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的詩學 · 第一章 追尋夢想的夢想詞的夢想者

巴什拉 《夢想的詩學》
「在每個詞的深處 我參加了我的誕生。 阿蘭·博斯凱《首篇詩》 我有我的護身符:語詞。 亨利·博斯科《風光與景色》 」 1 夢與夢想、幻夢與幻想、記憶與回憶,這些詞的區分都說明一種需要:這就是把所有具有魅力的、柔和的、超越了過分單純的陽性名稱的心靈狀態用陰性來表示。[1]這種議論在以具有普遍性的語言說話的哲學家看來,無疑是微不足道的,而在把語言視為簡單工具——因此人們應竭力使之準確表達思想的全部精深微妙——的思想家看來,尤其如此。但是,一個愛幻想的哲學家,一個在幻想時停止思考,並對自己宣布智力與想像力分家的哲學家,當他夢想著語言,當語詞從幻想的深處為他出現時,他怎能對他在話語的起源處所發現的陰陽性對立沒有感覺呢?夢與夢想早已通過標誌它們的性別表現出它們的差異。當人們將夢與夢想看作同是一枕幻夢的兩種類別時,他們必然丟失了某些微妙的含義。讓我們還是保留我們的語言的明亮特性吧。讓我們深入詞的細微含義,並努力實現夢想陰性的柔和特徵吧。 大致說來——我試圖向寬厚的讀者建議——夢是陽性的,夢想是陰性的。在下面的篇章中,我們將按深層心理學所提出的區分,把心靈劃分為「阿尼姆斯」及「阿尼瑪」,同時,我們將指出夢想無論出自男人或是女人皆同樣是「阿尼瑪」的表現。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通過對語詞本身所做的夢想來準備內在信念,這些信念肯定了人心靈中陰性的永久存在。 2 我們相信詞的陰性享有陰性的夢想的核心地位。詩人說: 詞的星群,喃喃低語的回憶[2] 在我們的母語中夢想我們的母語時——人能在一種其他的語言中體驗夢想嗎?而不在這託付給「喃喃低語的回憶」的語言中?——我們感到又體會到夢想對陰性詞的偏愛。陰性詞尾早已具有柔和感。但是詩句倒數第三音節也滲透了這種溫馨。在某些詞中,陰性浸潤了所有的音節。這樣的詞是帶有夢想色彩的詞。它們屬於「阿尼瑪」的語言。 但是,既然在一本書的開場白中,現象學家的真誠成為一種方法,我應該說,當我認為在思想的時候,我常常對某些表示精神品質的詞,如高傲與虛榮、勇氣與激情的陰陽性別胡思亂想。我覺得詞的陰陽性別突出了對立的特徵,使精神生活戲劇化了。然後,我從胡思亂想的思想中,轉入到我肯定能在其中從容地夢想的事物的名稱。我樂於知道在法語中河流的名稱一般都是陰性。這是多麼自然!唯有奧布河和塞納河、莫塞爾河和羅亞爾河才是我喜愛的河流。[3]羅訥河及萊茵河對我來說都是語言中的妖怪。[4]它們流淌著冰山的水。莫非不是必須用陰性名稱來命名河流,以尊重水真正的陰性柔美? 這只是我對詞的夢想的第一例。因為,只要我有幸能擁有一本字典在手,我總會幾小時、幾小時地任憑詞的陰性來吸引我。我的夢想追隨著柔和的音調變化。詞中的陰性加強了說話的幸福。但是這必須具有某種對緩慢的音調的喜愛。 這不總是如人們所想的那麼容易。有某些東西在其現實中是那麼的堅固,以至於人們忘記去夢想它們的名字。不久以前我發現了煙囪是條道路,是通向天空裊裊升起的炊煙的道路。[5] 有時,語法規定把陰性賦予一個在陽性中備受頌揚的存在,這純粹是件蠢事。誠然,桑托爾[6]確是永遠不會落馬的好騎手的崇高理想。但桑托蕾斯[7]能是什麼樣的形象呢?誰能夢想出桑托蕾斯來?那是在經過很久以後,我對詞的夢想才找到了平衡。當我在米涅神父的《基督徒的植物學》這本植物字典中邊讀邊夢想的時候,發現了桑托爾這詞的愛夢想的陰性是桑托蕾[8]。自然,這只是朵小花,但功效不可忽視,真是無愧於喀戎[9]這超人的桑托爾的醫療學問。普林尼[10]不是告訴我們說,桑托蕾能治療肌肉撕裂嗎?把桑托蕾和肉塊合煮,肉塊就能恢復原先的完整。美好的詞已成為良藥。[11] 當我正猶疑是否把這些常常在腦際浮現的夢想說出來時,閱讀諾迪埃[12]的作品使我重新獲得勇氣。諾迪埃經常在詞與物間夢想,他完全陶醉在為事物命名的幸福中。「在這對自然的研究中,有某種令人感到極其甜美的東西,這就是給所有的存在加上一個名稱,給所有的名稱加上一種思想,並給所有的思想加上一種感情和一縷縷的回憶。」[13]假若更多一分敏銳性,將名稱、實物以及對正確命名的事物的感情結合起來,就能在我們心中激發陰性的波動。因其使用價值而喜愛事物,這屬於陽性。這些東西是我們的行動和激烈的行動的組成部分。但是從內心裡因其本身而喜愛事物,為其悠悠然狀而喜愛,這就使我們進入了事物的內在的迷宮。因此,我在「陰性的夢想」中讀完諾迪埃結合他對詞與物的雙重的愛,結合他的語法學家及植物學家雙重的愛的饒有風趣的文章。 當然,一個簡單的語法詞尾,一個啞音e加在陽性顯赫的名詞尾,[14]對於沉浸在對字典的沉思中的我,從來不能引起對陰性的偉大的幻想。要引起那樣的幻想,必須使我感到這個詞全部陰性化了,並且具有不可改變的陰性特徵。 於是,當人從一種語言轉入另一種語言,遇到陰性消失,或是陰性被陽性的聲音所湮沒時,那是多麼混亂不安的事!C.G.榮格指出:「在拉丁文中,樹木的名稱用陽性的詞尾,但它卻屬於陰性。」[15]這在聲音及性別上的不協調,以某種方式說明了許多與樹木實體相連的雌雄同體的形象。在這裡實體與名詞是相矛盾的。雌雄同體與意義混淆交織著。最後雌雄同體與意義混淆終於在詞的夢想者的夢想中相互支持。人在說話之初犯了錯,在說話結束時卻欣賞矛盾對立的統一。普魯東[16]是從不夢想而很快成為博學者的人,他立即看到了為什麼樹木的拉丁名稱是陰性的原因。他說:「無疑是樹木結果之故。」[17]但是,普魯東沒有給我們提供足夠的夢想從蘋果回到蘋果樹,使蘋果的陰性回流到蘋果樹。 有時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不知必須經歷多少尷尬情況,才能接受難以置信的陰性名詞,這些陰性名詞擾亂了我們最自然的夢想。不少有關宇宙的文章中插入了德文的太陽和月亮,這些文章依我個人看,簡直是難以想像的,因為奇怪的陰陽性顛倒,使太陽成為陰性而月亮卻是陽性。當語法學規定使形容詞不得不陽性化以配合月亮時,法國的夢想者難免產生這樣的印象:他對月亮的夢想開始落入歧途。 在相反的情況下,當人們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贏得一個陰性詞時,那是多麼美好的閱讀時光啊!贏得一個陰性詞能深化一整篇詩。例如,在亨利·海涅[18]的詩篇中,詩人談到一株孤獨的冷杉的夢,它偏居在冷漠的北方平原上,在冰雪中打盹:「冷杉夢到一株棕櫚在遙遠的東方,在灼熱的岩石斜坡上孤獨而沉默地暗自憂傷。」[19]北方的冷杉、南方的棕櫚、冰冷的孤獨、灼熱的寂寞,法國讀者可能夢想到的是這些相反的對比。然而,多少不同的夢想卻奉獻給德國的讀者,因為在德文中冷杉是陽性,而棕櫚卻是陰性!於是,在那株冰雪中的剛直強勁的樹幹上,多少夢想飛向那株枝葉舒展、聆聽著往來微風的陰性的棕櫚。至於我,在使這棕櫚[20]林中的一員成為陰性後,我的腦海里泛起了無窮的夢想。看到如此青蔥、如此繁茂的綠色棕櫚,從粗糙的樹幹鱗片斑駁的胸衣中脫穎而出,我不禁把這南方尤物視為植物中的人妖、沙漠裡的誘惑。 正如在繪畫中綠色能使紅色「歌唱」,在詩歌中陰性詞能給陽性存在增添優雅。在勒內·莫普蘭的花園中,一位只能在想像生活中才能邂逅的園藝家使玫瑰沿著冷杉攀緣而上。這株老樹因此能「在他綠色的懷抱中搖動著玫瑰」。[21]從來誰會告訴我們玫瑰與冷杉的結縭?我感謝對人類激情如此敏銳的小說家們,他們仁愛地把玫瑰放在那寒冷的杉樹的懷抱里。 當由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出現的性別顛倒、涉及某些具有我們與生俱來的夢幻情調的存在物時,[22]我們感到我們的詩的憧憬處於巨大的分裂狀態。人們要對出現在新性別中宏大的夢想對象做兩次夢想。 在紐倫堡,對著那「可敬的美德泉」,約翰尼斯·岳根森[23]喊道:「你的名字是如此美麗!『泉水』這詞本身包含著一種使我深深激動的詩,尤其是在Brunnen這德文形式下,它的諧音在我身上延長著一種溫和的安寧印象。」為欣賞這位丹麥作家親自經歷的言語的歡快,那麼知道泉水這詞在他的母語中的性別會很有益的。但是對於我們法國讀者,岳根森這文章已經攪亂了根本的夢想,並使之惶惶不安。莫非有某些語言把「泉水」視為陽性嗎?突然間,le Brunnen使我墜入魔幻般的夢想,仿佛世界剛剛改頭換面。當我繼續做夢,以另外方式做夢,le Brunnen終於娓娓動聽,我清楚地聽到le Brunnen比fontaine[24]更深沉的潺潺聲。它的噴涌不像我國的泉水那麼溫柔。Brunnen-Fontaine這兩個詞是為純潔清涼的水所獨創的聲音。然而對於喜好邊說話邊夢想詞的人,由fontaine湧出來的泉水和從Brunnen湧出來的泉水不是同樣的水。性別的相異顛倒了我所有的夢想。真是整個夢想顛倒了陰陽。但是用非母語的語言夢想,無疑是一次魔鬼的誘惑。我應該忠實於我的fontaine。 語言學家在涉及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的陰性價值及陽性價值的顛倒時,無疑會作出不少對這些反常現象的解釋。我本來肯定會從語法學家的指教中受益。然而,可以說在我們看到許多語言學家擺脫困境時,我們感到多麼驚訝:他們說名詞的陰性和陽性純屬偶然!顯然,人們對於這個問題找不到那麼準確的解釋,他們只好滿足於近乎情理的解釋。對此也許必須進行對幻夢情景的研究。西蒙娜·德·波伏瓦似乎對詳證博引的語文學缺乏好奇心很感失望。她寫道[25]:「在詞的性別這問題上,語文學可說頗為神秘;所有語言學家都一致承認,實詞在性別上的劃分純屬偶然。然而在法語中,大部分的實詞屬於陰性,如美、忠誠,等等。」所謂「等等」稍稍略去了更多的證明。但是有關詞的陰性的重要論題在文章中得以指出。女人是人性的理想,是「男人擺在自己面前作為本性的他的這樣一種理想,他將這理想陰性化,因為女人是相異性的可感形象,因此,幾乎所有的寓意(allégories),無論是在語言中還是在繪畫中,都是女人」。 詞在我們淵博的文化中,曾如此經常地一次再次地被定義,它們在字典中曾被如此準確地分門別類,以至於它們確實成為思想的工具。它們失去了其內在的夢幻情調。為恢復這種名詞固有的夢幻色彩,必須深入地對某些仍在夢想的名詞做研究,以及對那些「夜的孩子」的名詞做研究。正是如此,當克萊芒斯·朗努(Clémence Ramnoux)研究赫拉克利特[26]的哲學時,她的研究是從書的副標題出發進行的:尋索「物與詞之間的人」[27]表示巨大事物的名詞,如夜與晝、睡眠與死亡、天與地,只在指明為「成對的事物」時才具有它們的意義。一對詞統轄另一對,一對詞產生出另一對。全部宇宙論是一部被說的宇宙論。在人們為宇宙塑造出神靈時,他們加速了意義的出現。但是,假若像現代歷史學家那樣仔細看待問題,例如克萊芒斯·朗努,事情並非如此簡單。事實上一旦世界的某個存在具有一種力量,它幾乎立即自我表明為陽性力量或是陰性力量。任何一種力量均具有性別。它甚至可能具有兩種性別。任何力量都永遠不會是中性的,至少永遠不會長期保持中性。當宇宙的三位一體被固定時,那必須以1+2的方式來表明它,如混沌產生乾坤。[28] 當某些詞義由人性演變到神性時,由明確的事實演變為夢幻時,詞即得到了意義的某種厚度。 但是,一旦人們明白任何力量都伴隨有性的和諧時,那注意聆聽關鍵的詞及具有力量的詞,就成為很自然的事。在這工業文明時代人的生活中,我們受到了物質的包圍。每一物質皆是一群物件的代表:物件既然已不再有其個性,如何還能具有「力量」呢?然而,且讓我們稍稍回顧物件遙遠的過去吧。且讓我們在一熟悉的物件前恢復我們的夢想。然後,更遠地去夢想,如此遠地夢想以至於當我們想知道一種物件如何得到其命名時,我們將迷失在我們的夢想中。在樸實的熟悉物件中夢想於物與名之間,正如克萊芒斯·朗努為人類命運的宏偉而夢想於赫拉克利特般的暗處時,物件、普通的物件,終於扮演了它在世界上的角色,扮演了它在一個事物無論巨細均在的世界上的角色。夢想使其對象神聖化了。從熱愛的熟悉物件到個人的神聖物件只是一步之差。不久,物件成為一件護身符,它有助於我們生活,並在生活中保護我們。物件對我們的協助是母親或父親一般的。任何一件護身符均有性別。護身符的名稱沒有權利弄錯性別。 總之,由於缺乏對語言學問題的認識,我們在這卷閒情逸趣的書中並無意向讀者傳授知識。真正的夢想、暢快的夢想、無羈無絆的夢想,並非從一門學問產生。在本章中,除介紹一種「情況」之外——我個人的情況——詞的夢想者的情況,我別無其他目的。 3 但是,語言學的解釋真能深入我們的夢想嗎?我們的夢想將永遠是由奇異的、幾乎是冒險的假設所激發的,而不是由於科學的證明。我們如何能不對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Bernardin de Saint-Pierre)給予命名行動的雙重帝國主義感到有趣呢?這非凡的夢想者說:「有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就是探索一下陽性名詞是否由女人命名的,而陰性的名詞則由男人命名的,是各自給對每種性別特別有用的東西命名的。而且是否第一類詞之所以為陽性,是因為具有力與能的特徵;而第二類之所以是陰性,則因為具有優雅與魅力的特徵。」貝謝雷爾(Bescherelle)在他的字典里「詞性」的條款下,引用了聖皮埃爾的觀點而未指明出處,他在這個問題上是位心安理得的詞彙學家,他像許多其他人一樣,搪塞問題說:對於無生命的存在,陰性陽性的稱呼是任意的。然而,只要人稍具夢想,說出哪兒有生物的王國是那麼簡單嗎? 而且,假若是生物統轄一切,難道不應該把萬物中最富於活力的人,將成為人格化的原則的男人與女人放在首位?對於謝林[29]來說,所有的對立都幾乎自然地以陰陽性的對立來表示。「任何一種命名難道不已經是某種擬人化?由於所有的語言都以不同的性別來指明具有對立性的物體,例如由於我們說天地(乾坤)……我們不是很奇特地接近於以陰陽性的神靈來表達某些精神概念嗎?」這段文字摘自《神話哲學導言》[30],它指出性別的對立,自萬物以至於神,其中經歷了人這一漫長的命運。正因如此,謝林補充說:「我們幾乎要說,語言本身就是一種被剝奪活力的神話,一種可說是蒼白無力的神話,語言僅保留有抽象及形式狀態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在神話中,卻處於生氣勃勃的有形的狀態。」假若一位如此傑出的哲學家能如此高瞻遠矚,這也許說明,詞的夢想者在其夢想中,為被遺忘的詞的對立,重新注入少許「活力」,並非毫無道理。 對於普魯東來說,「在所有動物種類中,雌性一般是最小、最弱、最嬌柔的生物,因此自然要以顯示它的特徵的表語代表它。為達到這一效果,名詞以一種特有的詞尾延長了,因這形象表示柔軟弱小的概念。這是一種通過類比的圖畫,而且首先是陰性在名詞中構成我們稱為『指小物』的東西。因此在所有語言中,陰性詞尾可說比陽性詞尾更溫柔親切。」[31] 這段涉及「指小物」的言論使不少幻想被束之高閣。普魯東好像沒有夢想過那些成為小東西的美,但是他提到與陰性詞相連的柔和的元音,這不能不在詞的夢想者的夢想中激起共鳴。[32] 但是,運用完全系統化的音節不能說明一切。有時,為表達所有的微妙心理,一位傑出的作者會在性別的題材上創造出或興起某些「對偶詞」,並突出結合巧妙的陰性詞及陽性詞。例如,幾片磷火——性別很不明確的東西——在引誘男人或女人的時候,它們按照要使之迷途的對象變為「flambettes」或「flamboires」。[33] 當心火小子呀,姑娘! 當心火丫頭呀,傻瓜蛋![34] 這一見解在能以足夠熱情喜愛詞的人聽來,是多麼有聲有色啊! 小說家在表達不祥的方式中,為使恐嚇對一個女人或一個男人起更大的作用,將黑烏鴉變成了「肥老鴰」。[35] 當人們給最難分解的矛盾、最局促不安的感情相通增添使詞成為陽性或陰性的色彩時,人心理中的所有衝突或吸引力就得以明確地表現及突出。因此,由於語法老化而失去最初的性別真實性的語言遭受到了何等的「損壞」啊!法語這不願保留「中性」的、充滿激情的語言,它使人們受益匪淺!中性是無選擇的性別,而使選擇的機會多種多樣卻是何等快事! 姑且從選擇的樂趣舉一個例證吧,從陰性詞及陽性詞配合的樂趣舉一個例證吧。詞的夢想不知為詩的夢想增添了多少韻味。我們覺得,文體學如在其各種研究方法中,增加一次更系統的對陰性詞及陽性詞相對出現量的研究,將會大大受益。但是在這一領域內,統計學是不夠用的,必須決定某些「分量」,並衡量作者偏愛用詞的基調。為對作者的詞彙準備好進行這種種感情色調的衡量,也許必須在某些美好寧靜的時辰中樂意成為詞的夢想者,提出這樣的建議,我深感不安。 但是,倘若說我在方法上感到遲疑,我對詩人親身體驗的例證卻有更充足的信心。 4 首先請看一個陽性詞與陰性詞結合的典範。 讓·佩蘭這位善良的神父常常夢想,因為他是詩人。 將晨曦許配給月光[36] 在此出現的是一個永不會出現在英國聖公會牧師嘴唇上的願望,因為英國牧師只能在一個沒有名詞性別的語言中夢想。為這次詩人所歡呼的詞的結合,法爾木蒂耶教區的所有喇叭花的鈴兒,無論是掛在籬笆上的,或是掛在灌木叢上的,都一個勁兒地吹響了。 第二個例證卻頗不相同,它將述說在物件中的陰性王國。我們從作家拉希爾德[37]的一個故事中將它借來。這是她青年時代的一則故事,可能也是在她寫《維納斯先生》的時期寫的。拉希爾德的故事述說一群蜂擁而至的鮮花把肆虐托斯卡恩平原的瘟疫醫治好了[38]。當時,玫瑰是精力充沛的陰性徵服者和支配者:「玫瑰,火紅的嘴,火焰般的肌肉(舐著)不可腐蝕的大理石。」其他屬於「攀登手那一類」的玫瑰登上了鐘塔。「以尖拱形投射出她們葳蕤如林的凶刺」,她,——攀登手那一類——「緊緊抓住一根繩子往上登,使繩子在她年輕的頭顱下蕩漾」。當她們成群結隊而來拉動繩子時,可以聽到警鐘敲響的聲音。「玫瑰拉響了警鐘。在多情的天空中的一片烈火上,又增添了玫瑰熱烈芬芳的火焰」。於是,「群花的隊伍響應了皇后的號召」,要以花團錦簇的生活戰勝受詛咒的大地。各種具有雄性名字的植物,以比較緩慢的節奏,緊隨著普遍的衝動:「雌蕊猶如指尖的忍冬,好像用它們帶爪的手前進,那些綠色灰色的平民、狗牙根、石松、木樨草,源源不斷地在無垠的地毯上湧現,先鋒隊喇叭花在地毯上迅跑,狂熱的喇叭花托著酒杯,杯中散發出藍色的陶醉。」[39] 因此,在這樣一篇文章里,陽性名詞及陰性名詞是經過仔細挑選並明確對照的。如果繼續沿著拉希爾德的故事進行我們已開始的性別分析,我們不難再找到其他證明。 說到舐大理石的玫瑰,精神分析學家很容易編出一篇故事來,但是給一篇富於詩意的文字加上太不相干的心理責任時,他們就會剝奪我們說話的快樂。他們就會把詞從我們口中撤銷了。對一頁文學作品用詞的性別分析——詞性分析——是根據某些價值準則的,這些價值準則在心理學家、精神分析家及思想家看來,似乎相當膚淺。但是這樣的分析在我們看來,卻是一條研究路線——自然還有許多其他路線!——可用來安排言語單純的喜悅。 總之,姑且將拉希爾德的這頁文字歸入超陰性的檔案吧。同時,為避免任何混淆,我們姑且回想以下事實:拉希爾德於1927年出版了一本書,書名為《為什麼我不是女權主義者》。 根據以上所引例證,我們要補充說,某些明顯標有受偏愛的語法性別或對陰陽性精心平衡的文章,若在一個沒有性別的語言中表達出來,就失去了它們一部分的「魅力」。現在適逢一篇頗典型的文章,我們重複了這一看法。但是這看法並未離開我們的思想。它將永遠是增強我們在閱讀中幻想的信心的一種論戰依據。 那麼,讓我們津津有味地閱讀某些滿足我們癖好的文章吧。 如果我們沒有對「草原」及「黎明」等名詞的陰性產生反應,那怎麼能體會一個渴望愛的孩子的回憶呢:「黎明呈現在金黃的草原上,她正在奉承那羞答答的大麗春花。」[40] 麗春花[41]是為數很少的陽性花,花瓣疲沓,一碰即墜,毫無活力保衛它的名稱所表現的鮮紅色。 但是所有的詞,按它們各自固有的性格,已經在相互「奉承」,正因如此,黎明這金髮姑娘,通過詩人的聲音,逗弄著滿面通紅的麗春花。 在聖喬治·德·布埃利耶的其他文章中,黎明與麗春的愛情就不是那麼情深意柔,而且,倘若可以這麼說的話,就不是那麼具有先決性:「黎明在麗春的雷聲中嘟噥。」[42]說到詩人所鍾愛的花,那溫柔的克拉麗絲,「那太高大的麗春使她恐懼」。[43]後來有一天,當詩人從童年進入更雄健的年齡,他寫道:「我採摘了一些極大的麗春花,而沒有在接觸它們時感到激動。」[44]麗春的陽性火焰已經停止了它們「過分羞答答的靦腆」。這樣,有些花伴隨我們一生,在詩篇改變時,它們的存在也有所改變。往日的麗春,它們那鄉野間的美德到何處去了?對詞的夢想者而言,麗春這詞引人發笑。它的聲音聽來太喧囂。這一詞很難成為舒暢地進入夢想的萌芽。巧妙的夢想者會為麗春尋覓能展開夢想的陰性對立詞。雛菊(la marguerite)——另一無詩意的陰性詞也與夢想無緣。必須靠更有天才的人製作文學的花束。 夢想在《幽谷百合》中費利克斯為德·莫特索弗夫人準備的花束,我們將得到更大的歡快。巴爾扎克筆下的花束,不只是鮮花的花束,而且是詞的花束,甚至是音節的花束。在對詞性的分析者聽來,這些花束恰到好處地平衡了陰性詞和陽性詞。例如:「多居士蓬鬆的花邊、羊鬍子草的絨毛、草原皇后的華蓋、香葉芹的小陽傘、乳白色十字龍膽可愛的長項鍊,以及多葉蓍的傘,它們中間稀疏地點綴著孟加拉的玫瑰……」[45]陽性的修飾詞配合著陰性的花,而陰性的修飾詞則配合著陽性的花。我們不能不想到作者有意做了這樣的平衡。對這樣一類文學的花束,一位田間的植物學者也許能看到它們的形象,但是一位具有巴爾扎克這樣敏銳感覺的讀者,卻能聽到它們的聲音。整頁整頁的文字完全充滿了發音的花朵:「圍繞著瓷瓶喇叭口的頸部,請設想一條很寬的邊緣,純粹由景天科特有的白色花簇和都蘭的藤蘿組成,這以希望的形式構成的隱約形象,宛如一個順從的女奴彎曲的形體。從這一底層湧現出繫著白鈴的喇叭花的螺旋藤,緋紅的刺芒柄花的細枝,陪襯著幾枝蕨,以及幾枝樹葉豐潤而有光澤的櫟樹嫩條。所有的枝條都如垂柳一般謙卑地向前俯垂,羞怯而又懇求的形容好像在祈禱。」一位相信詞的夢想的心理學家也許能深入這樣的花束的感情組成。每朵花都是一次感情表白,審慎的或鮮明的、有意的或無意的供認。有時一朵花表示出一種反抗,有時卻是一種順從、一種苦惱、一種希望。倘若單純的讀者設想我們坐在小說家的書案前,那我們將多麼親切地參與到那寫下的愛情中。巴爾扎克本人不是曾說過他文章中所有的鮮花點綴,都是「墨水瓶里長出的鮮花」?[46]在這幾頁中,當小說的故事停頓而花束薈萃的時候,巴爾扎克是一位詞的夢想者。這些鮮花花束實際上是鮮花名稱的花束。 當陰性詞不巧未出現在一頁文字中時,文體呈現出笨拙而趨於抽象的特徵。詩人的耳朵在這方面是準確無誤的。因此克洛岱爾揭露了福樓拜[47]的單身漢和聲的單調:「陽性詞尾占據了統治地位,使文章氣勢以沉悶生硬而告終,既無靈活性也無共鳴。法語所具有的那種加速往前奔去並一頭栽在最後音節上的缺點,在此未得到任何補救。這位作家好像忽略了陰性詞尾所起的氣球作用,忽略了插入句巨大的翅膀,那不僅不會使句子拖沓沉重,反而使之飄逸輕快,在句子言不盡意時絕不讓它著地。」[48]此外,在一條應引起文體學家注意的按語中,克洛岱爾指出,如何在加上一陰性的插入句後,句子能夠變得鏗鏘悅耳。他說: 假定帕斯卡爾[49]寫道,「人只是一根蘆葦」,那麼聲音沒有得到任何可依靠的支點,而思想也停留在一種痛苦的懸念中,但是他卻寫道:「人只是一根蘆葦,大自然中最軟弱的東西,但這是一根能思想的蘆葦[50]——於是句子以一種優美從容的音韻全部震動起來。」 在另一條按語中(此處),克洛岱爾補充道:「福樓拜有時能達到某種適中的成就,忘記這一點是不公正的。例如:『而我在那最後的樹枝上,我以我的面孔照亮了夏夜。』」[51] 5 當人們帶著偏愛沉湎於對語詞這樣的夢想時,在閱讀中巧遇一位愛幻想的同伴真是令人歡欣鼓舞。最近我讀到一位詩人的文章,他在從心所欲的高齡,具有遠勝於我的膽識。每逢一詞開始在其實體中夢想時,他就一反任何實際用法,將之置於陰性類。埃德蒙·吉利雅認為,首先是「寂靜」這一詞,他夢想著從其陰性本質中感受它。[52]在他看來,寂靜的性質是「很女性的;它應讓任何話語深入其中,直至言語的內容……」這位詩人說,「我真難於將語法規定為陽性的冠詞保留在寂靜前」。[53] 也許,因為寂靜這詞被用於命令式,它才染上陽性的冷酷生硬。教師說:靜一靜!因為他要求學生抱著雙臂聽講。然而當寂靜給一個孤獨的心靈帶來安寧時,人們清楚地感到寂靜正準備著寧靜的「阿尼瑪」的氣氛。 心理學研究在此遇到取自日常生活的證明的阻擋。將寂靜描繪為一種充滿敵意、積恨、氣惱的退避是太容易不過的事。詩人要求我們舒暢地夢想,超越這種種心理衝突,超越分化了不善於夢想者的心理衝突而舒暢地夢想。 人們清楚地感到,必須越過一種障礙才能逃避心理學家,才能進入不「被觀察」的領域。在那領域中,我們不再把自己分裂為觀察者及被觀察者。這時夢想者完全融入他的夢想中。他的夢想是他的寂靜無聲的生活。詩人要傳遞給我們的正是這無聲的寂靜。 幸福的人是那些經歷了這樣寂靜無聲的夜晚的人,幸福的人是那些能回憶起這樣的夜晚的人,那時,寂靜本身就是心靈交融的象徵! 弗朗西斯·雅姆在回想這樣的時光時,帶著無限溫情寫道: 在你一聲不響的時候,我對你說:別作聲。 那時,那漫無計劃的夢想,沒有往事的夢想展現出來,整個地傾注於寂靜與陰性安寧中的心靈的交融。 在寂靜一詞之後,埃德蒙·吉利雅以陰性的夢想圍繞的另一詞是空間。他說:「我的筆撞到那個冠詞,它卡住迎接我們的空間的入口。空間被顛倒為陽性有辱於它的豐富性。我的寂靜是陰性的,因為它與空間具有同樣性質。」 在兩次抖掉語法常規後,埃德蒙·吉利雅找到了寂靜與空間相互支持的雙重陰性。 為使寂靜更好地保留在陰性的領域,詩人要求空間成為一個羊皮袋。[54]他將耳朵伸向羊皮袋的開口,以使寂靜讓他聽到陰性的喧譁。他寫道:「我的『羊皮袋』是一個巨大的監聽口。」在這樣一個監聽口中,某些聲音即將產生,從寂靜與空間極其女性化的繁殖力中產生,從空間無聲的寧靜中產生。 埃德蒙·吉利雅有關詩的沉思的著作,其書名是——陰性的勝利——《羊皮袋的復歸》[55]。 精神分析學家將會不假思索地對這樣一首詩加上「返母傾向」的標籤。但是詞的柔和作用卻並未在此泛泛的決斷中得到解釋。假若只是「返母傾向」的問題,那如何解釋要轉變母語的夢想呢?或者,如何解釋來自戀母的如此古遠的衝動,能在詩的語言中起如此建設性的作用呢? 研究古遠淵源的心理學不應過分使用當前的人的心理學觀念,當前的人處在他的語言中,生活在他的語言中。無論詩的夢想古遠的源頭在何處,它同時也產生於語言的生氣勃勃的力量。表達方式對所表達的感情又反過來起了強烈的作用。當精神分析學家僅滿足於以「返母傾向」,返回某些在表達中不斷增加的謎作為回答時,他就不能幫助我們去體驗語言的活力。這種活力存在於細微差別中,是通過細微差別才得以存在的說話的活力。我必須更多地夢想,在語言的活力本身夢想,才能感覺人類如何能夠,按普魯東的話來說,「將性別賦予他的言語」。[56] 6 埃德蒙·吉利雅在由《紅方形》雜誌轉載的一篇舊文中,[57]談到他作為語言工匠的歡欣和苦惱,他寫道: 假若我對我的職業更有把握,我會自豪地掛上一塊招牌:「本店清除詞語污垢……」成為詞語的刮洗匠,言語的除垢匠,這是個艱苦而有用的職業。 說到我本人,在詩人幫助下的那些幸福的早晨,我喜歡對我熟悉的詞進行一次小小的整頓。我公平地支配兩種性別的喜悅。我想像當人們把一種性別的詞和另一種性別的詞相配合時,它們就享有小小的幸福——它們也落入小小的敵對中。在文學上出現惡作劇的日子裡,閶(l'huis)與門(la porte)關閉的功能孰好孰壞?[58]在令人生厭的閶與歡迎人的門之間有多少「心理學的」細微差別啊!不同性別的詞怎能成為同義詞呢?這隻有不愛寫作的人才能相信。 和述說城裡老鼠與鄉間老鼠對話的寓言家一樣,[59]我喜歡讓友善的檯燈與愚蠢的落地燈對話,後者是客廳光亮的特里索丹。[60]萬物均在靜觀並交談,善良的愛德華·埃斯托尼耶[61]這樣想,他讓這些靜物像嚼舌婦似的講述房中居住者的故事。倘若在諸種事物與物件中,「每個它都能找到它的她」,它們的談話會更加有聲有色而親密無間。因為語詞相互愛戀。正如所有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它們是「天生而就的男與女」。 就這樣,在無窮無盡的夢想中,激起了我的詞彙的婚姻價值觀。有時,在一些平民性的夢想里,我使匣子與瓦缽配合。但是那些從陽性到陰性極近似的同義詞更使我著迷。我不斷夢想著它們。我所有的夢想都對偶化了。所有的詞,無論涉及事物、世界、感情抑或妖怪,都開始尋找它的伴侶:鏡(la glace)與鑒(le miroir)、忠誠的手錶與一絲不苟的計時器、樹葉與書頁、樹林與森林、雲彩與雲、(傳說中的)蛇與龍、詩琴與里拉琴、淚珠與眼淚…… 有時,我對如此多的來回擺動感到厭倦,我在一個詞——我開始因其本身而喜愛它——中尋找避難所。在詞的心臟里休息,在詞的斗室里明辨秋毫,並感覺詞是生命的萌芽,一次逐漸增長的黎明……詩人卻在詩句中,一語道出所有這一切:[62] 詞可能是一次黎明,甚至是可靠的隱蔽處。 從那時起,在讀米斯特拉爾的文章時,當我們聽到普羅旺斯的詩人把搖籃一詞變為陰性,那是多麼歡快的閱讀和多麼悅耳的聲音啊! 那故事情景很美,敘述起來會很有意味。為採摘幾朵「格萊絲花」,四歲的米斯特拉爾掉進了池塘。他的母親將他從水中拉出並給他換上了乾衣服,但池塘里的花是那麼美,孩子為了摘花又墜入水裡。由於沒有其他衣服可換,母親只好給他穿上星期日的袍子。孩子穿上星期日的袍子,引誘更壓倒所有的禁令。他回到池塘,又一次掉了進去。慈愛的母親用圍裙為他擦乾,而且,米斯特拉爾說:「由於害怕孩子受驚恐,她讓我喝了一小匙驅蟲藥後,將我放進我的搖籃筐里,在筐里,我哭累了,不一會兒我睡著了。」[63] 我們必須讀這整篇故事的原文,我不過是敘述一個梗概而已,因為我只記得凝聚在一詞語中的溫情,這一詞語給人以安慰並有助於入睡。米斯特拉爾說:在我的搖籃筐里,在搖籃筐里,是童年多麼酣甜的睡眠啊! 在搖籃筐里,人們經歷的是真正的睡眠,因為人睡在陰性詞中。[64] 7 某天,一位最傑出的造句大師曾提出這一看法:「您肯定觀察到這件稀奇古怪的事,當您在常用語言中聽到抑或運用某個詞時,它是明白無誤的。當它在普通句子的快速進展中,它並不造成任何困難。但是,一旦將它從日常的流通中撤出做仔細研究時,一旦使它脫離瞬時的功能而為它尋找一種意義時,這詞立即變得不可思議,令人尷尬。它招來奇怪的阻力,使所有為之下定義的努力均歸於失敗。」瓦萊里[65]用來作為例子的詞,是長久以來就「自命不凡」的兩個詞,那就是:「時間」與「生命」。這兩個詞從日常的流通中撤出後,兩者均立即成為高深莫測的謎。但是對某些不如這兩者榮耀的詞來說,瓦萊里的觀察也道出了微妙的心理。於是簡單的詞——極其簡單的詞——也都來到夢想深處憩息。瓦萊里不無道理地說,[66]「我們之所以能夠了解自己,只是由於我們從詞語快速通過的速度」,夢想、慢悠悠的夢想發現了在靜止中的詞的深度。我們認為通過夢想,能在一個詞中發現為它命名的行動。 詞夢想著人們給它們命名 一位詩人這樣寫道。[67]詞要人們一邊夢想一邊為他們命名。而這是很簡單的事,並不用深挖詞源學的無底洞。詞在其當前的存在中,一面累積著幻想,一面變為現實。有哪個詞的夢想者在讀到路易·埃米耶的下面兩句詩時能停止夢想呢?[68] 詞在影里徘徊 鼓起了簾幔。 我將樂於用這兩句詩做一次測驗,考察涉及語言敏感性的夢幻敏感性。應該問的是:您是否相信某些詞的聲音如此鏗鏘,以至於它們來到房裡的物體內安然就座?是什麼東西真正鼓起了愛德加·坡房裡的簾幔?是一個生靈、一個回憶還是一個名詞? 一位思想「清楚明辨」的心理學家會對埃米耶的詩句感到驚訝。他會要求人們至少說出這使簾幔鼓起來的詞是什麼;在被指出的詞的基礎上,他也許會追隨一次可能的幻想活動。這位心理學家在要求明確細節時,並未感覺到詩人剛才為他打開了詞的天地。詩人的房裡充滿了詞,充滿了在影里徘徊的詞。有時,詞並不忠實於物。它們這些詞試圖從一物到另一物建立起夢幻一般的同義詞。人們總是用視覺幻象的語言表達對物體的幻想化。但對詞的夢想者而言,語言本身已是某些幻想化活動的作為。為達到這夢幻的深層,必須給詞留下夢想的時間。正因如此,在人們沉思瓦萊里的話時,他們已被帶上了從句子的目的論中自我解放的道路。[69]因此,對詞的夢想者而言,某些詞是「言語海洋的貝殼」。在聆聽某些詞的時候,正像孩子在貝殼中聽到大海一般,詞的夢想者聽到了一個幻想世界的喧譁。 當人們不閱讀也不說話而是像在小學生時代一樣拿筆書寫的時候,別有一番夢想油然而生。傾注於優美的書法中,人好像走進了詞的內部。一個字母令人驚訝,以前讀它時沒有聽清它的聲音,現在在專注的筆下,人寧靜地傾聽它。因此一位詩人寫道:「在從不迴響的輔音環鏈中,在從不出聲的元音的結節中,我能否安置我的陋室?」[70] 對字母夢想者能遠徵到何處呢?且聽詩人的見證吧:「詞是軀體,字母是四肢,性器官則總是一個元音。」[71] 在加布里埃爾·布努爾為愛德蒙·雅貝斯的詩集所作的精闢的前言中,可以讀到下面的話:[72]詩人「知道在文字書寫與語氣貫通中展開了猛烈的、反抗的、有性別的、類比的生活。勾畫語詞陽性結構的輔音與陰性結構的元音的變化色調,以及細膩微妙的色彩相互配合。詞與人同,具有性別,是邏各斯的成員。[73]和我們一樣,詞在真理的王國中尋求它們的成就,尋求它們的反叛、它們的嚮往、它們的親緣性。它們的傾向也如同我們的傾向一樣,受兩性同體的原型所吸引」。[74] 閱讀是否足以使我們進入如此深遠的夢想?不是必須提筆寫作嗎?像我們在過去小學生時代一樣提筆寫作,在那個時代,正如布努爾所說,字母一個接一個被寫出來,要不是歪歪扭扭駝著背,就是自命不凡地表現優美。在那個時代,拼寫是一場戲劇性事件,是我們的教養在一個詞內進行的戲劇性事件。愛德蒙·雅貝斯就這樣將某些已忘懷的回憶帶回給我。他寫道:「我的主啊,請讓我明天到學校時能寫出『菊花』這個詞,讓我在這個詞的各種不同的寫法中,恰好碰上正確的寫法。我的主啊,請讓所有能將它寫出的字母來協助我,請讓我的老師明白這些的確是他所歡喜的花,而不是那我可以隨意塗染它的軀殼,將它的影子和眼底變成鋸齒形的蒴果,那常出現在我夢想中的蒴果。」[75] 菊花這詞內部是那麼熱烈,它可能是什麼性別呢?這一性別對我來說,取決於從前的某幾個11月。在我那古老的故鄉,人們有時用陽性,有時又用陰性形容它。假若沒有顏色的(形容詞的——譯者)協助,怎能在耳朵里決定它的性別呢? 在書寫時,人們發現語詞中內在的鏗鏘音調。雙元音在筆下發出不同的聲響。人們聽到雙元音的聲音分離開來。這使人痛苦嗎?還是給人以新的歡快?誰能告訴我們詩人在詞心插入一重複元音時所感受的苦楚的樂趣。[76]請聽馬拉美的一句詩中的苦楚吧,[77]詩句的前後兩半都有元音的衝突: 為聆聽肌膚里鑽石的哭泣[78] (Pour ouir dans la chair pleurer le diamant) 這鑽石碎裂成三塊,顯露出其名字的脆弱性。這樣,一位大詩人的暴虐也顯示無遺。 過快地閱讀時,這詩句是十音節。但是,當我的筆在拼寫時,詩句重新復原為十二音節,於是耳朵只好履行一句罕有的亞歷山大體的典雅技藝。 但是,這些富於詩句音樂性的偉大作品超出夢想者之所識。我們對詞的夢想並不深入詞的底蘊,我們只能在內心的話語裡吟誦詩句。確實,我們只是獨自閱讀的信徒。[79] 8 在坦白承認——無疑帶有過分的自我寬容——這種種圍繞一個固定概念的散漫思想和這在夢想時湧現的陣陣瘋狂之後,請允許我指出這些思想在我治學生涯中所占有的位置。 假若我必須對這個不規則而艱辛的生涯作出總結,而這生涯由不同的書籍所標記,那最好是將它置於相反的陰性及陽性的象徵下,置於概念與形象的象徵下。概念與形象之間不存在任何合題的,其間也沒有演變關係;尤其是那一貫所說的,但從未發生過的演變關係,心理學家用以使概念從眾多的形象中演變出來的關係,將其全部心智獻給概念的人,將其整個心靈獻給形象的人,清楚地知道概念與形象的發展是在精神生活的兩條不同的路線上出現的。 或許,最好是使概念活動與想像活動之間的對立激化。總之,倘若要使這兩者合作,只能落得沒趣。形象不能為概念提供素材,而概念倘若賦予形象以穩定性就窒息了形象的生命。 我也無意以混亂的妥協削弱理智與想像的明確之極性。從前我曾認為應寫一本書為處於科學文化中的形象驅魔,因為這些形象聲稱能產生並支持概念。[80]一旦概念開始其基本活動後,就是說當它運轉於概念的場地時,運用形象將是多麼柔弱——多么女性的表現!在理性思想這一強勁的織物中,就介入了中間概念,即只在其理性關係中具有意義及嚴密性的概念。我們曾在《應用理性主義》一書中列舉這類中間概念的例子。在科學思想中,概念越脫離任何附帶形象,越有利於運轉。科學概念在其充分活動中擺脫了其發生演化的全部緩慢進展,因此這種演化屬於單純的心理學。 知識每次取得具有建設性的抽象化後,其雄健性就有所增長。這種進行抽象化的行動與心理學著作的描述頗不相同。數學中抽象思想的組織力量很顯然。正如尼采[81]所謂:「在數學中……絕對知識縱情歡慶其佳節。」[82] 熱衷於理性思想的人能對非理性主義者所散布的煙霧無動於衷,後者試圖以煙霧在緊密組合的概念閃耀出的光明周圍散布懷疑。 煙與霧,這是陰性的反對。 但是,反言之,在表述對形象的忠實熱愛時,我也並非應用大量概念研究形象的人。理性主義的詩評永遠不能引人入勝,達到詩的形象所形成的中心所在。我們必須避免像催眠術家支配夢遊者那樣,對形象頤指氣使。[83]要交上捕捉形象的好運,最好追隨夢遊般的夢想,如諾迪埃一樣,聆聽夢想者的夢囈。形象只能通過形象來研究,把形象作為在夢想中的會聚進行夢想。所謂對想像力做客觀研究是無意義的,因為只有在欣賞形象的情況下才能獲得它。而將一形象與另一形象相比較時,已可能失去分享形象的獨特性。 因此,形象與概念形成於心理活動的那相反的兩極,即想像與理性的兩極。在它們之間,相互排斥的極性在起作用。這與磁性的兩極毫無共同點。在此,兩極並不相互吸引,而是相互排斥。假如我們既喜愛概念又喜愛形象,那麼必須以兩種不同的愛來愛這兩種心理功能:心理的陽極及陰極。我對此領悟太晚。我對在形象與概念交替的工作中的良好意識認識得太晚,這是兩種不同的良好意識:白天的意識和接受心靈黑夜一面的意識。在終於認識我的雙重天性的良好意識後,為使我能享有這雙重的良好意識,我應該能再寫兩本書:其一應論說應用理性主義,其二則應敘述活躍的想像力。無論作品多麼不足,良好的意識對我來說,是一個充實的意識,它從來不是虛空的,是工作直到最後一刻的人的意識。 ———————————————————— [1] 這裡所提及的三組詞,在法語裡,前一項均為陽性詞,後一項均為陰性詞。——譯註 [2] Henri Capien,Signes,Seghers,1955. 這詩句中用了兩個陰性名詞:星群及回憶;一個陰性的形容詞:喃喃低語的。——譯註 [3] 這四條河流的名稱在法語中都是陰性,符合作者認為水是陰性的夢想。——譯註 [4] 羅訥河及萊茵河在法語中是陽性。兩個名字的發音都是響亮的鼻腔元音及粗魯的喉音(r),更突出了詞的陽性特徵。萊茵的中文譯名是按英語發音譯的,使原名陰性化了。——譯註 [5] 道路(le chemin)和煙囪(la cheminée)好像是同一名詞的陰陽性形式,其實是意義各異的兩個詞。作者在此有意使兩者靠近。把陰性詞煙囪看作是陰性詞炊煙的道路。——譯註 [6] le centaure,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馬形狀的怪物。後來用以比喻好騎手。——譯註 [7] la centauresse,是桑托爾的陰性形式。——譯註 [8] la centaurée,是一種草本植物,開藍花。——譯註 [9] chiron,是半人馬中的一個,聰明超群,阿波羅和阿爾忒彌斯因此向他傳授了醫學知識。——譯註 [10] Pline,古羅馬的博物學家,生於公元23年。著有37卷《自然史》。——譯註 [11] 桑托蕾斯一詞應得到寬恕,因為蘭波看到:「高處、純潔、天使般的桑托蕾斯在傾瀉而下的雪崩中渲化。」見Les illuminations,Villes。最重要的是別去想像她們在平原上奔馳。 [12] Charles Nodier(1780-1844),法國浪漫主義作家,著有關於想像怪異的故事集。——譯註 [13] Charles Nodier,Souvenirs de jeunesse,p.18. [14] 法語的陰性名詞大部分是由陽性名詞在詞尾加上啞音e形成的。——譯註 [15] C.G.Jung,法譯本,《心靈的變化》Métamorphoses de l'âme,trad.,p.371。 [16] P.J.Proudhon(1809-1865),法國哲學家、19世紀社會主義理論學家。——譯註 [17] Proudhon,Un essai de grammaire générale.En appendice au livre de Bergier,Les éléments primitifs des langues,Besançon et Paris,1850,p.266. [18] H.海涅(1797-1856),德國詩人,他的詩帶有憂傷的嘲諷色彩。——譯註 [19] 轉引自Albert Béguin,L'âme romantique et le rêve,1re éd.,t.II,p.313。 [20] 在法文中棕櫚(1e palmier)是陽性名詞。——譯註 [21] Edmond與Jules de Goncourt,Renée Maupérin,éd.1879,p.101。 [22] 作者在此可能指太陽、月亮,以及構成世界的最基本的四個元素:水、火、土、空氣。這些都是在人類有生之初就已開始對它們夢想的存在物。——譯註 [23] Johannes Joergensen,Le livre de route,traduit par Teodor de Wyzewa,1916, p.12. [24] 法語,意為泉水,陰性名詞。——譯註 [25] 西蒙娜·德·波伏瓦,《第二性》,伽利瑪出版社,卷一,第286頁,文本與注釋。 [26] Héraclité(約前540—前480),先蘇格拉底時期的古希臘哲學家。他認為火是物質最原始的成分。——譯註 [27] Clémence Ramnoux,Héraclite ou l'homme entre les choses et les mots Paris,éd.Les Belles Lettres,1959. [28] 原文是:「混沌中產生了埃雷博斯(Erébos)及妮克絲(Nyx)。」——譯註 [29] F.W.Schelling(1775-1854),德國哲學家、主觀唯心主義體系的建立者之一。——譯註 [30] F.W.Schelling,Introduction à la philosophie de la mythologie,trad.S.Jankélévitch,Aubier,1945,t.I,p.62. [31] Proudhon,Un essai de grammaire générale,p.265. [32] 在同根詞中,若陽性比陰性小,例如水罐(陰性)比水壺(陽性)大,那將演成什麼樣的戲劇! [33] 這兩個詞在法語中並不存在,是作家按f lambée(短暫的旺火)派生而來的詞。前者ettes的陰性詞尾,後者oires的陽性詞尾,分別表示火焰的性別。 [34] 參見George Sand,Légendes rustiques,p.133。 [35] 同上,p.147。 [36] Jean Perrin,La colline d'ivoire,p.28. 在法語中,晨曦是陰性詞,月光是陽性詞。這詩句的意思也許可解釋為:讓晨曦與月光融合在一起。——譯註 [37] Rachilde(1862-1953),法國小說家,是她發現了當代荒誕派作家雅里(1873-1970)。——譯註 [38] Rachilde,Contes et nouvelles.書中附有劇本。Mercure de France,1900, pp.54-55。這篇小說的名字是:《死》。它是獻給阿爾弗雷德·雅里的。拉希爾德將雅里稱為文學界中的超陽性(參見Jarry,ou le Surmâle de lettres,éd.Grasset,1928)。 [39] Rachilde,Contes et nouvelles.p.56. [40] Saint-Georges-de-Bouhélier,L'hiver en méditation,Mercure de France,1896,p.46. [41] le Coquelicot,在法語中是陽性詞,是擬公雞啼叫的仿聲詞。英文稱麗春為野罌粟。它是生長在田間的野花,花色鮮紅,類似雞冠。——譯註 [42] 見Georges-de-Bouhélier,L'hiver en méditation,Mercure de France,1896,p.47。 [43] 同上,p.29。 [44] 見Georges-de-Bouhélier,L'hiver en méditation,Mercure de France,1896,p.53。 [45] 巴爾扎克,《幽谷百合》,第125頁。 [46] 巴爾扎克,《幽谷百合》,第121頁。 [47] P.Claudel(1868-1955),法國外交家、大詩人及戲劇家。G.Flaubert (1821-1880),法國小說家。——譯註 [48] Paul Claudel,Positions et propositions,Mercure de France,t.I,p.78. [49] B.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及作家。——譯註 [50] 帕斯卡爾語:「L'homme n'est gu'un roseau,le plus faible de la Nature,mais c'est un roseau pensant.」句子的前一部分及最後一部分都是陽性詞尾:-eau,-ant,中間一部分是插入語,兩個重讀詞faible及Nature都是陰性詞尾。——譯註 [51] 語法學家F.比爾格拉弗(F.Burggraff)在他論詞性的一章中,以這樣論證具有陰陽兩種詞性的語言所特有的和諧的意見做結束:「庫爾·德·月伯蘭這樣寫道:標誌性別的各個不同的詞尾在語言中散布著一種優美的和諧。它們排除了單一性及單調性;因為這些詞尾有剛有柔,因此在語言中形成一種柔和的聲音及強有力的聲音的混合,使語言十分悅耳。」(F.Burggraff,Principes de grammaire générale ou exposition raisonnée des éléments du langage,Liége,1863,p.230)。 [52] 寂靜(le Silence)在法語中為陽性詞。——譯註 [53] Edmond Gilliard,Hymne terrestre,Seghers,1958,pp.97-98. [54] 羊皮袋,陰性名詞,是地中海及近東一帶盛液體用的。——譯註 [55] 當一位大作家把「羊皮袋」當作陽性,這不是很刺耳嗎?伏爾泰說:「主啊,人們不會吃我的鰭蜥,我把它放在一個吹脹的小羊皮袋中(把小羊皮袋及修飾詞都寫作陽性。——譯註),還用一張精美的皮蓋上它。」轉引自M.P.Poitevin,La grammaire,les écrivains et les typograph es modernes.Cacographie et cacologie historiques,p.19。 [56] Proudhon,Un essai de grammaire générale,p.265. [57] 洛桑出版的月刊,1958年12月。 [58] l'huis及la porte都是門的意思。l'huis是陽性,是古詞,只在成語中使用,如à l'huis clos禁止旁聽;la porte是陰性,是日常使用的詞。——譯註 [59] 見拉封丹,《寓言詩》,卷一,《寓言第九》。——譯註 [60] 特里索丹是莫里哀喜劇《女博士》中的人物。這位迂腐而虛榮的自命不凡者,在和善的外表下隱藏著斤斤計較的心機。——譯註 [61] Estaunié(1862-1942),法國作家,著有《印記》《具有一雙光明的手的殘疾人》等。——譯註 [62] Edmond Vandercammen,La porte sans mémoire,p.33. [63] Frédéric Mistral,Mémoires et récits(traduits du provençal),plon,p.19. [64] 搖籃筐(la berce)是陰性詞。一般用的搖籃le berceau是陽性詞。——譯註 [65] Paul Valéry,Variété V,Gallimard,p.132. [66] 同上,p.133。 [67] Léo Libbrecht,Mon orgue de Barbarie,p.34. [68] Louis Emié,Le nom du feu,Gallimard,p.35. [69] 「從句子的目的論中自我解放出來」,意思是不再把句子當作表達思想的工具。現代派的文藝思想繼承了象徵主義的思想,也就是發揚了德國浪漫主義的純文藝的思想。它認為文藝所表現的是它自身的美,而不是外在的東西。請參考托多羅夫,《象徵理論》,巴黎,瑟伊出版社,1977年,第185—186頁,第339—342頁。——譯註 [70] Robert Mallet,Les signes de l'addition,p.156. [71] Edmond Jabès,Les Mots tracent,édit.Les Pas Perdus,p.37. [72] Edmond Jabès,Je bâtis ma demeure,Gallimard,Préface de Gabriel Bounoure,p.20. [73] 邏各斯是來自古希臘的哲學術語,它有兩個意思,一是理念,另一個是(上帝的)話語。——譯註 [74] 柏拉圖的《會飲篇》中說:天地之初有兩性同體的原型,因觸怒天神被切為兩半。從此兩半相互尋找,它們不結合便不得安寧。——譯註 [75] Edmond Jabès,Je bâtis ma demeure,p.336. [76] 法語的習慣是避免重複元音,在古典的詩歌中尤其是禁忌,現代詩為取得某種效果,故意將雙元音分裂為兩個元音。——譯註 [77] S.Mallarméen(1842-1898),法國象徵派詩歌大師。他的詩語言微妙,以音樂性見稱。——譯註 [78] 法國詩的亞歷山大體每句為十二音節,在第六音節有一節奏重音將句子分為兩半。在這詩句的前半句聆聽(ou ïr)一詞及後半句的鑽石(di-a-mant)一詞都有元音重複。元音重複一般讀為一個音,在這詩句中,馬拉美將它們分裂為兩個音。因此,ou ïr為兩個音節,di a mant為三個音節。——譯註 [79] 從前,我們曾寫過名為《默誦題目》的章節。參見L'air et les songes,Paris,Corti。 [80] 參見La formation de l'esprit scientifique,Contribution à une psychanalyse de la connaissance objective,Paris,Vrin,3e éd.,1954。 [81] Nietzsche(1844-1900),德國哲學家。他的道德論建立在對生命活力的培養以及把人提高至超人的強力意志上。——譯註 [82] 尼采,《希臘悲劇時代的哲學》,G.Bianquis譯,伽利瑪出版社,第204頁。 [83] 里泰在給弗朗茲·馮·巴德的信中寫道:「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一個夢遊者,他就是這夢遊者的催眠術家。」(轉引自Béguin,L'âme romantique et le réve,Cahiers du Sud,t.I,p.144.)在夢想處於悠然從容的時候,當夢包含美好的事物時,在我們身上,不知不覺地出現了夢遊者統轄其催眠術家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