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九

景德中,河北用兵,車駕欲幸澶淵(1),中外之論不一,獨寇忠愍贊成上意(2)。乘輿方渡河,虜騎充斥,至於城下,人情恟恟(3)。上使人微覘准所為(4),而准方酣寢於中書,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時鎮物,比之謝安(5)。 【注釋】 (1)澶淵:古湖名,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2)寇忠愍:即寇準(961—1023),字平仲,華州下邽(今陝西渭南)人。太平興國五年(980)進士,授大理評事、知歸州巴東縣,累遷殿中丞、通判鄆州,授右正言、直史館,為三司度支推官、轉鹽鐵判官,歷同知樞密院事、參知政事,拜樞密使。諡忠愍,封萊國公,追贈中書令。 (3)恟恟(xiōng):恐懼,驚駭。 (4)覘(chān):偷偷地查看。 (5)謝安(320—385):字安石,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任吳興太守、侍中、吏部尚書、中護軍等職,諡文靖。在淝水之戰時作為指揮,鎮定自若,調兵遣將後,自與賓客弈棋,得知捷報後面不改色。 【譯文】 景德年間,河北發生戰事,皇帝想御駕親征澶淵,朝廷內外意見不一,只有寇準支持皇帝的意見。皇帝的車馬剛渡過黃河,敵人的騎兵就大規模地兵臨城下,大家都很恐懼。皇帝命人悄悄查看寇準在做什麼,這時寇準正在隨軍的中書府酣睡,鼾聲如雷。人們把他在戰時鎮定人心的風度與謝安相比。 武昌張諤(1),好學能議論,常自約:仕至縣令則致仕而歸(2),後登進士第,除中允(3)。諤於所居營一舍,榜為中允亭,以志素約也。後諤稍稍進用,數年間為集賢校理、直舍人院、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判司農寺(4),皆要官,權任漸重。無何,坐事奪數官,歸武昌。未幾捐館(5),遂終於太子中允。豈非前定? 【注釋】 (1)張諤:身世不詳。 (2)致仕:退休。宋代規定,文臣年滿七十,武臣年滿八十,一般都應申請致仕。 (3)中允:太子中允,負責審核太子的奏章、侍從禮儀等。 (4)集賢校理:負責掌管典籍、搜求佚書等。司農寺:掌管糧草、倉廩及京朝官祿米供給等,為推行新法的重要部門。 (5)捐館:代指去世。 【譯文】 武昌人張諤,好學而善於發表議論,曾經自我約定:當官當到縣令就退休回家,後來中進士,被任命為中允。張諤就在居處造了一間屋舍,題名為「中允亭」,以表示以往的約定。後來張諤逐漸被提拔,數年之間,已經擔任了集賢校理、直舍人院、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判司農寺等官職,這些都是顯要的官位,權力也逐漸加重。不久,因事獲罪而被削去多個官職,回到武昌。不久就去世了,最終的官職是太子中允。這難道不是冥冥中註定的嗎? 許懷德為殿帥(1),嘗有一舉人,因懷德乳姥求為門客,懷德許之。舉子曳拜於庭下(2),懷德據座受之。人謂懷德武人不知事體,密謂之曰:「舉人無設階之禮,宜少降接也。」懷德應之曰:「我得打乳姥關節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注釋】 (1)許懷德:字師古,開封祥符(今屬河南)人。歷任東西班殿侍、殿前指揮使、左班都虞候。出領儀州刺史、鄜延路兵馬鈐轄,擢殿前都虞候、遂州觀察使、侍衛親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武信軍節度觀察留後、殿前副都指揮使、寧遠軍節度使。卒後追封侍中,諡榮毅。殿帥:即殿前都指揮使,統領禁軍。 (2)曳:拖著。(lán):衫。 【譯文】 許懷德擔任殿帥時,曾經有一個舉人,通過許懷德乳姥的關係謀求成為門客,許懷德答應了。舉子拖著衫在庭下拜見,許懷德在堂上坐在座椅上接受了拜見。有人說許懷德是武人,不懂道理,就私下裡對他說:「舉人沒有在階下行禮的禮節,你應該稍微下階迎接。」許懷德回答說:「對於一個靠乳姥打通關節的秀才,我只需要這樣對待!」 夏文莊性豪侈(1),稟賦異於人:才睡,即身冷而僵,一如逝者;既覺,須令人溫之,良久方能動。人有見其陸行,兩車相連,載一物巍然,問之,乃綿帳也,以數千兩綿為之。常服仙茅、鍾乳、硫黃(2),莫知紀極(3)。晨朝每食鍾乳粥,有小吏竊食之,遂發疽(4),幾不可救。 【注釋】 (1)夏文莊:即夏竦(985—1051),字子僑,江州(今江西九江德安)人。累官陝西四路經略、安撫、招討使,擢樞密使、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封英國公,進鄭國公,諡文莊。著有《文莊集》。《宋史》卷二八三有傳。 (2)仙茅:石蒜科,多年生無莖草本植物,根粗壯,葉子三至六枚,花腋生,以根狀莖入藥,主治腰腳冷痛等症、亦可補腎助陽。鍾乳:溶洞中自上垂下,以碳酸鈣(CaCO3)為主,同時混合其他礦物質沉積形成,亦可入藥,主治咳嗽、益氣補虛、治療腳弱疼冷。硫黃(S):可入藥,外用解毒殺蟲療瘡,內服用於陽痿足冷,虛喘冷哮,虛寒便秘。 (3)紀極:限度。 (4)疽(jū):毒瘡。 【譯文】 夏竦生性豪奢,稟賦異於常人:剛剛睡下,就渾身冰冷而僵硬,就像死人一樣;等睡醒了,需要別人溫暖他,過很久才能行動。有人曾經看見他在路上走,兩輛車前後相連,上面載著一個很大的東西,問他是什麼,原來是一席綿帳,用數千兩綿製成。還經常服食仙茅、鍾乳、硫黃等藥,沒人知道其服用的限量。每天早晨都要食用鍾乳粥,有個小吏偷偷吃了這種粥,立刻發了毒瘡,幾乎不可救治。 鄭毅夫自負時名(1),國子監以第五人送,意甚不平。謝主司啟事,有「李廣事業(2),自謂無雙;杜牧文章(3),止得第五」之句。又云:「騏驥已老,甘駑馬以先之;巨鰲不靈,因頑石之在上。」主司深銜之(4)。他日廷策,主司復為考官,必欲黜落,以報其不遜。有試業似獬者,枉遭斥逐;既而發考卷,則獬乃第一人及第。 又嘉祐中(5),士人劉幾(6),累為國學第一人。驟為怪險之語,學者翕然效之(7),遂成風俗。歐陽公深惡之,會公主文,決意痛懲,凡為新文者一切棄黜。時體為之一變,歐陽之功也,有一舉人論曰:「天地軋,萬物茁,聖人發。」公曰:「此必劉幾也。」戲續之曰:「秀才刺,試官刷。」乃以大朱筆橫抹之,自首至尾,謂之「紅勒帛」,判大紕繆字榜之。即而果幾也。複數年,公為御試考官,而幾在庭。公曰:「除惡務本,今必痛斥輕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論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8)。」公曰:「吾已得劉幾矣。」既黜,乃吳人蕭稷也(9)。是時試《堯舜性仁賦》,有曰:「故得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公大稱賞,擢為第一人,及唱名,乃劉煇。人有識之者曰:「此劉幾也,易名矣。」公愕然久之。因欲成就其名,小賦有「內積安行之德,蓋稟於天」,公以謂「積」近於「學」,改為「蘊」,人莫不以公為知言。 【注釋】 (1)鄭毅夫:即鄭獬(1022—1072),字毅夫,號雲谷,安陸(今屬湖北)人。皇祐間狀元,通判陳州,入直集賢院,神宗時為翰林學士,權知開封府,以不滿王安石變法,出知杭州、青州。《宋史》卷三二一有傳。 (2)李廣(?—前119):隴西成紀(今甘肅天水秦安)人。漢武帝時任驍騎將軍、右北平太守,號曰「飛將軍」,屢建戰功而未得封賜。 (3)杜牧(803—約852):字牧之,號樊川居士,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唐文宗大和二年(828)進士,授弘文館校書郎,歷任國史館修撰,膳部、比部、司勛員外郎,黃州、池州、睦州刺史等。著有《樊川文集》。 (4)銜:怨恨。 (5)嘉祐:宋仁宗年號,公元1056—1063年。 (6)劉幾:身世不詳,與後文之「劉幾」亦非一人。 (7)翕(xī)然:一致。 (8)冕旒(miǎn liú):古代大夫級別以上的禮冠,後專指皇冠。 (9)蕭稷:身世不詳。 【譯文】 鄭獬自認為享有一時名望,卻被國子監以第五名選送,內心甚為不平。所以在答謝主考官的書信中有「事業如李廣,自謂天下無雙;文章如杜牧,卻只落得第五名」的句子。又寫道:「騏驥已經老卻,甘心讓劣馬在先;巨鰲已經不靈便了,因為有一塊頑石壓在上面。」主考官深為怨恨。他日舉行殿試,還是這位主考擔任考官,就想著一定要黜落鄭獬,以回報他的不謙遜。有人的試卷文風像鄭獬,就冤枉地遭到了斥逐;等到揭開考捲髮榜時,結果鄭獬以第一的名次進士及第。 嘉祐年間,有一個士人叫劉幾,多次被國子監選為第一人。他經常用怪僻險澀的語言寫文章,學者都一味地效仿他,於是形成了一時文風。歐陽修非常討厭這種文風,正好趕上他主持貢舉,決心革除這種文風,凡是寫這種風格文章的舉子一律黜落。當時的文風為之一變,這是歐陽修的功勞,有一個舉人在文章中論道:「天地軋,萬物茁,聖人發。」歐陽修說:「這必定是劉幾的卷子。」因而戲謔地補續道:「秀才刺,試官刷。」用大紅筆把文章從頭到尾橫著塗抹了一遍,稱為「紅勒帛」,並寫上「大紕繆」幾個字張榜公布。後來一看,果然是劉幾的卷子。過了幾年,歐陽修擔任殿試考官,而劉幾也在這場考試中。歐陽修說:「除惡務盡,現在一定要痛斥輕薄士子,以革除文章之害。」有一個士人在文章中論道:「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歐陽修說:「我已經找到劉幾的卷子了。」等罷黜後,發現是江浙人蕭稷的。這次考試題為《堯舜性仁賦》,有人寫到:「故得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歐陽修大為稱賞,舉為第一名,等到發榜唱名,乃是劉煇。有人認識他,就說:「這其實是劉幾,他是改名參加考試的。」歐陽修愕然了很久。於是想成就他的名聲,他的小賦中有「內積安行之德,蓋稟於天」一句,歐陽修說「積」字近於「學」,不如改為「蘊」字,人們都說歐陽修改得好。 古人謂貴人多知人,以其閱人物多也。張鄧公為殿中丞(1),一見王東城(2),遂厚遇之,語必移時,王公素所厚唯楊大年(3),公有一茶囊,唯大年至,則取茶囊具茶,他客莫與也。公之子弟,但聞「取茶囊」,則知大年至。一日公命「取茶囊」,群子弟皆出窺大年;及至,乃鄧公。他日,公復取茶囊,又往窺之,亦鄧公也。子弟乃問公:「張殿中者何人,公待之如此?」公曰:「張有貴人法,不十年當據吾座。」後果如其言。 又文潞公為太常博士(4),通判兗州,回謁呂許公(5)。公一見器之,問潞公:「太博曾在東魯,必當別墨。」令取一丸墨瀕階磨之,揖潞公就觀:「此墨何如?」乃是欲從後相其背。既而密語潞公日:「異日必大貴達。」即日擢為監察御史,不十年入相。潞公自慶曆八年登相(6),至七十九歲,以太師致仕,凡帶平章事三十七年,未嘗改易。名位隆重,福壽康寧,近世未有其比。 【注釋】 (1)張鄧公:即張士遜(964—1049),字順之,陰城(今湖北老河口)人。太宗淳化三年(992)進士,為鄖縣主簿,累遷轉運使、禮部尚書、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後拜太傅,封鄧國公,諡文懿。《宋史》卷三一一有傳。殿中丞:殿中省負責皇帝起居飲食的官員。 (2)王東城:即王旦。字子明,北宋太尉。參《故事》卷二注。 (3)楊大年:即楊億,字大年,北宋大臣。參《故事》卷一注。 (4)文潞公:即文彥博,字寬夫,北宋大臣。封潞國公。參《辨證》卷三注。太常博士:主管諡法等禮儀的官職。 (5)呂許公:即呂夷簡(978—1044),字坦夫,壽州(今安徽鳳陽一帶)人。咸平三年(1000)進士,後以刑部郎中權知開封府,進右諫議大夫,以給事中職參知政事。天聖六年(1028),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後加右僕射,封申國公。慶曆元年(1041),改封許國公,兼樞密使。卒贈太師、中書令,諡文靖。《宋史》卷三一一有傳。 (6)慶曆八年:公元1048年。 【譯文】 古人說貴人大多能知人,因為他們見人識物多。張士遜擔任殿中丞時,王旦一看到他就熱情相待,每次對談時間都很長,王旦素來厚待的只有楊億,他有一個裝茶的袋子,只有楊億來了,才會拿出這個袋子備茶,其他客人都沒有這項待遇。王旦的子弟們,只要聽到說「取茶囊」,就知道楊億來了。一天,王旦命「取茶囊」,一群子弟們都出來想偷偷看看楊億,等人來了,發現是張士遜。又有一天,王旦又命「取茶囊」,子弟們又過去偷看,發現又是張士遜。子弟們就問王旦:「這個殿中丞張士遜是什麼人啊,您待他如此熱情?」王旦說:「張士遜有貴人相貌,不出十年,必當接替我的位置。」後來果然如其言。 文彥博任太常博士時,為兗州通判,回京後拜見呂夷簡。呂夷簡一看到他就非常器重,藉故問文彥博道:「您曾經去過東魯,一定能識別墨的優劣。」於是命人取來一顆墨球,在臨近的台階上打磨,拉著文彥博來看,並問道:「這塊墨怎麼樣?」其實是想從後面觀察他的背部。接著小聲對文彥博說:「你以後一定會十分顯貴。」不久,文彥博就升為監察御史,不到十年就升為宰相。文彥博從慶曆八年拜相,到七十九歲以太師的身份退休,帶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職銜有三十七年,從未改易。位高名重,福壽康安,近世以來,無人能比。 王延政據建州(1),令大將章某守建州城,嘗遣部將刺事於軍前,後期當斬,惜其材,未有以處,歸語其妻。其妻連氏有賢智,私使人謂部將曰:「汝法當死,急逃乃免。」與之銀數十兩,曰:「徑行,無顧家也。」部將得以潛去,投江南李主,以隸查文徽麾下(2)。文徽攻延政,部將適主是役。城將陷,先喻城中:「能全連氏一門者,有重賞。」連氏使人謂之曰:「建民無罪,將軍幸赦之。妾夫婦罪當死,不敢圖生。若將軍不釋建民妾願先百姓死,誓不獨生也。」詞氣感慨,發於至誠。不得已為之,戢兵而入(3),一城獲全。至今連氏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連氏之後也。 又李景使大將胡則守江州(4),江南國下,曹翰以兵圍之三年(5),城堅不可破。一日,則怒一饔人鱠魚不精(6),欲殺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累年矣。暴骨滿地(7),奈何以一食殺士卒耶?」則乃舍之。此卒夜縋城(8),走投曹翰,具言城中虛實。先是,城西南依險,素不設備,卒乃引王師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則一門無遺類。二人者,其為德一也,何其報效之不同? 【注釋】 (1)王延政(?—951):五代時閩康宗王延羲之弟,兄弟反目,王延政乃以建州建國,國號殷,改元天德,後被南唐所滅。王延政遷居金陵,封光山王,諡恭懿。 (2)查文徽(885—954):字光慎,歙州休寧(今屬安徽)人。仕南唐,官至樞密副使,以討伐建州有功,遷建州留侯,以工部尚書致仕。 (3)戢(jí):收斂。 (4)李景(916—961):又名「李璟」,為後周所脅,稱「江南國主」。在位期間滅楚、閩二國。 (5)曹翰(924—992):大名(今河北邯鄲)人。初隸後周世宗帳下,入宋為均州刺史兼西南諸州轉運使,太平興國四年(979)從太宗滅北漢。雍熙間,起為右千牛衛大將軍、分司西京。卒贈太尉,諡武毅。 (6)饔(yōng)人:廚師。鱠(kuài):同「膾」,細切肉。這裡指烹調魚肉。 (7)暴:顯露,暴露。 (8)縋(zhuì):用繩索拴住人或物從上往下放。 【譯文】 王延政占據建州,命大將章某鎮守建州,章某曾派部將刺探敵方軍情,部將因為延誤了軍期,按律當斬,章某愛惜他的才華,不知如何處置,回去後就和妻子商量。他的妻子連氏賢惠並且有智謀,偷偷派人和部將說:「按照軍法你罪當斬,你趕快逃跑,可免一死。」給了他數十兩銀子並說:「直接走,不要顧家了。」部將因此得以逃走,投靠了江南李主,隸屬於查文徽的麾下。後來,查文徽攻打王延政,部將恰好是這場戰役的主將。城將要淪陷時,部將先對城中軍民說:「誰能保全連氏一門,我有重賞。」連氏派人對他說:「建州百姓無罪,希望將軍能赦免他們。妾夫婦有罪當死,不敢圖謀生計。您如果不赦免建州百姓,我願意死在百姓前面,發誓不會單獨生存。」話語慷慨動人,出於至誠之心。部將不得已,只好聽從,於是整頓好部隊入城,一城百姓得以保全。至今連氏還是建州的大家族,官至卿相的人接連不斷,都是連氏的後裔。 南唐中主李景派大將胡則鎮守江州,南唐兵敗,曹翰將江州包圍了三年,而江州城堅固難以攻破。一天,胡則因為一名廚師燒魚沒燒好而發怒,想要殺了他。胡則的妻子趕忙阻止他說:「士卒守城已經好幾年了。現在屍骨遍地,你怎麼能因為一頓飯殺士卒呢?」於是胡則放了這個人。這個人夜裡就從城牆上順著繩子逃跑,投靠了曹翰,把城中虛實情況全部告訴了曹翰。在這之前,城的西南一帶仗著有天險,素來沒有設防備,這個士兵就帶著曹翰的部隊從西南方向攻城,這一夜,江州城淪陷,胡則被滿門抄斬。他們兩人的妻子,給予的恩德是一樣的,為什麼最後的報應不同呢? 王文正太尉局量寬厚(1),未嘗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慾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唯啖飯而已(2)。問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飯,可具粥。」其子弟愬於公曰(3):「庖肉為饔人所私,食肉不飽,乞治之。」公曰:「汝輩人料肉幾何?」曰:「一斤,今但得半斤食,其半為饔人所廋(4)。」公曰:「盡一斤可得飽乎?」曰:「盡一斤固當飽。」曰:「此後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發人過皆類此。嘗宅門壞,主者徹屋新之,暫於廊廡下啟一門以出入。公至側門,門低,據鞍俯伏而過,都不問。門畢,復行正門,亦不問。有控馬卒,歲滿辭公,公問:「汝控馬幾時?」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有汝。」既去,復呼回曰:「汝乃某人乎?」於是厚贈之。乃是逐日控馬,但見背,未嘗視其面,因去見其背,方省也。 【注釋】 (1)王文正:即王旦,字子明,北宋太尉。參《故事》卷二注。 (2)啖(dàn):吃。 (3)愬(sù):同「訴」,告訴。 (4)廋(sōu):藏匿。 【譯文】 太尉王旦為人寬宏大量,從未見到他發怒。遇到食物不乾淨,他只是不吃而已。家人想試探他的度量,就把一些小墨渣放到羹里,王旦只是吃飯而已。問他為什麼不吃羹,他說:「我偶爾不想吃肉。」一天,又把墨渣倒進他的飯里,王旦看了一下,說:「我今天不想吃飯,可以給我準備一點粥。」他的子弟告訴他說:「廚房裡的肉被廚師私占了,我們都吃不飽,希望您整治一下。」王旦問:「你們吃多少肉能飽?」答道:「一斤,現在只能得到半斤,另外半斤被廚師中飽私囊了。」王旦說:「給夠你們一斤的話能吃飽麼?」答道:「給足一斤當然能吃飽。」王旦就說:「那以後給你們每人一斤半就行了。」他不願意揭發別人的過錯就像這樣。曾經遇上家裡大門壞了,管事的人把門拆下來重修,臨時在門廊下開了一個小門進出。王旦走到側門,發現門太低了,就在馬鞍上俯下身子過去,都不過問。門修好了,又繼續走正門,也不過問。有一個負責牽馬的人因為服役期滿,和王旦告辭,王旦問:「你掌馬多久了?」答道:「五年了。」王旦說:「我怎麼不記得你呢?」等這人往外走,王旦又叫他回來說:「你是某某吧?」於是給了很多賞賜。原來是因為以前他牽馬時,王旦看到的都是他的後背,沒有見過他的臉,因為士卒離開時又看到他的後背,這才想起來。 石曼卿居蔡河下曲(1),鄰有一豪家,日聞歌鐘之聲。其家僮僕數十人,常往來曼卿之門。曼卿呼一仆,問:「豪為何人?」對曰:「姓李氏,主人方二十歲,並無昆弟,家妾曳羅綺者數十人。」曼卿求欲見之,其人曰:「郎君素未嘗接士大夫,他人必不可見。然喜飲酒,屢言聞學士能飲酒,意亦似欲相見。待試問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即著帽往見之。坐於堂上,久之方出。主人著頭巾、系勒帛(2),都不具衣冠。見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禮。引曼卿入一別館,供張赫然。坐良久,有二鬟妾(3),各持一小槃至曼卿前(4),槃中紅牙牌十餘(5)。其一槃是酒,凡十餘品,令曼卿擇一牌;其一槃肴饌名,令擇五品。既而二鬟去,有群妓十餘人,各執餚果樂器,妝服人品皆艷麗粲然。一妓酌酒以進,酒罷樂作,群妓執果餚者,萃立其前(6),食罷則分列其左右,京師人謂之「軟槃」(7)。酒五行,群妓皆退,主人者亦翩然而入,略不揖客,曼卿獨步而出。曼卿言:「豪者之狀,懵然愚(8),殆不分菽麥(9),而奉養如此,極可怪也。」他日試使人通鄭重(10),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問其近鄰,云:「其人未嘗與人往還,雖鄰家亦不識面。」古人謂之「錢痴」,信有之。 【注釋】 (1)石曼卿:即石延年,字曼卿,北宋大臣。參《辨證》卷四注。 (2)勒帛:絲製腰帶。 (3)鬟妾:年幼的婢女。 (4)槃(pán):木盤。 (5)紅牙牌:染成紅色的象牙骨牌,用於行酒令。 (6)萃:簇擁。 (7)軟槃:即不設桌案,令婢女手持佳肴、果蔬,故稱。 (8)懵然愚(ái):懵懂而愚蠢。 (9)菽(shū):豆的總稱。 (10)通鄭重:問候。 【譯文】 石曼卿住在蔡河下曲,鄰家有一個富豪,每天都聽到他家傳來歌舞演奏的聲音。他家有數十個僕人,經常從石曼卿門口過。一天,石曼卿叫住一個僕人,問道:「這富豪是什麼人?」回答說:「主人姓李,大概二十歲,並無兄弟,家裡穿著羅綺的婢女有數十人。」石曼卿表示想見見這個人,那個僕人說:「郎君從來沒接待過士大夫,一般人絕對是見不到他的。但是他喜歡飲酒,又經常說聽說您酒量好,好像也想和您相見。等我試著問問他。」一天,富豪果然派人延請石曼卿,石曼卿馬上穿好衣帽前去拜見。坐在堂上,等了很久主人才出來。主人戴著頭巾,繫著絲製腰帶,也沒穿正裝。見到石曼卿,也全不知作揖打躬的禮節。帶著石曼卿進入一間別館,陳設非常華麗。坐了一會兒,有兩名年幼的婢女出來,各自拿著一個小盤來到石曼卿面前,盤中有十餘支紅牙牌。其中一盤是酒名,有十幾種,讓石曼卿選一種喝。其中一盤是菜餚名,讓他選擇五種。然後兩名婢女退下,有十幾名婢女,各自拿著菜餚、果品、樂器上來,妝服、相貌都艷麗奪目。一名婢女斟酒送上,喝完酒就開始奏樂,那群拿著水果、菜餚的婢女,簇擁在他們面前,吃完了就分開站在左右,京城人士稱此為「軟盤」。酒過五行,那群婢女都退下,主人也翩然回去了,也沒有作揖送客,石曼卿自己走了出來,說:「看這富豪的樣子,懵懂而愚蠢,恐怕連豆和麥都分不清楚,而條件如此優越,真是太奇怪了。」他日又試著派人去問候,卻閉門不接待,也沒有回話的人。問他的近鄰,說道:「這人從來沒見與人來往,即使是鄰家也沒見過面。」古人所謂的「錢痴」,看來還真有。 潁昌陽翟縣有一杜生者(1),不知其名,邑人但謂之「杜五郎」。所居去縣三十餘里,唯有屋兩間,其一間自居,一間其子居之。室之前有空地丈余,即是籬門。杜生不出籬門凡三十年矣。黎陽尉孫軫曾往訪之,見其人頗蕭灑,自陳:「村民無所能,何為見訪?」孫問其不出門之因,其人笑曰:「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此桑下納涼,何謂不出門也?但無用於時,無求於人,偶自不出耳,何足尚哉?」問其所以為生,曰:「昔時居邑之南,有田五十畝,與兄同耕。後兄之子娶婦,度所耕不足贍,乃以田與兄,攜妻子至此。偶有鄉人藉此屋,遂居之。唯與人擇日,又賣一藥,以具粥(2),亦有時不繼。後子能耕,鄉人見憐,與田三十畝,令子耕之,尚有餘力,又為人傭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自給者甚多,自食既足,不當更兼鄉人之利,自爾擇日賣藥,一切不為。」又問:「常日何所為?」曰:「端坐耳,無可為也。」問:「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觀書。」問:「觀何書?」曰:「曾有人惠一書冊,無題號。其間多說《淨名經》(3),亦不知《淨名經》何書也。當時極愛其議論,今亦忘之,並書亦不知所在久矣。」氣韻閒曠,言詞精簡,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4)。問其子之為人,曰:「村童也。然質性甚淳厚,未嘗妄言,未嘗嬉遊。唯買鹽酪,則一至邑中,可數其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嘗傍游一步也。」余時方有軍事,至夜半未臥,疲甚,與官屬閒話,軫遂及此。不覺肅然,頓忘煩勞。 【注釋】 (1)潁昌:今河南許昌。陽翟縣:今河南禹縣。 (2)(zhān)粥:濃稠的粥。 (3)《淨名經》:《維摩詰經》的異稱,是大乘佛教的經典,輯錄了維摩詰與舍利弗、彌勒及文殊大士等的問答之辭。 (4)枵(xiāo)然:空虛的樣子。 【譯文】 潁昌陽翟縣有一個杜生,不知道其名號,當地人稱呼他為「杜五郎」。他家距離縣城三十餘里,只有兩間屋子,其中一間自己住,一間是他兒子住。屋前有空地幾丈,再前面就是籬門。杜生三十年沒出過籬門了。黎陽尉孫軫曾經去拜訪過他,發現這個人頗為瀟灑,自己說:「我作為一介村民沒什麼能耐,您為什麼要來拜訪呢?」孫軫問他不出門的原因,他笑道:「這是告訴您的人說錯了。」然後指指門外的一棵桑樹說:「十五年前,我還曾經到這棵桑樹下納涼呢,怎麼能說不出門呢?只是我對這個時代沒什麼用,又無求於別人,偶爾自己不出門而已。有什麼可稱賞的呢?」又問他如何營生,他說:「以前曾經住在縣城南面,有五十畝田,和兄長一起耕作。後來兄長的兒子娶媳婦,計算了一下耕地不足以養活一家人,我就把自己的田產讓給兄長了,自己帶著妻子和兒女來到這裡。碰巧有鄉人把這間屋子借給我,就居住了下來。只靠給人算命,再賣些草藥,混口飯吃,也有時接濟不上。後來兒子能耕地了,鄉人覺得可憐,就給了他三十畝田去耕,還有餘力呢,就幫別人乾乾,這樣就能填飽肚子了。鄉人都比較貧窮,很多人也靠行醫維持生計,既然自己能吃飽,就不該再賺鄉人的錢了,從此什麼算命啊、賣藥啊,就都不幹了。」又問他:「平日都做些什麼呢?」他說:「就是端坐,也不幹什麼。」問他:「你看書嗎?」他說:「二十年前,也曾經看看書。」問道:「看什麼書?」他答道:「曾經有人送給我一本書,也沒有書名。書里主要說《淨名經》的事,也不知道《淨名經》是什麼書。當時特別喜歡談論這本書,現在也忘了,而且連書也好久不知道放在哪了。」氣韻悠閒曠達,言詞精簡,像是個有道之士。隆冬時節,只穿布袍草履。屋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張床而已。又問他兒子的為人,他答道:「就是一個村童而已。但是氣質、品性非常淳厚,從沒有過妄言,也不曾嬉戲遊蕩。只有在買鹽酪的時候,才去一趟縣城,可以計算他往來的路程,等他按時回來。從來都是直接來直接去,未曾閒遊一步。」我當時正好軍務在身,到半夜還沒睡下,非常疲憊,就和官屬閒話,孫軫就說起這個人。不覺肅然起敬,頓時忘卻了煩惱和疲勞。 唐白樂天居洛,與高年者八人游,謂之「九老」(1)。洛中士大夫至今居者為多,繼而為九老之會者再矣。元豐五年(2),文潞公守洛,又為「耆年會」(3),人為一詩,命畫工鄭奐圖於妙覺佛寺,凡十三人:守司徒致仕韓國公富弼(4),年七十九;守太尉判河南府潞國公文彥博,年七十七;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5),年七十七;朝議大夫致仕王尚恭(6),年七十六;太常少卿致仕趙丙,年七十五;秘書監劉幾(7),年七十五;衛州防禦使馮行己(8),年七十五;太中大夫充天章閣待制楚建中(9),年七十三;朝議大夫致仕王慎言(10),年七十二;宣徽南院使檢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年七十一;太中大夫張問(11),年七十;龍圖閣直學士通議大夫張燾(12),年七十;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司馬光(13),年六十四。 【注釋】 (1)九老:又稱香山九老、洛中九老、會昌九老。唐武宗會昌五年(845),白居易、胡杲、吉皎、劉真、鄭據、盧貞、張渾、李元爽、僧如滿九位七十歲以上的友人在龍門香山寺以詩文酒會形式聚會,並作《九老詩》、繪《九老圖》。 (2)元豐五年:公元1082年。 (3)耆年會:據宋司馬光《司馬文正公傳·家集》卷六八《洛陽耆年會序》載:元豐五年(1082),太尉兼西京留守文彥博仿效白居易九老會,集洛中致仕官員年高德劭者如司馬光、富弼等十三人為洛陽耆年會。 (4)富弼(1004—1083):字彥國,洛陽(今屬河南)人。天聖八年(1030)舉茂才異等,慶曆年間拜樞密副使,與范仲淹等共同推行慶曆新政,遭排擠,出知鄆州、青州。至和二年(1055)拜相。英宗時,拜樞密使,封鄭國公,諡文忠。《宋史》卷三一三有傳。 (5)司封:吏部主管封爵、贈官、襲蔭等的官員。席汝言:字君從,元豐中以尚書司封郎中致仕。 (6)王尚恭(1007—1084):字安之,洛陽(今屬河南)人。景祐元年(1034)進士,歷慶成軍、袁州判官,以著作佐郎知陝州芮城、緱氏等縣,官至朝議大夫。《宋史翼》卷一有傳。 (7)秘書監:秘書省長官,掌管經籍圖書、國史、天文歷數等。劉幾(1008—1088):字伯壽,號玉華庵主,洛陽(今屬河南)人。仁宗時進士,通判邠州,知寧州。神宗時以秘書監致仕,隱居嵩山玉華峰下。《宋史》卷二六二有傳。 (8)防禦使:無實職,僅為武官的寄祿官。馮行己:字肅之,河陽(今河南焦作孟州)人。以父蔭為右侍禁,累官衛州防禦使。《宋史》卷二八五有傳。 (9)太中大夫:掌規諫諷喻,後為寄祿官。楚建中(1010—1090):字叔正,洛陽(今屬河南)人。初官滎河知縣,歷夔路、淮南、京西轉運使,進度支副使。熙寧五年(1072),為天章閣待制、陝西都轉運使、知慶州。歷知廣州、江寧、成德軍。元豐八年(1085),以正議大夫致仕。《宋史》卷三三一有傳。 (10)王慎言:字不疑。蔭補將作監主簿,改太常寺奉禮郎、光祿寺監等。《宋史翼》卷四有傳。 (11)張問(995—1046):字昌言,襄陽(今屬湖北)人。以進士起家,通判大名府。徙江東、淮南轉運使,加直集賢院、戶部判官,復為河北轉運使。熙寧末,知滄州,歷知河陽、潞州。元祐初,為秘書監、給事中,累官正議大夫。《宋史》卷三三一有傳。 (12)張燾:字景元,臨濮(今山東甄城西南)人。以進士起家,提點河北刑獄,領澶州,累官通議大夫。《宋史》卷三三三有傳。 (13)端明殿學士:本為草擬奏令、參與機密的官員,後為虛銜。翰林侍讀學士:負責為皇帝講解經義、書史。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陝州夏縣(今屬山西)人,世稱涑水先生。宋仁宗時中進士,英宗時進龍圖閣直學士。極力反對王安石變法,退居洛陽十五年,哲宗即位,拜尚書左僕射,盡廢新法。卒贈太師、溫國公,諡文正。《宋史》卷三三六有傳。 【譯文】 唐代白居易晚年居住在洛陽,和八位年長者交遊,稱為「九老」。現在居住在洛陽的士大夫很多,於是接著又一次發起了類似九老會的聚會。元豐五年,文彥博知洛陽,又發起了「耆年會」,每人寫一首詩,命畫工鄭奐畫在妙覺佛寺內,共有十三人:守司徒致仕韓國公富弼,七十九歲;守太尉判河南府潞國公文彥博,七十七歲;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七十七歲;朝議大夫致仕王尚恭,七十六歲;太常少卿致仕趙丙,七十五歲;秘書監劉幾,七十五歲;衛州防禦使馮行己,七十五歲;太中大夫充天章閣待制楚建中,七十三歲;朝議大夫致仕王慎言,七十二歲;宣徽南院使檢校太尉判大名府王拱辰,七十一歲;太中大夫張問,七十歲;龍圖閣直學士通議大夫張燾,七十歲;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太中大夫司馬光,六十四歲。 王文正太尉氣羸多病,真宗面賜藥酒一注瓶(1),令空腹飲之,可以和氣血,辟外邪。文正飲之,大覺安健,因對稱謝。上曰:「此蘇合香酒也(2)。每一斗酒,以蘇合香丸一兩同煮。極能調五臟,卻腹中諸疾。每冒寒夙興,則飲一杯。」因各出數榼賜近臣(3)。自此臣庶之家皆仿為之,蘇合香丸盛行於時。此方本出《廣濟方》(4),謂之「白朮丸」,後人亦編入《千金》《外台》(5),治疾有殊效。余於《良方》敘之甚詳(6)。然昔人未知用之。錢文僖公集《篋中方》(7),「蘇合香丸」注云:「此藥本出禁中,祥符中嘗賜近臣(8)。」即謂此也。 【注釋】 (1)註:灌滿。 (2)蘇合香:落葉喬木,金縷梅科,樹脂可提取油膏,為蘇合香油,與其他藥材可配製為蘇合香丸。 (3)榼(kē):古代盛酒的器皿。 (4)《廣濟方》:唐玄宗開元十一年(723)頒布的醫書。 (5)《千金》:唐代孫思邈著《備急千金方》與《千金翼方》兩書,為中國最早的臨床百科全書。《外台》:唐代王燾所編《外台秘要》,匯集初唐以前醫學成果的著作。 (6)《良方》:沈括曾編有醫書,十五卷,後人將蘇軾醫藥雜說附益其後,稱為《蘇沈良方》,今已亡佚。《四庫全書》從《永樂大典》中輯出八卷。 (7)錢文僖公:即錢惟演(962—1034),字希聖,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歷右神武將軍、太僕少卿、直秘閣。累遷工部尚書,拜樞密使,官終崇信軍節度使,卒贈侍中,諡號思,改諡文僖。《宋史》卷三一七有傳。 (8)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宗年號,公元1008—1017年。 【譯文】 王旦太尉羸弱多病,真宗當面賞賜一瓶藥酒,讓他空腹喝下,可以調和氣血,排除外邪。王旦喝了,深感安定康健,就當面稱謝。皇帝說:「這是蘇合香酒。每一斗酒配上蘇合香丸一兩一起浸泡。最能調理五臟,治療腹中各種疾病。每次寒天早起時,就喝一杯。」於是拿出幾瓶賜給近臣。自此之後,官民之家都仿造這種酒,蘇合香丸也盛行一時。這個方子本來出自《廣濟方》,稱為「白朮丸」,後人又把它編入《千金方》《外台秘要》,治療疾病很有效。我在《良方》中描述得很詳細。但是前人不知道使用它。錢惟演編輯的《篋中方》「蘇合香丸」注說:「這藥本來出於宮廷,祥符年間曾經賞賜給近臣。」說的就是此事。 李士衡為館職(1),使高麗,一武人為副。高麗禮幣贈遺之物,士衡皆不關意,一切委於副使。時船底疏漏,副使者以士衡所得縑帛藉船底(2),然後實己物,以避漏濕。至海中,遇大風,船欲傾覆,舟人大恐,請盡棄所載,不爾,船重必難免。副使倉惶,悉取船中之物投之海中,更不暇揀擇,約投及半,風息船定。既而點檢所投,皆副使之物,士衡所得在船底,一無所失。 【注釋】 (1)李士衡(959—1032):字天均,秦州成紀(今甘肅天水秦安)人,官至尚書左丞。 (2)縑(jiān)帛:絲織品。 【譯文】 李士衡擔任館職時出使高麗,一名武人作為副使。高麗贈送給他們的錢幣、禮物,李士衡都不關心,一切交給副使管理。當時船底漏水,副使就用李士衡得到的那些絲織品塞入船底縫隙,把他的東西墊在下面,然後把自己的東西放在上,以避免被弄濕。船行至海上,遇到大風浪,將要傾覆,駕舟的人很恐懼,請求他們把所載的東西都扔掉,不然的話,船太重,難免會沉沒。副使倉皇失措,把船中之物都拿出來投入海中,也沒時間挑選,大約投了一半,風停息了,船穩定下來。然後點檢所投,都是副使的東西,而李士衡所得都在船底,一無所失。 劉美少時善鍛金(1),後貴顯,賜與中有上方金銀器,皆刻工名,其間多有美所造者。又楊景宗微時(2),常荷畚為丁晉公築第(3),後晉公敗,籍沒其家,以第賜景宗。二人者,方其微賤時,一造上方器,一為宰相築第,安敢自期身饗其用哉。 【注釋】 (1)劉美(962—1021):本姓龔。字世濟,益州華陽(今四川成都)人。真宗劉皇后之兄,真宗即位,任右侍禁、都指揮使及軍節度觀察留後等。 (2)楊景宗:字正臣,章惠皇太后從父弟。章惠為太后,進崇儀使,領連州刺史、揚州兵馬鈐轄。未幾,授秦州刺史,徙滑州鈐轄,遷舒州團練使,為兵馬總管。 (3)畚(běn):竹筐。丁晉公:即丁謂(966—1037),字謂之,後更字公言,蘇州長洲(今屬江蘇)人。歷任三司戶部判官、工部員外郎、三司鹽鐵副使。大中祥符元年(1008),召為右諫議大夫,權三司使,加樞密直學士。累官參知政事、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宋史》卷二八三有傳。 【譯文】 劉美少年時善於打造金器,後來顯貴了,被皇帝賜予了一些御用的金銀器,上面都刻著工匠的名字,其中有不少是劉美他自己打造的。楊景宗貧賤的時候,曾經挑著竹筐為丁謂修建宅子,後來丁謂獲罪下台,被沒收了家產,就把宅子賜給了楊景宗。這兩個人,當他們地位卑賤時,一個鍛造御用金銀器,一個為宰相建造宅子,哪敢夢想自己享用那些呢。 舊制:天下貢舉人到闕,悉皆入對,數不下三千人,謂之「群見」。遠方士皆未知朝廷儀範,班列紛錯,有司不能繩勒。見之日,先設禁圍於著位之前(1),舉人皆拜于禁圍之外,蓋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2),有司患之。近歲遂止令解頭入見(3),然尚不減數百人。嘉祐中,余忝在解頭(4),別為一班,最在前列,目見班中唯從前一兩行稍應拜起之節,自余亦終不成班綴而罷,每為門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齊者,唯有三色,謂舉人、蕃人、駱駝。 【注釋】 (1)著位:指安排好的站位。 (2)黼(fǔ)座:天子之御座。 (3)解頭:解元,鄉試第一名。 (4)忝:謙詞,表示有愧。 【譯文】 按照舊制:天下推選的舉人到京城後,都要面見皇帝,人數不下三千人,稱為「群見」。遠方來的士子們都不知道朝廷的禮儀規範,隊列站得紛亂錯雜,管理人員也無法約束他們。面見之日,先在舉人面前設置禁圍,舉人們都在禁圍以外拜見行禮,希望用這種辦法控制前排秩序。以至於有互相抱舉,以便觀望御座的情況,管理人員非常頭痛。近年來就只允許解元拜見,然而人數還是不少於數百人。嘉祐年間,我有幸在解元之列,另外排為一隊,排在最前列的行列,親眼見到隊列中只有前面一兩排稍微行了拜見的禮節,其餘的最終也形不成班列而作罷,此事每每成為內的負擔。常言道,殿庭中隊列排不整齊的只有三種情況:舉人、外族人、駱駝。 兩浙田稅,畝三斗。錢氏國除,朝廷遣王方贄均兩浙雜稅(1),方贄悉令畝出一斗。使還,責擅減稅額,方贄以謂:「畝稅一斗者,天下之通法。兩浙既已為王民,豈當復循偽國之法?」上從其說,至今畝稅一斗者,自方贄始。唯江南、福建猶循舊額,蓋當時無人論列,遂為永式。方贄尋除右司諫,終於京東轉運使。有五子:皋、准、覃、鞏、罕。准之子珪(2),為宰相,其他亦多顯者。豈惠民之報歟? 【注釋】 (1)王方贄(zhì):身份不明。據《宋史》卷三一二《王珪傳》,其曾祖為王永,事跡與此同。另據龔明之《中吳紀聞》,當為王贄。均不合此處記載。 (2)珪:即王珪(1019—1085),字禹玉,舒州(今安徽安慶潛山縣)人。慶曆二年(1042)榜眼,初通判揚州,召直集賢院。歷任知制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等。熙寧三年(1070),拜參知政事。熙寧九年(1076),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元豐五年(1082),拜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元豐六年(1083),封郇國公。哲宗即位,封岐國公。卒贈太師,諡文恭。《宋史》卷三一二有傳。 【譯文】 兩浙的田稅是每畝三斗。吳越國被滅後,朝廷派王方贄去調查兩浙雜稅,王方贄下令每畝只出一斗。回來後,朝廷責備他擅自減免稅額,王方贄說:「每畝收一斗稅,這是天下通法。兩浙之民既然已經是朝廷的子民,難道還繼續遵循偽國的法嗎?」皇帝聽從了他的主張,至今每畝收稅一斗的規定,就是從王方贄開始的。只有江南、福建還遵循舊的稅額,是因為當時沒人提出討論,於是就成為固定法令了。王方贄後來升為右司諫,在京東轉運使任上去世。生有五子:王皋、王准、王覃、王鞏、王罕。王準的兒子王珪,後來做了宰相,其他的後代也多有顯貴。這難道不是他惠民的報應嗎? 孫之翰(1),人嘗與一硯,直三十千。孫曰:「硯有何異,而如此之價也?」客曰:「硯以石潤為貴,此石呵之則水流。」孫曰:「一日呵得一擔水,才直三錢,買此何用?」竟不受。 【注釋】 (1)孫之翰:即孫甫(998—1057),字之翰,許州陽翟(今河南禹縣)人。舉進士第,為華州推官、轉運使,又遷大理寺丞、知翼城縣,累官刑部郎中、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宋史》卷二九五有傳。 【譯文】 曾經有人送給孫之翰一塊硯,價值三萬錢。孫之翰說:「這硯有什麼特別的,而價值如此呢?」客人道:「硯石以潤澤為貴,這塊硯石呵一口氣就會結成水流。」孫之翰說:「那就算一天呵出一擔水,也才值三錢,買這個有什麼用?」最終沒有接受。 王荊公病喘(1),藥用紫團山人參,不可得。時薛師政自河東還(2),適有之,贈公數兩,不受。人有勸公曰:「公之疾非此藥不可治,疾可憂,藥不足辭。」公曰:「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黑(3),門人憂之,以問醫,醫曰:「此垢汗,非疾也。」進澡豆令公頮面(4)。公曰:「天生黑於予,澡豆其如予何(5)?」 【注釋】 (1)王荊公:即王安石,北宋宰相,封荊國公。參《故事》卷一注。 (2)薛師政:即薛向,字師政,萬泉(今山西蒲州)人。以父蔭為太廟齋郎,為永壽主簿,權京兆戶曹。熙寧四年(1072),權三司使。後加樞密直學士、給事中、知定州。元豐元年(1078),召同知樞密院。諡恭敏。《宋史》卷三二八有傳。 (3)黧(lí):黑黃色。 (4)澡豆:古人以豆粉和藥粉混合製成的洗滌用品。頮(huì):洗臉。 (5)「天生黑於予」二句:這裡是幽默地化用《論語·述而》典故:「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譯文】 王安石患了哮喘,配藥需要用紫團山人參,一時又找不到。當時薛向從河東還京,恰好有這種藥,就贈給他數兩,王安石推辭不接受。有人勸王安石說:「您的病必須用此藥來治,疾病令人擔憂,既然送的是藥就不需要推辭了。」王安石說:「我平生沒有吃紫團參,也活到今日了。」最終沒有接受。王安石面色黑黃,門人都很擔憂,就去問醫生,醫生說:「這是汗漬,不是什麼病。」送了一些澡豆讓王安石洗臉。王安石說:「天生給我這張黑臉,澡豆對我有什麼用呢?」 王子野生平不茹葷腥(1),居之甚安。 【注釋】 (1)王子野:即王質(1001—1045),大名莘縣(今屬山東聊城)人,王旦之侄。初以恩蔭補官太常寺奉禮郎,後進士及第,任館閣校勘,改集賢校理,仁宗時通判蘇州,後加史館修撰、同判吏部流內銓,擢天章閣侍制,出知陝州。《宋史》卷二六九有傳。茹:吃。 【譯文】 王子野生平吃飯不沾葷腥,過得也很滿足。 趙閱道為成都轉運使(1),出行部內唯攜一琴一龜(2),坐則看龜鼓琴。嘗過青城山,遇雪,舍於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頹然鼓琴不問(3)。 【注釋】 (1)趙閱道:即趙抃,字閱道,號知非,衢州西安(今屬浙江衢州)人。景祐元年(1034)進士,除武安軍節度推官。英宗朝除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治平元年(1064),以龍圖閣直學士知成都。神宗朝知諫院,擢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歷知杭州、青州、成都、越州,以太子少保致仕。卒贈太子少師,諡清獻。《宋史》卷三一六有傳。 (2)龜:弘治本、津逮本等作「鶴」,或亦可從。 (3)頹然:精神不振的樣子。這裡指恭順。 【譯文】 趙抃擔任成都轉運使,在轄內巡察時只帶著一琴一龜,閒坐時就看龜鼓琴。曾經路過青城山,遇到大雪,就住在旅舍里。旅舍之人不知道他是轉運使,有的人還輕慢、戲弄他。趙抃恭順地鼓琴,不問其他。 淮南孔旻(1),隱居篤行(2),終身不仕,美節甚高。嘗有竊其園中竹,旻愍其涉水冰寒(3),為架一小橋渡之,推此則其愛人可知。然余聞之,莊子妻死,鼓盆而歌。妻死而不輟鼓可也,為其死而鼓之,則不若不鼓之愈也。猶邴原耕而得金,擲之牆外,不若管寧不視之愈也(4)。 【注釋】 (1)孔旻:字寧極,隱居於汝州(今河南臨汝)龍興山。以其行高,卒贈太常丞。 (2)篤行:行為敦厚。 (3)愍(mǐn):哀憐,憐憫。 (4)「猶邴(bǐng)原耕而得金」三句:邴原,字根矩,漢末北海朱虛(今山東臨朐以東)人。與華歆、管寧齊名,人稱「三人一龍」。後隨曹操征吳。與管寧的事跡見《世說新語·德行》篇,然據此所記,得金而擲者當為華歆。管寧(158—241),字幼安,北海朱虛人。漢末大亂,避亂遼東,屢拒徵辟。 【譯文】 淮南人孔旻,隱居避世,行為敦厚,終身不做官,有很高的名節。曾經有人偷竊他園中的竹子,孔旻可憐賊人涉水時寒冷,就為他架了一座小橋來方便他,據此可以知其愛人之心。然而我聽說,莊子的妻子死了,他敲著盆歌唱。妻子死了而不停下敲盆是可以的,但如果為了她的死而特意去敲,那就不如不敲更好。就像邴原耕地挖出黃金,扔到牆外,不如管寧不看金子更好。 狄青為樞密使(1),有狄梁公之後(2),持梁公畫像及告身十餘通,詣青獻之,以謂青之遠祖。青謝之曰:「一時遭際,安敢自比梁公?」厚有所贈而還之。比之郭崇韜哭子儀之墓(3),青所得多矣。 【注釋】 (1)狄青(1008—1057):字漢臣,汾州西河(今山西汾陽)人。行伍出身,為尹洙薦於韓琦、范仲淹,范仲淹授以《春秋左傳》。累遷經略招討副使、樞密使。卒贈中書令,諡武襄。《宋史》卷二九〇有傳。 (2)狄梁公:即狄仁傑(630—700),字懷英,并州太原(今屬山西)人。天授二年(691)拜同鳳閣鸞台平章事,為來俊臣所誣,貶為彭澤縣令。神功元年(697),再拜鸞台侍郎、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卒贈文昌右相,諡文惠,後又追贈司空、梁國公。 (3)郭崇韜(865—926):字安時,代州雁門(今山西代縣)人。五代時後唐莊宗大將,滅梁,以功授侍中、冀州節度使,封趙郡公,邑二千戶。有人奉承他是唐代名將郭子儀的後人,故於徵蜀途中哭拜郭子儀之墓。 【譯文】 狄青擔任樞密使時,有一位狄仁傑的後人,拿著狄仁傑的畫像及委官任命十餘張獻給狄青,說是狄青的遠祖。狄青辭謝說:「我僥倖取得現在的成功,哪裡敢自比梁公呢?」於是贈給那人很多財物,並把東西還給了他。比起郭崇韜去哭郭子儀的墓來說,狄青的所作所為得到的反而更多。 郭進有材略(1),累有戰功。嘗刺邢州(2),今邢州城乃進所築,其厚六丈,至今堅完,鎧仗精巧,以至封貯亦有法度。進於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賓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與。乃設諸工之席於東廡(3),群子之席於西廡。人或曰:「諸子安可與工徒齒(4)?」進指諸工曰:「此造宅者。」指諸子曰:「此賣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進死,未幾果為他人所有。今資政殿學士陳彥升宅(5),乃進舊第東南一隅也。 【注釋】 (1)郭進(922—979):深州博野(今河北蠡縣)人。五代時歷仕後漢、後周,太祖時任洺州防禦使、充西山巡檢。太宗時領雲州觀察使、判邢州,兼西山巡檢,卒贈安國軍節度使。 (2)邢州:今河北邢台。 (3)廡(wǔ):堂下周圍的廊屋。 (4)齒:並列。 (5)資政殿:龍圖閣東序為資政殿,景德二年(1005)置資政殿學士,班在翰林學士之下。陳彥升:即陳薦,字彥升,邢州沙河(今屬河北)人。入韓琦幕府,累遷資政殿學士、提舉崇福宮。《宋史》卷三二二有傳。 【譯文】 郭進有才幹、有謀略,積累了很多戰功。曾經擔任邢州刺史,現在的邢州城就是郭進當年築造的,城牆厚六丈,到現在還堅固完好,兵器十分精巧,以至於封存貯藏也很有法度。郭進在城北修建了私宅,建好後,把族人、賓客聚在一起組織落成典禮,下到土木工匠都參與其中。於是在東廂安排了各位工匠的席位,在西廂安排了子弟們的席位。有人說:「子弟們怎麼能和工匠並列呢?」郭進指著各位工匠說:「這些是給我造宅子的人。」指著各位子弟說:「這些是賣我宅子的人,固然應該坐在造宅子的人下位。」等郭進死了,不久果然宅子歸他人所有。現在資政殿的學士陳彥升的宅第,就是郭進原來宅第東南的一角。 有一武人,忘其名,志樂閒放,而家甚貧。忽吟一詩曰:「人生本無累,何必買山錢(1)?」遂投檄去(2),至今致仕,尚康寧。 【注釋】 (1)買山:歸隱。出自《世說新語·排調》支道林隱居典故。 (2)檄(xí):官方徵召的文書。 【譯文】 有一個武人,忘了他的名字了,本性喜歡閒散自在,但是家裡非常貧窮。忽然有一天吟出一句詩說:「人生本無累,何必買山錢?」於是辭官回鄉,到現在已經正式退休,依然很健康平安。 真宗皇帝時,向文簡拜右僕射(1),麻下日(2),李昌武為翰林學士(3),當對。上謂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未嘗除僕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應甚喜。」對曰:「臣今日早候對,亦未知宣麻,不知敏中何如?」上曰:「敏中門下,今日賀客必多。卿往觀之,明日卻對來,勿言朕意也。」昌武候丞相歸,乃往見。丞相謝客,門闌(4),悄然已無一人。昌武與向親,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聞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朝野相慶。」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嘗除端揆(5)。此非常之命,自非勛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終未測其意,又歷陳前世為僕射者勳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問:「今日有無親戚賓客、飲食宴會?」亦寂無一人,明日再對,上問:「昨日見敏中否?」對曰:「見之。」「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見對。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職。」向文簡拜僕射年月,未曾考於國史,熙寧中,因見中書題名記:天禧元年八月(6),敏中加右僕射。然密院題名記:天禧元年二月,王欽若加僕射(7)。 【注釋】 (1)向文簡:即向敏中(949—1020),字常之,開封(今屬河南)人。太平興國五年(980)進士,任工部郎中、給事中等,咸平四年(1001),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贈太尉、中書令,諡號文簡,後加贈燕王。《宋史》卷二八二有傳。僕射(yè):即宰相之職。 (2)麻下:宣布任命書。因詔書以麻紙書寫,故稱「降麻」。 (3)李昌武:即李宗諤(965—1013),字昌武,深州饒陽(今屬河北)人。進士第後,授校書郎,遷秘書郎,集賢校理,真宗時,累遷翰林學士、右諫議大夫。《宋史》卷二六五有傳。 (4)門闌:門口很寂靜。 (5)端揆:尚書省長官,即左、右僕射。 (6)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 (7)王欽若(962—1025):字定國,臨江新喻(今屬江西)人。大中祥符五年(1012),為樞密使,同平章事。宋仁宗即位,改秘書監,起為太常卿、知濠州,以刑部尚書知江寧府,復拜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玉清昭應宮使、昭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卒贈太師、中書令,諡文穆。主導編纂《冊府元龜》。《宋史》卷二八三有傳。 【譯文】 真宗皇帝時,向敏中擢升右僕射,下詔的那天,李宗諤作為翰林學士,恰好要面見皇帝。皇帝對他說:「朕自從即位以來,還沒有授予過僕射的官職,今日任命向敏中,這不是尋常的任命啊,向敏中應該很高興才是。」李宗諤回答說:「臣今日一早就在等候面聖,也不知道宣詔的事情,不知道向敏中現在什麼情況?」皇帝說:「向敏中今日門下必然有很多前來慶賀的客人。你去看一看,明天來告訴我,別說是朕的意思。」李宗諤等丞相回府了,就前往拜見。發現丞相府今日謝客,門口非常安靜,已經悄然沒有一個人了。李宗諤素來與向敏中親近,就自己直接進去見他。緩緩地向他道喜說:「我今天聽說降下聖旨拜您為相,士大夫沒有不歡欣鼓舞的,朝野都在慶祝。」向敏中只是順著答應。李宗諤又說:「自從皇帝即位以來,還沒有授予過宰相。這真是不一般的任命,如果不是您功勳卓著、德望隆重,再加上皇帝恩寵眷顧,怎麼能有這樣的任命呢?」向敏中還是順著答應,最終也不能揣測他的意思,李宗諤又歷數前代擔任僕射的人的功勳與德行之盛,對他們的禮遇、任命之隆重,向敏中還是順著答應,最終不說一句話。李宗諤告辭後,又派人到廚房中去問:「今天有沒有親戚賓客需要招待?有沒有準備飲食宴會?」也寂靜沒有一個人,明日面見聖上,皇帝問:「昨日見到向敏中了嗎?」李宗諤回答說:「見到了。」「向敏中的情況怎麼樣?」李宗諤就據實把所見所聞都奏明。皇帝笑道:「向敏中很有氣度,能當大官啊。」向敏中拜僕射的具體年月沒有記載在國史中,熙寧年間,我曾看到中書題名記寫道:天禧元年八月,向敏中加右僕射。但是樞密院的題名卻記道:天禧元年二月,王欽若加僕射。 晏元獻公為童子時(1),張文節薦之於朝廷(2),召至闕下。適值御試進士,便令公就試。公一見試題,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賦,有賦草尚在,乞別命題。」上極愛其不隱。及為館職時,天下無事,許臣寮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大夫為燕集,以致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為游息之地。公是時貧甚,不能出,獨家居,與昆弟講習。一日選東宮官,忽自中批除晏殊。執政莫諭所因,次日進覆,上諭之曰:「近聞館閣臣寮,無不嬉遊燕賞,彌日繼夕。唯殊杜門,與兄弟讀書。如此謹厚,正可為東宮官。」公既受命,得對,上面諭除授之意,公語言質野,則曰:「臣非不樂燕遊者,直以貧,無可為之。臣若有錢,亦須往,但無錢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誠實,知事君體,眷注日深。仁宗朝,卒至大用。 【注釋】 (1)晏元獻公:即晏殊(991—1055),字同叔,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景德初以神童薦,真宗賜以進士出身,命為秘書省正字,官至右諫議大夫、集賢殿學士、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禮部刑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兵部尚書。封臨淄公,諡號元獻。《宋史》卷三一一有傳。 (2)張文節:即張知白(?—1028),字用晦,滄州清池(今屬河北)人。端拱二年(989)進士,歷任龍圖閣待制、御史中丞、參知政事等,後知劍、鄧、青三州,官河陽節度判官。天聖三年(1025),以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贈太傅、中書令,諡文節。《宋史》卷三一〇有傳。 【譯文】 晏殊還是童子時,張知白把他推薦給朝廷,真宗下詔命其入京。正好趕上進士考試,就讓晏殊也一起考。晏殊一見到試題就說:「臣十日前已經寫過這個題目的賦,賦的草稿還留著呢,請求另外命題。」皇帝非常喜歡他的誠實。等到他進入館職時,天下無事,就允許臣寮們選擇勝地聚會燕飲。當時侍從文館的士大夫都各自集會燕飲,以致市樓酒肆之間,往往成為士大夫設帳嬉遊的場所。晏殊這時候還很貧窮,不能參與聚會,就獨自在家,和兄弟講習。一日皇帝要選東宮官,忽然從宮中傳旨,派晏殊擔任。執政大臣不明白其中原因,第二天入見核實,皇帝解釋說:「近來聽說館閣的臣寮們,沒有幾個不喜歡嬉遊燕賞的,夜以繼日。只有晏殊閉門不出,與兄弟讀書。如此恭謹敦厚,正可為東宮官。」晏殊受命之後,得以面見皇帝,皇帝當面解釋了讓他擔任太子屬官的原因,晏殊語言質樸,說:「臣並非不喜歡燕遊,只是因為貧窮,沒辦法參與。臣如果有錢,也會去的,只是因為沒錢才不能出門的。」皇帝更加嘉賞他的誠實,認為他懂得事君的大體,日益眷顧關注他。到仁宗朝,終於得到了重用。 寶元中(1),忠穆王吏部為樞密使(2)。河西首領趙元昊叛(3),上問邊備,輔臣皆不能對,明日,樞密四人皆罷,忠穆謫虢州(4)。翰林學士蘇公儀與忠穆善,出城見之。忠穆謂公儀曰:「鬷之此行,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儀曰:「必術士也。」忠穆曰:「非也。昔時為三司鹽鐵副使,疏決獄囚,至河北。是時曹南院自陝西謫官初起為定帥(5)。鬷至定,治事畢,瑋謂鬷曰:『決事已畢,自此當還,明日願少留一日,欲有所言。』鬷既愛其雄材,又聞欲有所言,遂為之留。明日,具饌甚簡儉(6),食罷,屏左右曰:『公滿面顴骨,不為樞輔,即邊帥。或謂公當作相,則不然也。然不十年,必總樞柄。此時西方當有警,公宜預講邊備,搜閱人材,不然,無以應卒。』鬷曰:『四境之事,唯公知之,幸以見教。』曹曰:『瑋實知之,今當為公言。瑋在陝西日,河西趙德明嘗使人以馬博易於中國(7),怒其息微,欲殺之,莫可諫止。德明有一子,方十餘歲,極諫不已,曰:『以戰馬資鄰國,已是失計;今更以貨殺邊人,則誰肯為我用者?』瑋聞其言,私念之曰:『此子欲用其人矣,是必有異志。』聞其常往來牙市中(8),瑋欲一識之,屢使人誘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畫者圖形容,既至,觀之,真英物也。此子必須為邊患,計其時節,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鬷是時殊未以為然。今知其所畫,乃元昊也。皆如其言也。」四人:夏守贇、鬷、陳執中、張觀(9)。康定元年二月(10),守贇加節度,罷為南院;鬷、執中、觀各守本官罷。 【注釋】 (1)寶元:宋仁宗年號,公元1038—1040年。 (2)忠穆王:即王鬷(zōng,978—1041),字總之,趙州臨城(今屬河北)人。舉進士,授婺州觀察推官。後出知湖州,徙蘇州,還為三司鹽鐵副使。景祐五年(1038),拜參知政事。累遷工部侍郎、知樞密院事,以備邊不利,貶知河南府。卒贈戶部尚書,諡忠穆。「吏部」當為「工部」之誤。《宋史》卷二九一有傳。 (3)河西:黃河以西,今寧夏、甘肅一帶。趙元昊(1003—1048):原名李元昊,宋室賜其父李德明趙姓。西夏國的建立者,諡為武烈皇帝。 (4)虢(guó)州:即河南府。治所在今河南靈寶。 (5)曹南院:即曹瑋(973—1030),字寶臣,真定靈壽(今屬河北)人。出身將門,真宗時,任內殿崇班、渭州知州。後累遷至宣徽北院使、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後、簽書樞密院事。天禧四年(1020),為丁謂所誣,謫左衛大將軍、容州觀察使、萊州知州。天聖元年(1023),復華州觀察使、知青州,歷知天雄、永興、河陽軍,官至彰武節度使,封武威郡開國公。卒贈侍中,諡武穆。《宋史》卷二五八有傳。定:指定州,今河北定縣。 (6)饌(zhuàn):飲食,吃喝。 (7)趙德明:元昊之父,党項族首領。 (8)牙市:邊境上的集市。 (9)夏守贇(yūn):字子美,夏守恩弟,并州榆次(今屬山西)人。真宗時累官定州路都總管,知樞密院。後以宣徽南院使、天平軍節度使判澶州,徙相州。復為真定府定州等路都總管,徙高陽關,就判瀛州。諡忠僖。《宋史》卷二九〇有傳。陳執中(990—1059):字昭譽,洪州南昌(今屬江西)人。以父蔭為秘書省正字。累遷衛尉寺丞,知梧州。後歷知江寧府、揚州、永興軍。寶元元年(1038)同知樞密院事,慶曆元年(1041)出知青州,改永興軍。四年(1044),召拜參知政事。五年(1045),同平章事兼樞密使。以司徒致仕,諡號恭。《宋史》卷二八五有傳。張觀:字思正,絳州絳縣(今屬山西)人。大中祥符七年(1014)狀元,授將作監丞、通判解州。仁宗即位,遷太常丞,為三司度支判官、知制誥,出知杭州。還朝後,進為翰林學士、知審官院,累遷左司郎中,以給事中權御史中丞,拜同知樞密院事。以邊備不利,罷以資政殿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知相州,徙澶州。卒贈吏部尚書,諡文孝。《宋史》卷二七六有傳。 (10)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 【譯文】 寶元年間,王鬷擔任樞密使。河西首領趙元昊叛變,皇帝問邊境武備情況,執政大臣都不能應對,第二天,同時罷免了樞密院的四個人,王鬷貶知虢州。翰林學士蘇公儀和王鬷友善,就出城為他送行。王鬷對蘇公儀說:「我這次被貶,十年前就有人告訴我了。」蘇公儀說:「一定是術士告訴你的。」王鬷說:「不是。當年我作為三司鹽鐵副使,為清理積滯的案件,來到河北。這時曹瑋從陝西貶官後,剛剛起用為定州長官。我來到定州,事情都處理完畢,曹瑋對我說:『案件已經處理完了,您也該回去了,但是希望您明天能多留一天,我有話想和您說。』我喜愛他的雄才,又聽到他有話要對我說,就為此停留一日。第二天,準備了簡便的食物,吃完以後,把左右的人支走,他說:『您顴骨突出,將來不入樞密院,就是成為邊境大帥。有人可能說您能當丞相,恐怕就未必了。然而不到十年,你必定會執掌樞密院大權。此時西方邊境會有邊警,您應該先整飭邊防,搜羅人材,不然的話,最終會無法應對。』我說:『四方邊境上的事情,只有您最了解,希望您能指教一二。』曹瑋說:『我確實知道一些,現在就對您說。我在陝西的時候,河西趙德明曾經派人用馬匹和中原交易物資,因為賺錢少了就發怒,想要殺人,沒人能勸阻他。趙德明有一個兒子,才十幾歲,不停地堅決勸阻,說:『把戰馬賣給鄰國,已經是失策了;現在更因為貿易就殺邊境上的人,那以後誰還能為我所用呢?』我聽到他的話,私底下琢磨:『這孩子想讓邊境上的人為他所用,將來必定會有異志。』聽說他經常往來邊境集市,我就想見一見他,多次派人想把他招引過來而未成功。就讓善繪畫的人為他畫了一幅畫像,等畫像送來後我一看,真是英雄的模樣。這個人以後必定會成為邊患,計算一下作亂的時間,正好在您主政的時候。您要早作準備啊。』我當時還很不以為然。現在知道畫像上的人,正是元昊。一切都如曹瑋預料的。」這四個人是:夏守贇、王鬷、陳執中、張觀。康定元年二月,夏守贇加節度,貶為宣徽南院使;王鬷、陳執中、張觀各以守本官貶職。 石曼卿喜豪飲(1),與布衣劉潛為友(2)。嘗通判海州(3),劉潛來訪之,曼卿迎之於石闥堰(4),與潛劇飲(5)。中夜酒欲竭,顧船中有醋斗余,乃傾入酒中並飲之。至明日,酒醋俱盡。每與客痛飲,露發跣足(6),著械而坐,謂之「囚飲」。飲於木杪(7),謂之「巢飲」。以稿束之(8),引首出飲,復就束,謂之「鱉飲」。其狂縱大率如此。廨後為一庵,常臥其間,名之曰「捫虱庵」,未嘗一日不醉。仁宗愛其才,嘗對輔臣言,欲其戒酒,延年聞之,因不飲,遂成疾而卒。 【注釋】 (1)石曼卿:即石延年,字曼卿,北宋大臣。參《辨證》卷四注。 (2)劉潛:字仲方,曹州定陶(今山東濟寧一帶)人。以進士起家,為淄州軍事推官,後知蓬萊縣。《宋史》卷四四二有傳。 (3)海州:今江蘇連雲港一帶。 (4)闥(tà):門,小門。這裡是地名。 (5)劇飲:痛飲。 (6)跣(xiǎn)足:光著腳。 (7)木杪(miǎo):樹梢。 (8)稿:穀類植物的莖幹。這裡指蓆子。 【譯文】 石延年喜歡豪飲,與布衣劉潛友善。石延年通判海州時,劉潛來拜訪他,石延年在石闥堰迎接了他,並與劉潛痛飲。半夜,酒要喝光了,看到船中有幾斗醋,於是就倒入酒中,繼續痛飲。到第二天,酒和醋都喝完了。他每次與客人痛飲,就披散頭髮光著腳,帶著枷鎖坐著喝,稱為「囚飲」。或者在樹梢上喝,稱為「巢飲」。或者裹在蓆子里,把頭露出來喝,喝完再縮回去,稱為「鱉飲」。他的狂縱大概就像這樣。在官署後面有一座小廟,他經常躺在裡面,稱之為「捫虱庵」,沒有一天不醉的。仁宗愛惜他的才華,曾經對執政大臣說,希望石延年能戒酒,石延年聽到後,就不再飲酒了,由此而生病去世。 工部胡侍郎則為邑日(1),丁晉公為遊客(2),見之。胡待之甚厚,丁因投詩索米。明日,胡延晉公,常日所用樽罍悉屏去(3),但陶器而已,丁失望,以為厭已,遂辭去。胡往見之,出銀一篋遺丁曰(4):「家素貧,唯此飲器,願以贐行(5)。」丁始諭設陶器之因,甚愧德之。後晉公驟達,極力推挽,卒至顯位。 慶曆中(6),諫官李兢坐言事,謫湖南物務。內殿承制范亢為黃、蔡間都監(7),以言事官坐謫後多至顯官,乃悉傾家物,與兢辦行。兢至湖南,少日遂卒。前輩有言:「人不可有意,有意即差。」事固不可前料也。 【注釋】 (1)胡侍郎:即胡則(963—1039),字子正,婺州永康(今屬浙江)人。端拱二年(989)進士,先後知潯州、睦州、溫州、福州、杭州、陳州,任尚書戶部員外郎、禮部郎中、工部侍郎、兵部侍郎等。《宋史》卷二九九有傳。 (2)丁晉公:即丁謂,字謂之,北宋宰相,封晉國公。參本卷前篇注。 (3)樽罍(léi):盛酒器。 (4)篋(qiè):小箱子。 (5)贐(jìn):臨別時送給遠行人的路費。 (6)慶曆:宋仁宗年號,公元1041—1048年。 (7)黃:黃州,今湖北黃岡。蔡:蔡州,今屬河南。 【譯文】 工部侍郎胡則任知縣的時候,丁謂還是四方遊歷的平民,去拜訪胡則。胡則很熱情地招待了他,丁謂於是獻上了詩篇求取口糧。第二天,胡則宴請丁謂,日常所用的酒器都撤換了下去,只有一些陶器而已,丁謂很失望,以為胡則討厭自己,就告辭了。胡則到丁謂的住處見他,拿出一小箱銀器送給丁謂說:「我家素來貧窮,家裡的銀子只有這些盛酒器了,希望以此當你的盤纏。」丁謂這才明白宴會用陶器的原因,非常慚愧並感激胡則。後來丁謂飛黃騰達,極力提拔胡則,使他最終官至高位。 慶曆年間,諫官李兢因為進諫而獲罪,被貶往湖南。內殿承制范亢在黃州、蔡州任都監,覺得諫官被貶後大多都能升為高官,於是就把家裡的錢物都拿出來,為李兢置辦行李。李兢到了湖南,沒過幾天就死了。前輩有言道:「人不能別有意圖,別有意圖就難以如願。」事情本來就不可能事先預料。 朱壽昌(1),刑部朱侍郎巽之子。其母微,壽昌流落貧家,十餘歲方得歸,遂失母所在。壽昌哀慕不已。及長,乃解官訪母,遍走四方,備歷艱難。見者莫不憐之。聞佛書有水懺者(2),其說謂欲見父母者誦之,當獲所願。壽昌乃晝夜誦持,仍刺血書懺,摹版印施於人,唯願見母。歷年甚多,忽一日至河中府(3),遂得其母。相持慟絕,感動行路。乃迎以歸,事母至孝。復出從仕,今為司農少卿。士人為之傳者數人,丞相荊公而下,皆有《朱孝子詩》數百篇。 【注釋】 (1)朱壽昌:字康叔,揚州天長(今屬安徽)人。以父蔭任將作監主簿,後通判陝州、荊南,權知岳州。以孝聞名,蘇軾、王安石等多有詩歌頌之。《宋史》卷四五六有傳。 (2)水懺:指修行悔過的一種佛教儀式。 (3)河中府:治所在今山西永濟。 【譯文】 朱壽昌是刑部侍郎朱巽的兒子。他的母親地位卑微,朱壽昌曾經流落到貧窮人家,到十幾歲時才回來,於是與母親失去了聯繫。朱壽昌思念不已。等他長大了,就辭官訪母,遍走四方,歷盡艱難。見到他的人沒有不憐憫他的。他聽說佛書上有「水懺」法,說是想見到父母的人吟誦它,就能如願。於是朱壽昌就晝夜誦讀,還刺破手指,用血書寫懺悔經文,並刻印書版贈送給別人,就是希望能見到母親。這樣過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來到河中府,見到了他的母親。母子相擁而哭,連路人都為之感動。於是就把母親迎接回去,侍奉母親非常孝順。然後再出來當官,現在已經是司農少卿了。很多士人都為他作傳,傳頌其事跡,自王安石丞相以下,都寫有《朱孝子詩》,得詩一共數百篇。 朝士劉廷式(1),本田家。鄰舍翁甚貧,有一女,約與廷式為婚。後契闊數年(2),廷式讀書登科,歸鄉閭,訪鄰翁,而翁已死,女因病雙瞽(3),家極困餓。廷式使人申前好,而女子之家辭以疾,仍以傭耕,不敢姻士大夫。廷式堅不可:「與翁有約,豈可以翁死子疾而背之?」卒與成婚。閨門極雍睦(4),其妻相攜而後能行,凡生數子。廷式嘗坐小譴(5),監司欲逐之,嘉其有美行,遂為之闊略(6)。其後廷式管幹江州太平宮而妻死(7),哭之極哀。蘇子瞻愛其義(8),為文以美之。 【注釋】 (1)劉廷式:據蘇軾《書劉庭式事》,疑當作「劉庭式」。字得之,齊州歷城(今山東濟南)人。進士出身,任齊州通判,後監江州太平宮。《宋史》卷四五九有傳。 (2)契闊:離別。 (3)雙瞽(gǔ):雙目失明。 (4)雍睦:和睦。 (5)譴:過錯,過失。 (6)闊略:寬恕。 (7)江州:治所在今江西九江。 (8)蘇子瞻:即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歷知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以烏台詩案被貶黃州任團練副使。哲宗即位,遷翰林學士、侍讀學士、禮部尚書,出知杭州、潁州、揚州、定州等。晚年再貶惠州、儋州。卒後追贈太師,諡文忠。《宋史》卷三三八有傳。 【譯文】 朝士劉廷式本來出身田家。鄰家老翁很貧窮,有一個女兒,與劉廷式約為婚姻。後來二人分別數年,劉廷式讀書中了進士,回到鄉里,拜訪鄰翁,而鄰翁已經去世,其女兒因病而雙目失明,家裡非常困窘。劉廷式托人重申之前的婚約,而女子之家以女子有病為由推辭,並且覺得靠傭耕為生的人,不敢嫁給士大夫。劉廷式堅決不同意,說:「與老翁有約在先,怎麼可以因為老翁去世、女兒患病就背棄約定呢?」最終與女子成婚。閨門非常和睦,他的妻子需要攙扶著才能行走,二人生了幾個孩子。劉廷式曾經犯了一些小過失,監司想要罷免他,但是嘉賞他的美德,就寬恕了他。後來劉廷式任職江州太平宮時妻子去世了,他哭得非常哀慟。蘇軾欣賞他的節義,寫了文章讚美他。 柳開少好任氣(1),大言凌物。應舉時,以文章投主司於簾前,凡千軸,載以獨輪車。引試日,衣,自擁車以入,欲以此駭眾取名。時張景能文(2),有名,唯袖一書,簾前獻之。主司大稱賞,擢景優等。時人為之語曰:「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注釋】 (1)柳開(948—1000):原名肩愈,字紹先,號東郊野夫,後改名開,字仲塗,大名(今屬河北)人。開寶六年(973)進士,累官殿中侍御史。倡導韓柳古文。《宋史》卷四四〇有傳。 (2)張景(970—1018):字晦之,江陵府公安縣(今屬湖北)人。咸平三年(1000)進士,真宗詔有司征天下士,張景居首。後為房、參二州文學參軍,官至大理評事。 【譯文】 柳開少年時好意氣用事,說話經常盛氣凌人。應科舉時,曾當場把自己的文章投贈給主考官,有上千卷,用獨輪車裝著。考試的那天,穿著衫,自己推著獨輪車進場,希望以此陣勢嚇倒考生們,取得功名。當時,張景也善於寫文章,並且很出名,他只帶了一篇文章放在袖子裡,到考官的簾前呈獻。主考官大為稱賞,選拔張景為優等。當時人就說:「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