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一章

第01節 老頭其人 1888年 (1) ,馮·帕瑟諾老爺七十歲了。 在柏林的時候,有些路人只要看到他迎面走來,心裡就會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心煩和反感,甚至覺得這老頭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其實,老頭雖然個子矮小,但好在身材勻稱比例協調,既不瘦不經風,也不大腹便便,在柏林時經常戴著一頂大禮帽,怎麼看都不滑稽可笑。 他留著德皇威廉一世那樣的八字鬍,但剪得稍短一些,臉頰上看不到一根像德皇那樣的可以讓自己顯得和藹可親的白色絨毛,甚至頭髮也絲毫不見稀疏,只零星夾雜著幾根白髮;儘管年已古稀,但由於保養有方,他仍然像年輕時那樣滿頭金髮,只是頭髮略顯紅色,讓人不禁想起有些陳腐的麥稈。 有人覺得,像他這樣的老頭留著這樣的頭髮多少有些不太得體,老年人就應該有老年人的樣子。 不過,馮·帕瑟諾老爺早已習慣了自己的發色,也絲毫不覺得自己戴上單片眼鏡後顯得過於年輕。每次照鏡子的時候,他就會看到五十年前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那張臉。 雖然老頭覺得自己這樣也不錯,但不喜歡老頭容貌的卻是大有人在。這些人實在無法理解,憑什麼每個矜持冷靜的女人,一看到這個男人都會雙眼脈脈含情,都想把他擁入懷中。他們最多酸溜溜地認為,她們也不過就是他莊園裡的波蘭女傭罷了,所以才會迷了心竅似的喜歡上他那種小個子男人,因為這種男人大都衝動易怒、專橫霸道。 事情無論真假,反正是他的兩個兒子說的——他自己顯然不會四處張揚。當然,兩個兒子說的時候難免會添油加醋,所以容易被人扣上心有成見、胡編亂造的帽子。 不過,那些人在看到馮·帕瑟諾老爺時還是會心頭一緊,覺得渾身不自在,要是在不經意間突然看到他從身旁經過時,更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也許這是因為人們根本猜不出他到底幾歲了——他的舉止動作既不像老年人,又不像少年人,也不像年富力強的青壯年人。 不過,想多了也是自尋煩惱。 所以,就算路上有人覺得他走路的樣子有失體統,也不是沒有可能;就算有人譏諷他走路的樣子傲慢又庸俗,謹慎中帶著莽撞,穩重中透著招搖,也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這當然和性格有關。 可人們也很容易心生聯想,說不定哪天就有個恨意滔天、怒火熊熊的年輕人急匆匆地趕回來,一看到那位這樣走路的人,就把手杖伸到那人的兩腿之間,把他絆倒在地摔斷腿,讓他再也不能這樣走路。 馮·帕瑟諾老爺完全是一幅小個子做派,趾高氣昂、大步流星地直步向前走著。由於走路時太過於挺著身子,所以他的小肚子微微向前凸起,帶著他整個人招搖過市,可說是未見其人,先見其肚——這真是個難看得送不出去的東西。 要是只找出一個諷喻,那當然不能說明什麼,只能證明人們對他的奚落嘲諷全無道理。也許還有人因為之前奚落過他而感到羞愧,但只要看到他腿旁的手杖時,心中頓時就會釋然。 那手杖有節奏地移動著,每次提起幾乎都與膝蓋等高,每次放下戳在地上都發出清亮的響聲,然後又馬上提起,雙腳就在邊上交替走著。他的雙腳也比其他人平常走路時抬得高,腳尖更是翹得不得了,好像腳尖也看不起對面走來的人,要給他們看他的鞋底一樣;雙腳交替落在鋪石路面上時,會發出清亮的響聲。 雙腿和手杖就這樣一起向前走著,讓人覺得,如果這個人出生時是一匹馬的話,他會變成一匹同側兩腿同時邁步的馬 (2) ;但最讓人吃驚和難受的是,他是一個三條腿走路的人,就像一個自動移動的三腳架一樣。 別看這個三條腿走路的人似乎目標明確、目的清晰,但其實就像他直步向前和奮勇向前的架勢一樣,都是裝出來的。這讓人一想起來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因為他根本就是在瞎逛! 裝作老成持重一本正經的人是絕對不會這樣走路的。就算一開始誤以為「他是收高利貸的,此刻正要凶神惡煞般地闖入窮人家中收債」,不過這種橋段實在太少、太俗了,所以人們很快就會回過神來,說不定還會被嚇到,以為是魔鬼出來閒逛溜達呢;或者人們可以把他想像成一條跛足的狗,一瘸一拐地、沿直線之字形向前走著,這下總夠了。 如果我們用充滿愛意的憎恨來分析馮·帕瑟諾老爺的走路姿勢,我們可以一一找出這些諷喻。最後,人們可以在大多數人身上試著分析一下,總有一些是符合的。 馮·帕瑟諾老爺並不需要為生活奔波忙碌,他家境殷實、衣食無虞,很多時間都是花在看似重要,實則可有可無的零碎瑣事上,因此總顯得忙忙碌碌,反正窮極無聊的閒逛溜達似乎與他無緣——這也正好符合他的性格。除此之外,他每年要去柏林兩次,因此有許多事情要做。 現在,他正趕著去看他的小兒子——中尉約阿希姆·馮·帕瑟諾。 * * * (1) 1888年3月9日,德意志第二帝國的締造者、年過九旬的威廉一世去世,弗里德里希三世繼位。6月15日,弗里德里希三世就因病去世。他繼位僅99天就死掉了,人稱「百日皇帝」。弗里德里希三世一死,他的兒子小威廉繼位,即德意志帝國的末代君主威廉二世。因此,1888年也被稱為德國的「三皇之年」。 (2) 側對步。某些四足動物行走時身體一側的兩腿同時向前的步態。——譯註 第02節 兒時回憶 約阿希姆·馮·帕瑟諾每次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時光,但印象最深的,自然還是在進入庫爾姆軍官學校之前所發生的事情。當然,也不過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回憶,在這個時候潦潦草草地浮現出來,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回憶,亂糟糟地混在一起在腦海中閃現。 照理說,寡言少語的管家揚完全算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提不提都無所謂,然而在約阿希姆的腦海中,揚的身影卻總是會擠到最前面,所以這很可能是因為揚本來就不是人,而是一捧鬍子。 他可以盯著揚看上幾個小時,一邊看一邊想:在這一片雖然很柔軟,但像灌木叢一樣無比濃密的蓬亂鬍子後面,是不是還藏著一個人。甚至在揚說話的時候,他還是不能肯定,因為揚是躲在鬍子後面說話的,就像有人躲在窗簾後面說話一樣,所以這些話也有可能是別人說出來的。最讓人好奇的是揚打哈欠的時候:這時,毛茸茸的鬍鬚就會在預定位置張開一個口子,表明這裡也是揚吃東西的地方。 當約阿希姆跑過去告訴揚,自己快要去軍官學校時,揚正在吃飯,坐在那裡切著麵包塊。揚默默地聽著,最後才說了一句:「那小少爺現在肯定很開心吧?」 約阿希姆這時才意識,自己一點兒也不開心,甚至都想哭,但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所以只好點點頭,說他自己很開心。 然後還想起家裡有一個鐵十字勳章,裝在玻璃飾框中掛在大客廳里。它是帕瑟諾家族一個在1813年擔任指揮官的長輩留下的。因為它本來就是掛在牆上的,所以他才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在伯哈德叔叔也得到了一個鐵十字勳章的時候,人們竟然會那麼大驚小怪。就算到了現在,約阿希姆想起這件事時還是會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他覺得自己那時候竟然這麼苯。 也許,那時候讓他感到憤怒的,只是他們以鐵十字勳章為餌,哄他上軍官學校這件事,畢竟哥哥赫爾穆特更適合上軍官學校。 儘管事情已過去那麼多年,但約阿希姆仍然認為這種安排很荒唐,為什麼一定是長子繼承家業,幼子必須從軍。在他的眼中,鐵十字勳章就是廢鐵一塊,可赫爾穆特卻不一樣,尤其是在得知伯哈德叔叔在戈本師團參加基辛根突襲戰時,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 對了,伯哈德可不是親叔叔,而是父親的堂弟。 母親長得比父親高,家裡的一切都得聽她的。奇怪的是,赫爾穆特和他都不想聽她的話——在這一點上,他們父子三人可謂是一脈相承。他們經常把她的口頭禪「別那樣」當作耳邊風,根本不放在心上,除非她繼續絮絮叨叨地說:「你們兩個最好老實點,不要讓你們的父親知道。」 他們早就聽膩了,哪怕她拿出殺手鐧「那好吧,我真的要告訴你們的父親了」。不過,就算她真的這麼做,他們也不怕,因為父親只會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然後就死板地直步離開了。這倒像是母親應得的懲罰,誰讓她想著和共同的敵人站在一邊的。 那時候的牧師還是上一任牧師,留著很接近他膚色的黃白色絡腮鬍子,在節假日過來蹭飯時,總是把母親和站在諸位小王子中間的路易絲王后相提並論。這雖然有點可笑,但還是會讓母親聽得心裡美滋滋的。後來,牧師又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把手放在約阿希姆的頭上,稱他為「年輕的戰士」,因為所有人,甚至廚房裡的波蘭女傭,也都在談論庫爾姆的軍官學校。儘管如此,約阿希姆仍在等待父母的最終決定。 有一次,母親在餐桌上說,她覺得沒必要把約阿希姆送走,因為他以後可以作為候補軍官入籍;這種做法很常見,而且這個慣例也一直延續至今。但伯哈德叔叔反駁說,新軍需要有才幹的人,在庫爾姆軍官學校,小伙子們只要肯努力學習,很快就能成為棟樑之材。 跟往常一樣,在母親說話的時候,父親總是繃著臉一聲不吭,因為他聽不進她說的話——只有母親生日那天,當他舉杯相碰,送上祝福時,他才會借用牧師之前的戲語,稱她為「我的路易絲王后」。 也許母親真的反對約阿希姆去庫爾姆,但誰也信不過她。最後,她還是站在了父親一邊。 母親做事情非常準時,總是按時去牛圈裡擠奶,去雞棚里撿雞蛋,上午肯定在廚房,下午肯定在洗衣房裡,和女傭們一起數上漿亞麻。 老實說,他是到了那時才知道他們的最終決定的。 他先是和母親一起在牛棚里,領教了一番裡面那股不依不饒地衝進鼻子的熏天臭味後又一起走出牛棚,重新感受冬天的刺骨寒冷。 這時,伯哈德叔叔正好穿過院子朝他們走來。伯哈德叔叔仍然拄著手杖;受了戰傷的人,是可以拄手杖的——所有正在康復的人都可以拄手杖,即使他們跛得不那麼厲害了。 母親停了下來,而約阿希姆則走過去扶著伯哈德叔叔的手杖。即使到了現在,他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副飾有紋章的象牙柄手杖。 伯哈德叔叔說:「堂嫂,快點恭喜我吧,我剛才被擢升為少校啦!」 約阿希姆抬眼看著少校叔叔:叔叔比母親還要高,忍著小小的不適站得筆直,顯得非常自豪,看上去也比平時更顯得氣宇軒昂、威風凜凜;也許是他現在真的長高了,至少比父親更配得上母親;他也留著短絡腮鬍子,但鬍子沒有遮住嘴巴。 「扶著少校的拐杖算不算是一種很大的榮耀?」約阿希姆心裡想著,然後決定稍微自得一下。 「當然,」伯哈德叔叔繼續說道,「斯托平 (1) 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母親說,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這句話說得有點深奧,約阿希姆聽得不是很明白。 他們站在雪地里;母親穿那件和她自己一樣柔軟的棕色毛皮大衣,毛皮帽子下面露出縷縷金髮。約阿希姆很高興自己和母親都有一頭金髮,因為這樣的話,他也有可能長得比父親高,說不定和伯哈德叔叔一樣高。 伯哈德叔叔給他解釋說道:「你我很快就會成為同穿帝國制服的戰友了。」聽到這句話,約阿希姆著實開心了一小會兒。 但母親只是嘆了口氣,也沒有出言反駁,像站在父親面前一樣低眉順眼。 約阿希姆鬆開手杖向揚跑去。他不想告訴赫爾穆特這件事,因為赫爾穆特會嫉妒他,而且說話的話跟大人們說的一樣,無非就是,戰士將來的生活一定會過得很滋潤、很讓人羨慕。 揚是唯一一個表里如一、守口如瓶的人,只是問了一下小少爺開不開心,並沒有裝出一副信以為真的樣子。當然,其他人包括赫爾穆特在內,也都是一番好意,嘴裡都說著好話哄著他。 約阿希姆當時心裡覺得赫爾穆特一定是個心口不一、喜歡背後告密的偽君子,為此還一直耿耿於懷;不過,他也想著趕緊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就把自己的所有玩具都送給了赫爾穆特,反正也不能把它們帶到軍官學校去——這可不算是賠禮道歉。 至於他們兩兄弟共有的那匹小馬,他把其中的一半所有權也一併送給赫爾穆特了。這樣,赫爾穆特就有了一匹完全屬於自己的小馬了。 這段時間,他和哥哥真的是兄友弟恭,非常合得來,關係從未這般好過,無論是以前,還是以後。所以這幾個禮拜,約阿希姆的日子過得相當愜意滋潤,只是他心裡總有一種禍事將要臨頭的感覺。 果然,沒過多久,小馬就出事了。 在這段時間裡,赫爾穆特放棄他剛剛獲得的完整所有權,小馬暫時完全歸約阿希姆一人所有。這幾周地面相當鬆軟、極易陷足,因此嚴禁在鬆軟的田間騎馬,雖然赫爾穆特的暫時棄權只是件小事,但約阿希姆卻是感覺自己享受的待遇更好了,這都是因為自己快要離家上學了。 反正赫爾穆特自己也同意了,所以他就藉口要在牧場中遛馬,把馬騎到田間去了。他騎著馬剛飛奔一小會兒,小馬就出事了——它前腿陷進了深洞裡,翻了個大跟頭,再也爬不起來了。 赫爾穆特跑了過來,馬車夫也隨即跟了過來。 小馬躺在那裡,馬頭上亂蓬蓬的鬃毛沾滿了泥土,舌頭也吐了出來歪到一邊。 約阿希姆仍然記得,當時他和赫爾穆特跪在那兒撫摸著小馬馬頭的情景,只是他再也想不起來他們是怎麼回家的,只知道他站在廚房裡,而且廚房裡突然變得很安靜,大家都盯著他看,好像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一樣。 然後,他聽到母親說:「這件事一定要告訴你父親。」接著,他突然就站在父親的書房裡了。在他看來,母親經常用來威脅他的那句讓他無比痛恨也無比頭大的話終於應驗了,而且是新賬老賬一起算! 可讓人大跌眼鏡的是,竟然什麼事也沒發生。父親只是默默地在房間裡直步踱來踱去,約阿希姆努力讓自己站得筆直,眼睛直直地盯著牆上的鹿角。 又過了一會,仍然什麼事也沒發生,於是,他的眼睛開始四處亂瞄,目光掃過爐子邊擦得鋥亮的棕色六角形痰盂,最後停在痰盂皺紋紙中的藍沙子上。他幾乎都要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裡了,只覺得,書房似乎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寬敞,而自己心裡仿佛有些涼涼的。 最後,父親把單片眼鏡夾在眼眶裡,說:「你該出發了。」 約阿希姆這時才知道,他們所有人,甚至赫爾穆特也不例外,都在演戲,合夥騙他。在這一刻,他甚至覺得,幸好那匹小馬摔斷了腿,因為連母親都經常在背地裡推波助瀾,想讓他早點去軍官學校。 然後,他便看到父親從抽屜里拿出了手槍。再然後,他就突然嘔吐了起來。第二天,他從醫生那裡得知,昨天他腦部受到了震盪,這讓他感到相當得意。 赫爾穆特坐在他的床上,雖然他知道那匹小馬已經被父親用槍射殺了,但兄弟倆誰也沒提這件事。 日子又變得風平浪靜,出乎意料地平靜,完全沒有人來打擾。 只是,平靜的日子終究還是結束了,在指定報到日期的幾周後,他被送到庫爾姆軍官學校。站在狹窄的床前,感覺這裡離斯托平的那張病床那麼遠那麼遠的時候,他幾乎覺得,之前在家時那份不受干擾的平靜也一起跟了過來,所以一開始覺得住在這裡也還湊合。 當然,那時還發生了許多事情,只不過他都忘記了,但腦海中仍然殘留著些許令人不安的回憶,在睡夢之中,他有時認為自己會說波蘭話。 成為中尉之後,他送了赫爾穆特一匹他自己騎了很久的馬。然而,他還是無法擺脫這種感覺,就好像他總欠著哥哥什麼似的,就好像赫爾穆特是他還不完債的債主。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莫名其妙,不過,他也只是偶爾想起。只有當父親來到柏林時,他才會回想起這些,而當他問起母親和赫爾穆特時,也從來不會忘記問一下那匹老馬的健康狀況。 * * * (1) 約阿希姆鄉下老家所在的地方。和伊麗莎白老家所在的萊斯托一樣,都是虛構的地名。 第03節 初遇魯澤娜 約阿希姆·馮·帕瑟諾身穿便裝小禮服——這種小禮服的立領敞開時兩個領角分得很開,一時間他的下巴還真有些不習慣——頭戴卷邊大禮帽,手拿以尖頭收尾的象牙柄手杖,正要到旅館去接父親。父親好不容易來柏林一趟,晚上總要陪老爺子出去四處轉轉。也不知怎麼回事,他腦海中突然閃現出愛德華·馮·伯特蘭的樣子。讓他感到高興的是,他天生就不是穿便服 (1) 的料子,便服穿在自己身上怎麼看都不適合,而伯特蘭則恰恰相反。對了,他有時會偷偷地叫伯特蘭「叛徒」。 遺憾的是,他今天要帶父親去上流社會的人常去玩樂的那幾個地方,伯特蘭也可能會過去,所以他料想自己會碰到伯特蘭——心裡當然是一萬個不願意。 早在冬日花園 (2) 劇院上演節目的時候,他就不停地四下張望著,盼著父親早點過來,心裡還一直在琢磨著,到底要不要介紹父親認識那個傢伙。甚至當他們父子倆坐著馬車 (3) 穿過弗里德里希街 (4) 前往耶格爾夜總會 (5) 的時候,他還在糾結著這個問題。 他們端坐在有些開裂的黑皮座椅上的,手杖放在兩膝之間,一聲不吭。邊上時不時有女孩經過,有些女孩還會向他們大聲說些什麼。每當這個時候,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就會目不斜視地看著正前方,而眼眶中夾著單片眼鏡的父親則會小聲咕噥一句:「傻瓜。」 自從馮·帕瑟諾老爺來到柏林後,自從帝國締造者實行新政後,這裡確實變了許多。可就算人們接受了這些變化,也不代表人們就可以對帝國締造者實行新政後迅速湧現的糟糕現象熟視無睹了。 馮·帕瑟諾老爺重複著他每年都要說一遍的話:「巴黎也是一樣的糟糕。」 這時他們來到耶格爾夜總會前面停了下來,夜總會門口有一排式樣花哨的煤氣燈,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這也讓馮·帕瑟諾老爺感到極為不滿。 通往二樓夜總會的是一個狹窄的木樓梯,馮·帕瑟諾老爺腿腳麻利地用他獨有的直步方式走上樓去。 這時正好有個黑髮女孩迎面走下來,看到他們上樓,便停在樓梯轉角處,示意客人先過去。她肯定是看到了老爺子腿腳麻利噌噌噌地爬樓的樣子而笑了起來,約阿希姆尷尬地向她做了個手勢表示歉意。他又一次忍不住把伯特蘭想像成這個女孩的情人,或是皮條客,或是其他稀奇古怪的角色。 剛進大廳,他就開始四處尋找。伯特蘭當然不會在這裡,這裡倒是有兩個和他同一個團的同僚。這時他才想起,他們還是他自己攛掇著來夜總會的,為的就是他不用一個人陪著父親或者陪著父親和伯特蘭了。 因為馮·帕瑟諾老爺的年齡和身份放在那裡,所以他們微微鞠躬,然後腳後跟併攏,發出『啪』的一聲,就像對待長官一樣歡迎老爺子的到來,而老爺子也的確像將軍一樣,關切地問他們玩得開不開心,還說,如果兩位先生賞臉和他喝上一杯香檳酒的話,那他一定會感到很榮幸。聽老爺子這麼說,這兩個同僚雙腳再次發出『啪』的一聲表示同意。 他們又開了一瓶香檳。兩個同僚一聲不吭,拘束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一邊互相舉杯喝酒,一邊看著大廳,看著白色和金色的裝潢,看著枝形大吊燈四周的支杆,看著支杆上在煙霧環繞中嘶嘶作響的煤氣燈,看著大廳正中旋轉著的舞者。 最後還是馮·帕瑟諾老爺打破了沉悶:「嗯,先生們,我不可希望你們為了陪我而放棄找漂亮女孩的機會!」 他們依舊鞠躬,含笑不語。 「這裡不是有漂亮女孩的嘛——我上來的時候還遇上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姑娘,一頭黑髮,一雙迷人的眼睛,一定會讓你們年輕人神魂顛倒的。」 約阿希姆·馮·帕瑟諾聽得心頭害臊不已,恨不得掐住老頭的脖子,不讓老頭繼續說這種為老不尊的話。可他的一個同僚已經回答說:「那一定是魯澤娜,她真是個特別可愛的姑娘,誰都說她舉止優雅、氣質高貴。這裡大多數女孩根本不像人們認為的那樣,因為夜總會老闆在挑選女孩方面極其嚴格,而且非常重視她們的談吐是否得體優雅。」 這時,魯澤娜又回到了大廳,伸手挽著一個漂亮女孩的胳膊。她們穿著鍾式裙和緊身胸衣,輕盈地從桌子和包廂座旁飄過時,的確給人一種非常優雅的印象。 當她們經過帕瑟諾他們的桌子時,他們開玩笑地問,魯澤娜小姐剛才有沒有聽到他們在讚美她。馮·帕瑟諾老爺補充說,從她的名字來推斷,他看到的分明就是一個漂亮的波蘭姑娘,那也差不多就是他的女同鄉了。 魯澤娜說,不是的,她不是波蘭人,而是波希米亞人,本地人可能叫她們捷克人,但是波希米亞人更準確一些,因為她的祖國確實是波希米亞。「這樣更好,」馮·帕瑟諾老爺說,「波蘭人什麼都不會……又不可靠……不過呢,也無所謂。」 說話間,兩個女孩坐了下來,魯澤娜一邊低聲地說著,一邊嘲笑著自己,因為她總是學不會德語。 約阿希姆有些惱火,因為父親又開始回憶起波蘭女人了,但隨即他自己也不禁想起了一個收穫季節前來幹活的女工。那時他還是個小男孩,有一次就是被她抱到裝著一捆捆秸稈的馬車上的。 不過,魯澤娜雖然語調生硬,德語說得磕磕巴巴,還把冠詞用得亂七八糟,可畢竟是個穿著緊身胸衣、舉止優雅地端著香檳酒杯喝酒的年輕姑娘,和那個女工還是有點不一樣的;至於父親和女僕們那些風流韻事到底是真是假,約阿希姆可操不了那份心。但對於這個溫柔可愛,讓人不禁心生憐愛的女孩,他覺得,老頭子不應該對她耍這種老套的把戲。 只是,約阿希姆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波希米亞女孩的生活與波蘭女孩的生活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就算是生活在德國的平民,也很難想像在提線木偶後面操縱著表演的人到底長什麼模樣。他也試圖想像魯澤娜有一間寬敞明亮的客廳/布置溫馨的閨房,有一個端莊嫻雅的母親,有一個品性純良的追求者,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他始終覺得,她們那裡什麼都不好,混亂不堪,無法無天,人要麼軟弱可欺,要麼兇悍野蠻。 他感到有些遺憾,儘管魯澤娜給他的印象就像一隻被馴服了的小野獸,仿佛喉嚨里不時會發出低沉模糊的吼叫聲,就像波希米亞的森林一樣昏暗幽深。他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和別的女士說話一樣和她聊天,因為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可怕,又是那麼誘人,而且似乎也勾起了父親心裡的齷齪念頭。 他擔心魯澤娜也看穿了父親的那點心思,於是仔細端詳著她的俏臉,想看看有沒有蛛絲馬跡可循;不過很顯然,她注意到了,還向他抿嘴輕笑,而且竟然還讓老頭輕輕地撫摸著她輕搭在桌邊上的小手。 老頭大大方方地摸著小手,同時還試圖賣弄他說得支離破碎的波蘭話,想靠著說些波蘭話來和女孩套近乎。 當然,她也肯定不會讓他為所欲為的。 斯托平人總是認為波蘭女傭不可靠,也許他們是對的。但魯澤娜,也許只是性格太軟弱了。 心中的正義感要求他站起來,不能讓老頭欺負她,可轉念一想,這畢竟是她情人的責任;如果伯特蘭還有一點點騎士風度的話,此刻正是他挺身而出,揮一揮衣袖,擺平所有問題的好時候。 於是,約阿希姆突然話題一轉,開始和他的兩個同僚談起伯特蘭,問他們是不是好久沒有聽到伯特蘭的消息了,都不知道這傢伙最近在幹什麼,是啊,愛德華·馮·伯特蘭真是一個性格非常內向的人。可問題是,這兩個同僚已經喝了很多香檳了,回答問題時顛三倒四,反應遲鈍,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甚至在約阿希姆滔滔不絕地說著伯特蘭意志堅定頑強的時候,也絲毫沒露出驚訝之色。 每次說到伯特蘭名字的時候,他就故意說得特別清楚和響亮,兩個女孩也聽得很認真,眼睛眨都不眨。於是,他心裡就開始懷疑起來:「伯特蘭這傢伙不會這麼無恥吧,來這裡尋歡作樂竟然也要報個假名。」因此他直接問魯澤娜到底認不認識馮·伯特蘭,又說了一大堆話,直到老頭好奇地問起才作罷。 老頭雖然喝了很多香檳,幾乎一杯都沒有拉下,卻仍然神清氣爽,耳聰目明,而且聊性很濃,所以就很好奇約阿希姆和那個馮·伯特蘭究竟怎麼回事,現在到底想幹嘛,於是說道:「你似乎很想找他嘛,好像他就躲在這裡似的。」 約阿希姆紅著臉連聲說不是,但老頭又扯開了話匣子:「沒錯,我和愛德華·馮·伯特蘭的老爹馮·伯特蘭上校很熟悉。只可惜上校已經撒手人寰了,很可能就是這個愛德華給他的送終。有人說,他到死都沒有原諒這個不成器的小混蛋離開軍隊這件事,死不瞑目。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後面有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約阿希姆不同意這種說法:「請恕我直言,那都是些是毫無根據的謠傳而已,伯特蘭絕對不是個沒出息的混蛋!」 「小點聲。」老頭邊說著邊轉身又去摸魯澤娜的手,然後對著她的小手長長地吻了一下。 魯澤娜對老頭的舉動似乎並不在意,只是打量著約阿希姆——他那一頭柔軟的金髮使她想起波西米亞學校中的孩子們。 「我可不是在奉承您,」她用不流利的德語對老頭說,「不過,您兒子的頭髮真好看。」然後她捧住她朋友的頭並推到約阿希姆腦袋旁,看著兩個人有著一樣的發色高興地說:「真是泡亮 (6) 的一對。」她對這兩個人說,然後雙手五指叉開梳弄著她們的頭髮。 另一個女孩尖叫了起來,因為魯澤娜弄亂了她頭髮;約阿希姆感到有一隻柔荑在撫摸著他的後腦勺,不禁心頭一盪,竟然不爭氣地有一種暈暈的感覺。他把頭往後仰了仰,似乎想要把這隻手夾在他的頭頸之間,讓它在那裡多留一會兒。可這隻手卻顯得十分警覺,很自然地滑到後頸,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小點聲,小點聲!」他又聽到父親用乾巴巴的語氣說話,然後還注意到老頭掏出皮夾,從中抽出兩張大鈔,偷偷塞給她們兩個。 唉,這個老頭就是這樣,心情好的時候就是這樣給女工們打賞的。雖然,約阿希姆很想勸老頭別這樣,但這時已經晚了,魯澤娜已經拿到老頭硬塞到她手裡的那張五十馬克 (7) 大鈔,欣喜萬分地把錢塞進她的口袋裡。 「謝謝老爸,」她說,話音未落又趕忙改口說,「公公。」說完還朝約阿希姆眨了眨眼。約阿希姆氣得臉色發白,心想,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難道老頭想花五十馬克買個女孩做兒媳婦嗎? 老頭耳朵賊靈賊靈的,一下子就發現了魯澤娜的語病,便故意說道:「你看你看,我早就看出來了,我家的臭小子喜歡上你了……我會祝福你們的……」 這老東西,約阿希姆心裡罵著。 但老頭依然不依不饒地說:「魯澤娜,我的好兒媳婦,明天我就來提親,一切都按風俗習慣來,保證什麼都是最棒的;只是,我該給你帶什麼樣的晨禮 (8) 呢……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的城堡在哪裡……」 約阿希姆就像一個在刑場不忍心看著大刀落下的人一樣,把頭轉到一旁,不想聽老頭繼續胡說八道,但魯澤娜卻聽得身體猛地一僵,嘴唇哆嗦著,熱淚盈眶。她一把推開邊上伸出來想要幫助她或安慰她的手,沖了出去,跑到洗手間女清潔工旁邊失聲痛哭起來。 「啊呀,隨她去吧。」馮·帕瑟諾老爺說,「天色也已經不早了,我覺得,我們該走了,先生們。」 父子兩人並排坐在馬車中,繃著臉,手杖放在兩膝之間,空氣中仿佛微微有些火藥味。 最後還是老頭先開了口:「那五十馬克還不是被她收下了,然後,就這麼乘機溜走了。」 「真夠無恥的!」約阿希姆心裡又暗罵了一句。 * * * (1) 指平民所穿的服裝,包括平民禮服。——譯註 (2) Wintergarten。小說中的地址在Friedrichstrae西側,現在在Potsdamer Strae上。 (3) 那時候柏林有兩千輛一等馬車,馬車夫統一著裝,坐馬車的價格是前一刻鐘一馬克,後面每一刻鐘五十芬尼。 (4) Friedrichstrae。 (5) Jgerkasino。 (6) 魯澤娜發音不標準。——譯註 (7) 五十馬克在當時算得上是一筆巨款了。——譯註 (8) 結婚第二天早晨丈夫送給妻子的禮物。奧地利民法中現在仍有這方面的規定。 第04節 關於制服 2000年12月28日 | 分類: 夢遊者 | 評論: 0 | 瀏覽: 10 對於制服 (1) ,伯特蘭可能會說:「很久以前,只有教會的人才能像法官一樣,正襟危坐著審判人們的罪行,而且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有罪之人。可現在呢,為了避免所有價值觀都陷入混亂之中,有罪之人不得不去審判別的有罪之人。兄弟朋友有錯時,不能只是陪著垂淚哭泣,而是要義正詞嚴地告訴對方:『你做錯了。』 「很久以前,只有神職人員的衣服不同於常人的衣服,顯得分外高人一等,在那個時候,即使穿著軍裝和制服,也依然顯得很平民。因此,在放鬆對宗教信仰的嚴格限制之後,世俗的制服必然會取代神袍,並且整個社會也必然會用世俗的等級制度和制服分成三六九等,而這些世俗的等級制度和制服也必然會獲得世人的絕對崇拜。 「因為,當世俗升格為絕對時,必定會充滿浪漫主義色彩,所以嚴格來說,這個時代真正的浪漫主義就是制服的浪漫主義,就仿佛有一種超越世俗、超越時代的制服觀念——雖然並不存在,卻又如此強大,甚至比任何世俗職業都能更徹底地把握人心。這種觀念並不存在,卻又威力巨大無比,可以把穿制服的人變成制服的狂熱信徒,但是從來沒有把他們變成各行各業的平民。或許是因為,穿制服的人想的就是順應他所處那個時代的生活方式,這樣他自己也就能平平安安,一生無虞。」 伯特蘭大概就是這麼說的。 毫無疑問,並不是每個穿制服的人都知道這些,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穿了多年制服的人一定會覺得,與那些只有白天黑夜兩套便服替換著穿的人相比,自己活得更有條理。 當然,約阿希姆不需要分神考慮這些事情,因為一套真正的制服,會使穿制服的人看起來明顯不同於周圍不穿制服的人;制服就像一個硬殼,將外界和個人既緊密連在一起,又明確分隔開來;這才是制服真正的作用,即表明和確立這個世界的等級和秩序,不讓生活的界限逐漸模糊和消失不見,正如制服掩蓋了人體的柔弱和籠統,掩蓋了人們的內衣和皮膚——就像,站崗的哨兵必須戴上白色手套。 因此,男人每天早上起床,穿上制服,扣上最後一粒紐扣時,他真的就像有了另外一層皮膚,而且是厚實得多的皮膚,就像重新過上了自己本來的生活,而且是更加穩定的生活。嚴嚴實實地穿好那層硬殼,系上腰帶和背帶後,他就忘記了自己的貼身衣服,還有對生活的擔心和不安,甚至生活本身也一下子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然後,他拉了一下制服上衣的下緣貼邊,使上衣在前胸和後背看起來服服帖帖,一個褶子都沒有。但就在這一瞬間,他和他真心愛著的孩子,還有與他共同養育了這個孩子的結髮妻子之間,竟然也一下子有了猶如天塹的官民之別,他幾乎都不認識妻子在吻別時湊過來嘟起的雙唇,而他的家也變得陌生起來,仿佛穿上了制服以後就不允許回到這裡一樣。 如果他隨後穿著制服去軍營或辦公室,對穿著其他衣服的人露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那並不意味著他傲慢自大,他只是無法理解,穿著便服和奇裝異服之人的人性與真實的人性——正如他自己所感受到的那樣——相比,為什麼只有一丁點兒的共同之處。 所以說,那個穿制服的男人並沒有變得目空一切,也不像人們通常認為的那樣充滿盲目的偏見;他一直像你我一樣,並沒有擺脫食色之欲,在早餐時也會讀書看報;但這些事情已經與他毫無關係,對他來說可有可無,所以他現在只能將它們分為好壞兩種,因為安定的生活是建立在不寬容、不同情、不諒解、不欣賞之上的。 約阿希姆·馮·帕瑟諾每次不得已才穿上便服時,就會想起愛德華·馮·伯特蘭,而每次想起都會暗自竊喜不已,因為自己天生就不是穿便服的料子,而伯特蘭則恰恰相反。其實他一直都很想知道,伯特蘭是怎麼看待制服這個問題的?因為愛德華·馮·伯特蘭沒道理不去考慮這個問題的,要知道,這傢伙已經脫下制服穿上便服,還揚言以後再也不穿制服了。老實說,聽到這個消息後,大家都驚呆了。 他比帕瑟諾早兩年從庫爾姆軍官學校畢業,那時候看起來和其他人也沒什麼不同:夏天和其他人一樣穿著肥大的白色褲子,和其他人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像其他人一樣通過了考試。可他在成為少尉後,卻做了一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他毫無緣由地主動退役了,從此便消失在另一個圈子中,消失在大城市的黑暗世界裡,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是偶爾才會顯露形跡。 要是在街上碰到他,人們總是會有一點點猶豫,想著要不要跟他打招呼,因為他是一個叛徒,把原本屬於他們所有人共有的東西帶到了另一個世界,卻又在那裡棄如敝履。站在這樣一個叛徒面前,人們多少會覺得有些丟臉,仿佛自己渾身上下一絲不掛。而伯特蘭對自己當初退役的起因和他現在的生活一直守口如瓶,每次別人問起時都笑而不答。 也許,讓人感到不安的只是伯特蘭的便服——從馬甲領口處就露出了白色上漿襯衫,所以人們實際上是在替他感到丟臉。 而且,伯特蘭自己也曾在庫爾姆說過,真正的戰士是不會讓自己的襯衫袖口露出外套袖口的,因為一切與生、睡、愛、死有關的東西,簡而言之,一切與平民有關的東西,都與貼身衣物有關;即使這些自相矛盾的言行都是出於伯特蘭的習慣,包括常常做著一些小手勢,漫不經心、不屑一顧地將說過的話拋在腦後,可這一切仍然表明,他在那時候就一定認真思考過制服問題。 伯特蘭總是會有這樣那樣讓人覺得有些不著調的想法。當然,要是約阿希姆想到,所有男人,甚至平民和父親也不例外,都會把自己的襯衫塞進褲腰裡,那他自然也會覺得,伯特蘭對貼身衣物和袖口的看法,也頗有幾分道理。 因此,約阿希姆也一點都不喜歡在軍校的公共房間裡碰到外套敞開的人;這些人多少有點作風散漫,喜歡尋花問柳,所以這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大家也都心領神會:去某些樓堂館所和其他娛樂場所找樂子時,必須穿便服。只不過,已婚軍官和軍士的存在,完全違反了這個規矩。 有個已婚中士每次在早班報到時,都會解開外套的兩粒鈕扣,露出格子襯衫,然後從外套裡面拿出本很大的紅皮書,約阿希姆這時也常常會摸一下自己的外套鈕扣,確定自己的所有鈕扣都已扣好時才會放下心來。 他真的希望,制服本來就是從皮膚中散發出的一種貼身護膜,有時候甚至會認為,這才是制服的真正作用,或者至少要用徽章和軍銜標誌使貼身衣物成為制服的一部分。因為,每個人的制服下面毫無例外都是象徵著無政府主義的貼身衣物,這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害怕。 要不是有人在不久前為平民發明了可以把襯衫變成白板,讓貼身衣物改頭換面的上漿衣服,也許這個世界會完全脫離正軌。 約阿希姆不禁回想起小時候的一件怪事:看到祖父的肖像時,他一眼就發現,祖父穿的不是上漿襯衫,而是一件有蕾絲褶邊的襯衫。 在那個年代,人們對基督教的信仰無疑是很虔誠、很堅定的,根本不需要費心思去防範什麼無政府主義思潮;當然,這些看法其實也都沒什麼意思,顯然只是伯特蘭荒謬言論中流傳在外的隻言片語。 帕瑟諾不禁有些鄙視自己,竟然在中士面前冒出這些想法。要是這些想法難以抑制,不住地湧上心頭,他就用力把它們甩到一邊,然後猛地立正,就像在站崗一樣站得筆直。只不過,就算他把那些想法當做無聊的念頭甩在一邊,認為制服就是天然就有的,可這背後折射的絕不只是穿著問題——雖然他的生活不會因此而出現物質上的變化,但心態、立場卻已然不同。 他常常認為,所有的問題,也包括伯特蘭的問題在內,都可以用一句「同穿帝國制服的戰友」搞定。雖然並不想對帝國制服表現得特別崇拜,也不想過度沉溺在沾沾自喜的虛榮之中,但他真的很擔心,按軍紀一絲不苟地正確著裝無法體現或者會影響他的優雅氣質,而且他也很樂意聽到曾在名媛圈子裡流傳的看法:制服的式樣又拙又長,布料染的顏色太醜,與他的俊臉一點都不配,而藝術家穿的棕褐色絲絨夾克和飄逸的領帶會讓他看起來更英俊瀟灑。 儘管如此,制服的意義對他來說可遠不止這些,部分原因是遺傳自母親的那種執拗性格——一旦習慣成自然,打死也不改。 雖然對母親當時的做法仍然頗有微詞,非常反感她對伯哈德叔叔言聽計從,可有時候他也覺得也只能如此。 不過,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如果有人已經幾十年如一日,天天穿著制服,早已習以為常,那對這個人來說,制服就像內薩斯 (2) 襯衣一樣長在體內了,沒有人還能說清楚自己和制服之間的邊界究竟在哪裡,至少約阿希姆·馮·帕瑟諾不能。 而這,已經不只是習慣問題了。即使這不是他習以為常的或已融入血液的軍人使命,對他來說,制服已經成為各種各樣的象徵,他已經完全離不開制服了,因為這麼多年來,制服寄託和承載了他的諸多幻想和夢想:藏在裡面,鎖在裡面,不受世事所擾,不為家事所困,滿足於這樣的平安穩定。他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制服給他的人身自由和人性自由也只是一條窄縫而已,並不比制服允許軍官露出的一點點袖邊寬多少。 他不喜歡穿便服,正中他下懷的是,穿上制服後,那些藏污納垢的樓堂館所就不讓他進去了——他估計平民伯特蘭就在那些地方陪著那些水性楊花的女人們打情罵俏的。因為他也時常深懷恐懼,就怕自己也像伯特蘭一樣陷入說不清道不明的命運之中,所以他才會向父親抱怨,他得陪著父親,而且是不得不穿著便服陪著父親,完成遊玩帝國首都的最後一項傳統保留節目——逛街享受柏林的夜生活。 * * * (1) 18世紀時,普魯士的國王們就喜歡穿軍裝。但是到了德意志第二帝國的末代皇帝威廉二世之時,穿軍裝之風才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威廉二世本人更是軍服的狂熱的愛好者。這裡的制服包括軍服、警服等等國家機關的統一服飾。 (2) 內薩斯(Nessus)是半人半馬的怪獸,內薩斯襯衣也是一件致命的禮物。 第05節 行至郊外 第二天,當約阿希姆送父親去火車站時,老頭說:「要是你現在當上騎兵上尉,我們就得操心你的婚事了。你覺得伊麗莎白怎麼樣?巴登森家在萊斯托那邊有幾百摩爾干 (1) 的土地,早晚全都會傳給她的。」 約阿希姆什麼也沒說。老頭昨天還差點花五十馬克給他買一個女孩,今天就想促成一段合法姻緣了。難道老頭自己對伊麗莎白也有不軌之心,就像對魯澤娜那樣?一想起魯澤娜,約阿希姆的後頸又好像感覺到她的小手在輕輕撫過! 但他實在難以相信,竟然有人敢褻瀆伊麗莎白,更離譜的是,竟然有人會因為自己沒辦法做到,而去慫恿親兒子去糟蹋這樣一個聖潔的人。怎麼能這樣懷疑父親,這簡直是大逆不道!他差點就想懇求父親原諒自己的不敬了;可實際上,這老頭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對,一定要保護好世上所有的女人,不能讓這個老頭欺負她們。」當他們順著月台走的時候,約阿希姆這樣想著;當他揮手致意,目送火車遠去時,他還是這樣想著;可當火車完全消失不見時,他卻又想起了魯澤娜——他甚至每天晚上都會想她。 春天的傍晚,有時比天文曆法上規定的時間要長得多。這時,城市上空便被層層薄霧籠罩著,節假日前的傍晚因而變得有點沉悶。燈光也仿佛陷入這一重重灰濛濛的薄霧之中,但就算薄霧已經變得黑乎乎、軟綿綿,猶如黑色絲絨一般,裡面仍然透出明亮的光線。 今天的黃昏好像特別長,長得店鋪老闆都忘記要打烊了,光顧著站在門口和女顧客們閒話家常,直到路過的警察微笑著提醒他們:時間不早了,已經開始宵禁了。 不過就算這樣,仍然有許多店鋪的燈亮著,因為在店鋪的後屋裡,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吃著晚飯;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入口處用橫木攔住,只是在前面放了一把椅子,表示不再招待顧客了。吃完飯後,他們會出來帶上那把椅子,坐在店鋪門口休息。 這些小生意人和小手藝人,在店面之後都有自己的住宅。冬天,在聖誕節期間,人們透過店面的玻璃門,可以看到店裡掛著各種飾品閃閃發光的聖誕樹,而他們會擱上沉重的橫木,在敞亮的房間裡享受雙重的保護和溫暖;在溫暖的春夜和涼爽的秋夜裡,他們抱著小貓,或者輕輕地撓著小狗毛茸茸的脖子,坐在門前,就像坐在自家庭院的露台上一樣。總之,小日子過得滋潤無比,讓人羨慕不已! 約阿希姆從營房回來,步行穿過郊外的街道。 這樣做其實挺失身份的,因為軍官們總是坐著軍車回家。 從來沒有人到這裡來散步,甚至連伯特蘭都不會過來。可現在倒好,他竟然自己走到這裡來了。約阿希姆感到非常不安,總覺得自己不知道哪裡做錯了事一樣。這算是他為了魯澤娜而自甘墮落嗎?或者根本就是魯澤娜在誘惑他墮落? 在他想來,她現在肯定住在郊外,甚至有可能住在地下酒館中,昏暗的酒館門前就有人在擺攤叫賣香草、香料和蔬菜,魯澤娜的母親懶洋洋地蹲在攤前編織著,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些聽不懂的話。 他聞到了煤油燈發出的嗆人氣味。在低矮的拱頂酒館裡,髒兮兮的牆上有一盞燈正幽幽地閃著光。他似乎覺得自己和魯澤娜在拱門前肩並肩地坐著,她的小手輕輕地撓著他的脖子。 發現自己竟然產生這樣的幻覺時,他也嚇了一跳。 為了甩掉這個念頭,他努力地想著:籠罩在萊斯托上空的暮色,想來也是這般的淡灰朦朧,它又是怎樣的嫻靜淡雅;霧靄籠罩下的花園裡靜悄悄的,散發著潮濕的青草味;他看到伊麗莎白正悠然而緩慢地走回家去,煤油燈的燈光透過窗口,柔和地閃爍搖曳著,隨著暮色變濃而愈發閃亮,她的寶貝小狗也陪著她,似乎它也有點累了。 然而,就在他想要更仔細、更清晰地胡思亂想時,他看到自己和魯澤娜站在屋前的露台上,她的小手正輕輕地撓著他的脖子。 * * * (1) 歐洲各國的土地面積單位,大約等於0.25-0.34公頃 第06節 偶遇老友 在風和日麗的春日裡,心情當然也會陽光燦爛,所以生意也肯定差不了——已經在柏林待了好些天的伯特蘭也是這麼認為的。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的好心情都是源自於事業上的風生水起,這麼多年來,他每次出手必有斬獲;反過來,他也確實需要好心情,只有這樣才能繼續春風得意。 他的事業真的是一帆風順,似乎不必逆流而上就能輕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因為它們正順流而下向他飄來。也許,這就是他棄戎從商的原因之一:身邊新生事物如雨後春筍般湧現,而他當時卻根本無緣接觸。 銀行、律師、貨運公司的招牌對當時的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呢?它們只是些沒有意義的文字而已,有人可能會頭疼一番,也有人對其視而不見。而如今,他對銀行里的那一套一清二楚,知道櫃檯後面的各項業務,不僅弄清楚了營業窗口、貼現、匯率、轉賬、貨幣兌換收銀台的意思,而且還知道董事在辦公室里做的事情,知道根據銀行的存款及其備用金來判斷銀行的經營狀況,並從報紙的證券行情分析中得出有效結論。他懂得貨運公司常用的過境和保稅倉庫等出口術語,仿佛天生就適合這一行。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簡單,一看就懂,就像漢堡斯坦因威克路 (1) 旁的黃銅招牌「愛德華·馮·伯特蘭進口棉花」一樣。現在,在不萊梅的羅蘭德大街 (2) 上和利物浦的棉花交易所中,人們同樣可以看到這樣的招牌,這讓他感到非常自豪。 他在林登大道 (3) 碰到了帕瑟諾,當時帕瑟諾身穿長軍服,戴著肩章,看起來方正筆挺,稜角分明,而他自己則隨意地穿著一身用英格蘭布料做的衣服。他非常高興,像往常一樣親切、隨意地和帕瑟諾打了個招呼——每次碰到老同學,他總是一開口就問,吃過午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去德雷斯爾飯店 (4) 吃個早點。 這突如其來的相遇和撲面而來的熱情,讓帕瑟諾一下子忘了他最近幾天是有多麼想念伯特蘭;現在,他穿著整齊筆挺的制服,卻與一個雖然穿著便服,但也可以說是赤身裸體地站在他前面的人說話,他又一次為此而感到羞恥,恨不得推掉一起吃飯的邀請。只是想歸想,他嘴上卻只能連連稱是,說確實好久沒有看到伯特蘭了。 「是啊,這有什麼奇怪的,您每天都過得一樣,無聊透頂。」伯特蘭說道,「而我就不一樣了,每天都是東奔西跑,忙得腳不沾地。猶記得那時,我們一起把自己的第一條纓帶 (5) 掛在椴樹上,第一次去德雷斯爾飯店吃晚飯。此時想起,往事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這時,他們走進了德雷斯爾飯店,「……一晃眼,我們都已經長大了。」 帕瑟諾心想:「他的話真多。」不過,因為和灑脫不羈又有一點不正經的伯特蘭相處讓他覺得很輕鬆、很自在,又或許是因為他覺得,到現在為止都沒怎麼說過幾句話,多少會讓老朋友感到難堪,所以雖然一點都不想閒聊八卦,他還是開口問伯特蘭:「您這段時間到底在哪兒呢?」 伯特蘭略顯不屑地擺了擺手,一副些許小事不足掛齒的模樣,說:「嗯,去了很多地方,剛從美國回來。」 哦,美國。對約阿希姆來說,美國就是流放之地,專門收留那些因為不成器而被逐出家門的不孝之子的——馮·伯特蘭老爺子就是為此而被氣得鬱鬱而終的!可是,這種想法又似乎很難與這樣的人聯繫在一起,坐在對面的伯特蘭看起來意氣風發,而且顯然相當有錢。 帕瑟諾當然也聽說過不少這類沒出息的二世祖、敗家子的故事,他們到那邊靠著做農民發家致富,然後衣錦還鄉,回德國娶個德國新娘。也許,伯特蘭現在就是回來娶魯澤娜的……啊,不對,她可不是德國人,她是捷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波西米亞人。 可是這個想法依然盤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問道:「那您還回去嗎?」 「不,現在還不想回去,我得先去一趟印度。」 呵,只是個冒險家啊!帕瑟諾轉頭在飯店中四下掃視了一眼,覺得和冒險家坐在一起吃飯渾身都不自在,可現在也只好先忍著,於是隨口敷衍道:「哦,那您要經常出差吧。」 「是呀,生意需要,就得出差——不過,我也挺喜歡到處旅行的。大家都知道,做事嘛,就該遵從自己的內心,唯魔鬼之命是從。」 這才是伯特蘭的心裡話!他現在才知道:伯特蘭退役就是為了做生意,就是為了賺錢,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 不過,伯特蘭的臉皮已經厚得和姦商不相上下了,絲毫沒有覺察到帕瑟諾眼中的不屑,繼續侃侃而談:「所以說,帕瑟諾,我實在想不通,您為什麼還能堅持待在這裡。為什麼不換一下呢?至少可以申請去殖民地服役嘛,帝國不是為你們安排了這種娛樂消遣的嗎?」 帕瑟諾和同僚們從來沒有因為殖民地的問題而煩惱過,那是海軍的地盤;不過,聽到這樣話,他還是感到相當憤怒,反問道:「娛樂?消遣?」 伯特蘭這時又用這種嘲諷的語氣說:「對呀,不然您以為呢?不就是在私下裡讓關係交好的家族子弟走過場、鍍鍍金,娛樂消遣一下,再分潤一點點榮譽嘛。當然,我非常尊敬彼得斯博士,他要是早一來的話,我肯定會和他一起干。但除了浪漫主義之外,真的還能有什麼呢?可以說,所有的一切都是浪漫主義——當然,天主教和新教的傳教活動除外,這都是些枯燥乏味、有目的的工作。至於其餘的嘛——消遣,只不過是消遣而已。」 他那滿不在乎的語氣著實激怒了帕瑟諾:「為什麼我們德國就比不過其他國家?!」這話更是流露出了他內心的悲憤。 「帕瑟諾,我告訴您:第一,英國是英國;第二,即使是英國,最終結局如何,又有誰能知道;第三,我更願意把我的閒置資金用來投資英國殖民地的,而不是德國殖民地的有價證券,所以您看,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殖民地經濟的浪漫主義了;第四,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只有教會才會對殖民擴張有真正客觀冷靜的興趣。」 約阿希姆·馮·帕瑟諾聽得心裡越來越難過,越來越驚訝,也越來越懷疑:伯特蘭這個傢伙是不是想用一些聽起來雲裡霧裡、花里胡哨的話來糊弄他,想要誘惑他,拉他下水。他總覺得,這一切與伯特蘭那一頭完全沒有軍人氣質,甚至有些鬈曲的頭髮有關,在某些方面,伯特蘭看起來很像演員。約阿希姆的腦海中浮現出「泥淖」和「罪惡泥淖」這兩個字眼;還有,這傢伙說來說去為什麼總是糾纏於信仰和教會呢? 但還沒等他想好怎麼回答,伯特蘭就已經注意到了他的驚訝了:「是吧,所以說,對教會而言,歐洲已經變得非常靠不住了。而非洲則完全相反!那裡有數以億計的靈魂,可以像原材料一樣為信仰所用。您放心,一個受過洗禮的黑人基督徒比二十個歐洲基督徒都好。如果天主教和新教都想分一杯羹,想通過獲取這些狂熱分子的信仰來一決高下,那麼這就很好理解了。因為信仰的未來就在於此,未來的護教志士也在於此,有一天他們會以基督的名義,討伐在異教的信仰中沉淪和墮落的歐洲,用烈火淨化人們的信仰,最終在煙霧瀰漫的羅馬廢墟中,簇擁著一位黑人教皇登上聖彼得寶座。」 這不就是《約翰啟示錄》中說的嗎,帕瑟諾心想;他暗自腹誹著。黑人的靈魂跟這個有什麼關係?以後不會再有奴隸販子——雖然還是有視錢如命的傢伙,會不顧一切,鋌而走險。伯特蘭剛才還說起他自己心中的魔鬼。也許,這傢伙只是開玩笑而已;在軍官學校的時候,人們也從來不知道伯特蘭到底在想什麼。「您真會開玩笑!至於斯帕伊斯 (6) 和圖爾科斯 (7) ,我們已經把他們幹掉了。」 伯特蘭忍不住微笑了起來,笑得那麼真誠、那麼燦爛,讓約阿希姆也忍不住抿嘴微笑起來。他們兩個就這樣彼此真誠地微笑著,他們的靈魂藉助各自的眼神向對方點頭示意,就在這一瞬間,就像兩個鄰居從沒相互打過招呼,現在碰巧同時從窗戶里探出身來,兩人都因為這種出其不意的問候和不約而同而感到又開心又尷尬。 幸好可以用老套的方法擺脫尷尬,伯特蘭舉起酒杯說:「乾杯,帕瑟諾。」帕瑟諾回敬道:「乾杯,伯特蘭。」隨後他們倆又忍不住會心微笑了起來。 當他們離開飯店,站在林登大道時,午後的太陽正熱辣辣地照著,兩旁的樹木都有些打蔫,顯得垂頭喪氣,一動不動。 帕瑟諾想起了吃早餐時因為猶豫而沒有說出的話:「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您總是貶低我們歐洲人的信仰。在我看來,住在大城市裡的人,比如您,在這一點上的看法並不正確;而在鄉下長大的人,比如我,對這些事情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我們廣大民眾與宗教的聯繫比您想像的要緊密得多。」 不知道什麼原因,這時的他覺得自己非常冒失,因為他是當面對伯特蘭說這番話的,就像一個老兵試圖向總參謀部的軍官解釋策略一樣,而且他心裡確實有點發怵,擔心伯特蘭會不會因此而惱羞成怒。 但伯特蘭只是爽朗地笑著說:「好吧,但願萬事順遂。」 然後他們交換了通信地址,並相互保證一定保持聯繫。 帕瑟諾坐著馬車去西城區參加賽馬。 萊茵葡萄酒,午後的炎熱,也許還有這次偶遇給他帶來的異樣感覺,使他很想脫下那頂硬邦邦的帽子,額後和頭蓋骨下面也仿佛有一絲暗暗的、有些脆裂的感覺,似乎像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指尖滑過椅子皮革面時的感覺,甚至還有些粘粘的——太陽真是毒辣,明晃晃的像著了火似的。 他雖然有些遺憾沒有邀請伯特蘭和他一起去,但此刻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因為至少父親已經離開柏林了,否則老頭肯定會坐在他旁邊的,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穿著便服的伯特蘭沒有陪著他,這真的讓他長舒了一口氣。 不過,也有可能是伯特蘭想給他一個驚喜,正在去接魯澤娜過來,然後他們所有人都在賽馬場外碰頭,就像一家人一樣。當然,這完全是在做夢,甚至連伯特蘭也不會和這樣的女孩在賽馬場上露面的。 * * * (1) Steinweg。 (2) Rolandstrae。 (3) Unter den Linden,又譯作「菩提樹大道」,不過Linde是椴樹,而非菩提樹。這可能是由日語轉譯的,因為「椴樹」在日語中也被稱作「菩提樹」。這裡採用音譯。——譯註 (4) Restaurant Dressel,在1888年是柏林市最有檔次的三個飯店之一,在民主德國時期仍然還在,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 (5) 軍刀上的纓帶,是用來區別軍官、軍士和准軍士的標誌。 (6) 斯帕伊斯(Spahis)是法國軍隊的輕騎兵團,主要從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和摩洛哥的土著人口中招募。 (7) 圖爾科斯(Turkos)即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步兵,是1842–1964年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法國陸軍步兵團的綽號。他們在征服北非後由當地人組成。 第07節 蕾絲手帕 幾天後,同僚萊恩多夫的父親來到這裡,萊恩多夫要招待老爺子,所以很突然地讓帕瑟諾趕緊出發,好搶在老爺子前面,先到耶格爾夜總會那裡。 這時,他已經看到這位老爺子在狹窄的樓梯上急匆匆地徑直上樓了。 他坐著軍車回家換上便裝小禮服,然後走路過去。在拐角處,他遇到了兩個士兵,就在他漫不經心地把手舉到帽檐邊,準備向他們回禮時才意識到,自己戴的是大禮帽,而不是軍帽,他們也根本沒有向他敬禮;這一切多少有些滑稽,他自己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而更多的是因為,半身不遂的萊恩多夫老伯爵向來唯醫囑是從,今天竟然要去耶格爾夜總會,這簡直太荒唐了。 也許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轉身回去,但他想到反正自己隨時都可以回去的,所以就享受著這一點點的自由,繼續往前走著。當然,他還是更喜歡去郊外走走,再看一眼那個門口賣蔬菜的地下酒館,再看一眼牆上那盞冒著黑煙的煤油燈;只不過,他不能穿著小禮服和大禮帽在北郊散步。 此刻的郊外,夜色逐漸朦朧,醉人心脾,一如往昔;而市中心則顯得一切都是那麼的不自然:燈光雜亂,櫥窗處處,街上行人往來不絕。抬頭看去,天上和空氣中也充滿了濃濃的都市氣息,更襯出家鄉的遙遠,這使他感到又開心又安心,同時卻又覺得心煩意亂,仿佛有一種找到了回家之路的感覺,因為這時他發現了一家賣白色編織品的小店,這家店在窄窄的小窗中陳列著蕾絲、鑲邊和有著藍色印花的半成品手工製品,而且他還看到了店堂後面那扇顯然是通往客廳的玻璃門。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儀態優雅的白髮老婦,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姑娘,但他看不到她的臉。這兩個人都在忙著做手工活。 他一邊仔細打量著櫥窗里的手工製品,一邊想著,送條這樣的蕾絲手帕給魯澤娜她會不會不高興。不過,他也覺得這麼做有點不太合適,所以就繼續往前走。但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他又轉身往回走到那個店裡,就是因為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想看清楚女孩那張剛才轉向一邊的臉。 他買了三條精緻纖薄的手帕,不過沒有真的打算把它們送給魯澤娜,完全只是為了取悅那位老婦人而隨意買了些東西。但那個女孩卻是擺著一副冰山臉,甚至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買完東西後他就回家了。 第08節 初次拜訪 冬天,宮廷里會不時舉辦各種慶典活動,男爵夫人嘴裡雖然不承認,心中卻著實嚮往之;春天,正是賽馬和為夏天置辦物品的好時候。所以每年的春冬兩季,巴登森一家都會住到西城區一套漂亮整潔的宅院裡。 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帕前去拜訪男爵夫人。他很少去這種地處偏僻的高級住宅區,這種模仿英格蘭別墅區在這裡流行得很快——當然,只有家裡常備豪華馬車的有錢人家才能住在這裡,完全不用考慮遠離城市所帶來的諸多不便。不過,對於那些擁有特權的人來說,這種距離上的小小不便自然不在話下,於是這個地方就成了一個小小的鄉村樂園。帕瑟諾漫步走在別墅群間的整潔街道上,悠然自得地感受著這裡的優越居住環境。 這些天來,他對很多事情都變得不自信起來,而這一切都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與伯特蘭聯繫在一起。也不知道是生活中的哪根支柱出現了裂紋,就算各個部分相依相靠、互為支撐,所有一切依然能夠各得其所,可他心裡總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希望這個平衡的拱頂快點塌掉,把那些看起來搖搖欲墜的東西埋在下面,同時卻又擔心這個願望會不會真的就這樣實現了。他的心裡充滿了對穩定、安全和寧靜的渴望,而且這種渴望正變得越來越強烈。 這一片的高級住宅區,有著文藝復興時期風格、巴洛克風格和瑞士風格的最優秀宮殿式建築,四周都是精心培植打理的花園,人們在外面就可以聽到園丁的耙地聲,澆灌花園的長橡皮軟管的噴水聲和噴泉的潺潺流水聲——一種讓人無比心安和與世隔絕的安全感撲面而來,讓人真的無法相信伯特蘭的預言:即使是英國,最終結局如何,又有誰能知道。 從開著的窗戶里傳來史蒂芬·海萊爾和克萊門蒂練習曲的聲音:這些家庭的女兒們可以安心地學習鋼琴;她們的生活安定祥和,她們的友情純真溫暖,直到友情讓位給愛情,愛情再一次化為友情。 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有一隻公雞在啼叫著,似乎它也想讚美一下這裡的井然有序,讚美一下這裡流露出的鄉村氣息。 是啊,伯特蘭要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話,也就不會到處宣揚這種不安全感了;而他自己當初要是可以待在老家不用出來的話,也就不會對這種不安全感那麼敏感了。 要是能拉著伊麗莎白的小手在田間漫步,用手捏著快要成熟的穀粒細細檢查,傍晚時分,當晚風吹來牲口圈棚里濃烈氣味的時候,穿過灑掃乾淨的庭院,看著傭人們擠牛奶,那該多好啊。伊麗莎白站在那些大型牲口中間時,她嬌小的身軀在周圍環境的襯托下顯得那麼的纖細苗條,在母親身上只是顯得自然和樸素的東西,在她身上卻顯得又樸素、又動人。 但對他來說,對被當作外地人的他來說,一切都太晚了,而且他這時候才想起,自己和伯特蘭一樣,其實都是無家可歸之人。 花園的籬笆掩映在矮樹籬中,此刻的花園讓他倍感靜美溫馨。 男爵夫人讓人把一張長毛絨靠椅從客廳拿到花園裡,使這裡更顯得景色優美、舒適溫馨。椅腿是車削的,椅腳裝有輪子,放在花園碎石上的靠椅,就像一個有著異國情調的、喜熱向陽的生命,讚美讓它可以留在這裡的氣候是多麼宜人、景色是多麼優雅;可它的顏色卻仿佛是一朵凋謝的玫瑰。 伊麗莎白和約阿希姆坐在花園裡的鐵椅子上,鐵皮椅面上飾有鏤空的星星圖案,就像凍住的布魯塞爾花邊一樣。 她們如數家珍般地對這裡的優越居住環境大肆讚美了一番,說這裡特別適合那些習慣和喜歡鄉村生活的人,然後便問及約阿希姆在首都的生活,而他也只能表示他是多麼羨慕這裡的鄉村生活,並且還列舉了若干理由。 女士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尤其是男爵夫人,嘴上掛著「但願您不要感到驚訝」,翻來覆去地告訴他,她常常好幾天,甚至幾個星期都不去市中心,因為每次去那裡心裡都會非常慌亂不安,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嚷吵鬧的聲音、四通八達的交通,讓她感到有些頭疼,有些不知所措。帕瑟諾連連點頭稱是,說她們這裡真的像世外桃源一樣,然後話題又繞了回來閒扯了一會兒,聽她們說自己如何喜歡住在這裡,直到男爵夫人仿佛想要給他一個驚喜,神神秘秘地告訴他,她們很喜歡這座小宅院,正好原來的主人也願意把它賣給她們。雖然房子還沒有到手,不過也是十拿九穩的事了,所以她略帶興奮地邀請他在家中隨意轉轉,還用稍微有些難為情,同時又帶一點點開玩笑的口氣加了一句:「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四處走走看看。」 布局很普通,樓下是客廳、客房,樓上是一家人的臥室。餐廳里擺著德國舊式雕花家具,看起來風格沉悶,但確實又很賞心悅目。她們想要在餐廳旁添一個有噴泉的暖房,並順便把客廳也裝修一下。 然後他們便上樓了,樓梯的頂部和底部都掛著有褶襉的天鵝絨門帷。除了那些不方便打開的,男爵夫人一扇接一扇地把每一扇門都打開了。走到伊麗莎白的閨房門口時,伊麗莎白俏臉微紅,略帶忸怩,男爵夫人猶豫一下還是把門打開了。 其實對約阿希姆來說,看到伊麗莎白閨房內床上、窗戶上、盥洗台上和梳妝鏡上掛著的雲朵狀白色蕾絲倒也沒什麼,但在隨後參觀男爵夫妻臥室內的情況時,他就覺得非常難為情、非常尷尬,幾乎都要懷疑男爵夫人是不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迫使他成為她們的家中密友,迫使他成為她們家中醜事的知情人。因為臥室中兩張並放在一起,可以讓男爵夫人在上面享受魚水之歡的大床,就這麼毫無遮掩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出現在大家的眼前,甚至都沒有瞞著伊麗莎白。他覺得,伊麗莎白看到這種事情會有很大的心理壓力,就好像她自己被侵犯了一樣,而且在他面前的男爵夫人,此刻雖然沒有一絲不掛,可優雅的貴婦氣質已經蕩然無存,變得好像在勾引他一樣。 他突然發現,臥室似乎就是這所房子的正中心,就像藏在房子中但大家都能看見的聖壇一樣,其他房間都是圍繞著它建造的。他這才恍然大悟:在他走過的那排長長的別墅群中,每一戶人家都是以臥室為中心的。奏鳴曲和練習曲的聲音從開著的窗戶里傳出來,窗後的春風輕輕地吹拂著白色蕾絲窗簾,掩蓋著事實真相。每到晚上,主人的床上都會鋪好在洗衣房裡被虛偽地疊得平平整整的床單,女傭和孩子們也都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女傭和孩子們全都要分開睡覺,禁止同房,而他們的臥室則圍繞著這所房子正中的臥室——給同房者享樂的臥室。女傭們天真善良,純潔無瑕,卻得伺候荒淫無恥的主人,服從他們的命令。 男爵夫人在讚美這裡居住環境的優越時,怎敢把附近的教堂也包括在內?難道她不應該謙卑地赤著雙腳走進教堂嗎?也許伯特蘭在說起非基督教信仰時就是這麼想的,而約阿希姆想說的是,為了真正恢復昔日純潔無瑕的心靈和對基督教的信仰,上帝的黑人戰士必須用火與劍來收拾這幫混蛋。 他看著對面的伊麗莎白,她的眼神告訴他,她同他一樣的惱火。她命中注定要受到同樣的褻瀆,而他將來就是這樣褻瀆她的人。因此,他對她充滿了同情,想要把她搶走,這樣他就可以守在她的門前,這樣她就可以永遠沉浸在白色蕾絲的夢境裡,沒有人會打擾她,沒有人能侵犯她。 女士們熱情地領著他回到了底樓,然後他就告辭了,並答應很快就會再來拜訪她們。 走在街上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這一趟算是白來了,心想:如果聽到伯特蘭講的話,這些女士們還不知道會多麼的吃驚;真希望她們能聽一次。 第09節 再遇魯澤娜 如果有人——也許是因為像坐牢一樣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也許是因為情感遲鈍——習慣了不去注意身邊的人,可有一天卻一直盯著身旁聊天的兩個陌生年輕人,那他一定會覺得自己很奇怪。 這是有一天晚上在劇院休息廳里發生在約阿希姆身上的事。 那兩個年輕人顯然是外國人,二十歲剛出頭的樣子;他一開始還以為他們是義大利人,因為他們的衣服款式有一點點不一樣,而且其中有一個人長著黑眼睛和黑頭髮,留著義大利式的八字鬍。 雖然往日裡約阿希姆是絕對不會,也不屑於偷聽陌生人談話的,可在發現他們正在使用一種非義大利語的陌生方言交談時,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聽得更仔細些。聽著聽著,他就覺得心裡微微有些發慌,因為這時才發現這兩個年輕人說的是捷克語,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波西米亞語。這一絲的心慌來得有些莫名其妙,而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突然間覺得自己背叛了伊麗莎白。 難道魯澤娜現在就在劇院中,這兩個年輕人也要去她的包廂中找她,就像他自己有時候去伊麗莎白的包廂中找伊麗莎白一樣?這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像,但也不是沒有可能。也許是因為那個留著黑色小鬍子,黑頭髮卷得很厲害的年輕人和魯澤娜真的很像,而且並不只有發色很像,也許是因為他們有一樣小巧的嘴巴,在黃皮膚的襯托下顯得特別紅潤的嘴唇,過於短而秀氣的鼻子,雖求饒卻仍似挑釁的微笑——沒錯,笑中含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只不過,這一切看起來非常荒唐可笑,也許這種相像只是他的一種幻覺而已,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現在一點都想不起來魯澤娜究竟長什麼樣子了,就算在街上碰到她了也肯定認不來,而且他也只能透過那個年輕人的面具和表演「看」到她。 就這麼想著,就這麼「看」著,他心緒漸平,覺得一切還好,只不過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因為在同一時間裡,在內心的另一個角落裡,他對隱藏在男人面具之後的女孩有一種難言的恐懼感,甚至在中場休息後仍然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現在上演的是《浮士德》,在他看來,華麗而虛偽的音樂和狗血橋段一樣無聊透頂,在那個片段中,包括浮士德自己在內,沒有一個人發現,俏麗可愛的瑪格麗特在顰笑嗔怒時,眉眼之間依稀有著幾分瓦倫廷的影子,而她不得不為此而付出慘重代價——只是為此,而非他故。也許,魔鬼梅菲斯特是知道的。 約阿希姆很高興伊麗莎白沒有哥哥。 表演結束後,他又碰到了魯澤娜的哥哥。他心裡不禁暗自慶幸,幸虧這個年輕人也管不了自己的妹妹。對於這一點,他心裡非常肯定,所以雖然穿著制服,卻還是掉頭往耶格爾街 (1) 方向走去,而且走著走著,那種背叛的內疚感也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但在拐到弗里德里西街時,他突然想起自己不能穿著制服去那個地方,所以覺得有些掃興,就繼續沿著耶格爾街走著。該怎麼辦呢?他繞過下一個小區後拐了個彎,又走回耶格爾街。 這時他忽然發現,要是有戴著帽子的女孩從身邊走過時,自己總是會偷偷打量幾眼,而且竟然還期望能聽到她們用義大利語說話。 再次走到耶格爾夜總會附近時,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只不過,那人說的並不是義大利語,聲音悅耳,但語調生硬,而且還不怎麼流暢:「您,一點兒都記不起我了嗎?」 「魯澤娜。」帕瑟諾不情願地叫道,心裡卻哀嘆一聲:「哎呀,真糟糕!」 他就穿著制服和這麼一位女孩站在大街上,他——前幾天還恥於和穿著便服的伯特蘭走在街上的他,並沒有掉頭走開,似乎所有的矜持和冷靜都忘得一乾二淨,開心得簡直都要跳起來,更何況,這個女孩還想和他繼續聊兩句:「老爸今天在哪兒呢?今天他不來嗎?」 真是的,提那老頭幹嘛?他心裡嘀咕了一下,說道:「不了,今天不行,小魯澤娜;那……」——不對呀,她叫老頭什麼來著?——「我家老爺子今天也不能來……」啊,他得趕緊開溜。 魯澤娜有些迷糊地看著他說:「讓我等了那麼久,現在卻不……」不過,她的臉上卻漸漸露出喜悅之色,他一定是來看她的。 他用心看著她那張又喜又羞又疑惑的俏臉,仿佛要把它深深地烙在心底,心裡卻還在想,那位山羊鬍子南歐兄弟的俊臉是不是就藏在這張俏臉的後面呢?他們兄妹兩人肯定有點相像的。 就在他想來想去,琢磨著一個長相像哥哥的女孩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厄運時,他就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的哥哥,那留著短短的絡腮鬍子,一頭金髮,充滿陽剛氣息的哥哥,然後一下子就被拉回了現實。他們兩人肯定有點不同的——赫爾穆特是鄉下人,是個獵人,和那些說話軟綿綿的南歐人毫無共同之處。 只不過,這依然只是一種心理安慰。 他仍然很仔細地看她,但身上那種拒她於千里之外的感覺消失了,他也覺得自己應該對她好一點,說幾句哄她開心的話,這樣她才會念著他的好。不過,他還是有些猶豫不決地說:「不,小魯澤娜,他不會來看你了,不過……」 「不過?」魯澤娜既害羞又期待地問著。 約阿希姆一開始不知道要怎麼接著「不過」說下去,但突然間福至心靈,順著說道:「我們可以約個時間一起吃早餐。」 「對對對,」她開心地點著頭說,「我知道一個挺不錯的小餐館。那就明天!」 「不行,明天還不行,不過我星期三倒是有空。」 於是他們約好了在星期三見面。 她踮起腳尖,在他耳旁低聲說道:「真好,真可愛,你。」然後她就一溜煙地消失在煤氣燈下的那扇門後。 就在這時,帕瑟諾卻看見父親正徑直快步走上樓去,他的心咯噔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頓時覺得心如刀絞。 * * * (1) Jgerstrae。 第10節 初嘗甜蜜 魯澤娜很喜歡約阿希姆在餐館裡那種一板一眼的傳統做派,而且越看越捨不得移開目光,甚至都忘了一開始看到他穿著便服前來赴約時心裡湧起的那絲淡淡的失望。 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空氣中更是平添了幾分涼意,但她不想就這麼取消他們的既定安排,所以在午飯後就和他一起坐車前往夏洛滕堡和哈韋爾河。 在馬車裡的時候,魯澤娜就脫掉了約阿希姆的手套;走在河邊的小路上時,她便很自然地挽起了他的胳膊,漫步走在風光無限的美景之中。這裡寧靜清幽得讓人心生遐想、心生期待,可惜等來的似乎只有綿綿的細雨和如期而至的黃昏。 天輕柔地飄在上空,時不時被一陣雨絲拉扯著,讓天地茫然一片。他們在寂靜的天地之間漫步,相顧無語卻脈脈含情,似乎天地都已消失,眼裡唯有對彼此的期待,似乎他們體內的所有生機都歡快地流到了他們的手指上——手牽著手,十指緊緊相扣,就像蓓蕾含苞待放時層層疊壓著的花瓣。 他們肩挨著肩默默地走在河邊的小路上,從遠處看去,就好像是三角形的兩個邊。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把他們拉到一起的。 他們繼續手牽著手走著,魯澤娜卻突然彎下腰,在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抽出來的時候,用力地親吻他的手。她臉似梨花帶雨,眼中淚水盈盈,嘴唇微微顫抖,輕聲啜泣著說:「你在樓梯上碰到我的時候,我就說,魯澤娜,我就對自己說,他不是我的,絕不會是我的。可你現在就在這裡……」 不過,她沒有像期待中的那樣送上雙唇去接吻,而是又低下頭去,幾乎是貪婪地把臉貼在他的手上。當他忍不住要抽出手時,她就用牙齒咬住他的手,只不過咬得一點都不重,就像小狗在玩耍一樣小心而溫柔地咬著。然後她很滿意地看著牙印說道:「我萌 (1) 現在再走一會兒吧,淋點雨沒事的。」 雨絲飄飄灑灑,紛紛揚揚,輕輕地滑入河水中,在柳葉上沙沙作響。一條有一半沒在水中的小船停在岸邊;在一座小木橋下,一條小溪飛流直下,縱身躍入平靜的河水中,讓約阿希姆覺得自己的心神也似乎順流而去,盈滿心間的渴望就像一股溫潤柔和的暖流一樣在心間蕩漾,就像被風吹皺的一江春水,渴望融入春潮湧動的海口,消逝在無邊無際的寂靜之海中。 夏天好像就要過去了,水似乎變得很柔很柔,從樹葉上緩慢地飄落,草地上沾滿了水滴。遠處升起了一層宛如輕煙的薄霧,當他們轉身往回走時,那層薄霧也似乎跟在他們身後,所以他們雖然向前走著,但看起來卻像站著不動一樣。 雨越下越大了,他們找了幾棵樹避雨。那幾棵樹下仍然是乾的,有一小塊地方的塵土沒有被沖走,在四周混著塵土橫流的污濁雨水中顯得有些無助和可憐。 魯澤娜從帽子中拔下髮夾,因為這種城裡人的必備之物讓她覺得很不舒服,而且也不想讓它們的尖頭弄傷約阿希姆,然後她摘下帽子,後背靠在約阿希姆身上,仿佛他就是保護她的那棵樹。 她向後仰起頭,他低下頭,用雙唇親吻她的額頭和披在前額的黑色捲髮。他沒有注意到她額頭上那些稍微有些不討喜的細小橫紋,也許是因為靠得太近了看不清,也許是因為根本用不著看,只需用心感受就行了。 他溫熱的鼻息噴在她額頭上,就像雨霧噴灑在樹葉上一樣,他的雙臂用力環抱著她,她覺得自己仿佛被樹枝纏住了,雙手緊緊地握他的雙手;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水面相接,對面小島上的柳樹就像漂浮在灰濛濛的大海之中,也不知是掛在上面,還是沉在下面。 過了一小會兒,她看著自己濕漉漉的夾克衫袖子,輕聲說,他們得回去了。雖然雨水淋濕了他們的臉,但他們現在不敢匆忙奔跑,因為那樣太煞風景了,而且還會顯得有些狼狽。直到坐在小酒館裡喝咖啡時,他們才重新收拾好心情。 這時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鄉村陽台窗玻璃上的雨點越來越密,雨水從屋檐上叮叮咚咚地落下來。當老闆娘離開房間時,魯澤娜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又伸手拿走了他手中的杯子,然後勾住他的頭帶到她的眼前,離得那麼近那麼近,但兩人卻一直都沒有吻在一起,就這樣讓愛意在熾熱的目光中慢慢融化,享受著這種又緊張又激動又甜蜜,簡直讓人無法自已的感覺。 當他們重新坐在馬車裡時,馬車已經支起了車頂,放下了雨簾,就像一個黑漆漆的小屋,雨滴輕柔地敲打著他們頭頂的皮車頂上,除了能看到車夫的雨披邊緣,從左右兩邊的縫隙里看到車外兩條濕漉漉的灰色車道之外,他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很快就連這些都看不見了。他們頭頸相交,唇舌交纏舔舐,愛意像河流一樣靜靜流淌,讓他們迷失了自我,忘記了時間,無可救藥地一次又一次徘徊在清醒和再次沉淪之間。這一吻就吻了一小時十四分鐘。 然後,馬車在魯澤娜的家門口停了下來。當他想和她一起進去時,她卻搖了搖頭,於是他便轉身走了。可他的心卻在滴血,他實在不願就這麼離開,所以沒走幾步就轉身回來一把抓住她的手——那隻帶著萬分不舍,伊人尚未遠去即已陷入思念的泥淖,停在半空的手。他壓抑不住自己的渴望,也抵擋不住她對他的渴望,兩個人仿佛陷入了夢境之中,像夢遊一樣走上樓去。 昏暗的樓梯,在腳下嘎嘎作響。穿過昏暗的前廳走進臥室,在小雨沙沙聲中,在提前降臨的暮色中,他們躺在黑乎乎地罩在床上的粗毛毯上,再次追索著對方的雙唇,繼續他們被中斷的激吻,臉上濕濕的,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良久,魯澤娜停止了纏綿,牽著他的手摸到她背後扣住緊身胸衣的扣子,她甜美的嗓音變得有些低沉:「解開。」 她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扯下他的領帶,解開他馬甲上的鈕扣。然後,她一下子變得謙卑起來,也許是對他,也許是因為感恩而對上帝生出謙卑之心。她跪在地上,頭靠著床沿,快速解開他鞋子的鈕扣。 噢,真是太笨了,為什麼不一起躺下來呢,忘掉那礙手礙腳的衣服。他由衷地感謝她、讚美她、憐愛她,是她讓一切變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啊,笑意在她的臉上綻放,她微笑著拉開毯子,兩人便一起倒在了床上。 不過,他的襯衫領子是上漿的,很硬很礙事,弄得她的下巴很不舒服,於是她一邊把領子弄開,把臉湊到硬領子中間,一邊下著命令:「脫掉它。」 然後他們便完全放開了手腳,摸索著感覺著身體的柔軟,急促地呼吸著,仿佛就要窒息過去,一種混合著渴望、急切和喜悅的強烈感覺在心中升起。啊,對生命的渴望,在充滿活力的肉體中奔涌,瞬間流過四肢百骸。皮膚柔軟而又緊緻,勾勒出鎖骨和肋骨的形狀。你可以抱著我的胸,我的胸口起伏著,火熱的心緊貼著你的胸口,心貼著心,一起跳動。啊,香甜的肉體,濕潤的芬芳,柔軟的胸脯,朦朧的腋窩。 約阿希姆的心神在蕩漾,兩個人都沉浸在無邊的愛意中,心醉神迷,忘乎所以,只知道他們的身心都在一起,而且還要繼續摸索、繼續探尋。 在黑暗中,他看見了魯澤娜的臉,但它似乎在向遠處流走,在河岸邊更黑暗的蓬亂灌木叢中流淌,於是他忍不住伸手摸去,確定它就在那裡,接著又摸到了她的額頭、她的眼皮,感覺到她眼皮下硬硬的、靜靜的眼球,摸到了她臉龐的圓潤和嘴唇的曲弧,感覺到她的小嘴微張,正等著他去親吻。 渴望像起伏不停的波浪一樣,一浪接著一浪;在潮水涌動中,在相互吸引中,他的吻對上了她的吻。 兩岸的柳樹在不斷向上生長,從柳岸的一邊伸到柳岸的另一邊,擁抱著他們,就像沉睡著寂靜無聲的永恆之海,讓人心神寧靜的安樂窩一樣。 雖然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可仍然不想呼吸,只想尋覓她的呼吸,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小,幾乎微不可聞,但落在她的耳中卻不啻於他在大聲宣告:「我愛你。」 她張開嘴,就像海里的貝殼一樣,向他吐露愛意,他在她的愛意中沉淪。 * * * (1) 魯澤娜德語不標準。——譯註 第11節 噩耗傳來 他突然接到噩耗:哥哥死了,是在和波蘭波茲南的一個莊園主決鬥時喪生的!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幾周前,約阿希姆可能還不會如此震驚。在背井離鄉的這二十年里,哥哥的模樣在他心目中越來越淡了,每次想起哥哥時,浮現在眼前的仍舊是那個穿著童裝的金髮少年——在自己進入軍官學校之前,他們總是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甚至現在最先想起的也是一副盛放小孩的棺材,而且棺材邊上也隨即浮現起赫爾穆特的身影,留著金色的絡腮鬍子,充滿陽剛氣息,和那晚在耶格爾街上,當他害怕認出一個女孩的臉已非本來面目時,浮現在他眼前的身影一模一樣。那天是有人想要把他拉入幻境並糾纏住他,後來是獵人那雙明亮的眼睛把他從幻境中解救了出來;而現在,赫爾穆特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這雙眼睛是獵人那天借給他的,也許就是為了把它永遠送給他。 難道是他要求赫爾穆特這樣做的嗎?他沒有任何的負罪感,可看起來哥哥就是為他而死的,而他就是罪魁禍首。 奇怪的是,赫爾穆特留著和伯哈德叔叔一樣的鬍子,都是同樣短的絡腮鬍子,都不遮住嘴巴。這時約阿希姆才發現,他總是把造成自己被迫上軍官學校、被迫在軍中發展的責任推到赫爾穆特而不是伯哈德叔叔的頭上,但實際上伯哈德叔叔才是罪魁禍首! 是啊,赫爾穆特可以待在家裡,甚至還可以裝裝樣子,做做好人——也許這就是原因。可這一切發生得實在太莫名其妙了,更主要的是因為,約阿希姆早就知道哥哥生活得並不如意。 他眼前又浮現起那副小棺材,心中湧起一股對父親的怨恨。看吧,老頭終於成功了,這個兒子也被趕出了家門。不過,把哥哥不幸喪生的責任推卸給父親,並不能平復他心中的怨恨。 他趕回家去參加葬禮。 到斯托平後,他找到了一封赫爾穆特留給他的信。信中說: 此場決鬥本不該有,是生是死,吾亦不知。生,固所願也,死,亦無所懼也。 雖世道蒼涼,然吾輩男兒猶心存高志,堅守「榮譽守則」,甚喜甚慰。 為兄但願,汝之人生比吾之人生更有價值、更有意義。 閒暇之餘,吾亦甚慕汝之戎馬生涯,蓋因身在軍中,至不濟,亦可為大人效力,為國盡忠。 雖不知汝意如何,吾仍留書相囑:吾若不幸,汝切勿因繼承家產之故而棄軍中之業;家中一切,遲早盡歸汝所有;父若在,不宜歸,除非娘親相召。切記切記! 願吾之祝福予汝好運無數! 下面列出了好多要約阿希姆嚴格遵守的囑咐。讓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在信的最後,他希望約阿希姆不要像他那麼孤獨。 父親和母親看起來都很冷靜克制。父親緊緊地握著約阿希姆的手說:「他是為了榮譽而死,為了自己的榮譽而死。」然後,父親就一聲不吭地在屋子裡直步踱來踱去,腳步很沉重。過了一小會兒,他又重複了一遍:「他是為了榮譽而死。」說完就走了出去。 赫爾穆特的靈柩放在大客廳里。 在前廳里,約阿希姆聞到了從鮮花和花圈上散發出來的陣陣濃香,腦海中浮現一個揮之不去而又毫無意義的想法:這對盛放小孩的棺材來說,味道太濃了。 他在掛著重重帳幔的門裡停下了腳步,心裡猶豫著,不敢往裡面看去,只是盯著地面。他熟悉鑲木地板的小木條,熟悉緊挨著門檻的三角形拼花板,熟悉鋪滿地面的地板拼花,他的目光跟隨著這些拼花遊走,就像小時候經常小心翼翼地踩著漂亮的圖形走路一樣。他走到靈柩台下的黑色地毯邊上,地毯邊上散落著幾片從花圈上掉下來的花瓣。他很想沿著拼花再走一次,然後真的走了幾步,看著棺材。 還好,這不是用來盛放小孩的棺材;但他還是後退了幾步,不敢細看這個男人的毫無生氣的眼睛,不敢看那雙已經完全失去神采、黯淡無光的眼睛,仿佛那男孩就臉朝上浮著淹死在這雙眼睛中,也許還會拉住弟弟,把眼睛送給他。他向前走了幾步,發現棺材蓋已經蓋上了。這時他突然覺得躺在棺材裡的就是自己,這個念頭變得如此強烈,讓他覺得這就像是一種解脫,就像是一種幸運。 有人說,死者的臉都被槍傷弄得不成樣子了。他幾乎什麼都不想聽,默默地站在棺材旁,手擱在棺材蓋上。 在屍體面前,在死亡的沉默面前,人類是那樣的無能為力——一切既有的都會由弱變強,由盛轉衰,一切熟悉的都會土崩瓦解,冰消雪融;空氣也變得非常稀薄,無法承載任何東西。感受著這種無能為力,他好像再也無法從靈柩台邊上邁步走開。 他掙扎了許久才想起這是大客廳,棺材就放在原先放鋼琴的地方,他知道地毯邊背面肯定有一塊從來沒人走過的木地板。他慢慢地走過去,摸了摸被擋住了光線而顯得黑乎乎的牆,在陰暗的帷幕下摸索著相框和鐵十字勳章的邊框。 感受著這種重新獲得的真實感,他覺得,哥哥的後事已經以一種挺有趣的新方式變成了裱糊匠需要完成的工作。讓他感到高興的是,人們把赫爾穆特放在鋪滿鮮花的棺材裡,並像對待新家具一樣把它推到這間屋子裡,如此神奇地把無法理解、不可捉摸之事變成可以理解、可以確定之事。這短短几分鐘抑或只是幾秒鐘的感受經歷,神奇地讓他長舒了一口氣,頓時有了一種平靜自信的感覺。 父親在士紳們的陪同下走了過來,約阿希姆又聽見他翻來覆去地說:「他是為了榮譽而死。」 在這些士紳們走後,當約阿希姆以為只留下自己一個人時,他突然又聽到父親說:「他是為了榮譽而死。」 他看見父親站在棺材旁邊,顯得越發矮小和孤單。他覺得自己應該走過去。「來吧,父親。」他說道,然後陪著父親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父親看著約阿希姆的臉說:「他是為了榮譽而死。」仿佛他想背熟這句話,而且也希望約阿希姆能夠牢記這句話。 這時外面又來了很多人。 院子裡站著一群消防隊員。附近軍人協會的人也來了,隊伍排得整整齊齊,每個人都頭戴大禮帽,身穿黑色小禮服,不少人的小禮服上還佩著鐵十字勳章。 鄰近莊園的馬車依次徐徐駛來,下人們上前將馬車領到陰涼之處,而約阿希姆卻不得不在哥哥的棺材旁迎接前來弔唁的諸位來客,並向他們回禮致謝。 巴登森男爵是一個人來的,因為男爵夫人和小姐還在柏林。當男爵向他問候時,他突然有些不快,不是很想接受男爵的問候,因為他現在就是斯托平的唯一繼承人了,而巴登森男爵很可能把他看作是自家女婿的不二人選。他真替伊麗莎白感到羞愧。 房子的山牆上掛著一面快要垂到露台的黑旗,黯然無神地一動也不動。 母親挽著父親的手臂走下樓來。 賓客們很驚訝,也很佩服母親竟然能夠強忍悲傷,她看起來依然是那麼的鎮定、堅強。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為她感情遲鈍——她向來如此。 送葬的人群排好隊伍向前走著。當馬車拐進村道,教堂就在眼前時,每個人都由衷地感到高興,恨不得快點進入涼爽的白色教堂之中,因為他們都穿著厚布喪服和制服,在午後的烈日暴曬之下簡直都要烤焦了,都想著快點離開塵土和熱浪。 牧師在悼詞中說了很多關於榮譽的話,並駕輕就熟地將榮譽歸於上帝;隨著管風琴的樂聲響起,牧師繼續致悼詞:「……雖不舍至愛,亦須忍痛相別……嗯,永別……」約阿希姆一直在等悼詞中的韻文,看它會不會出現。 然後他們步行去了墓地。 在墓地的大門上,意為「安息吧」的金黃色金屬字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在綿延不絕的塵土飛揚中,馬車緩緩地跟在後面。 陽光明媚,天空蔚藍,乾旱、龜裂的大地正等待著他們把赫爾穆特的遺體屍體交給它。實際上,這並不是土穴,而是家族墓地——一個破土打開了的小地窖,好像在對著新來者無聊地打著哈欠。 約阿希姆用小鐵鍬鏟了三鍬土,低頭看著,看著祖父和諸位叔伯的各個棺材的一端,心裡想:這裡有一個位置是留給父親的,所以伯哈德叔叔才沒有葬在這裡。 可是,當鏟下的泥土落在赫爾穆特的棺材蓋上,落在墓穴中鋪著的石頭上時,他不禁又想起了小時候,想起了手裡拿著玩具鏟在軟軟的河沙上玩耍的那些日子。他仿佛看到少年模樣的哥哥又出現在眼前,看見自己躺在靈柩台上,似乎這個夏日的乾燥天氣不僅騙取了赫爾穆特的成長,而且還騙取了赫爾穆特的死亡。所以,約阿希姆下意識地希望自己能夠死在一個濕潤綿柔的雨天,天空要陰沉灰暗,這樣才能接引他的靈魂,才能讓靈魂消逝在天空中,就像迷失在魯澤娜的雙臂中一樣。 滿腦子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絕不應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想法。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而是其他所有需要葬在這裡,此刻需要他在墓穴旁騰出位置的人都負有的責任,甚至連父親也不例外,因為他們對宗教的信仰全都是虛偽的,脆弱不堪而又布滿灰塵,需要陽光照耀和雨露滋潤。難道我們就不能翹首以待黑人軍隊的到來,橫掃一切腐朽與沒落,蕩滌一切塵埃與污垢,使耶穌基督成為新的榮耀,帶領人們回到他的國度嗎? 墳墓上方有一個耶穌受難的大理石十字架,十字架上的耶穌頭戴荊棘冠,只留一塊纏腰布遮住下體,荊棘冠上滴著青銅色的血滴。 約阿希姆也發現了自己臉頰上的水滴:也許是他剛才不注意時流出的淚水,也許只是因為酷熱而流出的汗水;他不也知道,只知道握住一隻只向他伸過來的手。 軍人協會和消防隊的一行人像軍隊一樣分列行進,以齊刷刷「向左看」的動作為死者送行。在隊長們短促而不連貫的隊列指揮口令中,他們排成四隊,挺著胸膛,邁著整齊的步伐穿過墓地大門,靴子在墓地的碎石路上發出整齊的咔嚓咔嚓聲。 在墓地小教堂的台階上,馮·帕瑟諾老爺手裡拿著帽子,約阿希姆舉手敬禮,兩人中間站著馮·帕瑟諾夫人,一起像閱兵一樣看著隊伍走過去。在場的其他高級軍官也都立正,舉手至帽檐敬禮。 然後馬車過來了,約阿希姆和父母親一起上了馬車。 門把手、其他金屬件以及馬具的金屬部位都被馬車夫用黑紗仔細包住了;約阿希姆發現,鞭子上也同樣用黑紗打了一朵玫瑰花。車裡的坐墊是用黑色皮革包住的,不像柏林市內的馬車坐墊那樣又硬又破,而是非常柔軟,針腳縝密而均勻,還縫有皮鈕扣。 母親低聲哭泣著,約阿希姆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話來安慰她。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被子彈打中致死的是赫爾穆特而不是他自己。 父親呆呆地坐在坐墊上,有好幾次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做一個總結,所以整副心思都沉浸在思考之中無法自拔,每次剛想開口說話,便又陷入了茫然呆滯之中,只是嘴唇無聲地抖動了幾下;最後,他終於清楚地說了一句:「他們來參加他的葬禮,為他送行了。」 說完,他抬起一根手指,好像在還等什麼東西或者還想再說些什麼,然後又把手掌攤開放在大腿上。在黑色手套口和縫著黑色大鈕扣的袖口之間,露了一小片皮膚出來,上面長著略帶紅色的汗毛。 第12節 重返柏林 接下來的幾天,一家人都是在沉默中度過的。 母親忙著做著她自己的事情,擠奶的時候在牛棚里,揀雞蛋的時候在雞棚里,或者在洗衣房裡。約阿希姆騎了幾次馬到野外,騎的就是他送給赫爾穆特的那匹馬,騎著它就像是在幫死者盡一份心意一樣。到了傍晚,在傭人們灑掃好庭院後,大家就坐在傭人屋舍前的長凳上,享受柔和涼爽的微風。有一天夜裡下了一會兒暴雨,約阿希姆非常驚訝地發現,自己都快要忘記魯澤娜了。父親很少出現,大多數時間都是坐在書桌前,看弔唁信或者把它們謄寫到紙上。 牧師現在每天都會過來,而且經常留下來吃晚飯,也只有他還時不時說起死者,不過就是些三句不離本行的老生常談,所以也沒人把它當回事,更何況他的聽眾似乎也就馮·帕瑟諾老爺一個人,因為只有老頭時不時會點點頭,而且看起來很想說些憋在心裡許久的話,但每次都只是用力點點頭,重複著牧師話中的最後幾個字表示贊同,比如:「對對對,牧師先生,父母悲痛欲絕。」 幾天後,約阿希姆要動身返回柏林了。當他去和父親告別時,老頭又在屋子裡散步了。 約阿希姆想起發生在這個房間裡無數次大同小異的告別,無奈而頭疼的告別,連帶著也討厭起這個非常熟悉的房間——他知道牆上掛著鹿角、獸皮等獵人的戰利品,爐子旁邊的角落裡有一個痰盂,書寫用具可能從祖父那時起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桌上的狩獵報大都是未切本。 他等著父親像往常一樣把單片眼鏡夾在眼眶裡,然後說一聲「嗯,旅途愉快,約阿希姆」就把他打發走。但這次卻和以往不同,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雙手背在身後繼續踱來踱去。約阿希姆不得不又說一遍:「父親,我現在就得走了,否則就趕不上火車了。」 「嗯,旅途愉快,約阿希姆。」約阿希姆終於聽到那句熟悉的話了。 「但我還要多說一句,我覺得,你很快就要回到這裡和我們一起住了。這裡變得空蕩蕩的,是啊,空空蕩蕩的,都沒什麼人氣了……」他四下看了一眼,「……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感受得到的……當然,我們必須維護自己的榮譽。」 他又開始踱起步來,然後湊過來小聲說道:「那麼伊麗莎白呢?我們以前說過這件事的……」 「父親,我真的得走了,」約阿希姆說,「否則就要誤點趕不上火車了。」 老頭伸出手來,約阿希姆雖然不情願也只好緊緊握住。 他坐著馬車穿過村子,路過教堂的大鐘時,看到時間分明還很早,不用急著去趕火車;他本來就知道時間很充裕。 教堂的門敞開著,他讓車夫停下馬車。 他想要去還債:還教堂的債——教堂讓他覺得舒適涼爽;還牧師的債——牧師對他好言相告而他卻從未聽從;還赫爾穆特的債——在赫爾穆特的葬禮上他竟然還有褻瀆輕慢的胡亂念頭。總而言之,他是要還上帝的債。 他走了進去,想要找回自己童年時的感受,想要找回他們哥倆一起到教堂禱告時的心情,因為他——約阿希姆·馮·帕瑟諾,以前總是充滿了敬畏之心,每個星期天都會來這裡站在上帝面前。那時的他會好多好多的讚美詩,而且唱起來也是充滿了熱情。但如果換成是現在,他不可能再獨自一人在教堂里唱讚美詩了。 他不得不約束自己紛飛的雜念,專心地去冥想上帝,冥想自己在上帝面前犯下的罪孽,冥想自己在上帝面前的卑微和卑劣,可他的心思意念卻不想靠近上帝。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曾在這裡聽過的一句以賽亞的話:「牛識其主,驢認家槽;然以色列人不知,吾民不曉。」 (1) 是啊,伯特蘭說得對,他們已經失去了對基督的信仰。 他閉上眼睛,試著默念主禱文,認認真真地而不是有口無心地默念著,專心領會每個字的意思。當他默念到「亦如吾等寬恕罪人」 (2) 時,他又感受到了兒時的那種親切、不安卻又讓人信賴的感覺。他記得,每次念到這裡時,他就會想起父親,而且也正因為這句話,他才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原諒父親,仍然會善待父親,盡到子女的義務和責任。這時,他仿佛又聽到父親隱隱約約在說「很孤獨」,心想:是啊,父親成天愁眉不展,鬱鬱寡歡,非常需要別人的勸解和開導。 離開教堂時,約阿希姆的腦海中浮現出「奮發圖強」這幾個字。這幾個字在他看來並不空洞,而是充滿了美好勵志的含義。 他決定去探望伊麗莎白。 在馬車裡,「奮發圖強」這幾個字又浮現在他的腦海里,只不過,同時出現的還有上漿 (3) 襯衫前胸的樣子和對魯澤娜的那縷讓他感到心醉的濃濃思念。 * * * (1) 這句話有多種翻譯版本(見以賽亞書第1章3節),此處按小說中德文原意翻譯。——譯註 (2) 此處按小說中德文原意翻譯,可參考馬太福音。——譯註 (3) 在這一段中,奮發圖強的「強」與「上漿」的德語單詞原形相同。——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