您又在讓我小心誰?」 「一切激情都是為了許下舉行儀式的諾言,並用老套的方式兌現承諾。我希望您不要為這種愛情而受傷。」 「您真可憐。」 「就因為我讓您知道我身無分文?您該提防所有在您面前假裝有錢的人。」 「不,不是那樣。我覺得您比別人更值得同情,甚至比您認為的那些人更值得同情……」 「我必須再次提醒您。對待這種事情,千萬不要有任何同情。源於同情的愛情,並不就比源於金錢的愛情更甜蜜。」 「哦!」 「當然,您不想聽這些,伊麗莎白。好吧,那就這麼說吧:因同情而犯下罪過者,秋後算帳時最是無情。」 伊麗莎白兇巴巴地看著他:「我一點都不同情您。」 「那您幹嘛這麼生氣地看著我,雖然您這麼做似乎更正確。」 「為什麼更正確?」 伯特蘭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聽我說,伊麗莎白,做人自始至終都要坦誠。我不喜歡說這種情話,但我愛您。這是非常認真和非常真誠的告白,在感情方面我從不開玩笑。而且我也知道,您會愛上我……」 「啊,天啊,不要再說了……」 「為什麼?對於這段曖昧不清的感情,我絕對不會過於樂觀,可也不會變得感傷。然而,沒人可以忘卻那個瘋狂的希望:自己再也找不到那座神秘的愛情之橋。也正因為如此,我必須離開。世上只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真正的傷感——分離的傷感,痛苦的傷感……要讓這座橋牢固穩定,就必須把它繃得夠緊,因為現在的它真的無法承重。如果在那之後……」 「啊,不要再說了。」 「如果在那之後,兩人對愛情的渴望確實變得強烈無比,即使竭盡所能也依然無法反抗,如果兩人確實情深難言,相思刻骨,恨不將世界一分為二,這樣才會有希望:使兩人的多舛命運超脫雜亂無序的意外,超脫平淡而多情的哀愁,超脫單調而意外的親密。」 他繼續說著,仿佛不再和伊麗莎白說話,而只是自言自語:「我相信,並且這也是我內心深處的信念:只有在變得極度陌生之時,甚至可以說,只有陌生到極點之時,陌生才能轉向反面,變成絕對的熟悉;爾後,熟悉就能成長、就能綻放,成為可望而不可及的愛情之花,漂到陌生之前;而陌生就是:合二為一的神秘感。逐漸習慣身邊有對方的存在,逐漸變得無比熟悉後,神秘感就會消失。」 伊麗莎白哭了起來。 他輕聲說:「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去愛,永遠不要忍受愛情帶來的痛苦,除非是以這種最終無法實現的形式。即使那個人不是我,我也不會嫉妒。可每次念及你終會落入哪個配不上你的混蛋之手時,我便會感到痛苦,感到嫉妒,感到無力。你哭是因為人生無法圓滿嗎?如果是,那你哭得對。哦,我愛你,我渴望迷失在你的陌生之中,渴望你能成為我命中注定的最後一個女人……」 他們並騎而行著,一時間又陷入沉默之中;兩匹馬馱著他們從林中走出,前面是一條向下通往村路的田間小道,他們必須從這條村路才能到家。 在金色的陽光和幾近白色的天空下,當鋪滿灰塵的村路出現在眼前時,為了在樹蔭下再說些心裡話,他拉起韁繩停住了馬,依然用非常輕柔的聲音,帶著似乎即將告別的不舍,說道:「我愛你……愛你,這真的太美妙了。」 明晃晃的陽光照在乾裂缺水的路上,他們看起來不可能再一起走了,所以當他停下時,她心裡很開心。 「我現在要去追那個倒霉蛋騎士了……」隨後他再次柔聲說道,「保重。」 她把手遞給他,他俯首象徵性地輕輕一吻。 然後,她又聽到一聲「保重」。 她什麼也沒說,但當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大聲叫道:「馮·伯特蘭先生。」 他退了回來;她猶豫了一下,說道:「再見。」 她本想說「保重」,但覺得這樣說似乎不太合適,顯得有些做作。 過了一會兒,他又回頭張望,卻再也分不清那兩個身影中誰是伊麗莎白,誰是馬夫了;他們已經走得很遠了,明晃晃的太陽讓他睜不開眼。 * * * (1) 本小節中的「激情」、「傷感」在文中都源自單詞「Pathos」。——譯註。 第17節 荒謬念頭 傭人彼得正站在萊斯托莊園府邸的露台上敲著鑼。 自從男爵夫婦去過英國後,男爵夫人就開始用鑼聲作為開飯信號,並將其立為莊園的一個新規矩。 儘管傭人彼得已經敲了好幾年的鑼,可他還是羞於弄出這種聽起來傻啦吧唧的聲音,更何況鑼聲還會傳到村路上——他後來便得了個「鑼手」的綽號。因此,他總是趁人不注意時才會敲幾下,弄出幾下不怎麼響亮的鑼聲在寂靜的花園裡迴蕩一圈,其餘的又暗又啞又無力,一會兒就沒聲了。 伊麗莎白騎著馬緩步穿過正午時分的村路時,聽到傭人彼得在露台上有氣無力地敲著鑼,提醒人們該換衣服了,但她沒有就此催馬快步前行。要不是這麼心事重重,那她一定會發現,今天也許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想和家人一起共進午餐,甚至在走回漂亮、安靜的花園,從兩個門房之間的門口進來的路上,她也感到十分壓抑,呼吸不暢。她的心中萌生出一種讓人心神不定的渴望,一種對遠方的渴望,而從這種渴望中又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一個在這正午的酷熱中顯得尤為荒謬的念頭:伯特蘭過不慣這種過於陰冷的生活,所以不得不逃避,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分手告別。 鑼聲消失了。 她在院子裡下馬,在馬夫接過韁繩後,便匆忙走進家門;她把長裙後襟搭在胳膊上,然後走上台階,走著熟悉的路,卻又像在做夢一樣。一股柔弱的勇氣湧上她的心頭,讓她生起一種又悲又喜的念頭,那是一種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要掌握和決定自己命運的念頭;諸般思緒在她心頭稍停片刻便一閃而過,她轉念想道,如果她穿著騎馬套裝出現在飯桌旁,她的父母會怎麼說。就算約阿希姆·馮·帕瑟諾,恐怕也會對她這種不守規矩的行為感到震驚吧。 小狗貝洛吠叫著,撒著歡從樓梯上飛奔下來——她想都沒想便把馬鞭給了它;它得意洋洋地把鞭子帶到她的閨房裡——她並沒有展顏微笑;它乖乖地躺在她腳邊,抬著頭熱切地注視著她,似乎想在她的姣美容顏中找到圓滿和完美——她並沒有撫摩它;她走到鏡子前,呆呆地盯著鏡子,好一會兒都沒有認出自己,只看到了修長苗條的黑色側影,就好像鏡子裡的身影、就好像她自己明明站著一動不動,卻又在匆匆離去,直到侍女按照日常習慣進來幫助她脫下騎馬套裝時,這種感覺才慢慢消失。 可當侍女跪在她面前幫她脫下馬靴,當她從馬靴中抽出纖足,感受到那份輕鬆涼爽,然後連著黑色長筒絲襪輕輕擱在侍女的膝蓋上時,她又在鏡子裡尋找那匆匆離去的身影——那身影仿佛正飛向生活在某處,也許在某一刻就會出現在她面前並單膝下跪的某人。 馬鞭還在地毯上。 她試著去幻想伯特蘭,幻想著他此刻就在火車站上,身穿方正筆挺的長軍服,腰佩軍刀,幻想著他會被一列飛馳而去的火車捲入輪下。幻想中有著某種惡意的快感,而且還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恐懼,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恐懼。 她仰頭坐著,雙手放在太陽穴旁,仿佛這種姿勢可以讓她打破和擺脫奇怪的心理桎梏。 「不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嘛。」她在心裡說,不清楚這種隱隱約約的激動和興奮從何而來,而且這種感覺很奇怪,雖然模糊不清,卻又如此清晰,清晰得幾乎都能用語言表達出來:把世界一分為二。 這當然還不算清晰至極,但界線已然劃定,家人一體無間已成過往,清淨無擾的世界已經崩塌,而她的父母站在界線的另一邊。在這一切的背後是恐懼,她的父母不想讓她面對的那種恐懼,就好像他們能夠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原因就在於此;心憂之事已經來臨,讓人感到特別不安和緊張,卻一點也不可怕。 「伯特蘭只是用『你』來稱呼陌生的我;就只有這個。」這實在太少了,少得都讓伊麗莎白傷心起來了。她毅然地站了起來;不,她不會讓自己陷入平淡而多情的哀愁之中。她走到鏡子前,把自己的頭髮捋順。 在大樓梯底部的烏木架上掛著一個暗黃色的黃青銅鑼,上面有淺淺的中國飾紋——這是男爵在倫敦買到的一件真品。 傭人彼得手裡拿著那根有灰色軟皮撞頭的鑼槌,這時正盯著大鐘等待著——從敲第一下鑼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四分鐘了,當指針指向第十五分鐘時,他就會偷偷地敲三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