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者三部曲 · 第三章
第01節 父子鬧翻
第二天,伯特蘭在和大家一起吃早餐時告罪離席,然後就找到約阿希姆,很真誠地表達了自己的遺憾之情:「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約阿希姆的第一感覺是心頭一輕。「我和您一起動身,」他說,然後感激地看著伯特蘭,心想,「這傢伙顯然已經放棄了伊麗莎白。」為了向伯特蘭表明自己也會放棄她,他又安慰道:「我也不知道這裡還有什麼牽掛值得讓我留在這裡。」
約阿希姆去把這個決定告訴父親。
馮·帕瑟諾老爺卻聽得一愣,隨即便用一貫貿然的態度懷疑地問道:「這怎麼可能?他從前天起就沒有收到過任何信件。」
約阿希姆也一愣:對啊,這怎麼可能?到底是什麼事促使伯特蘭決心放棄的呢?
一陣苦澀之意瞬間湧上心頭,他覺得不該像父親那樣冒失地問出這些問題,不過腦海中隨即也出現讓他歡欣不已的勝利景象:因為伊麗莎白愛他,約阿希姆·馮·帕瑟諾,所以伯特蘭求愛失敗了。
當然,也沒人膽敢這麼匆忙,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向一位女士求愛,因為這太不可思議了。不過,對於一個自認為有機會迎娶富家女的生意人來說,還是一切皆有可能的。
但約阿希姆已經來不及細想了,因為老頭的樣子突然變得十分奇怪——他癱倒在書桌旁的椅子上,茫然地瞪著眼睛,嘴裡咕噥著:「混蛋,這個混蛋……他竟然騙我。」然後他看著約阿希姆,高聲罵道:「你滾,你和你的混蛋朋友……你和他在暗中算計我!」
「哎呀,父親!」
「你們兩個出去,你滾!」他突然跳起來,一小步一小步地把不斷往後退的兒子逼到門口。每一步他都停一下,脖子向前伸著,嘴裡發出嘶嘶聲:「你們兩個都給我滾!」
當約阿希姆退到走廊里時,老頭砰地把門摔上,但隨即又打開,伸出頭說:「告訴他,不要給我寫信了。告訴他,我對這個沒興趣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約阿希姆隨後便聽到鑰匙在轉動的聲音。
他在花園裡找到了母親,她看起來並不是很吃驚的樣子:「他向來就是個悶葫蘆,不過,這幾天似乎很生你的氣。我覺得,他生氣的原因是你到現在還不退役。不過,這還是很奇怪。」
在回屋的路上,她又說道:「或許他還感到有點抹不開臉,因為你這麼快就把客人帶到你那去了;我覺得,最好還是我一個人先過去看看他。」
約阿希姆陪著她一起上了樓。對著走廊的門被鎖上了,她敲了幾下,裡面沒有回應。這看起來有些蹊蹺,於是他們來到了大客廳,因為父親很可能已經從另一扇門離開了他的房間。
他們穿過一排空房間來到書房門前,發現它沒有鎖;馮·帕瑟諾夫人推開門,然後約阿希姆就看見父親一動不動地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
馮·帕瑟諾夫人走過去,俯身探視,但他還是沒動。
他在紙上寫字的時候太用力,羽毛筆的筆尖斷了;紙上寫著「因家門不幸,出此……,吾特此剝奪吾……之繼承權……」,有些字被羽毛筆折斷後留下的墨水弄糊了。
「天啊,到底怎麼回事啊?」
他沒有回答,她無奈地看著他;當看到墨水瓶也翻了的時候,她慌忙拿起吸墨紙,試圖把灑出的墨水吸乾淨。
他用手肘把她推開,然後正好看到門口的約阿希姆,便衝著兒子冷冷一笑,然後試著用折斷了的羽毛筆繼續寫下去。
但隨即又在紙上戳了一個洞,不得不停手,他不由得呻吟起來,伸出食指指著兒子喝道:「你出去!」
他想要站起來,但又顯得力不從心,因為他馬上又頹然坐下,顧不上墨水四灑,向前趴倒在書桌上,把臉埋在雙臂之間,就像一個哭鬧著的孩子。
約阿希姆低聲對母親說:「我去叫人把醫生請過來。」然後便快速跑下樓,派了個跑腿的到村里去。
醫生來了之後就把馮·帕瑟諾老爺扶到了床上,給他服用了鎮靜劑,並告訴他們一種冷水療法,還說「肯定是大少爺的死導致他精神崩潰」。
是啊,醫生總是這麼沒新意地解釋病因,可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不可能只是巧合:正如赫爾穆特的馬被絆倒,是第一次提醒一樣,既然伯特蘭仍將落敗,既然伊麗莎白為了他而回絕了伯特蘭,而他表面上是為了遵從父親的意思,實際上卻準備欺騙伯特蘭和魯澤娜,那麼現在就是遭報應的時候。
一個背叛了同夥的同夥,父親罵他和伯特蘭合謀算計,罵得沒錯!
所有精心編造的謊言不是又要變得支離破碎,背叛變成反背叛了嗎?伯特蘭一定會將魯澤娜占為己有,這樣就能向父親證明,他伯特蘭不再是約阿希姆的同夥;這樣就能報復約阿希姆,因為伊麗莎白拒絕了他伯特蘭!
想著伯特蘭即將啟程前往柏林,心裡疑神疑鬼地轉著齷齪的念頭,約阿希姆只覺得自己離家的日子遙遙無期。這使他十分痛苦,這種痛苦甚至還超過對父親病情的擔憂。
那團亂麻解開了,只不過是為了再次揉成一團。
這就是父親逼著他去萊斯托時的想法嗎?可這仍然無法解釋父親和伯特蘭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他可以把父親那些讓人云里霧裡的胡言亂語告訴伯特蘭,也許事情早就水落石出了,但現在他只能無奈地把父親突然生病的消息告訴伯特蘭。
他請伯特蘭向魯澤娜轉告這裡的情況;其次,無論情況怎樣,他很快就會返回柏林待上幾天,辦理延長休假等事宜。
「嗯,」伯特蘭對陪著去火車站的約阿希姆說,「對了,魯澤娜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我當然希望馮·帕瑟諾老爺早日康復,但您勢必越來越難以離開斯托平了。」
「我們應該,」伯特蘭又說,「給她找一份正當的工作,一份她喜歡的工作:這有助於她擺脫未來的困境。」
這句話讓約阿希姆的臉有點掛不住,畢竟那是他的分內之事;他猶豫地說:「她在您帶她去那個的劇院裡不是挺開心的嘛。」
伯特蘭擺了擺手,一副懶得解釋的樣子,他不禁有些疑惑地定睛看著伯特蘭。
「不過嘛,別擔心,帕瑟諾,船到橋頭自然直。」
雖然現在才真切感受到這份關切和擔心,但他現在真的很開心,因為伯特蘭這麼輕鬆地把它接了過去。
第02節 又見伊人
自從病了以後,父親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生活因此而變得平平淡淡,波瀾不興;約阿希姆現在也正好可以安靜地思考一些事情了,有些問題變得明朗了幾分,或至少他敢碰這些問題了。
只不過,這裡還有一個幾乎無法解決的問題,而且在伊麗莎白的臉上也找不到答案,因為她的臉上也是一團迷霧。
她躺在椅子上,眯起眼睛看著秋景,仰起的俏臉幾乎與繃緊的玉頸形成直角,就像一個高低不平的屋頂搭在纖纖玉頸之上。或許也可以這樣形容,它就像一片葉子漂浮在頸咽之處,或者像一個扁蓋罩在頸咽之處,因為它其實已經不是真正的臉了,而只是頸部的延續——從頸部顯露延伸出來,讓人隱約聯想到蛇的臉。
約阿希姆的目光順著她的頸部曲線遊走。
下巴如山丘一般凸起,其後便是如美景般起伏有致的俏臉;嘴似火山口,唇緣柔和飽滿,往上便是白色的鼻柱,兩旁是深色的鼻孔;眉似初春柳葉,前額有幾道淺淺的抬頭紋,後面便是森林的邊緣。
約阿希姆不禁又琢磨起「男人為什麼會喜歡女人」這個問題,不過想來想去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個問題仍然沒有答案,一直困惑著他。他微微眯起眼睛,透過上下眼皮之間的縫隙仔細地看著那張俏臉上的如畫美景。
俏臉與真實的風景交融在一起,似森林邊緣般的頭髮,向前散入森林裡金黃色的樹葉之中,點綴著前庭花園裡玫瑰莖杆的玻璃球,與臉龐——啊,這還是臉龐嗎——陰影中的寶石一起熠熠發光,像耳環一樣閃亮。
這讓他看得又驚又喜。
當目光把臉的各個部分開後再合併成一個如此奇特的整體,融合成一個再也無法辨別的整體時,他覺得有些奇怪,似乎自己想起了什麼不屬於任何傳統,只存在於遙遠的童年世界的事情,而那個沒有找到答案的問題就像一個從記憶之海中浮現出來的提醒。
他們坐在小酒館前庭花園的樹蔭下;馬夫牽著馬去後院了。
頭頂上樹葉沙沙作響,帶著九月的韻味。因為它不再是清晰柔和的春葉鳴響,也不再是夏日之聲:在夏天,樹木的沙沙聲非常單調,簡直沒有任何變化,但在初秋的時候,這種沙沙聲中就會混入像銀子般清脆、尖銳的聲音,仿佛在葉脈之中溶入了寬廣和諧的音調。
入秋之際,正午時分非常安靜:烈日炎炎仍如夏天一般,而當枝椏間輕輕吹過一股涼風之時,空氣中卻又立時送來一道春天的氣息。
偶爾有幾片樹葉從樹冠上掉落,飄到表面粗糙的酒桌上。葉子雖然還沒變黃,仍舊是綠色,卻已遮掩不住自己的乾枯鬆脆了,而仍如夏日的陽光在這時節便顯得分外珍貴。
河中有條漁船,船頭朝前,此刻正逆流而上;河水順流而下,不起波瀾,就像寬廣的木板一樣平穩流過。
這樣的秋日並不像夏日午後那樣讓人昏昏欲睡,反而處處都那麼恰到好處地溫和寧靜,讓人頭腦清醒。
伊麗莎白說:「我們為什麼住在這裡?在南方,這種日子一年四季都有。」
約阿希姆眼前浮現起那個小黑鬍子義大利人的南歐人面孔。可是在伊麗莎白的眉眼之間,他完全找不到某個義大利人或者某個兄弟的痕跡,她的容貌中幾乎沒有人的相貌特徵,只有一卷如畫美景。不過,他仍然試著去重新找出自己熟悉的樣子。當它突然重新出現在她臉上,鼻子重新變回鼻子,嘴巴重新變回嘴巴,眼睛重新變回眼睛時,他又是吃了一驚,唯一讓他感到心安的是,她頭髮捋得很順滑,不是太捲曲。
「為什麼?您不喜歡冬天嗎?」
她回答說:「您的朋友說得對;人啊,就該出去走走。」
「他想去印度。」約阿希姆一邊說,一邊想著那裡的棕綠色部落和魯澤娜。
為什麼他從未想過和魯澤娜結伴外出旅行呢?他感到伊麗莎白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臉上,生怕自己被看穿了心事,趕緊心虛地轉過頭去。
不過,如果有誰要為勾起別人外出遊玩的興致負責的話,那肯定是伯特蘭。
由於缺乏正常有序的生活,所以伯特蘭他要用生意和海外差旅來補償自己、麻醉自己,而這也讓他顯得挺有感染力。伊麗莎白說起南方時,也許正在後悔沒有和他結伴旅行——儘管她已經拒絕了他。
約阿希姆聽到伊麗莎白說:「我們到底認識多久了?」
他心裡默默計算著,然後說道:「這還真有點說不準:那年我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假期在家時,父母偶爾會帶著我一起去萊斯托度假。當時您還沒有出生呢。」
「也就是說,我其實一直都認識您,一生下來就是。」伊麗莎白確認了一下,「但我從來沒有注意過您;對我來說,您是成年人,而我不是。」
約阿希姆沒有說話。
「而我,想來您也從來沒正眼瞧過。」她接著說。
「誰說的?」他說,「當然關注過,就在您嗖的一下子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時——那真是又突然又意外。」
伊麗莎白說:「不過,我們現在差不多算是同齡人了……對了,您到底是哪天生日的?」還沒等他回答,她就繼續說道:「您還記得我小時候的模樣嗎?」
約阿希姆只好努力回憶起來;在男爵夫人的客廳里掛著一幅伊麗莎白小時候的畫像,而且這幅畫像總是會倔強地擠到對真人的回憶之前。
「真奇怪,」他說,「我很清楚您那時的模樣,不過……」他想說,自己在她的臉上找不到她童年的模樣,雖然眉眼之間肯定有幾分相似,可當他這時再次朝她看去時,她臉上又變得空空如也,只剩丘壑,覆蓋著叫做皮膚的東西。
似乎想要回應他腦海中的想法,她說:「雖然您留著小鬍子,但仔細看的話,我還是能看出您小時候的樣子。」她笑著說,「這真有趣;我也要在家父身上試一下。」
「您還能把我想像成一個白鬍子老頭?」
伊麗莎白仔細地打量著:「咦,奇怪!我竟然不能……等一下,我能的:您會變得更像令堂,長著一張圓臉,看起來和藹可親,小鬍子變得又密又白……那麼我呢,一個老婦人?我看起來會很端莊、很大方嗎?」
約阿希姆表示自己對此無能為力。
「哎,別那麼客氣,您就直說吧。」
「真對不起,但我不太喜歡這樣。這多彆扭,突然看起來像某人的雙親、兄弟或者別人,就是不像自己……那麼,許多事情就會變得很無聊。」
「您朋友伯特蘭也這麼認為嗎?」
「不,據我所知,沒有。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哦,只是覺得他可能會這麼說。」
「我不清楚,不過我覺得吧,伯特蘭一天到晚忙著要處理這樣那樣的身外之事,根本沒空考慮這些。他從來不會真情流露。」
伊麗莎白嫣然一笑。「您是說,他總是遠遠地看著一切?就像旁觀者一樣?」
她想藉此說些什麼嗎?她在暗示什麼?
他有點鄙視自己的好奇心,覺得自己沒有騎士風度,同時又突然意識到:把一個女人託付給另一個男人絕非騎士所為,真正的騎士應該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男人的傷害;娶伊麗莎白,本來就是他的責任。
而伊麗莎白的臉上卻絲毫沒有不愉之色,她說:「聊得挺盡興的,不過,現在我們得回家吃飯了,家父家母在等我們呢。」
他們騎著馬回家,當萊斯托莊園府邸的塔樓就在眼前時,她似乎還在想他們剛才的談話,因為她說:「可這很奇怪,就像分不清熟悉和陌生一樣。要是您不想知道人會慢慢變老的話,也許您是對的。」
雖然不明白伊麗莎白話中的意思,但他這時正忙著想魯澤娜,所以這一次並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第03節 再返柏林
要問是什麼讓馮·帕瑟諾老爺神奇地恢復了健康,那一定是郵袋。
一天早晨,他還在床上的時候,突然想到:「郵袋現在由誰管著?難道是約阿希姆?不對,約阿希姆才不關心這些。」
他嘴裡雖然嘟囔著,抱怨約阿希姆什麼都不管,但看起來卻像鬆了一口氣,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慢慢地踱到書房裡。
郵差一來便照例開始發信,而且顯然從今以後又要每天都來這麼一套了。
如果馮·帕瑟諾夫人碰巧在在場的話,她肯定會聽到老頭在抱怨沒人給他寫信。
他經常打聽約阿希姆是不是在莊園裡,可又不想見兒子。聽說約阿希姆要去柏林幾天時,他說:「告訴他,我不准他去。」有時他又忘記了這件事,抱怨連自己的兩個兒子也不給他寫信,所以馮·帕瑟諾夫人就想讓約阿希姆寫一封,安慰安慰父親。
約阿希姆還記得在父母過生日時,他和哥哥必須在有玫瑰飾邊的紙上畫下生日祝福;這對他們哥倆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可怕的折磨。他不想再受這份罪,所以就宣稱自己出發了。
但願可以瞞住父親。
他就這麼出發了,似乎心如止水,沒有思念,沒有激情;就像當時反對家裡為他指定婚約一樣,他現在以同樣的方式進行反抗:在柏林停三天,和魯澤娜過三晚。他覺得,這其實也是在侮辱魯澤娜。現在最該做的,就是推遲他們重逢的時間,至少不要讓她到車站來,所以他就沒有告訴她自己什麼時候到達柏林。
在火車上,他忽然想起自己應該她帶個手信;但無論是鷓鴣還是野味,顯然都不適合,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柏林給她買點東西;她來不了火車站,豈不是正好。於是他絞盡腦汁,想著送什麼東西給她比較合適,但他的想像力實在是有限,想了半天還是沒什麼頭緒,一直就在香水和手套之間猶豫不決;算了,到了柏林總有法子的。
到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伯特蘭寫一張明信片,心想:「伯特蘭這傢伙肯定會很高興,終於可以一吐為快,把他在斯托平最後一天發生的一樁樁破事告訴我了。」他也給魯澤娜寫了一張,然後讓一個跑腿的把兩張明信片送過去,並囑咐那人要等他們的回覆。
這裡才是他的家,溫馨舒適的家。
在緊閉的窗戶外,炎夏肆虐餘威猶在。他打開一扇窗,舒心地望著安靜的街道;天色已近黃昏。晚上可能會下雨,西天滿是灰色的雲層。紅色的葡萄葉點綴著前庭的花園籬笆,黃色的栗子樹葉鋪滿了人行道,對面街角有四輛馬車,馬兒在車前可憐而又認命地彎著前腿。
約阿希姆從窗戶里探出身去,看著男傭打開其他窗戶;要是男傭這時也探出身來,約阿希姆就會順著外牆朝他點頭微笑。
男傭從箱子中取出衣物,約阿希姆則繼續靠在窗口,看著寧靜安謐、漸漸變暗的街道。
然後,他離開了窗邊。
房間裡變得涼意盎然,空氣中只隱約飄蕩著一絲夏意,讓他的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憂傷。不過,終於又穿上制服了,這種感覺真好;他在重要私人物品間走動著,仔細檢查各種物件和自己的書籍。今年冬天他想多看看書。想到這,他又開始心煩了,因為三天後又要離開這裡。
似乎想要證明自己可以住在這裡不用走了,他坐了下來,並吩咐男傭關窗、煮茶。
送信的事,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過了一會兒,那個跑腿的回來稟報說:馮·伯特蘭先生不在柏林,估計幾天後會回來;那位女士沒有回覆,只說她馬上就來。
約阿希姆覺得,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希望破滅了;他很想要一個相反的結果:馬上就來的人是伯特蘭。更何況,他本來還打算出去買件禮物的。
沒過幾分鐘,門鈴就響了;魯澤娜從天而降。
在軍官學校上游泳課的時候,他一直都很害怕跳入水中,直到有一天,游泳教練實在忍不住,一把將他推入水中;那一瞬間,他在水中感到的只有舒服,於是開心地笑了起來。
魯澤娜像旋風一樣沖了進來,飛撲過去擁抱著他。
在水裡很舒服,他們手拉手坐在一起,互相親吻,魯澤娜不停地說著些雞毛蒜皮的瑣事,讓他聽得一頭霧水。
心中所有的憂愁和煩惱都為之而煙消雲散,這是一種近乎純粹的幸福感。「要是沒忘記買禮物,那該多好。」他的心裡突然又生出一股強烈的懊惱之意。
不過,上帝早就作了最好的安排,或至少是妥當的安排,他指引著約阿希姆走到柜子前,裡面藏著的蕾絲手帕已經有好幾個月沒人想起了。
趁著魯澤娜像往常一樣準備晚飯,約阿希姆找了一條淺藍色的細帶子和薄紙,把小紙包放到魯澤娜的碟子下面。可轉眼之間,他們就上床睡覺了。直到第二天,他才想起自己馬上就得啟程離開,於是有些猶豫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魯澤娜。
出乎意料的是,魯澤娜並沒有突然大發脾氣或傷心難過,只是斬釘截鐵地說:「不行;留下陪我。」
約阿希姆聽得一愣;她說得沒錯,他為什麼不真的留下來了?他到底中了什麼邪,為什麼在老家的院子裡毫無意義地躲躲閃閃,故意避開父親呢?另外,他也確實需要留在柏林等伯特蘭回來。
也許,這麼做並不妥當;魯澤娜把他變得有一點點像平民,不按計劃行事;但它確實給他帶來一點點自由的感覺。
他決定拖一晚上再說,又因為這與魯澤娜有關,所以第二天他就寫信給母親,說軍務繁忙,他得在柏林多留一段時間,無法如期回去;他隨信又附上一封內容相似的信,叮囑母親如果覺得有必要,可以把它交給父親。後來又轉念一想,他覺得這樣做也沒什麼意義,反正家裡所有信件都由父親經手;但此時卻是追悔莫及,那封信已經寄出了。
第04節 三人再聚
他已經歸隊報到,此刻正在馬術學校。
正在指導上課的是一個中士和一個二級下士,兩人手裡都拿著長馬鞭。穿著帆布夾克的新兵們正騎著馬排成一隊沿著牆壁跑動。
這裡的氣味聞起來很像是在地窖里,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沙子,腳一踩就會陷下去,這讓他有些懷念哥哥赫爾穆特,還有他撒在哥哥身上的沙子。
中士啪地一聲抽響了馬鞭,下令小跑起來。牆邊的帆布身影便開始有節奏地上下起伏。
這時候,伊麗莎白肯定快要來柏林度秋假了吧。不過,這不太可能:他們還從未在十月份之前來這裡,而且這時候房子也不可能準備停當。
事實上,讓他望穿秋水的人也不是伊麗莎白,而是伯特蘭;當然,他指的就是伯特蘭。
他仿佛看到伯特蘭和伊麗莎白騎馬小跑著向他奔來,兩人都腳踩馬鐙,身影上下起伏。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那天伊麗莎白的臉是如何幻化在自然風光之中的,而他又是如何費力地抽絲剝繭一般將它還原的。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也能這樣幻化和還原伯特蘭的臉,試著想像伯特蘭沿牆騎著馬,腳踩馬鐙,身影上下起伏,但他隨後就放棄了;這有點輕瀆上帝,而讓他高興的是,赫爾穆特的臉再也不會出現在眼前了。
這時,中士下令全體慢步前進,隨後便有人把白色的跳欄和圍欄搬到練馬場上。
看到這一幕,他的腦海中不禁彈出「小丑」這個詞,而且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伯特蘭過去說的話:保衛祖國的是一個馬戲團。
對於那天被樹幹絆倒這件事,他至今仍覺得莫名其妙。
他又駕車經過博爾西希機械製造廠。又有工人站在那裡。他真的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了。他不屬於這裡,犯不著用一身軍裝來劃清界線。
當然,伯特蘭屬於這裡,也許不太情願,但這傢伙已經習以為常了;而且,他也不想再聽到伯特蘭的任何消息;兜了一圈,最好的選擇還是回斯托平。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他還是把車停在伯特蘭的家門口。有人告訴他:「馮·伯特蘭先生晚上就會到家。」
這頓時讓他大喜過望:「太好了,我晚上肯定會過來拜訪。」然後他留了張便條告訴伯特蘭。
他們一起去了劇院;合唱團女演員魯澤娜正在舞台上蹩腳地表演著。
在幕間休息時,伯特蘭說:「這份工作一點都不適合她;我們得給她另找一份。」聽到這話,約阿希姆心中又湧起一股暖意。
晚飯時,伯特蘭轉頭對魯澤娜說:「說說看,魯澤娜,您到底會不會成為一個有名的優秀女演員?」
「當然會,那還用說!」
「好吧,可要是您改變了主意,把我們踹了呢?我們現在辛辛苦苦地支助您,讓您有機會成名、出人頭地,可要是您突然過河拆橋,那我們豈不是成了冤大頭?那時我們該怎麼辦?」
魯澤娜沉思了片刻說:「那麼,去耶格爾夜總會。」
「不不,別誤會,魯澤娜,好馬不吃回頭草,人要往高處走。也就是說,得去比劇院更好的地方。」
魯澤娜哭了起來:「像我們這樣的人,哪裡會有更好的?約阿希姆,他是個壞朋友。」
約阿希姆說:「伯特蘭只是開玩笑,魯澤娜。」聽伯特蘭這麼說,他心裡其實也不是個滋味,認為伯特蘭說得有些過了。
不過,伯特蘭卻笑了起來:「哭什麼呀,沒什麼好哭的,魯澤娜,我們是在考慮如何讓您名利雙收。無論我們怎麼說,您都得忍著。」
約阿希姆感到非常吃驚;他發現,生意做久了,心腸就硬了。後來他對伯特蘭說:「您為什麼要折磨她?」
伯特蘭回答:「我們必須早作準備,正所謂藥醫不死病。現在正是時候。」
「他說起來頭頭是道,真像個醫生。」約阿希姆心想。
第05節 教堂禮拜
約阿希姆的心中懸著兩件事,其中一件東窗事發了——他的信落入了父親的手中。顯然,老頭又開始折騰吵鬧起來,因為母親回信說「汝父舊病復發」。
得知這個消息時,約阿希姆的心中並未起半點波瀾,連他自己都覺得很驚奇。他覺得不用著急回家,反正有的是時間。赫爾穆特要求他站在母親一邊,但他幾乎什麼忙幫不上;她也只能獨自背負自己承擔的命運。
他回信說「兒將速歸」,實際上卻毫無動身之意,一切照舊,每天上班下班,完全不想改變什麼,總是懷著莫名的恐懼,把所有想要改變現狀的想法都拋到腦後。
因為有時候真的需要費很大的勁,才能使某些東西保持記憶中熟悉的樣子,而這可能會非常糟糕,很多時候讓他覺得,那些把這些東西繼續擺弄得似乎一切正常的人,很狹隘、很盲目甚至瘋瘋癲癲的。
起初,他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當他第二次注意到,訓練馬術就像馬戲團表演時,他就覺得,一切都怪伯特蘭。甚至制服也不像以前那樣順眼了:忽然間,肩膀上的肩章讓他覺得如此礙眼,襯衣的硬袖口讓他覺得如此心煩。
一天早上,他站在鏡子前暗想,為什麼他一定要把馬刀佩在左邊。在恍惚之間,他又想起了魯澤娜,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對她的愛,她對他的愛,容不下半點辨不清是非的傳統習俗。然後,當他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用手指溫柔地摩挲著她的眼瞼,而她把這看作他對她的愛時,他常常會沉醉於一種讓他內心充滿不安的遊戲中,讓她的面容在飄忽不定、模糊朦朧中逐漸消失,直到只差一線就要越過人與物的界線,臉差點不再是臉。
許多事情變得像一首曲子,有人自認為無法忘卻,可還是會半途忘調,於是不得不在痛苦之中一次又一次地絞盡腦汁重新找尋。
這是一場讓人心驚膽戰而又毫無希望的遊戲,他又興奮又憤怒地希望:「出現這種奇怪的情況,伯特蘭也可能難逃干係。」他難道沒說過那個傢伙心有魔鬼嗎?
魯澤娜感到約阿希姆有些緊張,她從那晚起就對伯特蘭生起的猜疑之心,在長時間的隱忍和沉默後,這時便突然不顧一切地爆發了出來:「你不再愛我了嗎……還是先要問你的朋友你可不可以愛我……還是伯特蘭說過不允許?」
雖然這些話很不中聽,有些置氣,可約阿希姆卻聽得很開心,因為這些話就像春風拂面一般,證實了他自己的懷疑:伯特蘭就是罪魁禍首,萬惡之源。在他看來,這更像是在最終清除那種充滿惡意的梅菲斯特般的虛偽影響。
儘管兩人都對伯特蘭有些反感,但魯澤娜和約阿希姆兩人的心並沒有貼得更近;借著徹底爆發的放肆和衝動,她反而更加痛恨伯特蘭及其那些同樣傷人的玩笑話。
無論是朋友,還是情人,都靠不住;夾在這兩個平民之間,他感到自己好像陷在兩個魯莽冒失,總是針鋒相對的磨盤之間,很無奈地被碾著磨著。
遇人不淑,交友不慎;有時候他也不知道,是伯特蘭把魯澤娜帶給他的,還是他透過魯澤娜了解伯特蘭的,直到他心驚肉跳地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過那種像泥巴一樣滑不溜丟逐漸消失不見的生活,意識到自己總是一不留神就會深深地陷入幻覺之中;一切都變得靠不住了。
但當他想在宗教中找到擺脫這種混亂的方法時,他與平民之間不可逾越的深淵又出現了,因為這個深淵的對面站著無神論者平民伯特蘭和天主教教徒魯澤娜,他與這兩者有著不可逾越的身份差別,而且他們似乎很喜歡看到他一副孤家寡人的樣子。
他很高興自己星期天去教堂做禮拜。
可就算是軍中的宗教儀式,也讓他覺得是一群平民在做禮拜。因為按照命令排成兩隊齊步進入禮拜堂時,所有人的表情和在操場上、馬術課上露出的表情並無兩樣;沒有一個人的表情是虔誠的,沒有一個人的表情是激動的。
這些人一定是從博爾西希機械製造廠中招來的;真正離鄉背井來參軍的農家子弟,不會如此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除了那些臉上帶著虔誠,全神貫注地往裡看著的二級下士外,沒有一個人在認真傾聽牧師布道。
「眼前的這一切也是一場馬戲。」一個很古怪的念頭冒了出來,怎麼攔都攔不住。
他閉上眼睛,凝神祈禱,就像他在鄉下教堂里凝神祈禱一樣;或許他也沒有祈禱,但當士兵們同聲唱起讚美詩時,他也下意識地跟著大聲唱了起來,因為唱的是他小時候唱的讚美詩。
這讓他想起了一幅畫像,一幅彩色小聖像。而當腦海中清楚地浮起這幅畫像時,他也記起了那幅畫像是那個黑頭髮的波蘭廚娘帶給自己的,仿佛還聽到了她沉吟的歌聲,看到了她用乾癟起皺、指尖龜裂的手指,摩挲著畫像的各個部分,指著說「這裡是人類生活的塵世,在天上,在不是很高的天上,在銀光閃閃的雨雲中,耶穌一家非常平和寧靜地並肩坐著」,畫中的他們穿著五彩華服,衣服上的黃金飾件與聖輪的光暈相得益彰。
即便是現在,他仍然不敢想像自己有多開心,竟然幻想自己就是這個天主教聖家的一員,幻想自己就在那銀色雲朵之上,依偎在純潔聖母的懷裡,或是在黑髮波蘭女人的懷裡……對此他現在無法再作選擇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份喜悅已經變成恐懼了——因為那份不把上帝放在眼裡的狂妄,因為使擁有這種願望、這種幸福的天生新教徒犯下過錯的異端想法;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敢在那幅畫像中給脾氣暴躁的父親騰出地方來;他根本不想那幅畫像中有父親的身影。
當他定神冥思苦想,想要更仔細地回憶這幅畫像時,泛著銀光的雲層似乎變得更高了,仿佛開始升騰瀰漫,而靜坐在雲層上的身影,也似雲霞一般隨之飄散,在讚美詩的旋律之中漸漸消失,消失得輕柔無比——但深刻在記憶之中的畫像絕不會就此而不復存在,反而變得更亮、更清,因此在這一瞬間,他甚至認為,按新教教義解決天主教聖像問題的勢在必行之舉就是這樣實現的:聖母的頭髮看起來也不再是深色的了,她即不像波蘭人,也不像魯澤娜,鬈髮的顏色變得更淺、更有金色光澤了,幾乎就像純潔少女伊麗莎白的金髮一樣。
這一切都稍微有點奇怪,卻又讓人心頭一陣輕鬆,仿佛從混亂之中射來一道光芒,仿佛在無緒中感到恩賜將至;因為,能按新教教義解決天主教的聖像問題,不就是恩賜嗎?
畫面漸漸模糊,輕柔緩慢地模糊融合,如潺潺河水,如春夜雨霧。這讓他意識到:人臉已變得面目全非,化作一攤攤遊動不定的隆起和凹陷,變成一片空白;但這是在準備、在醞釀,最終是為了形成一個更光芒四射,似雲一般散發極樂之光的全新整體,不再模仿凡人之臉,而是預示著上帝之像——晶瑩的水滴,歡唱著從雲端滴落。
即使這張高貴的臉上沒有世俗的美麗或熟悉的氣息,一眼看去甚至有些陌生和驚人,也許比人臉化作如畫美景更加驚人,但這正是第一步,既預示了神威可怖,也證實了神聖中容不下俗世,就像魯澤娜的臉和伊麗莎白的臉一樣消失不見,甚至像伯特蘭的身影一樣消失不見。
因此,此刻又浮現在腦海里的,其實不是那幅和父母在一起,看起來傻裡傻氣的老照片——也許,它仍然在同一個地方漂蕩,在同一片泛著銀光的雲朵中漂蕩;在照片下緣,他總是以相同的方式坐著,仍像從前那樣坐在母親跟前一樣,他自己就是少年時的耶穌;但幻像中的自己更加成熟,不再有少年時的願望,而是有實現目標的堅定信念。
他知道自己已經朝著這個目標邁出了痛苦的第一步,已經獲准接受考驗——儘管才剛剛開始接受一系列的考驗。
這幾乎是一種驕傲的感覺。
可是那讓他感動喜悅的幻像漸漸消失了,就像一場越下越小的雨一樣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而伊麗莎白就是宛如輕煙的雨霧中最後一片雨絲。
也許這就是上帝的旨意。
他睜開眼睛;讚美詩就要唱完了,他覺得有些年輕人像他一樣充滿信心,懷著不滅的激情仰望天堂。
下午他遇到了魯澤娜。
他說:「伯特蘭說得對,劇院確實不適合你。要不開個小店鋪,賣些討人喜歡的東西,比如花邊和漂亮的刺繡,說不定你會更喜歡呢?」
他眼前浮現起一扇玻璃門,門後的煤油燈發著柔和溫馨的光芒。可魯澤娜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黑亮的眼眸里很快便淚水盈盈——現在她動不動就這樣。
「你們都是壞人!」她抓著他的手說。
第06節 神經科專家
由於父親病情再次復發,醫生要求會診,約阿希姆自然得陪著護送神經科專家去斯托平。他把這看作自己必須接受的部分懲罰;在旅途中醫生用和藹可親卻又置身事外的語氣詢問病情特點、病史和家庭背景時,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因為醫生在問這些問題時雖然語氣柔和,可在他看來,這完全不亞於宗教法庭中一場言辭尖銳犀利的審問,他仿佛在等待審訊官突然從眼鏡里射出嚴厲的目光並用手指著他,仿佛聽到審訊官用控訴和譴責的語氣說出那個讓他膽戰心驚的字眼:兇手。
不過,帶著眼鏡的老醫生態度非常和藹,並沒有指著他說出那個可怕而又讓他感到解脫的字眼,只是說:「雖然病根可能有更深層的原因,但令兄的身故肯定給令尊大人帶去了巨大的心理衝擊,老爺子也是悲痛難抑才病成這樣。真是令人惋惜。」
約阿希姆對這位神經科專家的診斷將信將疑,可心情卻頓時輕鬆了不少,深信會說出這些看法的人是無助於改善病人病情的。
然後談話就結束了。
他看著無比熟悉的田野和樹木從窗外不斷掠過。
火車有節奏地震動著、搖晃著,神經科專家已昏昏入睡,下巴夾在硬領之間,白鬍子遮蓋住了馬甲領口。
他無法想像自己以後也會這樣蒼老,無法想像那個人也曾年輕過,可能被某個女人撥開鬍子親吻過;肯定會有親吻的痕跡,沾在鬍子上,例如羽毛或草莖。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魯澤娜臨別時的親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是在欺騙伊麗莎白。
上帝遮掩人的未來天機,為其賜福,隱去人的過往痕跡,以作詛咒;上帝據此人言行而為其打下烙印,這難道不是恩典嗎?但上帝只在人的良心上打下烙印,連神經科專家都無法發現。赫爾穆特有烙印;因此人們不能在棺材裡看到他的烙印。父親也有烙印;任何一個像父親這樣走路的人,肯定心術不正。
馮·帕瑟諾老爺起床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過,沒人敢告訴老頭約阿希姆在家的事,就怕老頭又大發雷霆。老頭見了那位陌生的醫生,一開始還頗有些不以為然,但隨即就把醫生當作公證人並要求重立遺囑。
「對,約阿希姆品行不端,所以我要剝奪他的繼承權。不過呢,我也不是個不近人情的父親,只希望他和伊麗莎白幫我生個孫子。孩子出生後必須送到莊園裡來,然後繼承一切財產。」考慮了一會兒,他又說道,「約阿希姆不得前來探望孩子,否則孩子的繼承權也同樣不保。」
母親在事後吞吞吐吐地把這件事告訴了約阿希姆,說完後一反常態,痛哭了起來:「老天爺到底想要怎樣啊!」
約阿希姆聳了聳肩;他只是又一次感到丟臉,因為父親竟敢如此出言不遜,要他和伊麗莎白生孩子。
神經科專家也聳了聳肩說:「不要放棄任何希望,馮·帕瑟諾先生仍然非常康健,目前無需多慮,安心等待即可;只需注意,病人畢竟年事已高,不宜久臥在床,久臥傷身。」
馮·帕瑟諾夫人回答說:「我家老爺現在總想臥床休息,總是感到冷,似乎還心懷莫大恐懼,倍受折磨,只有在臥室里才會安心一些。」
「當然,我們必須根據病人的精神狀態對症治療。」神經科專家說,「實際上,我也只能說,馮·帕瑟諾先生在這位醫生的治療下……」——那位醫生鞠躬表示感謝——「……會得到最好的治療結果。」
天色已晚,在牧師來了之後晚宴開席。
馮·帕瑟諾老爺突然站在門口:「一幫人聚在這裡開席吃飯,都不知會我一聲;顯然是因為新主人來了。」
約阿希姆想離開房間。
「別動,你給我坐下!」馮·帕瑟諾老爺命令道,然後坐在莊園老爺專用的大椅子上。「雖然自己不在,但這張椅子倒是仍然沒人敢坐。」這麼想著,老頭心裡頓時好受了些。
他讓下人們再給他上些酒菜:「這裡仍是老規矩!公證人先生,下人們伺候得還好嗎?有人問您喝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了嗎?我只看到有紅葡萄酒。為什麼沒有香檳?!立遺囑必須喝香檳慶祝。」他自顧自地笑著。「嗯,香檳呢,怎麼還沒到?」他對女傭厲聲呵斥到,「難道要我自己去拿嗎?」
神經科專家第一個緩過神來,趕緊打圓場,說自己很想喝杯香檳。
「這裡仍是老規矩!沒一個人有榮譽感……」馮·帕瑟諾老爺得意地環視一周,然後對專家低聲說,「赫爾穆特就是為了捍衛榮譽而死。但他不寫信給我。也許他還在恨我……」他低頭想了想,「或者是這位牧師先生截住了信。他想守住自己的秘密,不想讓我們這樣的人看到什麼隱秘之事。但教堂墓地只要一亂,牧師他就會溜之大吉。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胡說!馮·帕瑟諾先生,那裡可是一切正常。」
「表象,公證人先生,表象而已,十足的幌子,我們只是因為不懂他們說些了什麼,不那麼容易發現而已;他們顯然都躲起來了。我們其他人都只聽說過他們是如何的沉默寡言,可實際上他們經常向我們抱怨。所以每個人才都這麼害怕,當我有客人來的時候,還得我,還得老夫親自送他出去。」他恨恨地看著約阿希姆,「不知廉恥者,自然毫無勇氣可言,還不如滾到牛棚里去。」
「好了好了,馮·帕瑟諾先生,您就該經常親自看看是否一切妥當,到田間地頭仔細查看,總之要多出去走走。」
「我也這樣想,公證人先生,我也這樣做。但一走到門口,他們就擋住去路,堵得滿滿的,水泄不通,聲音都穿不過去。」他打了個哆嗦,然後拿起了醫生的杯子,在醫生勸阻之前,一飲而盡。「您一定要常來看我,公證人先生,我們要重立遺囑。在此期間,您會給我寫信嗎?」他哀求著。「難道您也會讓我失望嗎?」他懷疑地看著醫生,「保不准也和他們一樣串通一氣?……他已經夥同別人騙過我一次了,就是那個人……」他猛地站了起來,指著約阿希姆。然後他抓起一個盤子,閉上一隻眼,像是要瞄準一下,接著便高聲叫道:「我命令他結婚……」
醫生在他身旁,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來,聽話,別鬧了,馮·帕瑟諾先生,我們去您房間再聊一會兒。」
馮·帕瑟諾先生茫然地盯著醫生;醫生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柔聲說:「來吧,就我們兩個人,單獨聊聊。」
「真的單獨聊聊?我不會再害怕了……」這時,他無奈地笑了笑,輕輕地拍了拍醫生的臉頰,「是的,我們會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對著桌子做了個不屑的手勢,讓人扶著離席而去。
約阿希姆把臉埋在雙手之間。是啊,父親給他打上了烙印;現在應驗了,但他仍要反抗。
牧師走到他跟前,他聽到仿佛從遠方傳來空洞的安慰:「令尊在這一點上似乎也是對的;我這位教會僕人並沒有很好地教牧一方,否則我一定知道,父親的詛咒對孩子的影響無法消除的,我一定會知道,這是上帝自己的聲音,只是借令尊之口宣布考驗結果;哦,為此令尊才變得神智不清,因為沒有人不受懲罰就能成為上帝的代言人的。當然,牧師也只能是一個平凡之人;牧師如果真的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言人,那也一定會胡言亂語。不過,上帝已經指明了沒有牧師居間代言的恩典之路;人們不該反對,人們必須自己承受苦難,獨自獲得恩典。」
約阿希姆說:「牧師先生,多謝您善意指點;我們現在可能很需要您的安慰。」
然後醫生回來了;馮·帕瑟諾老爺打了一針,現在睡著了。
神經科專家在莊園裡又待了兩天。緊接著,伯特蘭就從柏林發來一封讓約阿希姆心急如焚的電報;父親的病情看來已經穩定了,約阿希姆也可以脫身離開了。
第07節 手槍走火
伯特蘭回到了柏林。當天下午,他就去拜訪約阿希姆,結果卻發現只有魯澤娜一人在家。
她正在收拾臥室,看到伯特蘭進來時說:「我不想和您說話。」
「喂,魯澤娜,說話怎麼這麼不客氣。」
「我不想和您說話,知道您的為人。」
「我又變成壞朋友了嗎,小魯澤娜?」
「我可不是您的小魯澤娜。」
「行行行,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我什麼都知道,是您把他打發走了。我對您的蕾絲店一點都沒興趣。」
「好吧,我不介意我有一家蕾絲店,為什麼不呢?但這跟和我說不說話有什麼關係?說說看,我的蕾絲店怎麼了?」
魯澤娜一聲不吭地把衣物放進衣櫃裡;伯特蘭把椅子移過來一些,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如果這是我家,就把您扔出去,才不會讓您坐著。」
「說吧,魯澤娜,好好說,出了什麼事了?那位老爺子病情又惡化了,帕瑟諾不得不回去嗎?」
「別裝,好像真的不知道似的;我又沒那麼笨。」
「您不笨才怪,小魯澤娜。」
她沒有轉身,繼續收拾。「我不會讓人嘲笑我的……不會讓任何人嘲笑我。」
伯特蘭走到她跟前,雙手抱著她的頭,看著她的臉。
她掙脫了他的雙手。「別碰我。您先是把他打發走,然後又來嘲笑我。」
除了蕾絲店之外,伯特蘭總算明白了她語氣不善的原因:「也就是說,魯澤娜,您不相信馮·帕瑟諾老爺子生病了嗎?」
「我什麼都不信,你們都欺負我。」
伯特蘭怒氣微生,說道:「照您這麼說,那位老爺子也可能會死,因為他欺負小魯澤娜。」
「您什麼時候殺他,他就什麼時候死。」
伯特蘭很想幫她,卻又無從下手;他知道,在她現在這種精神狀態下,他也實在幫不上什麼忙,於是便起身告辭了。
「該殺的人是您。」魯澤娜最後說。
伯特蘭被氣樂了。「好吧,」他說,「我無所謂,但這又有何用,於事何補?」
「真的,您不介意,無所謂,」魯澤娜怒氣沖沖地在抽屜里翻來翻去,「但還是會嘲笑我,是嗎?」她繼續翻找著,嘴裡念叨著「……不介意……」她終於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約阿希姆的軍用左輪手槍;她握著槍,一臉恨意地站在伯特蘭面前。
「這簡直太荒謬了。」伯特蘭心裡想著,嘴上說道:「魯澤娜,趕緊把槍放下。」
「您不是不介意嗎?」
伯特蘭的心中冒出幾分怒意,夾雜著一絲羞恥,他不想就此離開房間,於是朝魯澤娜走近一步,剛想奪下武器,便突然聽到一聲槍響,當左輪手槍從魯澤娜手中掉到地上時又是一聲槍響。
「這真是糟透了。」伯特蘭邊說著,邊彎下腰去撿槍。
男傭沖了進來。
「手槍掉在地上,不小心走火了。」伯特蘭解釋道,「請您告訴中尉,手槍收藏不用時,子彈不能上膛。」
男傭退了出去。
「你自己說,魯澤娜,你是不是個傻丫頭啊?」
魯澤娜臉色蒼白,呆呆地站在那裡,指著伯特蘭說:「那兒。」
血從伯特蘭的袖子裡滴下來。
「讓我幫您包紮起來。」她結結巴巴地說。
伯特蘭扯下外套和襯衫;他剛才什麼也沒感覺到;他的胳膊中槍擦傷了,不過他還是得去看醫生。他大聲地吩咐男傭去叫輛馬車過來,然後從約阿希姆的衣物上撕下一小塊布做了一條急救繃帶,又吩咐魯澤娜洗掉血跡;她緊張得有點不知所措,所以他還不得不幫她一起處理。「這樣吧,魯澤娜,你跟我一起去,因為我現在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如果你承認自己就是個笨丫頭,你不會被關起來的。」
她順從地跟在後面。到了醫生門口後,他囑咐她去馬車裡等他。
他告訴醫生,自己由於不小心而導致手臂意外中槍擦傷了。
「還好,您很幸運,但不要過於樂觀,最好在醫院裡住個一兩天。」
伯特蘭一開始還覺得這有點小題大做了,但在走下台階時,才發現自己確實有些腿軟。令他吃驚的是,魯澤娜已經不在馬車裡了:「她真是太不讓人省心了。」
作為一個有地位的講究人,他先坐車回家,把住院用得上的一應物品全都帶上;在醫院安排好床位後,他便讓人給魯澤娜送了張明信片,希望她能來探望自己。
送信的人回來說那位小姐還沒回家。
這很奇怪,他有點不放心,不過今天實在沒有心情再去多管閒事了。第二天早上,他又給她送了一張明信片,可她還是不在家,也沒有人看見她在約阿希姆家中。於是他決定發一封電報到斯托平。
兩天後約阿希姆就來了。
第08節 魯澤娜失蹤
伯特蘭覺得沒有必要告訴阿希姆事情的真相;反正,因魯澤娜不小心而導致他意外受傷的故事聽起來相當合理。他最後說:「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打聽到她的任何消息。可能沒什麼大事,但這丫頭做事情太衝動,很容易犯傻。」
「伯特蘭這傢伙對她做了什麼?」約阿希姆心想,隨後便突然感到一陣心慌,因為魯澤娜經常威脅他,說她要跳河自盡,有時候只是開玩笑,但有時候卻是認真的。
他看到了哈韋爾河畔的灰色柳樹,看到了那棵曾經為他們擋雨的樹,沒錯,就在那裡,她現在肯定沉在水中。有一瞬間,他甚至為自己這種充滿浪漫的幻想而沾沾自喜,但隨後就被巨大的恐懼重新淹沒。
命運天定,在劫難逃!
他在啟程前仍滿懷希望地在教堂里祈禱,願父親的病不是對他這個做兒子的懲罰,而只是生命中的意外,可上帝這時以此告訴他,他的這種想法就是有罪的。人們不該懷疑上帝的考驗,世上沒有意外;因為伯特蘭也是因為表面的不合而與父親分道揚鑣,現在還想輕描淡寫地把左輪手槍闖的禍胡說成一件意外,他只不過是想掩蓋事實:他是魔鬼的使者,是被上帝和父親選中的,用來給贖罪者提供贖罪的機會,誘使贖罪者走在前面,將其誘入陷阱,使被誘惑者不知所措地發現自己和誘惑者同樣卑鄙,發現自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總是一再被迫,與那個人一樣成為註定會給最親近的人帶來毀滅的掃把星,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將誘惑者的獵物成功救出魔爪。
對於已經知曉這一結果的人來說,自殺不是更好的選擇嗎?要是那顆子彈殺死的人是他而不是赫爾穆特,豈不是更好!
但現在已經太晚了,魯澤娜現在已經沉在哈韋爾河底了,眼睛呆滯地盯著灰色河水中的魚從她身上游過。她溺水的樣子又突然與歌劇中那個義大利人的樣子融在一起;但當約阿希姆發現水下的那個男人就是他自己時,腦海中的這一切也突然消失了。在他自己的藍眼睛裡,有一道被義大利人認為會帶來不幸的邪惡目光,僅當上面有魚游過時,他的眼神才恢復清明。
伯特蘭說:「您怎麼看?我們希望她直接回家了。她可不缺錢吧?」
這個問題有點像醫生那種置身事外的詢問,讓約阿希姆極為不悅:「伯特蘭這傢伙又對我亂加猜測;她身上當然有錢。」
伯特蘭沒有發現他的不悅。「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報警為上;不排除這丫頭正在哪裡四處亂轉。」
伯特蘭說得沒錯,警當然是要報的,只不過約阿希姆有些不情願,因為警察會盤問他與魯澤娜的關係。他雖然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應該沒什麼關係」,但還是擔心這種無法解釋清楚的事情會給自己帶來巨大的麻煩。他與魯澤娜的關係已經不可原諒地隱藏太久了;也許上帝想借警方之手了解情況,也許這也是考驗之一,而且市警總局大樓就在亞歷山大廣場,他在這個時候就更不想去了。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我坐車去警局。」
「不,帕瑟諾,這個我會幫您搞定的;您還是太激動了,而且,警察們馬上就會察覺到各種可能的情節。」
約阿希姆這時對伯特蘭真的是非常感激:「好是好,但您的胳膊……」
「哎呀,沒關係,反正我現在就可以出院了。」
「那我陪您。」
「好吧,如果我撐不住了,您至少還能把我扶到馬車裡坐下。」
伯特蘭又變得風趣起來了,這讓約阿希姆感到非常踏實。在車裡,他請伯特蘭最好能讓警察在哈韋爾河畔搜索一下。
「好吧,帕瑟諾。不過,我認為魯澤娜早就回到波希米亞了;可惜您不知道她老家村莊的名字,但我們很快就會打聽出來的。」
約阿希姆自己都感到很驚奇,因為他不知道魯澤娜家鄉的名字,甚至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她以前經常開玩笑地讓他念這些名字,但他總是念不好,而且也記不住這些陌生的單詞。這時他才突然想到,自己實際上從來沒有了解過它們,也不想記住它們,似乎他有點害怕那些人畜無害的名字。
他陪著伯特蘭穿過警局大樓的一條條走廊;他不得不在一個辦公室的門口等候。
伯特蘭很快就回來了:「他們早就知道了。」邊說邊給約阿希姆看寫在一張紙上的捷克村莊名字。
「您提醒他們去哈韋爾河畔了嗎?」
伯特蘭當然提醒過了,說道:「但您,親愛的帕瑟諾,很遺憾,今晚有一件麻煩事只能您去做了,因為我胳膊不方便,實在沒辦法。您就穿便裝去各個夜場找找看。我不想給警方出這個主意,反正怎麼都來得及;否則善良的魯澤娜最後很有可能就在某個夜場中被捕。」
約阿希姆沒有想過這種最老套、最讓人難受的不虞之事;伯特蘭這傢伙確實挺會挖苦人,確實很討厭。他看著伯特蘭:這傢伙還知道些什麼?只有梅菲斯特知道瑪格麗特為什麼付出代價。伯特蘭臉色如常,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約阿希姆別無他法,只好按伯特蘭的吩咐照做,把它當成另一場考驗。
第09節 找到魯澤娜
他強忍住心中的羞恥,出去丟人現眼地向服務生和酒吧女郎們打聽。
當耶格爾夜總會中的人告訴他沒人見到魯澤娜時,他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在樓梯上,他遇到了一個體態豐滿的陪酒女郎:「在找你的新娘吧,寶貝兒;她溜走了?喂,來嘛,這裡多的是。」
那女人知道他和魯澤娜的關係嗎?很可能她見過魯澤娜,但他很討厭她那種風騷樣兒,不想開口問她,於是便從她身邊快步走過,走進了下一個夜場。
「是的,魯澤娜來過,」酒吧女郎說道,「昨天或前天,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您問一下洗手間女清潔工吧,可能她知道的多一些。」
他不得不繼續他的苦難歷程,一次又一次懷著無地自容的心情,向酒吧女郎、洗手間女清潔工打聽消息,得知有人見過或沒見過魯澤娜,得知她洗過澡,好像有一次和一位先生一起離去,得知她好像很頹廢的樣子。
「我們都費盡唇舌,苦口婆心地勸她回家;因為就她現在這副樣子,沒有一個夜場會收留的,但她就是坐著,什麼也不說。」
這些人中有的一開口就叫約阿希姆「中尉先生」,於是他就懷疑魯澤娜是不是把這些人都當成了知己,把他們倆的愛情故事偷偷說給這些人聽了,特別是那些洗手間女清潔工們,總是有人指點他去問她們。
果然,他在那裡找到了她。
盥洗室里點著煤氣燈,她就坐在一盞煤氣燈下的一個角落裡睡著了:一隻手戴著他送給她的戒指,軟綿綿地擱在濕漉漉的大理石板盥洗台上;靴子的扣子解開了,解開扣子的那部分耷拉在露出連衣裙下擺的腳上,裡面露出灰色的亞麻布襯裡;帽子向後微微歪斜,連著髮夾一起向後扯著頭髮。
約阿希姆很想轉身就走;她看起來就是個爛醉如泥的女人。他摸了摸她的手;魯澤娜費勁地睜開雙眼;看到來人是他時,她又閉上了眼睛。
「魯澤娜,我們得走了。」
她閉著眼睛搖了搖頭。他站在她面前,不知道如何是好。
「給她一個熱吻。」洗手間女清潔工給他出了個主意。
「不!」魯澤娜嚇得尖叫起來,跳起來想要奪門而逃,卻因靴子沒穿好絆了一下,約阿希姆趕緊把她拽了回來。
「小姑娘,這樣穿著靴子,頭髮又沒弄好,您可不能出去,」洗手間女清潔工說,「中尉先生又不會傷害您。」
「放手,讓我出去,聽見沒有……」魯澤娜對著約阿希姆的臉吼道,「結束了,你知道的,結束了!」
她的口氣有股隔夜的味道,非常難聞。但約阿希姆還是攔住了她,於是魯澤娜轉身拉開洗手間的門,把自己鎖在裡面。
「結束了!」她在門後嚎啕大哭,「請您告訴他,他該離開這裡。結束了!」
約阿希姆坐在盥洗台旁的椅子上;腦子裡亂鬨鬨的什麼主意也沒有,他只知道,這也是上帝指派的考驗之一。他盯著盥洗台上拉開一半的棕色抽屜,裡面雜亂無章地堆放著洗手間女清潔工的所有家當:幾塊手帕、一個開瓶器、一把衣刷。
「他走了嗎?」他聽到魯澤娜的聲音。
「魯澤娜,出來吧。」他可憐巴巴地說。
「小姑娘,出來吧。」女清潔工也在勸她,「這是女士洗手間,中尉先生不能待在這裡。」
「讓他離開。」魯澤娜回答說。
「魯澤娜,求你了,快出來吧。」約阿希姆再次苦苦哀求,但魯澤娜卻躲在鎖著的門後,一聲不吭。
女清潔工拉著他的袖子走到前廳,低聲對他說:「當她以為中尉先生已經離開這裡時,她自然就會出來了。中尉先生可以在樓下等她的嘛。」
約阿希姆接受了她的建議,在鄰屋的陰暗處等了整整一個小時。
然後,魯澤娜終於出現了;在她旁邊,有一個留著大鬍子的肥胖男人蹣跚而行。她謹慎地四下張望著,臉上表情僵硬,似笑非笑,嘴角帶著一絲嘲諷,非常怪異,然後那個男人招來了一輛馬車,兩人便坐車走了。
看到這一幕,約阿希姆差點沒吐出來;他強忍著噁心,一路拖著腳步,失魂落魄般地走回家,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而讓他最痛苦的、最煩惱的也許是他無法擺脫「真的很同情這個胖子」的想法,因為魯澤娜沒有洗澡,身上的氣味很難聞。
左輪手槍還在衣柜上;他檢查了一下,少了兩發子彈。他雙手夾著手槍開始祈禱:「上帝啊,就像帶走我哥哥那樣把我帶走吧,你既賜恩於他,也請賜恩於我吧。」隨後他又想起自己還得立下遺囑;他不能讓魯澤娜今後無依無靠,生活沒有著落,否則她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雖然這有點不可理解。他找來了筆和紙。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他正趴在一張幾乎空白的紙上呼呼大睡。
第10節 安排匯錢
他隱瞞了自己以前和魯澤娜之間發生的事情,感到在伯特蘭面前很沒面子,不想看到那傢伙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樣子,所以儘管討厭撒謊,還是說在她自己家裡找到了她。
「不要緊。」伯特蘭說,「您報警了嗎?否則,她可能還會有其他麻煩。」
約阿希姆當然想不到這一點,於是伯特蘭派人到警局提供相關信息。
「她這三天都待在哪兒呢?」
「她不說。」
「不要緊。」
這種若無其事和就事論事的態度讓約阿希姆恨得牙根直痒痒,幾乎忍不住就想開槍自盡,因為那傢伙只會說「不要緊」。
但他沒有自殺,因為他還要為魯澤娜安排妥當,所以需要伯特蘭幫他出主意:「聽著,伯特蘭,我現在必須接管莊園;我最先考慮的是魯澤娜,她畢竟需要工作養活自己,我想給她弄個店鋪或者差不多的營生……」
伯特蘭「噢」了一聲。
「……但這肯定不太合適。所以我想給她一筆錢。我該怎麼做呢?」
「您可以給她匯錢。不過,您最好定期逐筆給她生活費,否則,要不了多久,她就會把錢揮霍一空的。」
「對對,可這要怎麼做?」
「要知道,這種事情我當然很願意幫您,不過,最好還讓我的律師來處理。我約他明天或後天見面談一下。對了,您看起來很頹喪呀,哥們。」
「我不要緊的。」約阿希姆說。
「得了吧,那您為什麼這樣渾渾噩噩、萎靡不振的?這事真不用往心裡去。」伯特蘭隨口安慰著。
「說話冒失,語帶嘲弄,真是可惡!」約阿希姆心裡想著,一片疑雲又從遠方飄來:魯澤娜近來的行為有些莫名其妙,讓人難以放心,這背後說不定就有伯特蘭的陰謀,說不定就有某種讓人不齒的關聯,迫使魯澤娜做出這種蠢事。
讓他心頭微微暗爽的是,她似乎也背叛了伯特蘭和那個胖子。不過,昨晚那股噁心想吐的感覺這時又涌了上來。
讓他泥足深陷的是何等的罪惡泥淖啊。
窗外秋雨順著玻璃流下。
他敢肯定,此刻在煤灰的沖洗下,博爾西希的廠房是黑不溜秋的,鋪路石是黑不溜秋的,透過大門可以看到的廠內院子是黑不溜秋的,整個兒就是一片黑得發亮的泥淖之海。紅色大煙囪上燻黑了的煙囪口冒著煙,他能聞到被雨水裹挾著飄下來的煙味:帶著污濁、腐爛、硫磺的味道。那裡就是罪惡泥淖;那裡屬於那個胖子、魯澤娜和伯特蘭;那裡的一切就像有著煤氣燈和洗手間的夜場。
白晝變成黑夜,正如黑夜變成白晝。
他想到了「夜之靈」這個詞,雖然不太明白它是什麼意思。也會有「光之靈」嗎?他聽過「聖潔光精靈」這個詞。嗯,這是「夜之靈」的對頭。
這時,他又看到了伊麗莎白,她氣質超凡脫俗,端坐於銀色雲朵之中,高高地漂浮在所有泥淖之上。或許,在看到伊麗莎白閨房裡雲朵狀的白色花邊時,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而且還想守在她的門前,守護她的睡夢。現在她快要和她母親過來搬進新家了吧。那裡也有洗手間,真奇怪;他覺得,這種事情想一想都是在輕瀆上帝。
而同樣讓他覺得輕瀆上帝的是,一頭金色捲髮的伯特蘭,像小姑娘一樣躺在白色的房間裡。
黑暗就是這樣掩蓋了它的真實本質,讓人無從得知它的秘密。
想著為朋友排憂解難的伯特蘭還在繼續說道:「帕瑟諾,別老是這麼愁眉苦臉的,您應該去度假散散心,出去走走也挺不錯的。說不定您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約阿希姆心想:「他是想把我打發走。這傢伙已經讓魯澤娜墮落了,現在還想把魔爪伸向伊麗莎白。」
「不,」他說,「我現在不能離開……」
伯特蘭沉默了一會兒,仿佛覺察到了約阿希姆的疑心,並且這時必須交待自己對伊麗莎白的不良企圖似的,因為他問到:「巴登森家的夫人小姐們已經到柏林了吧?」
伯特蘭微笑著,神情仍然非常關切,臉上甚至帶著光,但約阿希姆卻並不領情,一反常態地用生硬的口氣簡短回答道:「她們可能會在萊斯托多待一段時間。」
這時他意識到,自己必須活下去,這也是騎士的責任,不能因為自己的過錯而毀了另一個人,使其成為伯特蘭的獵物;而伯特蘭在約阿希姆告辭時只是一臉輕鬆地地說道:「那就這樣吧,我會通知我律師的……魯澤娜的事情解決後,您就給我度假去。您真的需要。」
約阿希姆一個字都不想說;他心中已有決斷,並且拋開了所有充滿憂傷煩惱的念頭——一再勾起這些念頭的人就是伯特蘭。
就在約阿希姆·馮·帕瑟諾微微挺直立正,想要甩掉這些念頭時,他突然覺得,赫爾穆特好像在握著他的手,仿佛想再次給他指明回歸傳統、回歸嚴謹之路,為他重新睜開眼睛。
伯特蘭可能因昨天的警察總局之行而加重了傷勢,今天又發燒了,不過約阿希姆·馮·帕瑟諾沒有注意到。
第11節 分手和求親
他收到消息,父親一直臥病在床,病情沒有起色。老頭一個人都不認識了,每天都在渾渾噩噩度日。
約阿希姆心裡突然冒出一個雖然極為不孝,但想想就開心的念頭:現在大家都可以放心地向斯托平寄信了。他想像著,那個斜挎著郵袋的郵差是如何走進書房的,而老頭又是如何糊裡糊塗地把一封封信倒出來,即使下面有一張訂婚禮帖,老頭也看不懂。
這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模糊希望。
「可能還會見到魯澤娜」的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十分害怕,儘管有時在下班途中,他覺得根本不可能在自己家裡碰到她。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每天都期待著她的消息,因為他已經和伯特蘭的律師解決了給她分期匯去生活費的問題,有理由相信她已經知道了。但他沒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倒是律師給他寫了一封信,說匯出去的錢被拒收了。
這可不行;他動身去找魯澤娜。
房子、樓梯和公寓,都給他帶來一種窒息的感覺,甚至是一種近乎心碎的思念。他擔心自己又被拒之門外,甚至有可能被某個清潔女工打發走;雖然非常不情願進入女士的房間,他還是只問了聲「魯澤娜在家嗎」,敲了敲門便走了進去。
房間裡亂七八糟,像個垃圾堆;魯澤娜蓬頭垢面、衣冠不整,像個瘋婆子。她躺在長沙發上,沖他作了個「別過來,煩著呢」的手勢,似乎知道他會來這裡。
她有氣無力地說:「你送的東西,我一樣沒拿。戒指我留下了,紀念品。」
約阿希姆無法對她產生一絲同情;在樓梯上時,他還想對她解釋,說自己「其實不明白你對我有什麼不滿」,但現在只是感到惱火;他的眼裡只看到她變得更加執拗了。但他還是說:「魯澤娜,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充滿譏誚地大笑起來。
她的執拗和使他受到傷害、委屈的魯莽,讓他的心頭再次湧起萬般的苦澀。不,他不打算說服她,那純粹是白費力氣,所以他只是說:「既然知道你只能勉強度日,那我絕不能袖手旁觀,而且我早就打算這樣做,無論我們是否生活在一起,只是現在對我來說更容易一些,因為我……」他故意加上這一句,「……現在得接管莊園了,所以手頭更加方便了。」
「你是個好人,」魯澤娜說,「只是交了個壞朋友。」
約阿希姆的內心其實也是這麼認為的,可嘴上卻不想承認,所以只是問道:「伯特蘭為什麼是個壞朋友?」
「說話不中聽。」魯澤娜回答。
和魯澤娜達成統一陣線共同反對伯特蘭的想法似乎很誘人,但這會不會是魔鬼的另一個誘惑,伯特蘭的另一個陰謀呢?
顯然,魯澤娜也是這麼想的,因為她說:「你要小心他。」
約阿希姆說:「我知道他的缺點。」
她從長沙發上坐了起來,於是兩人便並肩坐著。「你是個可憐的好人,不知道壞人有多壞。」
約阿希姆讓她放心,說這些他都知道,自己沒那麼好騙。
就這樣,他們聊了好一會兒關於伯特蘭的事,但都沒有提過這個傢伙的名字。兩人都不想停下來,所以就一直接著話頭聊下去,只是越聊情越悲、話越少,及至無語凝噎,眼淚模糊了魯澤娜的雙眼,順著臉頰緩緩流下。約阿希姆也是雙目含淚。兩人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覺得生無可戀,因為他們意識到,他倆再也不能相互依存、相互慰藉了。
兩人不敢對視。
最後,約阿希姆痛苦地輕聲說道:「求你了,魯澤娜,至少把錢收下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當他想要俯身吻她時,她卻低下了頭,使他的吻落在她的髮夾之間。
「你走,現在就走,」她說,「趕緊走。」於是,約阿希姆靜悄悄地離開了已經變暗的房間。
他知會了律師,以便重新送交捐款證明;這次魯澤娜肯定會接受。
然而,他的心裡一直還留著魯澤娜和他分手時的那絲溫柔,他感到非常悲傷沮喪,甚至超過了他之前對她不可理喻行為的無奈和憤恨。
她現在還是那麼莫名其妙,那麼讓人難以忍受。
他對魯澤娜的思念中充滿了迷茫陰鬱的渴望,充滿了那種在剛到軍官學校時對老家和母親的不情不願的思鄉之情。
那個胖子是不是在陪著她?
他不由得想起父親調戲魯澤娜時開的玩笑,這時在這裡也意識到了父親的詛咒。這個患病、無助的人也派來了自己的代言人。是啊,上帝正在將父親的詛咒變成現實;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屈服。
有時,他也會猶猶豫豫地去找魯澤娜,但每次離她家只有幾條街時,就會掉頭或拐到別的地方去,走到貧民區中或亞歷山大廣場上熙來攘往的人流中,有一次甚至走到了庫斯特林火車站。
他又一次深陷網中,無法掙脫,失去了所有的線索。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至少生活費現在可以正常匯給魯澤娜了。
約阿希姆在伯特蘭的律師身上花了很多時間,而且遠超過實際所需的時間。不過,他在那裡浪費那麼多的時間,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
雖然連律師都有點不耐煩這種沒完沒了沒意義的拜訪,雖然約阿希姆希望落空,沒能從律師那裡打聽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不過律師還是不厭其煩地陪著這位重要客戶,問了些不太相干的、近乎隱私的問題,同時還向約阿希姆展示了律師這個職業應有的關懷——這雖然會讓人想起醫生的關心,但確實讓約阿希姆很享受。
這個律師長相清癯,沒有鬍子,雖然是伯特蘭法務代表,看上去卻像個英國人。
在耽擱了很長時間後終於收到魯澤娜的承兌聲明時,律師說:「好了,萬事俱備。但如果按我的意思辦,馮·帕瑟諾先生,我會建議您,讓受益人女士自己選擇領取相應的全額本金而不是每月的生活費。」
「話是沒錯,」約阿希姆插了一句,「但我和馮·伯特蘭先生也就生活費一事談過,因為……」
「我知道您的想法,馮·帕瑟諾先生,而且我也知道,恕我直言,您遇到難事時總是畏手畏腳;但我的建議是為了確保雙方的最大利益:對這位女士來說,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錢;與給她每個月生活費相比,這筆錢會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而對您來說,這是一勞永逸的買賣。」
約阿希姆感到有點無奈;難道是他想要一勞永逸的嗎?
律師看到了他臉上的無奈:「如果您不介意我多嘴,摻和您私人問題的話,我的經驗告訴我,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過去的關係當作不存在,」——約阿希姆抬起頭來——「是的,就是把它當作不存在,馮·帕瑟諾先生。畢竟,傳統總是最好的參謀。」
「不存在」這個詞盤旋在約阿希姆的腦海中,久久不肯消失。只不過奇怪的是,伯特蘭他想借其法務代表之口改變他自己的看法,現在甚至還對情感傳統表示認可。他為什麼這麼做?
律師接著說:「所以說,您也要從這個角度來考慮問題,馮·帕瑟諾先生;再者,對於您這樣有身份的人來說,送一筆全額本金自然不在話下。」
以他的身份來講,沒錯;那種如同在家一般溫暖舒適的感覺浮上了約阿希姆的心頭。
這一次離開律師事務所時,他的心情非常好,甚至整個人都變得精神煥發、神采飛揚了起來。
他還是沒有完全洞悉自己的人生方向,因為他仍然有點不知所措,困惑於這一張似乎籠罩著這座城市的隱形之網,困惑於一切隱形之物——無法把握的隱形之物,使他對魯澤娜的迷茫而執著的渴望變得微不足道的隱形之物,而且給他帶來了新的焦慮痛苦,以一種全新的虛幻方式將他自己和魯澤娜還有這座城市的一切捆綁在一起,使虛幻的光明之網變成一張恐懼之網圍在他周圍的隱形之物;在這張網中,在這張充斥著無邊混亂的網中還暗藏著威脅——伊麗莎白也會陷入網中,重新沾染不屬於她的都市氣息,這個聖潔無瑕的她也會落入魔掌之中,也會羈絆於隱形之物,也會因他之過而受牽連,也會因他之故而深深陷入。
他無法擺脫魔鬼的隱形束縛:光明總是面臨黑暗的滲透,即使看不見,即使很遙遠,即使很零散,即使很模糊,可黑暗就是骯髒的,就像父親在母親家裡對女傭做的醜事一樣。
不管怎樣,在離開律師事務所時,約阿希姆清楚地感覺到了事情的轉機,因為伯特蘭似乎借自己的法務代表之口揭穿了自己的謊言。
果然是伯特蘭,這傢伙想要把他拉進這張看不見、摸不著的網中;而現在連這傢伙的法務代表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只要把整件事當作不存在,那麼帕瑟諾的身份,也可以是另一個身份——不在這座城市之中,也不在這裡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對,這就是伯特蘭借其法務代表之口告訴他的;魔鬼終於耐不住顯露身形了,即使仍然臣服於上帝的意志;而上帝則借父親之口,要求毀滅和消除父親曾經對他的詛咒。
魔鬼已經認輸,雖然還沒有明確放棄伊麗莎白,但還是建議他遵從父親的意願。
他沒有特地請教伯特蘭,而是獨自決定讓律師全權負責本金支付事宜。
同樣,在得知男爵一家已經抵達柏林的消息後,他也沒有問過伯特蘭,就穿上閱兵制服,戴上新手套,坐車去拜訪他們,並希望能夠碰到男爵和男爵夫人。
一見面,他們就想讓他先去看看新房子,可他卻想先和男爵私下裡談談。在和男爵一起走到無人之處後,他啪地一個立正,就像站在長官面前一樣,昂首挺胸,站得筆直,然後請求男爵把伊麗莎白嫁給自己。
「非常高興,非常榮幸,我親愛的,親愛的帕瑟諾。」男爵說道,然後把男爵夫人叫了進來。
「哦,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做母親的就盼著能了卻一樁樁心事。」男爵夫人說完後輕輕地擦了擦眼淚。
是的,他就是他們心目中的乘龍快婿,他們也想不出還有誰比他更合適,深信他一定會盡全力讓他們的女兒幸福快樂。
「是的,我保證。」他很有男子氣概地回答說。
男爵握著他的手說:「不過,我們現在得和伊麗莎白談談;希望您能理解。」
他回答說:「理當如此。」
於是他們又半正式半隨意地談了一刻鐘,他也沒有忘記提到伯特蘭受傷一事;隨後他便匆匆離去,沒有參觀新家,也沒有見到伊麗莎白——但這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往後餘生他都可以去做。
第12節 醫院探病
約阿希姆自己也發現,對於女方接受求親的渴望其實並不強烈,心裡也不在乎要等多久,只是偶爾才會驚訝於自己竟然無法想像他們未來的生活。雖然他可以想像自己拄著白色象牙柄的手杖,站在莊園庭院正中,站在伊麗莎白身旁,可當他想要看得更仔細一些時,腦海中就會出現伯特蘭的身影。
他不想告訴伯特蘭自己求親的事,覺得有點難以啟齒;畢竟,這事打擊的就是伯特蘭,為了保護伊麗莎白而要防備的也是伯特蘭。嚴格來說,這有點算出爾反爾了,因為他似乎已經把伊麗莎白託付給伯特蘭了。就算伯特蘭活該如此,可他依然不忍心再往這傢伙的傷口上撒把鹽。
當然,這並不是推遲訂婚的理由;但他突然發現,要是不事先通知伯特蘭的話,訂婚儀式似乎根本無法舉行。而且,注意看好伯特蘭也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他不明白自己這些天為什麼會把伯特蘭忘得一乾二淨,仿佛自己已經卸下了所有責任。對了,伯特蘭可能還在生病呢;他坐車去了醫院。
伯特蘭確實還在那裡,而且還必須動個手術;對於自己竟能如此忽視伯特蘭這個病人,約阿希姆感到驚愕異常,在這個時候,就算他準備說出那件即將發生的大事,那也不過就是在為自己的疏忽大意找一個藉口而已:「親愛的伯特蘭,我可不能總拿自己的私事來打擾您。」
伯特蘭莞爾而笑,在他的笑容里似乎藏著幾分醫生或女性才有的關懷:「沒事的,儘管來,帕瑟諾,這還不算太糟;我挺喜歡聽您的那些私事。」
於是,約阿希姆便說起自己向伊麗莎白求親的事。「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同意。不過,雖然我很期望她會同意,但我更擔心她會拒絕,因為這樣的話,我會覺得自己又將無可救藥地回到最近幾個月的那種極度混亂無緒之中——大多數情況您都清楚;而我卻希望能陪著她重新找到一條自由之路。」
伯特蘭又莞爾而笑:「您知道嗎,帕瑟諾,這說起來雖然挺美,但我不想您因此而結婚;您不必擔心,我相信,我很快就要向您道喜了。」
「真煩人,又在損我;這傢伙真是個損友,他根本就不是什麼朋友,喜歡嫉妒,讓人掃興,犯不著找個理由為這傢伙開脫。」因此,約阿希姆沒搭理這些損話,而是回到自己的思路上,請教伯特蘭:「要是她拒絕了呢,那我該怎麼辦?」
伯特蘭的回答正是他想聽的:「她不會拒絕。」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自信,讓約阿希姆再次感受到那種安全感——經常是由伯特蘭帶給他的安全感。在他看來,伊麗莎白寧願和他這個既不可靠又缺乏自信的人湊合過日子,而放棄伯特蘭這個既可靠又自信的佼佼者,簡直太沒天理了。
似乎為了證明自己的看法,他的內心有個聲音說:「同穿帝國制服的戰友。」
突然間,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伯特蘭當上少校時的模樣。
不過,伯特蘭的這份自信是從何處而來?這傢伙怎麼知道伊麗莎白不會拒絕的呢?為何他的笑容中滿是嘲諷之色?這個人知道什麼?
他後悔向伯特蘭吐露了自己的秘密。當然,伯特蘭本來就有理由在笑容裡帶上些許嘲諷,或者更確切地說,露出瞭然於胸的微笑;可這不過就是個表示友好善意的微笑而已。
前一天,伊麗莎白毅然前來探病。
她坐車來到醫院,然後請伯特蘭去接待室。儘管傷痛不便,他還是立刻下樓去找她。
這是一次很奇怪的探病,相當不合規矩;但伊麗莎白根本沒心思為自己這種離經叛道的行為開脫;她顯然有些心煩意亂,開門見山地說:「約阿希姆向我求親了。」
「如果您愛他,那不是問題。」
「我不愛他。」
「那也不是問題,因為您可以拒絕他。」
「也就是說,您不會幫我?」
「伊麗莎白,在這件事上,恐怕沒人能幫您。」
「但我原本以為您可以幫我的。」
「之前我就說過,我不想再見到您。」
「那我們的友情呢?也說沒就沒了嗎?」
「我不知道,伊麗莎白。」
「約阿希姆愛我。」
「很遺憾,愛情需要一定的聰明,近乎智慧的聰明。因此,請允許我對這份愛情持懷疑態度。我已經警告過您一次了。」
「你是個壞朋友。」
「不,我也有絕對真誠的時候。」
「有沒有人因為太笨而得不到愛情?」
「我剛才說過了。」
「大概,我也是太笨了,得不到愛情……」
「聽我說,伊麗莎白,我們不要考慮這些問題,因為它們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
「也許我也愛他……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並不反對自己嫁給他。」伊麗莎白坐在這個小接待室里的大沙發椅上,眼睛看著地面。
「您為什麼來這裡,伊麗莎白?肯定不會是因為您沒了主意,又沒人給您出主意才來的。」
「反正您又不想幫我。」
「您來這裡,是因為無法忍受有人刻意躲著您。」
「我是認真的……您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非常認真,您不可以再對我說那些可惡的話。我是說,想讓您幫幫我……」
「但是,事情的真相我必須告訴您。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得不這樣說。您來這裡,是因為您覺得,我似乎在您的世界之外的某處;您來這裡,是因為您認為,除了『我愛他,我不愛他』這兩個沒趣的選項之外,在這個某處還有第三個選項。」
「也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
「您來這裡,是因為您知道,我愛您——我曾經明白無誤地告訴過您;您來這裡,是因為您想讓我知道,我那略顯荒謬的愛情觀對我有何影響,」他從側面看著她,「也許是為了證明,把生米煮成熟飯的速度有多快……」
「這不是真的!」
「讓我們坦誠點,伊麗莎白,您和我之間的問題其實就是,您願不願意嫁給我。或者更確切地說,您愛不愛我。」
「馮·伯特蘭先生,您怎麼可以這樣趁人之危啊!」
「說真的,您不應該這麼說,因為您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您正處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必須做出抉擇,不能墨守陳規,被傳統習俗迷住了眼睛,縛住了手腳。當然,這隻取決於一個女人願不願意把那個男人當作戀人,而不是取決於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過日子。如果我有什麼要責怪約阿希姆這個傢伙的話,那就是他沒有坦誠地和您一起解決唯一的要事,而是向令尊令堂提親,這簡直就是在侮辱您。看著吧,下一步他就要向您單膝下跪了。」
「您又想折磨我。我真不該來這裡。」
「是的,您真的不該過來,因為我說過不想再見到您;但是,你一定會來,因為你愛……」
她用手捂住了耳朵。
「或者更確切地說,您都不相信自己會愛上我。」
「啊,別折磨我啦,沒看到我都快煩死了嗎?」她仰起頭閉上眼,雙手按著太陽穴,躺在沙發椅上——她在萊斯托也經常這樣坐著;看到她這種故態復萌的坐姿,他不禁微笑了起來,臉上更是露出近乎溫柔的表情。
他站到她身後。吊帶里的胳膊傳來陣陣疼痛,讓他的動作看起來很笨拙。但他還是忍痛彎下了腰,把嘴唇貼上了她的嘴唇。
她又驚又怒:「您瘋啦!」
「不,這只是個離別之吻。」
她臉色蒼白,聲音也同樣蒼白:「您怎麼可以,您不……」
「誰可以吻您,伊麗莎白?」
「您又不愛我 ……」
這時,伯特蘭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胳膊傳來陣陣刺痛,他覺得自己有些發燒。她說得對,這真的很瘋狂。他突然轉過身來,站得非常近,差一點就碰到她。「我不愛你?」雖然說者無意,但這話聽起來就是像在威脅她。
她站著一動不動,雙臂下垂,聽憑他把她自己的頭向後仰著。
他對著她的臉重複威脅著:「我不愛你?」
她覺得他會咬她的嘴唇,但等來的卻是輕輕一吻。
僵硬的雙唇漸漸融化,不可思議地化作嫣然一笑,而那無力下垂的雙手也恢復了活力,在感情的奔涌釋放下抬了起來,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再也不想放開。
這時他說:「當心,伊麗莎白,我那裡有傷。」
她心裡一驚,趕緊鬆手:「對不起。」她說完便沒了力氣,一下子癱倒在沙發椅上。
他坐在扶手上,從帽子中拔出髮夾,撫摩著她的金髮。「你是多麼美麗,我是多麼愛你。」
她沉默不語,聽憑他握住自己的手,感受著他因發燒而發燙的手上傳來的熱度,感受著他的臉在再次靠近自己時傳來的熱度。當他用沙啞的聲音重複著「我愛你」時,她搖了搖頭,卻把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然後,她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伯特蘭坐在沙發椅的扶手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說道:「我思念你。」
她柔弱地應道:「這不是真的。」
「我渴望你。」
她沒有回答,兩眼直愣愣地看著。
他鬆開手不再撫摸她,然後站了起來,又說道:「我對你的渴望,難以言表,溢於言表。」
她聽了嫣然一笑,說道:「那你,要走了嗎?」
「是的。」
她抬眼看著他,目光中含著一絲懷疑和好奇;他重複道:「不,我們不會再見了。」
她仍然沒明白。
伯特蘭微笑著說道:「你能想像,我現在就去向令尊提親嗎?你能想像,我現在就矢口否認我說過的一切嗎?那將是最卑鄙的花招,最無恥的伎倆。」
她似乎聽出了他的意思,但還是不太明白:「那又是為什麼呢?為什麼……?」
「我又不能讓你做我的戀人,跟我一起走……當然,我可以這樣做,你呢,最後也會這麼做……也許,是因為浪漫……也許,是因為你現在真的很喜歡我……現在當然……哦,你……」一通熱吻,讓他們迷失了自我,「……但我畢竟不能讓你陷入尷尬的境地,即便你可能覺得這樣做……坦率地說,比你和約阿希姆這傢伙的婚事更值得。」
她驚訝地注視著他。「您現在還認為我會嫁給他嗎?」
「當然,」為了沖淡過於緊張的氣氛,他看著自己的手錶,開玩笑地說,「已經二十分鐘了,我們兩個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反正,要麼在二十分鐘之前覺得這個想法不可忍受,要麼現在覺得這個想法可以忍受。」
「您現在不應該開玩笑……」她慌亂地說,「難道,你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也沒人知道。」
「你是在逃避,或是你喜歡這樣折磨我。您太無恥了。」
伯特蘭認真地說:「難道要我騙你嗎?」
「也許你是在騙你自己……也許是因為你……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有些話不是真的……不,你不愛我。」
「我很自私。」
「你不愛我。」
「我愛你。」
她表情嚴肅地正面打量著他:「那麼,我該嫁給約阿希姆嗎?」
「不管怎樣,我都不能對你說不。」
她鬆開了他的雙手,默默地坐了很長時間。然後她站起身,拿起帽子,夾上髮夾:「保重,我快要嫁人了……也許這聽起來很諷刺,但你不會對此感到驚訝……也許我們倆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保重。」
「保重,伊麗莎白,別忘了這一刻;這是我對約阿希姆的唯一一次報復……我永遠不會忘了你。」
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你發燒了。」她說著快速走出接待室。
這就是發生在接待室里的事,而伯特蘭為此付出的代價則是一場高燒。但在他看來,這是正常的、有益的,因為今天不等於昨天。而且,這讓他又可以像往常一樣,用友善的目光看著此刻坐在他前面,坐在這裡,坐在同一座樓里——是同一座樓嗎?——的約阿希姆。不,這太荒誕了。所以他說:「別擔心,帕瑟諾,您一隻腳已經踏進婚姻的殿堂了。祝您幸福。」
「真是一個不講義氣、喜歡挖苦的傢伙。」約阿希姆又忍不住這樣想著,只不過心裡還是很感激、很放心。
可能是想起了父親,可能只是瞥了伯特蘭一眼,但結婚的念頭很奇怪地和白衣修女們輕盈地在安靜的病房走動的景象混在一起。伊麗莎白看起來溫柔體貼,像修女一樣,在銀色雲朵中散發著潔白的光芒,然後他想起了一幅聖母像——一幅他認為自己在德勒斯登見過的聖母升天像。
他從鉤子上取下帽子。
他覺得自己是被伯特蘭逼著接受這個婚姻的,現在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伯特蘭想用這種手段拖我下水,讓我重新過上平民生活;他想奪走我的軍裝和軍職,代替我升任少校。」
在和伯特蘭握手告別時,他沒有注意到伯特蘭的手燙得多麼厲害。不過,他還是很感謝伯特蘭對自己的祝福,然後在一身方正筆挺、稜角分明的長軍服襯托下,挺直了腰板,邁著軍人的步伐離開了。
伯特蘭仍能聽到靴刺在樓梯上發出的輕微叮噹聲,心中不禁估算著約阿希姆這時正從樓下的接待室門口經過。
第13節 樂室相談
男爵來信了,信中寫道:
提親一事,小女雖已應允,奈何臉薄,既羞又怯,故尚無正式訂婚之意。
君若有暇,不妨明晚移步寒舍,共進晚餐。
雖然不是正式訂婚,雖然伊麗莎白和未來的岳父岳母都沒有親切地用「你」來稱呼約阿希姆,雖然席間氣氛相當拘謹,但大廳中卻洋溢著濃濃的節日氣氛,尤其是當男爵敲了敲酒杯,用很多感人肺腑的話婉轉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一個家庭就是一個完整的整體,輕易不會接納新的成員;但如果這是上帝的安排,他們將遵從天意,附上衷心祝福,並讓新成員充分感受這份讓家人團結一心的愛。
男爵夫人眼中含著淚水,在男爵談到愛的時候,她感動地牽著丈夫的手。約阿希姆感到心裡暖暖的,覺得自己在這裡生活會非常幸福;「在家的港灣。」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然後又想起了耶穌一家。
伯特蘭很可能會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對男爵的話大加嘲諷,但這種嘲諷是多麼的蹩腳和無聊。細細琢磨的話,伯特蘭以前在席間說的那些令人費解的俏皮話——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肯定經不起推敲,怎比得上男爵言語中的真情流露。
然後他們都舉杯相碰,在清脆的碰杯聲中,男爵大聲說道:「為了美好未來,乾杯!」
晚宴後,男爵夫婦起身離去,留下兩個年輕人獨處一室,互訴衷腸。
他們坐在新裝修的樂室里,家具上罩著黑色絲綢,上面還縫著男爵夫人和伊麗莎白做的蕾絲護套。
當約阿希姆還在搜腸刮肚,想找些應景的話時,他的耳旁傳來伊麗莎白的聲音,她似乎很開心地說:「喂,約阿希姆,您想娶我;您仔細考慮過嗎?」
他想,這真的太不淑女了,可能伯特蘭才會這樣說。那他該怎麼辦?他現在應該單膝跪下,向她求婚嗎?
他的運氣真好,因為他坐著的小板凳非常矮,當他轉身面對伊麗莎白時,膝蓋幾乎就要碰到地上了,如果將就些的話,這勉強可以算作含蓄的單膝下跪了。
他仍然保持著這種不太自然的姿勢,說:「我能有幸得到您的垂青嗎?」
伊麗莎白沒有回答;他向她看去;她的頭往後仰著,眼睛半閉。
他此刻凝視著她的俏臉,似乎看到人們將一段如畫美景移到了屋內,心中頓時感到一陣難受;啊,這正是讓他心有餘悸的回憶,這正是秋樹下的正午,這正是那幅融合消逝的畫像,為此他甚至希望男爵能再晚一些同意這樁婚事。因為,比有女人容貌的傢伙更麻煩的是如畫美景——是在容貌中蔓生的山水林田,是占有容貌並吸取已無人臉特徵的容貌,甚至連赫爾穆特都不能阻止它們消逝和融合的自然風光。
她說:「和您的朋友伯特蘭談過我們的結婚安排了嗎?」
這個他用不著撒謊,老老實實地說「沒有」。
「但他知道這件事,對吧?」
「對!」約阿希姆回答說,「我跟他提過。」
「那他說了什麼?」
「他只是祝我幸福。」
「約阿希姆,您很依賴他,是吧?」
約阿希姆覺得她說的話、她的聲音聽起來都很舒服;這讓他意識到,自己對面坐著的是一個人,而不是什麼山水林田。但他心裡還是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她對伯特蘭有什麼想法?她究竟想要說什麼?
雖然兩人都為終於找到了話題,不至於無話可說而鬆了一口氣,但在這本該互訴衷腸的時候說起伯特蘭,的確有些煞風景。
對於這個問題,他不能避而不談,同時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對未婚妻有絲毫隱瞞,於是有些遲疑地說:
「我不知道;我總覺得他在我們的友誼中是主動的一部分,但實際上,我才是那個常常主動去找他的人。我不知道這是否可以稱為『依賴他』。」
「您對他不放心?」
「是的,這話沒錯……他總是讓我不放心。」
伊麗莎白說:「他是個不安份的人,因此也可能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人。」
「對,他就是這樣的人。」約阿希姆回答道,然後感到伊麗莎白在看自己;他不禁又驚奇地看到,她瓊鼻兩旁的兩顆穹形星星,清澈透明,還能發出目光這樣的光芒。目光什麼是?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前立刻出現了魯澤娜,還有魯澤娜的眼睛,他在心醉神迷中透過她的眼皮輕輕撫摩過。
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也會撫摩伊麗莎白的眼睛;也許這是對的,正如他們在學校里所學的那樣,寒冷確實會讓人燙傷;他想起了宇宙中的寒冷,星星的寒冷。伊麗莎白就漂浮在銀色雲朵上,她的面容已四散而開,正不斷流逝,不可觸摸。
他覺得,晚宴結束時,她父母親吻她的行為是一種不可原諒的行為。可伯特蘭又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她簡直都變成那傢伙的傀儡和祭品了。如果伯特蘭是上帝派給伊麗莎白和他兩人的誘惑者,那麼把伊麗莎白從這種塵世的誘惑中解救出來,就是他應承受的一部分考驗!
上帝端坐在絕對寒冷之中,發出冷酷無情的命令,它們就像博爾西希機械製造廠的機器齒輪一樣咬合在一起;對於這一切,約阿希姆別無選擇,只好勉強接受現實:他只看到唯一一條救贖之路——盡己本分的正路,儘管他自己也可能在這條路上燒成灰燼。
「他很快就要啟程去印度了。」他說。
「哦,印度。」她應了一聲。
「我猶豫了很久,」他說,「因為我只能讓您過上平淡的鄉村生活。」
「我們和他不一樣。」她說。
聽到她說「我們」這個詞,約阿希姆頓時感到一陣激動。「也許他喜歡浪跡天涯,」他說,「也許他很想葉落歸根。」
伊麗莎白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但我們不是選了好的選項了嗎?」約阿希姆問。
「我們不知道。」伊麗莎白說。
「不,我們當然知道。」約阿希姆不滿地說,「因為他把心血花在事業上,他必須冷酷無情。想想尊親,想想令尊大人之言。但他將其稱為傳統;他缺少真摯的情感,真正的基督教信仰。」
他突然沉默了下來:呵,他說的也不是真的,因為他對上帝和伊麗莎白的期望,並不等同於人們教給他的對基督教家庭的理解;然而,正因為他對伊麗莎白有著更高的期望,所以他希望把自己的話送到天堂附近——在那裡伊麗莎白將向他顯現真形:最溫潤柔和、最漂浮不定、散發著銀色光芒的聖母。
也許,她只有死了才能這樣和他說話,因為她躺坐在那裡的時候,看上去就像睡在水晶棺材裡的白雪公主,那麼的優雅華貴、迷人可愛,散發著無窮活力,她的臉幾乎迥異於他生平所知的那張臉——那張尚未如此驚人而又不可逆轉地交織在如畫美景中的臉。
但願伊麗莎白已經死去,但願她天使般的聲音給他帶來天國的消息。
這一願望變得越來越強烈,而這一願望所產生的極度緊張,或者本身就是讓他心中萌發出這種願望的極度緊張,也可能使伊麗莎白遭到了可怕的寒流衝擊,因為她說:「跟我們不一樣,他不需要相互偎依,不需要溫暖抵禦嚴寒。」
她的這些話充滿了塵世氣息,讓他感到十分失望;儘管話中流露出她需要保護的意思感動了他,他的眼前浮現出聖母瑪利亞在升天前遊歷人間的畫像,但他知道,自己的力量還不足以保護伊麗莎白;在這樣的雙重失望中,他懷著雙倍的真誠,希望他們兩人能夠在溫柔和安詳之中死去。因為在面對死亡,直面永恆氣息之時,人的面具會從臉上掉下,所以約阿希姆說:「對您來說,他似乎永遠都是個陌生人。」
他們倆都覺得這是一個鐵一般的重要事實,儘管他們幾乎都忘了,他們說的人就是伯特蘭。
就像黃色鋸齒形翅膀上有黑色條紋的黃蝴蝶一樣,在黑色絲綢靈柩台上方枝形吊燈的燈環中點著一圈煤氣燈;約阿希姆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靈柩台上,上身僵直,膝蓋前屈;黑色絲綢上的白色蕾絲罩就像骷髏頭的畫像。
伊麗莎白的話也變得冰冷、僵硬:「他比別人更孤獨。」
約阿希姆回答說:「他心有魔鬼,身不由己。」
但伊麗莎白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他希望人生圓滿……」然後像是在凍僵了的記憶中努力搜索著,她又補充道,「在孤獨中實現圓滿,在陌生中尋找熟悉。」
約阿希姆沉默著;他很不情願地接受了這個冰冷而又費解地懸在兩人之間的看法:「他是外人……他把我們都踢開了,因為上帝想讓我們孤獨寂寞。」
「是的,的確如此。」伊麗莎白說,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上帝還是伯特蘭;但這如今已無所謂了,因為強加在她和約阿希姆身上的孤獨已經襲來,儘管這裡布置舒適華貴,但整個樂室還是仿佛凝滯了一般,變得越來越可怕,死一樣的寂靜;他們倆坐著紋絲不動,覺得四周好像變得越來越寬敞,而隨著牆壁不斷向後退去,空氣也似乎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稀薄,稀薄得幾乎無法傳遞任何聲音。
一切都似凝固了一般靜止不動,但家具和那架黑色漆面上映出一圈煤氣燈光環的鋼琴,卻似已不在它們的原先位置上了,而是在外面很遠的地方,甚至連角落裡黑色屏風上的金龍和蝴蝶都飛走了,仿佛被蒙著黑布不斷後退的牆壁吸走了。
煤氣燈發出嗡嗡嗡的嘯聲,微弱但刺耳,除了從歪裂開的細縫中充滿嘲諷地噴出一丁點機械活力外,沒有任何生機。
約阿希姆想,她很快就要死了。仿佛是在確認一樣,他聽到空曠中傳來她的聲音:「他的死將是孤獨的。」
這聽起來像是死刑判決,像是預言——一個他可以證實的預言:「他病了,可能命在旦夕;也許就在此刻。」
「對,」伊麗莎白說道,聲音仿佛來自天邊,而這個字就像一滴雨珠,在掉下時變成冰,「對,就在此刻。」在這凝滯而又無定的一刻,死神就站在他們身邊,而約阿希姆不知道死神之手觸摸的是他們倆,是伯特蘭,還是父親,不知道母親是否坐在這裡,看著自己死去,準時、認真而冷靜,就像她看著下人在牛棚里擠奶,看著父親死去一樣。這時,他心中也很不可思議地漸漸升起一絲明悟,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會感到冷,會渴望牛棚里隱藏在黑暗中的溫暖。
與伊麗莎白一起就此死去,讓她領著進入水晶般的光明之中,高高地漂浮在黑暗上方,不是更好嗎?!
他說:「他的四周將充滿黑暗,無人前來幫他。」
伊麗莎白卻冷酷地說:「誰也不能來,」然後沒等換一口氣,一口已經不再是呼吸的氣,用同樣的消沉、單調、冷酷的口氣,繼續對著空氣說,「我會成為您的妻子,約阿希姆。」說完後,她自己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這樣說過,因為約阿希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上身還是半側著,沒有任何反應。
什麼都沒有發生。
儘管這隻持續了片刻,可就在這片刻之間,他的眼睛變得黯淡和呆滯起來,緊張和激動中仍然瀰漫著空洞和不定,於是伊麗莎白不得不又說了一遍:「是的,我會成為您的妻子。」
約阿希姆卻不想聽到這些,因為她的聲音是在迫使他走回那條無法回頭之路。他使勁把身子轉過去面對她;但任憑他怎麼努力,還是轉不過去,只有那隻半彎的膝蓋這時真的碰到了地面,額頭冒著冷汗,向前微傾,嘴唇又干又涼,就像羊皮紙一樣;他的雙唇輕觸玉手,她的手是如此冰涼,冰得他碰都不敢碰一下她的指尖——即使當樂室又重新慢慢縮小,家具又重新回到原位時,他還是不敢碰。
他們就這樣一直留在樂室里,直到隔壁房間傳來男爵的聲音。
「我們得過去了。」伊麗莎白說。
然後他們便走進燈火通明的客廳,伊麗莎白說道:「我們訂婚了。」
「我的孩子。」男爵夫人忍不住叫了起來,一把摟住伊麗莎白,淚水奪眶而出。男爵的眼裡也同樣淚花閃閃,他大聲說道:「我們現在應該開心才是,還要感謝上帝賜予我們這個快樂的日子。」
約阿希姆很喜歡男爵的這番肺腑之言,覺得自己受到了男爵的保護。
第14節 臨別相會
在回家的路上,在車輪的喀噠聲中,疲倦感漸漸上涌,在無精打采的半夢半醒之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父親和伯特蘭都在今天去世了,但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房間裡竟然沒有任何噩耗,因為這個房間是讓他的生活重新恢復認真、嚴謹的地方。畢竟,就算朋友已經去世,他也不該對其隱瞞訂婚的事實。
這個念頭一直盤旋在他的心中揮之不去,到第二天早上甚至變成了一種確定,即使並不確定死亡,至少能確定不在人世:父親和伯特蘭已經與世長辭。儘管對他們的死負有部分責任,但他仍然神態悠閒,對一切事物漠不關心,甚至不用再考慮自己從那傢伙手裡搶來的是伊麗莎白還是魯澤娜。他的使命是跟著那傢伙,盯著那傢伙,而用來跟蹤那傢伙的必經之路現在已到盡頭——這一秘密已經不復存在了;唯一要做的,只是向死去的朋友道別。
「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他自言自語道。
他有的是時間;他讓馬車停下來,下車給他的未婚妻和男爵夫人訂了一束鮮花,然後才施施然前往醫院。
當他走進醫院時,卻沒有人告訴他任何不幸的消息;還是跟往常一樣,有人指引他去伯特蘭的病房,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在走廊里碰到護士後,他才知道,雖然那晚的情況很糟糕,但伯特蘭現在感覺好多了。
約阿希姆機械地重複著:「他感覺好多了……是的,這太好了,真是可喜可賀。」似乎伯特蘭又一次糊弄和欺騙了他,尤其是聽到那傢伙打趣似的向他問好說「我估計,今天就可以向某人道喜了」時,他就更堅定了自己的看法。「他怎麼知道的?」約阿希姆心裡想,在冒出一絲惱意的同時也稍稍感到自豪,因為他現在身份不同了,作為伊麗莎白的未婚夫,似乎有權這樣懷疑。「沒錯,」他說,「我很高興能親口告訴您,我訂婚了。」
伯特蘭仍然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您知道的,我喜歡您,帕瑟諾,」說了句讓約阿希姆覺得自己被調戲了的話後,這傢伙又說,「因此,我衷心祝願您和您的未婚妻幸福美滿。」
「這話聽起來有一股發自內心的真誠,卻又像是嘲諷,」約阿希姆心想,「雖然只是更高意志的一顆棋子,但這個傢伙,總能洞燭先機,這個傢伙,也正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現在的情況更是正中他下懷;他現在要撤退了,因為他看到自己的工作已經圓滿完成,所以還送上了直白而衷心的祝願。」
約阿希姆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坐在病房中間的桌子旁,看著長著一頭金髮,幾如少女一樣躺在病床上的伯特蘭,嚴肅地說:「我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
「您一百個放心,親愛的帕瑟諾,萬事皆會順心如意……至少合您的心意。」伯特蘭隨口敷衍著,語氣中還帶著那份悠然和自信,讓他聽得憂喜不定、心神恍惚。
「對對對,順心如意……」他附和著,然後有些不明白地問:「……但為什麼只我一個人順心如意?」
伯特蘭微微一笑,有點不屑地擺了擺手,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嗯,我們……我們是迷失的一代……」但沒有進一步解釋,而是突然問道,「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這一問,倒讓約阿希姆忘了繼續問下去,立刻回答說:「嗯,看情況吧,順其自然;最主要的是看家父的病情。」
打量著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經地坐在桌子旁,扭身對著自己的約阿希姆,伯特蘭說:「想要結婚,您不需要立即回到莊園。」
約阿希姆感到很吃驚:「顯然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啊!伯特蘭之前總是說我必須接管莊園,又將魯澤娜推入絕望的深淵,現在卻說我不需要回莊園,好像要奪走我繼承莊園的樂趣,甚至搶走我的家一樣!伯特蘭用了什麼卑鄙手段誘惑我做了這一切,現在又推卸責任,甚至對成功將我拖下水變成平民這個戰果都不屑一顧,還要趕我離開這裡!是伯特蘭心中的魔鬼在作祟!」他又驚又怒地看著伯特蘭。
但伯特蘭只注意到他眼中的疑惑。「那個,」伯特蘭說,「您不久前提過,您快要晉升為騎兵上尉了,既然這樣,您就該等到晉升後才退役。退役騎兵上尉比退役中尉好聽多了。」
「這個少尉現在感到抬不起頭了。」約阿希姆心裡想著,微微地直了直腰,似乎坐得更端正了。
伯特蘭繼續說道:「這幾個月來,令尊大人的病情已經明朗了。」
約阿希姆本想說,他覺得已婚軍官有點奇怪,他渴望回到故鄉。但這些話他又不能說出口,所以他只是說,他未來的岳父岳母非常希望伊麗莎白住在西城區的新宅子裡,伯特蘭想出來的法子倒是挺合他們心意的。
「好了,親愛的帕瑟諾,一切順利,」伯特蘭說道,緊接著又是一句相當不合時宜、相當令人討厭、相當自以為是的話,「而且,如果告訴您的長官,您在接到委任狀後就以上尉軍銜退役,您的晉升速度肯定可以加快。」
伯特蘭說的還是沒錯,但讓他惱火的是,伯特蘭竟然還對他的晉升和退役一事指手畫腳。
約阿希姆若有所思地從桌上拿起伯特蘭的拐杖,仔細看著彎柄,然後用手指撫過下端黑色橡膠套上彈性十足的凸起;康復期病人用的拐杖。「這傢伙為何如此急著催我結婚?」他不禁又心生懷疑,「這裡不會又有什麼鬼名堂吧?」
昨天晚上,他和伊麗莎白一起向她的父母表示,他們不想匆忙結婚,並逐一舉出了各種不便;而現在,伯特蘭這傢伙又想把所有不便化為烏有。「話是沒錯,但婚禮不能倉促舉行。」約阿希姆固執地說。
「好吧,」伯特蘭說,「那對我來說太遺憾了,我只能從遙遠的地方給您發賀電了,可能從印度,也可能從其他地方。因為快要完全康復之時,便是我起程離開之日……這事總歸對我有所影響的。」
哪件事?中彈擦傷之事?伯特蘭真的看起來很虛弱,康復期病人總是拄著拐杖,但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伯特蘭知道今晚的事嗎?在真相大白之前,他真的不該讓伯特蘭起程離開。他想,光明正大地面對對手的赫爾穆特是不是並不比自己更值得尊敬;這裡不也一樣嗎?不成功,便成仁!自己既想兩者兼得,又想兩者全拋。父親說得沒錯;他和伯特蘭這傢伙一樣不知廉恥;伯特蘭是一個幾乎不再算是朋友的朋友。不過,這也算是差強人意吧,因為父親也肯定會覺得,他們用不著邀請伯特蘭參加婚禮。
儘管如此,他還是安安靜靜地聽伯特蘭說:「還有一件事,帕瑟諾,我覺得您家的莊園,如果令堂大人不操心管理的話,如果它不能自行運轉的話,真的是處於無主狀態。令尊大人身體有恙,保不准一時糊塗而造成重大損失。請您原諒,但我覺得有必要提醒您,如有可能,還是向法院申請禁治產宣告為妙。您應該聘一個能幹的管家;反正管家是拿錢辦事的。我覺得,您應該和令岳商量一下,畢竟他也是個農場主。」
沒錯,伯特蘭說話時就像個見不得光的密探,但提出的建議確實很為他著想,也很有道理,在這一點上,他必須感謝伯特蘭,甚至不得不說出自己的希望:「在您康復之前,我仍會經常來探望您。」
「沒問題,」伯特蘭說,「代我向您的未婚妻獻上我謙卑的敬意。」說完便精疲力盡地躺回到枕頭上。
兩天後,約阿希姆收到了一封信,伯特蘭在信中說,自己的身體已經大為好轉,即將轉至漢堡的一家醫院,這樣離公司近一點,而且在起程前往東方之間,他們兩人肯定還會聚聚。
感受著伯特蘭信中這種認為他們理所當然會再次碰頭的自以為是,約阿希姆決定,一定要避免和他碰頭。
但這意味著他需要忍受諸多不便:從今往後,他將失去這位朋友帶來的那份自信和悠然,還有生活上的指導和建議。
第15節 愷撒環景
萊比錫廣場後面有一家店鋪,從外面看起來和左右相鄰的店鋪幾乎沒什麼區別,除非有人發現,這家店鋪的窗口不但沒有陳列任何商品,反而裝上了磨砂玻璃——上面蝕刻著精美的龐貝古城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圖案,讓人看不到裡面的東西。但這種門面裝飾,許多銀行營業點和經紀人辦公室也都在用,至於那些貼在玻璃上,很討厭地打斷了裝飾花紋的海報,其實並不起眼。這些海報上都寫著「印度」一詞,看門上的公司招牌就知道,這家店裡有「愷撒環景」 (1) 可看。
一進門,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明亮、暖和的房間,裡面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一張小桌子後面充當收銀員,出售觀看愷撒環景的入場券。但大多數顧客來到收銀台邊,只是為了讓老太太在多次票簿上蓋個戳,再稍微寒暄幾句。
一位年長的服務員悄無聲息地從隔斷裡屋的黑色門帘後面出現,微微做了一個表示抱歉的手勢,懇請顧客們稍等片刻,於是即將輪到的那位顧客輕輕嘆了口氣,在藤椅上坐下,然後繼續閒談聊天,同時有些不放心地分心觀察著那些對著街道的玻璃門,每新來一個顧客,他就會又嫉妒又不好意思地對著那人敵視一番。
隨後,門帘後面傳來輕輕挪動椅子的聲音,接著便走出一人,他因光線忽然變亮而微微眯起眼睛,向老太太簡單問好後就靦腆地匆匆離去,沒顧得上看一眼這些等待觀看的顧客,似乎他也感到很不好意思。為了不讓別人搶在自己前面,輪到的那個顧客迅速站了起來,趕緊結束談話,然後便消失在隔擋視線的門帘後面。
儘管許多顧客多年來相互見過多次,看著都挺眼熟,但他們之間很少交談,只有一兩個厚臉皮的老人主動跟收銀台邊的老太太,還有其他等待著的顧客閒談,對裡面的風景畫讚不絕口;但他們得到的回答也大多只有幾個字。
裡面很黑、很暗,甚至可以說,這是一種老舊而濃郁的黑,一種在這裡積聚了多年的暗。
服務員輕輕地拉著你的手,把你帶到一個沒有扶手和靠背的圓形座位上。
眼前是一堵黑色的牆,牆上有兩隻森然地看著你的明亮眼睛,眼睛下面是一張四方形的嘴,嘴裡發出一片微光,在微光的渲染下,四方形也變得柔和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麼生硬了。
漸漸地,你發現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類似聖殿的多邊形建築,而你被帶到這裡後坐在椅子上看到的這堵牆,就是這個建築的一部分;你也看到自己的左右兩側各坐著一個專心觀看的人,他們都把眼睛貼在牆壁的洞眼上,而你在看了一眼這個發亮的矩形玻璃,記住上面映著「加爾各答政府大樓」後,也依葫蘆畫瓢,把眼睛貼了上去。
可當你往對著你張開的洞眼裡看去時,政府大樓就在一個小鈴鐺的鈴聲和機械裝置的格格聲中消失了;就在大樓正要消失但還沒有完全消失的時候,另一幅風景畫已經接著滑來,讓你幾乎有一種上當的感覺;接著鈴聲又響一下,風景畫微不可見地晃了一下,好像要移到最佳位置讓你觀看,然後便停了下來。
你看到一排棕櫚樹和一條平整的小徑;在畫面背景中的樹蔭下,長椅上坐著一個身著淺色西服的男子;噴泉向空中猛烈地噴出一股像鞭子一樣的水流,但你直到看見磨砂玻璃上映著「加爾各答皇家花園掠影」時才覺得心滿意足。
接著又是一聲鈴響,棕櫚樹、長椅、大樓、桅杆依次滑過,又是一陣晃動,一聲鈴響,然後便艷陽高照:「孟買港掠影」。
剛剛坐在皇家花園長椅上的那位男子,現在正頭戴軟木遮陽帽,站在畫面前景中的防波堤方石上。他拄著手杖,一動不動,因為他被船上的大煙囪、起重機還有緊繃的帆具迷住了,被碼頭上堆成山的棉花捆迷住了,入迷地看著;他的臉在陰影中,無法辨認。也許他會走出來進入這個完全是棕褐色的奇妙空間——在你和這幅畫之間,有一個抽象的小盒子,還有一段旅程;也許他會在木地板上自由而神奇地移動,你會發現他就是伯特蘭,他隨意而又讓人心煩地提醒你,就算他在遠方流浪,你的生活仍有他的影子。但這很可能是你的幻覺,因為上帝已經為他送去了鈴聲,於是他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僵硬地站著一動不動,沒走一步就滑走了。
你偷眼從你左手邊的人那裡觀察,看看伯特蘭現在是不是去了他那裡,但他的磨砂玻璃上映著「加爾各答政府大樓」,你差點希望伯特蘭只出現在你這裡,只向你一個人問候。
可你並沒有時間想那麼多,因為當你趕緊重新透過自己的兩個玻璃片向裡面看去時,等待著你的是一個令人欣喜的意外場景:「錫蘭土著母親」不僅被柔和的金色陽光照亮了,而且還顯露出她們的自然膚色;她微笑著,紅唇中露出白色貝齒,可能是在等待那個因看不上歐洲女人,而從歐洲來到這裡的白人先生。
「德里寺廟建築」也在棕色小盒子的底部散發出展現東方風情的色彩。
那裡的非基督徒大概都知道,連低等種族都懂得要服侍神佛。但他自己不是說過,摩爾人要承擔起重建基督國度的重任的嗎?
你驚恐地看著熙來攘往的棕色人群,並不介意聽到示意將它們送走並換上「啟程獵象」的信號。
這裡站著巨大的四足動物,其中一隻輕輕抬起前腿。
那裡滿眼都是白色細沙,如果感覺耀眼而把目光移開片刻,你就會看到磨砂玻璃上方的一個小按鈕,你可以隨意拉著玩耍。
讓你感到開心的是,這幅畫立即變成了溶溶月色,這樣你就可以隨自己的心意讓獵人們在白天或夜晚動身出發。
這時,耀眼的陽光不再刺痛雙眼,你抓住機會觀看騎象獵人的臉,如果你的眼睛沒有欺騙你的話,那人就是伯特蘭,他在模糊不清的騎象人身後,坐在籃子裡,右手拿著的步槍隨時準備射擊,透出死亡的氣息。你改變光線,他又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含笑看著你,騎象人把長矛放到大象的耳朵後面,提醒它按照指示動身出發。他們從那裡離開進入叢林,但你什麼也聽不到,聽不到獸群的踩踏之聲,聽不到公象的吼叫聲,只聽到鈴聲輕響和機械裝置發出的幾下格格聲,一張張風景畫奇怪而又突然地向前移動、消失。當你覺得那個旅客正是你一心要尋找的人,正是你念茲在茲的人,正是在你還握著他的手時消失了的人時,鈴聲便又響起,你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就發現你之前小心偷看過的,右手邊顧客的磨砂玻璃上映著「加爾各答皇宮」,於是你就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然後你還是撇了一眼,確定後面出現的畫面中真的是皇家花園的棕櫚樹。當它們不帶半分感情地出現時,你往後挪了一下椅子,服務員趕忙過來,你微微眨了眨眼,豎起了衣領,像一個大開眼界的可憐蟲,沉浸在一種從未了解的快樂中,簡單地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房間——這裡又有其他人在等著,老太太在賣著多次票。
約阿希姆和伊麗莎白是在她閨中密友的陪同下,到城裡為新家和嫁妝採辦東西的時候來到了這家店裡的。儘管他們知道伯特蘭還在漢堡,儘管他們再也沒有提到過他,但對他們而言,「印度」這個詞聽起來就有一種神秘的味道。
* * *
(1) 1873年,August Fuhrmann在 Behrenstrae/Ecke Friedrichstrae以巴黎的一家店為樣板開了「愷撒環景」店,那時的名稱是「愷撒畫廊」,營業時間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單次票二十芬尼觀看一次,多次票一馬克觀看八次。
第16節 新婚之夜
他們很低調地在萊斯托舉行了婚禮。
父親的病情完全穩定下來了;他終日迷迷糊糊的,對周圍的一切人事物都感到一片茫然。家裡不得不做好各種準備,因為這種情況還要持續很久。
男爵夫人雖然嘴上說,一個僅限親近之人參加的婚禮雖然不熱鬧,但要比大操大辦的婚慶活動更符合他們夫婦的性格,不過約阿希姆早已知道,岳父岳母對家庭節日相當看重,所以他覺得,這一切都怪父親,是父親讓這場婚禮變得如此黯然失色。
他自己也許更喜歡廣邀各界名流,舉辦一場盛大而隆重的婚禮,突出這段無愛婚姻的社會特性;但在另一方面,他覺得,如果伊麗莎白和他想要擺脫所有世俗牽絆,走向聖壇 (1) ,那麼這反而更符合這種結合的嚴肅態度和基督教信仰。因此,儘管萊斯托此時有許多不易克服的外來困難,尤其是他現在沒有了伯特蘭出謀劃策,但他們還是決定不在柏林舉辦婚禮。
約阿希姆拒絕在新婚之夜帶新娘回老家;因為老家有人生病,所以他很不情願在老家度過這個夜晚,還有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伊麗莎白要當著貼身侍女的面歇息;因此,他建議伊麗莎白就在萊斯託過夜,然後他次日過來接她;令人奇怪的是,這個建議遭到了男爵夫人的反對,她認為這樣做不合禮制:「就算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計較這些,但家中那些粗鄙的下人們會怎麼看?」
最後他們一致決定,早點舉行結婚儀式,確保新婚夫婦還能趕上中午那班列車。
「這樣你們很快就能抵達柏林,住到你們自己的新房子裡了,又舒適,又舒心。」男爵夫人說。
但這些事情他也不想知道。不,這和他們的計劃截然不同,因為他們一早就會再次離開柏林,甚至可能馬上乘坐夜車前往慕尼黑。
是啊,如要解決夫妻之間的問題,夜間旅行可算是最簡單的辦法了;因為夜間旅行時,就算他不得不和伊麗莎白同房睡覺,他也用不著擔心有人會偷笑。不過,這時他卻猶豫起來,不知道他們到底能不能馬上繼續坐車去慕尼黑;在一天的車馬勞頓之後,他還能讓伊麗莎白坐夜車嗎?還有,他們如何懷著對未來之事的期待度過在慕尼黑的這一天?
很顯然,這種事情他也不好拿去和伯特蘭商量,只能自己解決;當然,要是伯特蘭在這兒的話,有些事情會簡單得多。他想,伯特蘭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然後得出結論:在柏林「皇家酒店」預訂個房間也沒有什麼壞處;如果伊麗莎白願意,他們仍然可以坐夜車。
竟然一個人就能想出這個妙招,他內心其實頗為得意。
他們坐著馬車前往教堂;嚴冬已至,車廂關得嚴嚴實實,路上的雪很厚,馬車只能緩慢前行。
約阿希姆和母親同坐一車;她絲毫不顧儀態,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廂中,不停地說著讓約阿希姆大感心煩的話:「父親肯定會由衷感到高興的;真是太遺憾了。」
「哈,他才不會!」約阿希姆心頭湧起怒火——沒有一個人讓他有時間靜下心來,專心迎接這個喜慶時刻的到來;他必須靜下心來,必須靜下心來;對他來說,這段婚姻比組建基督教家庭的婚姻更重要,對他來說,這段婚姻意味著擺脫罪惡泥淖和沼澤,是皈依上帝的信仰承諾。
伊麗莎白身穿婚紗,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像聖母,看起來就像白雪公主一樣。他不禁想起了新娘倒在聖壇前死去的那個童話,因為她突然發現,新郎已被魔鬼附身。
這個念頭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牽制了他的全部心神,因此無論是唱詩班的頌歌,還是牧師的證言,他都沒聽到,甚至因為害怕而故意充耳不聞,因為他害怕自己忍不住打斷他們,忍不住告訴他們,站在聖壇前的自己是一個道德敗壞者,是一個遭人遺棄者,是一個褻瀆聖地者。當他不得不說出「我願意」時,他感到驚恐萬分,尤其是這個向他宣告新生活即將開始的婚禮儀式,竟然也在不知不覺中如此快速地結束了。唯一讓他略感欣慰的是,伊麗莎白現在只是他名義上的,而不是真正的妻子;但糟糕的是,這種情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坐車從教堂回來的時候,他拉著她的手,稱她為「我的妻子」,伊麗莎白則反手握住他的手。但隨後的一切便淹沒在喧鬧的祝福聲中,更換衣服、啟程出發的手忙腳亂中,到了車站後他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當伊麗莎白爬進車廂時,他轉過身去,以免自己再次淪為骯髒念頭的犧牲品。
現在,就他們兩個人單獨相處了。
伊麗莎白滿臉倦容地倚靠在一角,衝著他擠出一絲微笑。
「你累了,伊麗莎白。」他滿懷希望地說,很高興自己必須體貼照顧她,可以體貼照顧她。
「嗯,我很累,約阿希姆。」
然而,他不敢說出「我們留在柏林」的建議,擔心她會將他誤解為色慾薰心的登徒子。
她的側影清晰地映在車窗上,窗外是蒼涼灰白的冬日午後。他鬆了一口氣,因為這裡並未出現那種令人感到壓抑和擔心的幻像,她的臉沒有變成如畫美景。
但在依舊注視著她的同時,他還看到了放在對面座位上的行李箱,它在蒼涼灰白的地平線襯托之下,也同樣非常顯眼。他心頭突然毫無緣由地湧出一股強烈的恐懼感,她可能是一件東西,一個死物,甚至連風景中的山水林田都算不上。
他猛地站了起來,似乎想要擺弄一下行李箱,結果卻只是把它打開,然後拿出裝著乾糧的籃子:這是一個結婚禮物,也是一個時髦的小奇蹟,無論是旅行還是狩獵,都用得上;刀叉的象牙柄上飾有狩獵場景的花紋,並且花紋以鏤刻方式延伸到金屬部分,甚至連酒精爐也不例外;在飾紋之間,每個部分都可以看到伊麗莎白和約阿希姆的紋章交織在一起;籃子中央用來盛放食物,男爵夫人早有準備,把它裝得滿滿當當。
他們沒能吃到上午的婚禮點心,所以他請伊麗莎白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她欣然從命。
「我們夫妻第一次共同進餐。」他邊說邊把葡萄酒倒進兩隻銀制伸縮杯里,然後伊麗莎白和他舉杯相碰。
一路上他們就是這樣度過的;他又一次覺得,坐火車旅行是過婚姻生活的最佳形式。他甚至開始理解伯特蘭了,可能那個傢伙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火車上度過的。
「今晚我們不馬上去慕尼黑嗎?」他問;但伊麗莎白回答說:「我都快累得不行了,最好休息一晚再走。」
他只好告訴她,自己早就料到她會這麼想,房間已經訂好了。他在心中不住暗自稱讚伊麗莎白,因為她還是那麼落落大方——即使只是在表面上落落大方。
她想晚一點休息,想要先吃晚飯,於是他們就在餐廳里坐了很長時間;宴席旁演奏音樂的樂手收好了各自的樂器,餐廳里已經沒剩下幾個客人了。
對約阿希姆來說,無論怎麼拖延,他都會欣然接受,只不過他又感覺到房間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起來,又瀰漫著那種寒冷——那種寒冷曾在他們訂婚那天晚上變成可怕的死亡預感。
也許伊麗莎白也感覺到了,因為她說現在該上床歇息了。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伊麗莎白向他柔聲說了聲「晚安,約阿希姆」,便離開了,只留下他一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他該去上床睡覺嗎?
他看著已經拉開被子的床鋪。可他曾發誓要守在她的門前,守護她的天堂之夢,讓她可以永恆地在銀色的雲朵中盡情夢想;而現在,他的誓言突然失去意義和目標,因為所有的一切似乎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他應該在這裡隨便一點、睡得舒服一點。他低頭看著自己,覺得那件長軍服確實是一種保護;穿著燕尾服參加婚禮確實有傷風化。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起要洗澡了,於是便輕手輕腳地,仿佛在褻瀆聖明似的,脫下制服,把洗臉水倒進棕色拋光盥洗台上的盥洗池中。
這一切是多麼的痛苦,多麼的愚蠢,除非這是強加在他身上的考驗之一;要是伊麗莎白把他身後的房門鎖起來,那就不用這麼煩惱了;但為了照顧他的感受,她肯定不會這樣做。
他隱約記得自己以前也經歷過這種情形,此刻在懲罰之力的作用下,他不禁想起那盞煤氣燈,想起燈下的那個棕色盥洗台,想起那扇鎖住的門:這太糟糕了,竟然這時候想起魯澤娜,而同樣糟糕的是,在與天使共同生活時,無論怎麼謹慎,事實上他都會不可避免地想起洗手間——在這兩種情況中,一種是對伊麗莎白的輕慢,一種是新的考驗。
他輕輕地、小心地洗了臉和手,以免大理石桌面上的瓷盆發出任何聲音;可現在又出現了一件讓他沒有料到的事情:有誰膽敢在伊麗莎白附近漱口呢?
然而,他必須懷著更誠摯的心情浸入液體水晶,必須沒入其中蕩滌心神,從而像從約旦河中接受洗禮後那般的脫胎換骨。
可洗個澡又有什麼用呢?魯澤娜知道他的為人,所以一力承擔了所有後果。
他又極其迅速地穿上制服,一絲不苟地扣好扣子,然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隔壁房間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在這裡肯定讓她很有壓力。
她為什麼不像魯澤娜那樣,鎖好門站在後面高聲大叫,讓他走開!那時候,他身邊至少還有一個洗手間女清潔工,而現在的他孤立無援。他過早地拒絕了伯特蘭,因此也無法找回那份悠然和自信,而且他自以為必須保護伊麗莎白,使她不受伯特蘭傷害的想法,在他現在看來,分明就是一個藉口。
他心中不禁悔恨交加:他曾想保護和拯救的不是伊麗莎白,他只是想借她的犧牲來拯救自己的靈魂。她跪在那裡,虔誠祈禱著,是在祈禱上帝重新摘下她出於憐憫而主動戴上的枷鎖嗎?他不是應該對她說,他會給她自由的嗎?就算是今天,只要她有吩咐,他會立刻把她送到西城區的家去,送到那座正等著她光臨的漂亮新宅院裡去。
他忐忑不安地敲了敲伊麗莎白的房門,剛敲完卻又心生悔意,希望自己沒有這樣做。
聽到她輕輕地叫了聲「約阿希姆」,他轉動把手把門打開。
她躺在床上,床頭柜上點著蠟燭。
他站在門口,依稀還是站軍姿的樣子,沙啞地說:「伊麗莎白,我只想告訴你,我會給你自由;你不需要為了我而犧牲自己。」
伊麗莎白感到很驚訝,不過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因為他過來時並沒有把他自己當作她深愛的丈夫。「你覺得,約阿希姆,我犧牲了自己嗎?」她微微一笑,「說真的,你現在才想到這一點,已經有點晚了。」
「還不算太晚,謝天謝地,還不算太晚……我現在才想起來……要我送你去西城區嗎?」
聽到這話,伊麗莎白禁不住大笑起來;深更半夜的,外面的人會怎麼想?「為什麼不上床睡覺呢,約阿希姆。這些事情我們都可以放到明天再慢悠悠地討論的啊。你也一定累了。」
約阿希姆像倔強的小孩似的說道:「我不累。」
燭光搖曳,她枕在褪色變白的枕頭上,頭髮披散,俏臉蒼白。枕頭的一角像鼻子一樣翹起,映在牆上的影子和伊麗莎白鼻子的影子一模一樣。
「伊麗莎白,請壓一下枕頭角,就是你枕頭的左上角。」他在門口朝屋子裡說。
「為什麼?」伊麗莎白感到有些奇怪,但還是把手伸了上去。
「它的影子很難看,」約阿希姆說;而與此同時,枕頭的另一個角翹了起來,牆上又出現一個鼻子。約阿希姆不覺有些惱火,他很想自己把它弄好,於是朝房間裡邁了一步。
「可是,約阿希姆,那些影子哪裡又礙著你了?——現在好了嗎?」
約阿希姆回答說:「你的臉在牆上的影子就像連綿的山脈。」
「那沒什麼呀。」
「我不喜歡。」
伊麗莎白有點害怕,以為他找個藉口想要熄滅蠟燭,但令她感到驚喜的是,約阿希姆說:「在你旁邊應該點上兩支蠟燭,這樣就不會有影子了,而你看起來就像白雪公主。」他真的走回自己的房間,然後拿了另一隻點燃的蠟燭回到伊麗莎白的房間。
「哦,你真有意思,約阿希姆,」伊麗莎白忍不住說道,「你要把第二根蠟燭放在哪裡?你總不能把它放牆上吧。而且,我這個樣子躺在兩支蠟燭之間,看起來就像死人一樣。」
約阿希姆仔細打量了一番;伊麗莎白說得沒錯,於是他說道:「那我可以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嗎?」
「你當然可以……」她停了一下,然後有些遲疑又有些欣慰地說,「你現在是我丈夫了。」
他把手伸到燭焰前,拿起蠟燭放到床頭柜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那兩支蠟燭,然後又想起了那場安靜、幾乎有些昏暗的婚禮,於是他說:「三個人會更開心。」仿佛他這麼說就能消除伊麗莎白和她父母的遺憾——婚禮實在太低調簡樸了。
她也凝視著那兩支蠟燭;她把被子拉到肩上,只露出蕾絲袖口外的一隻玉手,軟綿綿地搭在床邊。
約阿希姆仍在想著他們冷冷清清的婚禮;這隻手,他在馬車裡握過。
他心情平靜了下來,差點忘了自己為何而來;現在他又想起了,覺得自己有責任把自己的意思重複一遍:「就是說,你不想去西城區,伊麗莎白?」
「你真的很傻,約阿希姆,難不成我現在就起床!我覺得住在這裡很舒服,而你卻想把我趕出去。」
約阿希姆猶豫不決地站在床頭櫃旁;他突然之間有些無法理解事物是如何改變其性質和用途的;床是讓人舒適安睡的家具,與魯澤娜在一起時,它是傾瀉內心渴望和享受醉人甜蜜的地方,而現在,它卻是那麼的遙不可及,令他望而生畏,縮手縮腳。木頭就是木頭,但讓人忌諱的棺木也是木頭。「這太讓我為難了,伊麗莎白,」他突然說,「原諒我。」
然而,正如她可能認為的那樣,他之所以請求她的原諒,不只是因為他本想勸她就在此刻,就在午夜時分起床,還因為他再一次將她和魯澤娜相比,更是因為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心裡希望躺在那裡的人是魯澤娜而不是伊麗莎白。他知道自己已深陷罪惡泥淖,無力自拔。「請原諒我。」他再次說道,然後單膝下跪,輕輕握起那隻搭在床邊,露出青筋的玉手吻別。
她沒有吭聲,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讓自己一直提心弔膽的親密接觸。
他雙唇吻在她的手上,他感到自己的牙齒壓在嘴唇的內側,它們就像長在自己頭骨下面並延伸到骨架中的堅硬頭骨邊緣一樣。他還感覺到嘴裡呼出的暖氣,舌頭被壓在下頜骨之間的凹處;他知道自己這時必須趕快把這些念頭拋開,以免被伊麗莎白髮現。但他又不想讓魯澤娜這麼快獲勝,於是便執拗地跪在床邊,一聲不響,直到伊麗莎白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仿佛示意他該走了。
可能他有意曲解她的暗示,因為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魯澤娜和他撒嬌親熱時的雙手;所以他沒有放開伊麗莎白的手,儘管他真的快要忍不住離開這個房間了。
他在等待奇蹟,等待上帝賜予他的恩典之兆,仿佛恐懼就在恩典之門的旁邊。
他乞求道:「伊麗莎白,說點什麼吧。」
伊麗莎白回答得很慢,仿佛不是她自己在說話:「我們既非素昧平生,我們又非心心相印。」
他說:「伊麗莎白,你想離開我嗎?」
伊麗莎白語氣柔和地回答說:「不,約阿希姆,我相信,我們會一起白頭到老的。別難過,約阿希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很想回答說「是啊,伯特蘭也是這麼說的」;但他打住了話頭,沉默下來,不只是因為這不適合告訴她,而且還因為伯特蘭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對他而言就像是妖魔鬼怪發出的惡兆,而不是他期待、希望和祈禱的神跡。
有那麼一瞬間,伯特蘭的幻影似乎就在一個棕色小盒子的底部,既清晰可見又暗中潛藏——這是魔鬼的化身,它的臉和身形在牆上留下了山脈的影子。顯現的影子一動不動,似乎在等鈴聲響起,然後在一瞬間快速消失——這是在提醒他:魔鬼尚未征服,就連伊麗莎白都還在魔鬼的掌握之中,因為她用魔鬼自己的話把魔鬼召喚而來,而沒能用上帝的話驅走鬼魂和幻影。
雖然這很令人失望,但也不是壞事,充滿了對人類和人性弱點的同情。伊麗莎白是他的天堂目標,但從塵世通往這一目標的道路,他必須克服自身的巨大弱點,為他們兩人找到並做好準備;可是,指引他獨自一人發現那條道路的人在哪裡?哪裡會有幫助?
他突然想起了克勞塞維茨的一句名言「行動的依據只是對真相的猜測和感覺而已」,心中似有所感,認識到:在基督教家庭中,他們註定會得到恩典的救助,得到保護,使他們不致於矇昧無知、孤立無援和毫無意義地在塵世中遊蕩,最終不得不在虛無之中迷失自己。
不,那不能稱為情感傳統。
他直起腰來,用手輕撫著蓋在她身上的綢被;他覺得自己有點像男護士,恍惚之間,仿佛他要撫摸的是生病的父親或是父親的使者。「可憐的小伊麗莎白。」他說;這是他大膽說出的第一句親昵的話。
她抽出手來,放在他的頭髮上;「魯澤娜也這樣做過。」他心裡想。
她輕聲說道:「約阿希姆,我們還不夠親密。」
他用力站起來一些,然後坐在床沿上撫摸她的秀髮。接著,他俯身用肘撐著,仔細看著她那張陷在枕頭中的俏臉,那張仍然蒼白而陌生的俏臉——那不是女人的臉,也不是妻子的臉;漸漸地,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躺在了她的身旁。
她稍稍向旁邊移了一下,仍然只有那隻手伸出被子,露出蕾絲袖口;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裡。
因為躺著,他的制服有些凌亂,下擺翻起,露出了他的黑色長褲。他發現後,趕緊將衣服整理好、蓋好。這時,他把腿也挪了上來,但為了不讓自己的漆皮皮鞋碰到床單,他微微用力,把腳擱在床邊的椅子上。
燭光搖曳閃動;一支蠟燭先熄滅,然後另一支也熄滅了。
鋪著地毯的走廊里偶爾傳來低沉的腳步聲,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遠處傳來大都市中喧嚷吵鬧的聲音——即使是晚上,城裡四通八達的交通仍然沒有完全停止。他們一動不動地躺著,看著房間的天花板,百葉窗的葉縫在天花板上留下黃色的光帶,有點像骷髏的肋骨。
然後,約阿希姆便漸漸入睡,當伊麗莎白覺察時,她禁不住莞爾而笑。
然後連她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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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在教堂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