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二章 論相貌

蒙田 《蒙田隨筆》
我們的主張幾乎全部有賴於自己的威望和信譽而被採納。這沒有壞處;在如此脆弱的世紀,我們選擇不善只能怪我們自己。我們之所以贊同蘇格拉底的朋友們給我們留下的蘇格拉底的歷次演講,只因我們尊重公眾對他的讚譽,而絕非我們對他的講話有何了解:因為蘇格拉底並非為適用於我們而作演講。倘若此時此刻出現了類似的事,讚賞其講演者當寥寥無幾。 我們只看到講演的典雅之處顯得生硬、浮誇、做作。而講演里淹沒在天真純樸之中的典雅之處則很容易被我們粗枝大葉的眼光忽略過去。那種典雅蘊含著難以覺察的柔美,眼光必須清晰而純淨才能發現其中的隱秘之光。照我們看,那豈非與愚蠢如出一轍的幼稚,豈非應受責難的品質?蘇格拉底的心靈是按自然而普通的運動軌跡活動的。農人如何說啦,婦女如何說啦,他嘴上向來只掛著馬車夫、細木工、補鞋匠和泥瓦工[1]。都是從人們最普遍最熟悉的行為中歸納、類推出來的話,因而人人皆能理解。我們卻永遠不會從那樣卑微的形式中挑選出閃耀在他奇妙觀點中的那些高貴而光彩奪目的精華,因為我們認為凡教義不予青睞的一切觀點都是平庸的,低下的;我們只注意愛炫耀喜誇張的富麗言辭。我們的社會是靠賣弄建立起來的:人靠風鼓起來,又靠彈跳操縱,像球一樣。蘇格拉底從不枉自想得天花亂墜:他的目的在於為我們提供事實和訓誡,使之真正適用於我們的生活, 保持分寸,注意界線, 順應自然……[2] ——盧卡努 他(指小加圖)也永遠獨一無二同時又與蘇格拉底類似[3],他不靠衝動而靠自己的氣質飛升到力量的最高點,或,說得更確切些,他不提升什麼,卻強壓下自己的力量,自己經受的艱辛和困苦,使它們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因為在小加圖身上可以清楚看到,他的氣度遠遠超越一般人的氣度;從他一生的豐功偉績和他的去世中可以感到他始終騎在自己偉岸的駿馬上。這一位(指蘇格拉底)卻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他以尋常的方式從容不迫地探討最有用的演講,無論在面對死亡的時刻,還是在人類生活所能遇到的最艱難的逆境中,他都注意自己的為人。 確有這種情況:最值得作為典範向世人介紹的人往往是我們最熟悉的人。歷史上兩位最睿智的人使蘇格拉底光彩熠熠:我們擁有的這兩位蘇格拉底的見證人對老師的忠誠和他們自身的幹練是令人讚嘆的[4]。 能理順一個帶孩子氣的人純粹的空想實在了不起,因此,不必篡改或延伸,他的空想也能在我們心靈上產生最出色的效果。他並不把心靈描繪得崇高,豐富,卻只表現心靈的健全,而此種健全又確實是十分輕鬆明快的健康狀態。通過對平凡的動機和本性的描述,通過尋常而普通的想像,他不須激動,不鬚生氣就能樹立起不僅最規範,而且是歷史上最高尚最強有力的信念、行為和道德。是他把在天上浪費時間的人類智慧從天上帶回來還給人類,那才是他最正義最艱辛也最有益的工作之所在[5]。看看他在法官面前怎樣辯護,看看他以什麼理由啟發自己鼓起勇氣面對戰爭的危險,他以什麼樣的論據增強自己的韌性以抵抗誹謗、暴虐、死亡,以對付他妻子的賭氣!他不藉助任何手段,也不依賴什麼學識;最單純的人能從他身上認出自己的才能和力量;不可能後退,也不可能沉淪。他指出人類天性靠自身的力量能做到多少事情,這是他對人類的大貢獻。 我們每個人都比自我想像的更為富有,然而別人卻訓練我們藉助和企求別人的幫助:他們引導我們習慣使用別人而不使用自己。在任何方面人都不會僅僅滿足自己的需要:有了快樂、財富,有了權力,他還想抓他抓不住的東西;他的貪婪是不可能得到節制的。我認為人對知識的好奇心也如此;人對知識永遠貪多嚼不爛,他們喜歡獵取超過與自己有關的東西,把知識的用處延伸到與知識的內涵同等的程度。「學識過多和所有東西過多一樣,都使我們痛苦[6]。」塔西陀讚揚阿格里高拉[7]的母親控制她的兒子對知識過分急切的渴求,認為她做得很有道理。以堅定的眼睛觀察人很有好處,人擁有大量別的財富,也擁有大量的虛榮心和個人天生的弱點,代價很高的弱點。 購買知識比購買別的東西——肉或飲料——更擔風險。再說,我們可以把我們購得的東西帶回家放在容器里,我們還可以檢驗東西的價值,考慮什麼時候吃,吃多少。而知識卻不一樣,我們一到地方便只能將知識往心裡裝,不能裝在別的容器里:我們邊買邊吞,從市場出來時已經染上了疾病或已經得到了改進。有的知識不但不滋養我們,反而只能妨礙我們,增加我們的負擔;還有些知識以治病的名義毒害我們。 我樂意在一些地方看見人們出於虔誠而許願讓自己無知,猶如有些人許願讓自己貞潔,貧窮,受苦。削弱我們愛讀書的嗜好也是縮小我們過度的欲望,同時也是讓我們由衷拒絕由知識出面引誘我們的給人以快感的好意。只有讓自己智力貧乏才算圓滿的想法還了讓自己貧窮的願。想生活富裕並不需要知識。蘇格拉底教導我們說,知識就在我們自身,他還教給我們如何在自己身上尋找知識,運用知識。我們自身超常的能力幾乎全是無意義的,多餘的。與它為我們服務相比,它不格外增加我們的負擔不格外打擾我們就很不錯了。「培養健全心靈並不需要文學[8]。」文學是我們頭腦過分狂熱的表現,是讓人糊塗的不安分的工具。你聚精會神想想:你一定會在你自身找到抵禦死亡的天然論據,真實的,最適合為你的需要服務的論據。說農人和全體居民不免一死的論據同樣實用於哲學家。我在未曾閱讀《圖斯庫盧姆城居民》之前,死亡難道會來得不那麼輕鬆?我認為不會。當我處在我就是本義上的我那種狀態時,我感到我的舌頭變充實了,我心裡毫無負擔,完全處於純天然的狀態,而且勇氣百倍足以對付百姓齊進軍時發生的衝突。與其說書本給我教益,不如說書本促我鍛煉。對嗎?因此,知識在嘗試讓我們以新方法抵禦天然麻煩時,與其說它以理性和敏銳性護衛我們,不如說它在我們思想上打上了它本身的偉大和重要性的烙印。那的確是敏銳,但它以敏銳啟發我們往往是白費功夫。你們看看,作者,甚至較為嚴謹較為聰明的作者,他們圍繞一個好主題傳布了 多少內容浮泛的,而且細看起來毫無實質的論據。那只是些騙人的字面上的詭辯。不過,由於那些主題可能有益,我倒不想格外加以挑剔。在那些書籍里,此種現象比比皆是,有的通過假借,有的通過模仿。還必須稍作提防,別把僅為高超的東西稱作力量;別把僅為鋒利的東西稱作牢靠,或把僅為美麗的東西稱作善良:「品嘗比喝更愜意[9]。」悅人的東西不一定都能使人得到享受。「問題在於心靈而非頭腦[10]。」 看見塞涅卡作出努力準備抗拒死亡,看見他在木桿上費力頂住,艱苦卓絕,而且掙扎如此之久,如果他在死去的當兒沒有以英勇頑強保住自己的名譽,我對他名譽的信任真可能發生動搖。他的激動如此強烈,如此頻繁,這說明他本身十分急躁,極易衝動。「偉人說話更平靜更從容[11]。」「不可能頭腦一種色調而心靈另一種色調[12]。」必須承認這點,儘管這有損於他。也許這也說明他的對手在步步緊逼。依我看,普魯塔克的行為方式以他的桀驁不馴和無拘無束而顯得更有魄力也更有說服力;我不難相信他內心的活動更為自信更有規律。他們當中,一位十分急躁,他會猛然刺激我們,使我們驀地驚跳起來,這更觸動心靈。另一位十分冷靜,總給我們通報點什麼,證實點什麼,增強點什麼,所以更觸動智力。前一位強迫我們判斷,後一位爭取我們判斷。 我也見過一些更受尊敬的讀物,它們在描繪它們支持的反肉慾刺激的搏鬥時把肉慾刺激表現得那樣厲害,那樣強有力而難以制服,使得我們這些淹滓感到既有必要欣賞肉慾誘惑力的奇異性和聞所未聞的力量,也有必要欣賞那些讀物所作的抵抗。 我們為什麼對知識所作的這些努力發火?讓我們往下看看遍布大地的可憐的人們吧!他們在勞作過後只顧低垂著頭,既不知道亞里士多德、加圖,對榜樣、箴言之類的事也一無所知;而大自然每天正是從他們那裡得出恆心和堅韌性的印象,比我在學校里留心研究的恆心和堅韌性更純粹更直接。平時,我見他們當中多少人對貧窮表現出蔑視,多少人願意赴死,多少人過死亡關既不驚恐也不悲傷!為我的花園翻地的人今天上午埋葬了他的父親或他的兒子。那些人給疾病取的名字本身就減輕並緩和了疾病的嚴酷性:他們管肺癆病叫咳嗽,管痢疾叫腹瀉,管胸膜炎叫感冒;他們把疾病說得越輕就越易忍受疾病。只有在病痛已使他們無法進行日常工作時,他們才認為病重了,他們臥床不起只為了等死。「樸素的可以理解的道德一變成知識就模糊而難以捉摸了[13]。」 我寫這些的時間大約是在我國動亂引起的難以忍受的負擔日益加重的那幾個月,動亂以它全部的重壓向我襲來[14]。一方面大敵臨門,另方面是小偷——最壞的敵人:「競爭不靠武器而靠邪惡[15]。」而且我還同時遭受著軍事行動帶來的各種損失。 敵人在我左右令人膽寒, 兩面都使我危若累卵[16]。 ——奧維德 殘酷的戰爭:別的戰爭在外部進行,而這場自己打自己的戰爭卻由自己的毒液自我腐蝕自我衰敗。這場戰爭的性質如此之邪惡,破壞力如此之巨大,所以它將與別的一切同歸於盡,而戰爭雙方又互相瘋狂撕咬和肢解。進行眼下這種戰爭往往是自我毀滅而不是因缺乏必需品或敵人的武力導致毀滅。任何紀律都與戰爭無緣。戰爭前來消除暴亂,卻使暴亂烽火四起;戰爭意欲懲戒違抗行為卻作了違抗行為的典範;戰爭被用以保衛法律,卻自行叛亂以反對自己的法律。我們已走到了何等地步?連我們的醫藥都在傳染疾病, 我們的病痛得到救護 救護卻使我們中毒[17]。 治療使病情惡化,加劇[18]。 ——維吉爾 我們罪惡的瘋狂混淆正義非正義, 使我們背離了諸神正確的旨意[19]。 ——卡圖魯斯 在這類普遍的病症里,一開始還可以區別健康部位和有病部位,然而一旦疾病久拖不愈(如我們的病症),便會從頭到腳蔓延到全身,任何部位都不能倖免於腐爛。因為沒有什麼空氣能像「放縱」那樣誘人貪荽地吮吸,那樣自我蔓延和滲透。我們的各路軍隊只好靠外國的紐帶聯繫並維持下去;人們巳不善於將法國人組成一支常備的正規軍。真是奇恥大辱!我們只有在外來的士兵身上看到紀律。至於我們,我們一向我行我素,不按長官的意願而按自己的意願行事:長官對付內部事故多於對付外部事故。指揮官必須亦步亦趨,阿諛逢迎,屈從下屬,只有他該服從;其餘的人都自由自在,放蕩不羈。我寧願看見野心裡包藏多少卑劣多少怯懦,寧願看見野心勃勃的人為達目的而多麼下賤多麼奴顏婢膝;但我不樂意看到一些性格溫厚有能力主持正義的人在每天管理和指揮那一片混亂的過程中墮落下去。長期痛苦產生習慣,習慣產生贊同和模仿。昔日也有眾多生性邪惡的人,但卻並未因此而敗壞生性善良寬厚的人。因此,如果我們這樣繼續下去,一旦我們有幸重新恢復國家的健康,就很難找到可以託付國家健康的人。 至少別妨礙這年輕的英豪 去救援一代危難的同胞[20]。 ——維吉爾 有一句古老的格言,即士兵怕長官超過怕敵人;還有一個令人讚嘆的範例:一棵蘋果樹被圈進了羅馬軍營的圍牆之內,第二天只見羅馬軍隊挪了駐地,並將那株蘋果樹上味道鮮美的成熟蘋果如數留給了蘋果樹的主人。那麼這格言和範例如今都怎樣了[21]?我希望我們的年輕人別把時間花在不甚有用的旅行和不太受人尊敬的學藝上,而把時間一半用於觀看由羅得島[22]的一位優秀艦長指揮的海戰,另一半用於察看土耳其軍隊的紀律,因為土耳其軍隊的軍紀與我們的軍紀大相徑庭而且優越於我們。此情況的根源在於:我們的軍隊在出征中變得越發放縱,而土耳其軍隊在出征中卻越發克制,越有所畏懼。他們對小百姓的侵犯或扒竊如發生在和平時期會受笞刑懲罰,而在戰爭時期則會掉頭;拿一隻雞蛋不付錢,按事先規定要挨五十下棒打;偷別的任何東西,只要不是食品,無論多麼不值錢,都會立即受到木樁刑處死或斬首[23]。我在閱讀有史以來最殘酷的征服者色里姆的生平時,看到在他征服了埃及之後,大馬士革城周圍那些花團錦簇精美絕倫的園林雖不像平時一般關閉著,他的士兵對之卻秋毫無犯,我為此感到吃驚。 然而一個政府里存在的某種疾患是否應該以如此致命的藥物進行治療呢?法奧尼烏斯[24]說,一個國家的統治哪怕十分暴虐,這統治也不應被篡奪。柏拉圖也如此,他也不同意以暴力醫治一個處於安寧狀態的國家的疾病,他也不能接受足以引起公民流血和破產的懲罰行動[25]。這就確立了一個正派人在那種情況之下的義務,即聽其自然,只須祈禱上帝伸出他超凡的手進行干預。柏拉圖似乎對他的好友狄奧[26]稍有不同的行事方式感到不滿。 在這方面我曾是柏拉圖主義者,儘管當時我還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位柏拉圖。如果說這個人物應當乾脆被拒之於我們的群體之外,而他卻以他誠實的良知獲得了神寵,從而衝破了他那時代公眾的蒙昧狀態,並深入理解了屬於基督教的啟蒙思想,我卻認為讓一位異教徒教育我們很不合適[27],不期盼上帝本身的沒有我們協助的救援又是多麼不虔誠的行為!我經常懷疑,在如此眾多插手此類事務的人當中是否有理解力如此低下的人,我們曾慎重說服這種人相信,他是在以最大的歪曲進行改革,使他的靈魂得救的最明確的原因是我們因此而肯定下地獄,是他推翻政府,打倒行政官員和取消法律(而上帝卻要他對法律進行監護),是他肢解他的母親並因此讓他昔日的敵人得到甜頭,是他使手足之情充滿骨肉相殘的仇恨,是他求助於惡魔和狂暴,認為如此行事便可對聖經的仁慈和公正有所幫助。野心、慳吝、殘忍、復仇心從不滿足其固有的兇猛,我們必須以正義和虔誠的光輝思想去引誘它們,激勵它們。你能想像世上的事有比這更醜惡的嘴臉嗎:惡毒言行不期然成為合法,並且乘官員告假而披上德操的外衣?「沒有比以天意掩蓋罪行的迷信更具欺騙性的事[28]。」柏拉圖認為[29],極端的不公正在於把不公正之事看作公正。 那時百姓廣泛遭受的豈止是當時的損失, 整個鄉間是 一片混亂[30], ——維吉爾 還有未來的損失。活著的人不得不為此受罪,尚未出生者亦復如是。百姓既遭搶劫,當然也會輪到我遭搶劫,而且一直搶劫到未來,把人們準備長期生活的一切都一搶而光[31]。 不能奪走或牽走的一切 他們便加以破壞和消滅, 他們罪惡的隊伍 讓無辜茅屋灰飛煙滅[32]。 ——奧維德 城裡不安全 鄉村遭劫難[33]。 ——克羅第安 除了這類打擊,我還遭受著別的打擊。我遇到的是疾患減輕之後出現的麻煩。誰都可以折磨我;吉布林說我是蓋爾夫,蓋爾夫說我是吉布林[34];我認識的詩人中有一位就曾這麼說,不過我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說的。我的家庭現狀和鄰里之間頻繁的來往使我的生活呈現出一種面貌,而我的行動又使它顯現出另一種面貌。倒沒有因此而遭到有根有據的非難,因為無刺兒可挑:我從不背離法律,誰如進行過搜索,要有問題他早該滿載而歸了。那都是些暗中流傳的說不出口的懷疑,表面上從來看不出有錯,無非是嫉妒或無能之輩製造的亂七八糟的大雜燴。我通常愛幫助那些由命運之神散布的反對我的不公正推測,我幫助的方式一向是避免進行自我辯護、辯解和說明。我認為,為良心進行辯護是使良心受到連累。「因為爭論削弱明顯的事實[35]。」面對別人的指責,我不但不往後退縮,反而迎上前去,而且以嘲諷奚落式的坦白承認為那些指責添油加醋,仿佛人人看我都像我看自己一般清楚;否則就將其看作不屑回答之事,閉口不談,不予理睬。將我此種態度視為狂妄自信的人,與將我的態度視為無法辯白者之怯懦的人幾乎同樣怨恨我。尤其是大人物,他們認為不馴服的錯誤乃是錯中之錯;他們粗暴對待一切自我認知的,不卑躬屈膝、不低聲下氣苦苦哀求的主持正義者。我經常碰撞這樣的大柱。反正就我當時的遭遇而言,換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一定會上吊,慳吝的人也同樣會上吊。 我從不為獲取而操心。 只要諸神有意 讓我在有生之年活著為自己, 願我只擁有我目前擁有的, 再少些也可以[36]。 ——賀拉斯 然而別人的不公正——或扒竊,或暴力——給我帶來的損失,卻幾乎使我痛苦得像一個被慳吝病折磨的守財奴。這種冒犯本身比損失嚴重到無法估量的程度。 各式各樣的苦惱成百上千依次向我襲來;和眾人在一起我也許能更輕鬆地忍受那些苦惱。我已經在考慮,如我的晚年既不幸而又缺吃少穿,在我的朋友當中我能將這樣的晚年託付給誰?我把眼睛往各處轉來轉去進行搜索,最後仍一無所獲。要想從高處直落下來,下面接應的臂膀必須充滿牢靠的、強有力而又有運氣的愛心:這樣的愛即使有,那也是極為罕見的。總之,我認識到,最可靠的辦法是把我本人和我的需要全部託付給自己。萬一我與命運的恩寵無緣,願我更有力地祈求自己的恩寵以保護自己,願我更依戀自己,更注意自己。無論何事人們都喜依賴外部的支持以免自己支持自己,然而對善於運用自我支持的人而言,唯自我支持是最可靠最有力的支持。人們對別處、對未來趨之若鶩,因為還沒有人曾實現自我。我終於認識到這些缺陷都是有用的。 因為,首先,當理性不足以使壞門生醒悟時,就必須用鞭子抽打以示警告,猶如我們用火和楔子猛力將扭彎的木頭強行整直。我在很早以前就勸誡自己依靠自己並脫離外來的東西,但我仍然把眼睛老轉到一邊:別人的傾慕,大人物的一句好話,別人的好臉色都會引誘我。天知道如今此類玩意是否都已漲價,天知道那一切的含義究竟是什麼!我如今還能聽見(而且不皺眉頭)別人如何引誘我作買賣,而我的抵抗是那樣軟弱無力,仿佛我很願意容忍他們說服我。對性格極不馴服的人必須施以棒打,而且必須一敲再敲,用木槌狠狠敲打,從而拴緊那艘脫開又裂口的大船,那艘自動滑脫的大船。 其次,此事可作為我的一次練習,好讓我作好應付更壞之事的思想準備。因此,如命運的特殊照顧和我的生活習慣使我本來有望屬於最後一批被風暴捲走的人,卻在偶然間頭一批被卷了進去,我就可以及早學會強制我的生活,對生活作出安排,使其適應新的情況。真正的自由在於能依靠自己對付一切。「最能幹的人是依靠自己力量的人[37]。」 通常,在太平時期,人們作思想準備無非為應付適度的普通事故。然而在我們三十年來所處的一片混亂之中,所有法國人,無論個別而言,抑或籠統而言,每時每刻都眼見自己處在傾家蕩產的邊沿。他們必須使自己在內心更堅強更有魄力。感謝命運吧,它使我們生活在一個既非無精打采,也非毫無生氣,也非無所事事的世紀:這樣的世紀如不靠別的途徑聞名天下,必然以其重重災難聞名於世。 我在史書上還不曾讀到其他國家經歷過如此的混亂,所以我目前不能更全面細想這場大混亂也不感遺憾。有時我卻樂意帶著好奇心去親眼觀察我們自己集體死亡的值得注意的情景,以及此種死亡的症狀和形式。既然我無法推遲這大規模的死亡,我只好認命去現場觀看並作調查。 因此,讓我們儘量設法去察看(甚至不惜捕風捉影或藉助無稽之談)這人類命運的悲慘遊戲的各種表現。 我們聽人敘說那些事情並非毫無憐憫之心,但我們樂意用那些值得憐憫的事件的稀罕之處來喚醒我們的痛苦。不撓便不癢。優秀歷史學家像避開死水和死海一般避免平平靜靜的描述,以便重新回到叛亂和戰爭年代,他們明白我們在呼喚他們描寫那樣的年代。我懷疑我是否能老老實實承認我一生中失去的安寧和平靜的代價何等低賤,我是在我們國家毀滅的過程中度過我的大半生的。我在國家遭受的各種事故中付出的忍耐力,其代價似乎分文不值,因為那些事故並沒有直接侵害我。如果抱怨什麼與我有關,我家內外保全下來的東西倒比被剝奪的東西多。我們時而逃脫這個災禍,時而逃脫那個災禍,這值得安慰;災禍不停地窺視我們,卻在我們周圍肆虐。在公眾利益方面也一樣,我的愛心分布越廣,愛心就越微弱,這的確與下面的話大同小異我們只是在公眾的災害波及我們個人利益時才會感受到公眾的災害[38]。」而且我們與生倶來的健康也能自動緩解我們可能感到的懊惱。這裡說的是健康本身,而不是與繼健康而來的疾病相比較的那種健康。我們並非從高處墜落下來。我認為透著尊嚴和秩序的腐敗和掠奪最難忍受。在安全地帶偷竊我們比在樹林裡偷竊我們更具侮辱性。那是互相競爭的肢體個別壞死之後的共同接縫處,大多是不會痊癒也不需要痊癒的老潰瘍。 因此,這種傾覆與其說使我沮喪不如說確實使我興奮,之所以如此全憑我的良心;我的良心不僅安穩而且感到自豪,我看不出我有什麼理由埋怨自己。由於上帝向人類降災不比向人類降福多,我的健康狀況在那個時期竟然較平時為佳。正如沒有健康的身體我會無所作為,有了健康的身體,世上便罕有我作不到的事了。健康使我有可能喚起我全副精神力量並主動迎接往往可能走得更遠的災禍。我感到我的毅力蘊含著某種足以抵抗命運的耐力,不經歷大碰撞我是不會失去馬鞍的。我作如是說並非為觸怒命運之神致使她給我更猛烈的一擊。我是命運的僕人,我向她伸手求救,為了上帝,願她適可而止。我是否已感到了她的衝擊?沒有。正如被悲哀壓倒而不能自拔的人時不時小試快樂並對快樂流露一抹微笑,我也有能力靠自己心境安詳並擺脫惱人的思想,然而我卻時不時心血來潮,在我武裝起來準備趕走不愉快思想或與之鬥爭的當兒,突然聽任它們前來襲擊。 那些苦惱剛過去,別的更嚴重的苦惱又接踵而至。在我的住宅內外,我面臨的竟是瘟疫,而且是比別種瘟疫更可怕的瘟疫[39]。因為健康的身體易於得重病,只有重病能使強壯的身體屈服。我周圍的空氣雖然新鮮衛生,而且憑我的記憶,傳染病再鄰近,也從未在此站住過腳跟,然而,這樣的空氣萬一自我中毒,便會產生格外嚴重的後果。 越來越多的老人青年亂葬於各處; 誰也躲不過地獄皇后的殘酷[40]。 ——賀拉斯 一看見我的住宅我就感到不寒而慄,但我卻不得不忍受家裡這種滑稽的現象。宅中一切毫無防範,誰想進去都如入無人之境。我雖一向慷慨好客,卻很難為我家找一處避難之地,因為這個家庭已走入歧途,它既讓朋友害怕也自己害怕自己,把它安頓在任何地方都道人厭惡,只要家中這一群人里有一個人突然感到指尖發痛,全家就得挪地方。所有的病都被看作瘟疫,大家並不想花功夫去加以辨別和區分。按醫療原則,凡接近過這種危險的人都得在四十天之內擔心染上此病,這有好處,不過,胡思亂想也會照它的方式折磨你,讓你感到渾身發燒。 如果我不必為別人的痛苦感到難受,如果我不去為那一群結隊而行的人當半年可憐巴巴的嚮導,那些事就不至於十分觸動我。因為我自己身上一直帶著預防藥:那就是決心和忍耐力。我沒有擔驚受怕的困擾,這種疾病最忌諱這樣的心境。倘若我是單身一人而又想獨自逃命,我定會逃得更快也更遠。我不認為這種死法屬於最壞的死法之列:一般說,此種死法時間較短,死時昏頭昏腦,少有痛苦,而且流行病這一點還使死者得到安慰;死亡時不舉行儀式,也不服喪,可以免去壓力。至於周圍的人們,逃脫瘟疫者還不到百分之一: 牧人王國荒無人煙, 大片土地獵網空懸[41]。 ——維吉爾 在這樣的地方我最大的收益是物質的:需要一百個人為我乾的活長期擱置下來了。 然而在當時,透過民眾的幼稚可以看到表明決心的怎樣的範例!一般說,誰都不再操心自己的生活。葡萄掛在葡萄藤上,而葡萄卻是此地的主要財富。人人都在毫不在乎地準備著,等待著今晚或明天死亡,他們的面容和聲音顯得那樣無所畏懼,仿佛全都十分相信這樣死亡的必要性,仿佛此種死亡是普遍的不可避免的死刑判決。死亡永遠如此。然而死亡決心的依據是多麼站不住腳!幾個鐘頭的距離,幾個鐘頭的差異,對周圍熟人一閃念的考慮都足以使我們對死的恐懼各不相同。瞧瞧那些人:無論兒童、青年、老人,只因他們會在同一個月內死亡,他們再也不大驚小怪,再也不互相哭喪了。我見過一些人,他們處在可怕的寂寞之中,因此,他們生怕死在後面,除了墓地的事,他們全都不再操心別的什麼:眼見屍橫遍野,任憑即將聚攏的牲畜擺布,他們感到無限心酸。(人類想法之差異為何如此之大:被亞歷山大征服的民族尼奧利特人[42]把人的屍體扔到森林的最深處讓野獸吃掉,他們私下認為那是唯一幸福的墓地。)某某人還很健康便掘起自己的墳墓來了,還有的人活著便躺進墳墓。我家一個干粗活的人在死去的當兒還用手和腳往身上堆泥土[43]:埋進土裡不是可以睡得更舒服嗎?這個舉動還不如羅馬士兵同樣的舉動高明:在加納日之後,人們發現羅馬士兵把頭伸迸他們挖好的洞裡並用自己的手把洞填滿,以便在洞裡窒息而死[44]。 總之,整個民族都現時現刻按習慣以毫不通融的步驟被安置了,那毫不通融的程度不下於任何深思熟慮的決定。 能鼓舞我們的科學知識大多數是門面多於力量,裝飾多於實效。我們拋棄了自然又想學習自然課,因為自然課引導我們既成功又穩妥。自然知識的痕跡和靠人的愚昧而留下來的少許自然的形象仍舊在這群無文化的粗人的生活里打上了烙印。科學不得不天天利用自然,使之成為科學弟子們學習堅韌、純潔、寧靜的樣板。科學學子們雖然知識淵博,卻還得模仿自然之拙樸,而且在初涉德操的行動中就必得模仿。我們雖智慧過人,卻要在一生中最重要最必要的時期向牲畜學習最有用的功課,諸如:人必然有生有死,人必須愛惜自己的財產,必須愛護並養育自己的孩子,必須維護正義——人類疾病的奇特證據;還有,理性任我們隨意操縱,而且永遠千差萬別花樣翻新,卻給我們留不下自然的任何明顯痕跡;看見上述現象令人開心。人操縱理性有如化妝品製造商操縱油類[45]:他們給理性攙進如此之多的外來的論據和推理,使理性變成了千變萬化可以適應每個特定個人的東西,同時也失去了自己的面貌,恆定不變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面貌,於是我們不得不去牲畜那裡尋找證據,這樣的證據是不會屈從於恩寵、收買和意見分歧的。因為,牲畜本身雖然並不一定都能準確地走自然之路(這千真萬確),它們偏離自然之路卻微乎其微,因此你總能瞥見這條道路的車轍。正如被人駕御的馬匹,它們雖然又蹦又跳,卻跳不出系馬皮帶的範圍,而且永遠跟著趕馬人的腳步走;猶如展翅飛翔的鳥兒,他們永遠擺脫不了鏈子的束縛。 「考慮考慮流放、酷刑、戰爭、疾病、沉船事故……[46]」「為了你在災禍面前別當新兵[47]。」憑好奇心去預見人類全部的麻煩,這於我們有何益處?費大力氣去準備對付也許根本不會觸及我們的麻煩又有何益?「害怕痛苦與痛苦本身一樣使受過苦的人痛苦[48]。」不光捶打能襲擊人,連氣流和屁也能襲擊人[49]。這樣的人或許像最狂躁的發燒病人?因為,你此時此刻就讓人抽你的鞭子,原因是你可能命中注定某一天會吃鞭打之苦,這只能是狂躁的發燒病人之所為;還有,從聖約翰節起你便穿上皮袍,原因是你在聖誕節到來時需要穿皮袍,這也的確是狂躁的發燒病人之所為。「投身進去體驗可能降臨的痛苦吧,尤其是極端的痛苦:去痛苦裡經受考驗!去痛苦裡堅定自己的信心!」他們說。恰恰相反!最便當最自然的辦法是擺脫這種思想負擔。痛苦來得還不夠早,困難的實際存在也拖得不夠久,因此我們必須在思想上將其擴展,延長,而且事先與痛苦交融起來並保持這種交融狀態。仿佛痛苦折磨我們不會掌握分寸似的!「痛苦降臨時會相當折磨你。」一位大師這麼說,這位大師[50]並不屬於什麼溫和學派,他屬於最嚴厲的學派。「痛苦降臨時你也應照顧自己,你喜歡什麼就相信什麼吧。老提前考慮並預防你的惡運,為擔心將來而失去現在,只因隨時間推移你會經歷苦難,你便從現在開始經歷苦難,如此行事於你何益?」這就是他的話。科學知識會精確告訴我們痛苦的大小,這就自然而然給了我們有效的幫助, 靠憂慮使人思想敏銳[51]。 ——維吉爾 如若部分痛苦既大而又不為我們所感也不為我們所知,那也許是憾事。 可以肯定,就大多數人而言,準備死亡比忍受死亡之痛苦更折磨人。古時一位判斷力極強的作者確實說過這句話:「想像比忍受使人更感痛苦[52]。」 死在即刻的感覺有時會自動鼓勵我們迅速下定決心不再躲避那不能迴避的事。從前,許多古羅馬士兵在戰鬥時斗得膽怯[53],但隨後卻勇於忍受死亡,他們以喉嚨迎向敵人的矛頭邀敵人殺戮。正視即將來臨的死亡需要持之以恆的,因而也是不易具備的堅定性。你不善於死就別把死放在心上,大自然會即刻教你該如何死,教得既全面又充分;大自然會為你精確作業,你大可不必自尋煩惱。 人,你們白白設法了解本不確定的死亡時辰, 與死亡選定的途徑[54], ——普羅佩爾修斯 長期的擔憂 比承受突然而明確的不幸更難受[55]。 ——高盧 我們為操心死而打亂生,又為操心生而打亂死。生使我們煩惱,死使我們驚恐。我們作思想準備並非反對死亡,死亡是太短暫的事。一刻鐘既無結果也無危害的苦痛不值得以箴言特別告誡。說實話,我們作思想準備反對的是為死亡作準備的作法。哲學先吩咐我們眼裡時刻要有死亡,要預見死亡,要在死亡到來之前仔細琢磨死亡;在此之後它才告訴我們死亡的規律和應採取的預防措施,以提防預見死亡和琢磨死亡之舉傷害我們。醫生之所為正是如此,為了使他們的藥品和他們的醫術有用武之地,他們不惜把我們拋進病痛里。倘若我們本不善於生活,教我們如何死亡並教我們以不同方式結束生活中的一切便有失公正。倘若我們善於生活,活得寧靜而穩定,我們同樣會死得寧靜而安穩。哲學家們愛怎麼誇口就怎麼誇口吧。「哲學家一生都在準備死亡[56]。」然而我認為死是生活的盡頭而不是生活的目的;死是生活的終結、生活的極端而不是生活的目標。生活應有它自身的宏圖,自身的構想;直接探討生活就是自我調整,自我引導,自我容忍。處世之道的總課題和主要課題所包含的必修課里也有死亡之道這一課。假如我們不以恐懼給死亡之道增加負擔,這一課會屬於最輕鬆的課題。 從單純性的課程中蘊含的實用性和樸素真理判斷,這課程並不弱於什麼學說向我們鼓吹的東西,恰恰相反。不同的人情趣和能力各有不同;必須按照人自身的情況通過不同的途徑引導人改善自己。「無論風暴將我帶到什麼岸邊,我都以主人身份上岸[57]。」我從未見我家周圍的農人思考以怎樣鎮定自信的姿態度過他最後的時刻。大自然教他只在自己死亡那一刻才想到死。比之亞里士多德,他們更心甘情願赴死;死亡對亞里士多德卻有雙倍的壓力,由於死亡本身,也由於他對死亡長期的預見。因此凱撒的意見是,最想不到的死亡是最幸福最無心理負擔的死亡。「在需要痛苦之前就痛苦的人,在需要痛苦時會更感痛苦[58]。」冥想死亡之所以厲害應歸因於我們的好奇心。我們永遠這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總想超越自然的規定並向自然的規定發號施令。只有大夫才應該在身強力壯之時為這類胡思亂想吃飯不香,一想到死亡的情景就皺眉頭。普通人只在死亡襲擊他時才需要治療和安慰,他們對死亡重視的程度恰恰與他們感覺到的程度相當。我們不是說過嗎,俗人的愚鈍和不知害怕使他具有對當前痛苦的忍耐力和對未來不幸事故的極度漫不經心,因為他生性粗拙,反應遲鈍,對此類事情不夠敏銳,也不會為此而心緒不寧。果真如此,那麼為了上帝,我們今後就拜愚蠢為師吧。這正是科學知識許諾我們的特殊成果,愚蠢是以極緩慢的方式引導它的門生取得這種成果的。 我們不缺少優秀的教師,他們是天然單純性的表達者。蘇格拉底便是其中之一。因為,就我的記憶所及,他對為他的生死問題進行辯論的法官們講話大體上就是這個意思:「我怕[59],先生們,如果我請求你們別讓我死,我會自投羅網,撞到原告人起訴書的矛頭上不能自拔。起訴書說我比別人更假充內行,顯出我對高於我們和低於我們的事情都有更深一層了解的樣子。我明白我既不曾經常見到死亡,也認不出死亡,也不曾見任何人為對我進行死亡教育而去檢驗死亡的各種性質。害怕死亡的人首先必須是了解死亡的人。至於我,我既不知道死亡為何物,也不知道另外那個世界情況如何。死亡也許是一件無所謂的事,也許是一件令人嚮往的事。(不過,如果死亡意味著由一個地方移居到另一個地方,倒應該相信,去同眾多過世的大人物一起生活並避免同更多不公道的腐敗法官打交道定會使生活得到改善。如果死亡意味著生命的消亡,那麼,進入寧靜的長夜仍不失為一種改善。我們活著時從未體驗過比寧靜、深沉、無夢的睡眠更美妙的事。)我向來注意避開我所知道的一切壞事,諸如傷害別人,不服從上司(或人或神)。對我不知道是好是壞的事,我是不會害怕的。如果我去死而將你們留在人世,只有諸神看得出是你們的情況還是我的情況將有所好轉。正因為如此,有關我的事你們愛如何吩咐便如何吩咐。不過,根據我勸人辦公道事辦有益事的處世之道,我要強調說,假如你們在我的案子上看得不如我遠,那麼為了你們的良心,你們最好離我遠遠的。只要你們在判決時考慮我過去處理公私事務的活動,考慮我的意願,考慮眾多青老年公民每天從我的講話中獲得的好處,以及我為你們所有的人辦事的成果,你們只有安排我由雅典議院常務會以公費贍養(因為我窮),你們才能適當減輕你們對我的功勞欠下的義務,因為我經常看見你們以並不充分的理由公費贍養別人……出於習慣,我不曾向你們求告並懇求你們憐憫,你們可別把我這種態度當作固執或對你們的輕蔑。我有朋友和親人(正如荷馬所說,我和別人一樣並非從木頭和石頭中出生),他們都可以帶著眼淚和哀傷出面,我還有三個淚流滿面的兒女,他們的眼淚也可以得到你們的憐憫。然而,在我這樣的年齡,我又以智慧過人聞名於世從而招致控告,如果我墮落到作出那樣卑怯的舉動,我就會丟我們城市的臉。人家又會怎樣評說其餘的雅典人呢?我常告誡聽過我演說的人們別靠無恥行徑救自己的命。在我國曆次戰爭期間,在安菲波利,在波提德,在德里和別的我呆過的地方,我其實早就表示了我多麼不屑於靠蒙受恥辱保證自己的安全。進一步說,我要提請你們注意自己的義務,要敦促你們注意醜惡之事;因為說服你們不靠我的祈求,而靠正義提出的純正充足的理由。你們曾對諸神賭咒發誓要堅持下去:倒仿佛是我想懷疑你們指責你們不相信有諸神存在似的。而我自己卻要承認我對諸神並不信任(雖然我應當信任他們),因為我懷疑他們的引導,不願把我自己的事單單託付給他們。我完全相信神的存在,而且可以肯定,諸神對待此事的態度將根據此事是否於你們和我都更合適而定。好人無論活著或死去都沒有必要害怕諸神。」 這不是一篇乾脆正確的辯護詞嗎?又樸素又通俗,其中的高傲令人難以想像卻真實而坦率,合情合理,超過一切同類的辯護詞,而且是出於怎樣的必要性而講的呀!蘇格拉底寧願用他這一篇而不用大演說家利希亞斯[60]為他撰寫的那一篇;那篇辯護詞儘管在司法風格上精雕細刻,但不配為如此高尚的犯人辯護,蘇格拉底舍彼而取此作得有道理。大家可曾聽到從蘇格拉底的嘴裡發出過哀苦求告的聲音?那樣高尚的德操難道會在它表現得淋滴盡致的時刻停頓下來?以他那樣豐富倔強的個性難道他會將保衛自己的事委託給雄辯術?在他受到最酷烈考驗的時刻,難道他會放棄裝飾他談吐的真理和樸實而去用一篇學究式演講中的修辭和虛構來為自己塗脂抹粉?他不為自己衰弱的生命拖長一年而去敗壞不可腐蝕的生活內涵和人類生存方式的聖潔形象,從而放棄自己一生的光榮終結即將留下的不朽記憶,他自己認為這樣做十分明智。他活了一生並不感激自己而感激世間的典範,如他以無所作為的卑微方式結束此生,那豈非大眾的憾事? 的確,他對自己的死所作的如此豁達如此從容不迫的考慮應該得到後世格外的尊重:後人的作法也正是如此。命運為主持正義而對他大加推崇,命運為此而吩咐大家做的事也再正確不過:雅典人對引起這樁案件的人恨之入骨,他們像躲避被逐出教會的人一般躲開那些人;那些人摸過的東西都被看作被污染。在浴室里沒有人願同他們一道洗澡,平時誰也不向他們問好,也沒有人同他們來往。後來,他們終因無法忍受公眾的仇恨而上吊了。 如果有誰認為,我在談到蘇格拉底演說時,可供我選擇的例子本來很多,而我卻不恰當地選了上面那部分;如果此人判定蘇格拉底這篇講演被抬高了,高出了普遍的看法,我可是有意而為的。因為我的判斷與眾不同,我認為這篇演說在層次和情理方面都遠遠落後於,遠遠低於普遍的看法:它以毫不做作的天真的勇氣和幼稚的心安理得再現了純粹的原始感受和天生的無知。因為這一點是可信的:我們天生怕痛,但不怕死,不怕死的原因在死亡本身。死是人的存在的一部分,是同生一樣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大自然可能促我們互相仇視,互相憎恨,目的何在?原來仇恨對大自然創造物的延續和更迭十分有用,而且在這萬有共和國里,與其說仇恨意味著破壞和毀滅,不如說仇恨意味著出生和增長。 事物的總體便如此更新[61]。 ——盧克萊修 一死得千生[62]。 ——奧維德 一條生命的衰退可以過渡到千條生命的誕生。大自然讓牲畜記住了它們該如何照料自己保存自己。到目前為止畜牲一直害怕自己的情況變糟,它們生怕互相衝撞,互相傷害,生怕我們用鏈拴它們,打它們,是它們的感官和經驗告訴它們那都是事故。然而它們不可能害怕我們宰殺它們,也沒有能力思考死亡,對死亡作出結論。為此人們還在說,牲畜忍受死亡不僅愉快(馬在死亡時多數會嘶鳴;天鵝則歌唱死亡),而且有的牲畜出於需要還會去尋死,大象就有過不少這種例子。 此外,蘇格拉底作自我辯護時提出論據的方式不也樸實猛烈得令人讚嘆嗎?的確,像亞里士多德那樣說話,像凱撒那樣生活,比像蘇格拉底那樣說話和生活容易得多。這裡存在著最大限度完善自己的問題和最大的難度問題:技巧是無濟於事的。我們卻並沒有照這樣訓練我們的才能。我們既不鍛煉我們的才能,也不認識我們的才能,我們利用別人的才能卻把自己的束之高閣。 有人可能會說我在此只弄來了一堆外國的花,我提供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是捆花的網繩。誠然,我曾告訴輿論界,說這些外來的裝飾物適合於我,但我的話並非指那些東西掩蓋了我,遮住了我:這與我的初衷恰好相反,我本來只想展現自己的東西,而且是自己天生的東西。倘若我很自信,無論如何我會全靠自己說話。但本世紀的風雲變幻和別人的激勵使我不得不如此行事,而且日甚一日,不顧我個人的決心和原來的思維方式。倘若這與我並不適宜(我相信如此),那也無妨:總可以適合於別的什麼人。某人從未看過柏拉圖和荷馬的作品卻引證他們,而我援引的相當多的地方都並非出於原作[63]。這不困難,也無須多麼能幹,因為此間有書千卷供我寫作時參考。此時此刻,我如樂意,盡可以從一打廢話連篇的人(這些人的東西我平時是不翻閱的)的作品裡引出一些用以裝飾下一篇《論相貌》。只須引用某德國人寫的卷首詩簡就足以在我的作品裡填滿引語,我們由此便可尋求美味可口的光榮以欺騙這愚蠢的世界。 許多人進行研究的陳詞濫調的大雜燴只適用於平庸的課題,它不能引導我們而只有助於我們自我賣弄;那真是知識的滑稽成果,蘇格拉底曾十分有趣地批評那些東西以反對《厄提登》[64]。我曾聽說有人利用他從未研究過從未聽說過的東西寫書,作者把研究這樣那樣課題的事託付給他各種各樣的學者朋友,他自己只管作計劃,最後靠投機取巧編纂出一捆自己並不熟悉的廢話;紙和墨水起碼是他的嘛。憑良心說,那只是買書或借書而不是著書。那是告訴人們,不是人會寫書,而是——他們可以對此持懷疑態度——人不會寫書。一位法院院長[65]當我的面誇口說他親手寫的一份判決書上有兩百處外來引語。他在向每個人作此種宣傳時都似乎在使他得到的恭維黯然失色。依我看,對那樣的問題和他那樣的人來說,那是小器,是荒謬的吹噓。在如此眾多的外來引語中,我很高興能偷竊其中一些並將它們喬裝打扮,讓它們走樣,從而派新的用場。有時我對人說,由於沒有聽人講過它們的原始用處,我便加進某些特殊的為我所用的靈活性,使它們更少外來意味。而另外那些人卻炫耀他們的抄襲行為,而且將其入帳,足見他們比我更信任法律。我們這些大自然的門徒,我們認為創造的榮譽比引證的榮譽具有無與倫比的極大優越性。 倘若我願意憑知識講話,我可以講得更早[66];我可以在更靠近我學生時期的階段就寫作,那時我的智力和記憶力都優於現在;倘若我願以寫作為業,我當然更信任那個年齡的活力而非如今的活力。進一步講,我就可能在更有利的時節得到命運通過這部著作賜予我的親切的厚愛。我的兩位熟人,兩位知識淵博的大人物,拒絕在四十歲發表作品而要等到六十歲,依我看,這種作法使他們損失了一半。成熟和血氣方剛一樣有它的弱點,而且是更壞的弱點。老年既不適應這種性質的工作,也不適應別的一切工作。誰若想表達自己並不感到難看也並不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心情,而又去把自己的衰老付諸印刷文字,那真是發瘋。人在走向衰老時思想是閉塞的,停滯的。我在談及無知時,說得又莊重又充分,而在談及知識時卻說得既不充分又捉襟見肘;談知識是附帶的,偶然的,談無知則是特意的,主要的。除了論述虛無我恰恰什麼也不論述;除了論述無知的知識我不論述任何知識。我選擇的寫作時間正是我要描寫的我的生命全部展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生命剩下的東西已更接近死亡了。僅就我的死亡而言,在我遇上它時它如若像別的人一樣喋喋不休,我離去時自然還會向百姓提出忠告。 蘇格拉底所有的高貴品質都堪稱完美的典範,但令我掃興的是,他的體態和容貌卻相形見絀,正如人們所說,他的體態容貌同他的心靈美真可謂判若雲泥,而他對美又如此情有獨鍾。大自然對他太不公平。本來形神一致形神交融是比別的任何東西都更具可能性的。「靈魂放置於什麼樣的身體對靈魂至關重要:身體的多種作用可使心靈敏銳,其餘的作用則使心靈遲鈍[67]。」西塞羅談的是反常的醜陋和四肢的畸形,然而我們卻把主要表現在臉上的乍一看不討人喜歡的東西也叫作醜陋,而且不討人喜歡的原因往往又微不足道:諸如臉色、斑點、粗魯舉止以及在整齊完好的四肢上出現的某種難以解釋清楚的原因。拉波埃提人丑而心靈極美,他的醜陋就屬於這種性質。此種表面的醜陋雖十分嚴重,對人的精神狀態損害卻比較小,而且對評價人起不了可靠的作用。另一種醜陋,其更確切的名稱叫畸形,則是更實質性的醜陋,這種醜陋通常對人的打擊更為深重。顯示腳形的並非一切光亮的皮鞋,而是所有鞋形好的鞋。 蘇格拉底談到自己的醜陋時說,如果他沒有人為地糾正他的醜陋,他的醜陋定會在他的心靈上準確顯示出來[68]。但我認為,根據他的習慣,他說這話是在開玩笑。美好心靈從不是天生而成的。 我不可能老說我如何珍視美——影響大而又有利的品質[69]。坎特·庫爾斯把美稱作短期的專橫,柏拉圖則稱其為自然的特權[70]。世上沒有任何東西的聲望超過美的聲望。美在人們的交往中占據首要位置;美先聲奪人,美以極大的權威和它給人的絕妙印象引誘我們並影響我們的判斷力。弗里內[71]如果不曾解開她的裙袍以她光艷照人的美麗腐蝕法官,她的訴訟就會在一位優秀律師手裡敗訴。我認為居魯士、亞歷山大和凱撒這三位世界的主宰在營造他們的偉大事業時也並沒有忘記美。大西庇奧[72]亦復如是。同一個希臘字包含著美和善。聖靈往往把他認為美的人叫作好人。一支由古代某位詩人譜寫的柏拉圖認為家喻戶曉的歌[73]對財產排列的順序是:健康,美麗,財富;我當然支持這樣的順序。亞里士多德說[74],指揮的權利屬於俊美之人,當有些人已接近諸神雕像的俊美時,這些人同樣可以享受人們的崇敬。有人問他為什麼人們同俊美之人交往更頻繁而且時間更長時[75],他說:「這個問題只應由盲人提出大多數哲人以及最偉大的哲人都藉助他們的俊美交學費獲得智慧。 不僅對服侍我的人,對牲畜也一樣,我認為他們的美與善十分接近。因此我認為臉部的線條、表情和輪廓有助於推斷某些內在的氣質和未來的命運,它們似乎並不直接也不單純屬於美和丑的話題,正如香味及清新空氣不一定都能保證人的健康,瘟疫流行時節空氣的惡濁和臭味也不一定都傳染疾病一樣。指控女士們的品性與她們的美貌背道而馳的人並不一定都有道理,因為線條並不十分端正的面龐可以有正直忠誠的神氣,相反,我有時在美麗的眉目間卻看出令人害怕的狡詐而且危險的本性。有使人產生好感的相貌存在。在眾多得勝的敵人當中,你可能立即選出這一位而不是那一位陌生人以交付自己的性命;而你作出這樣的選擇並不一定只考慮了對方的美和丑。 外貌是並不牢靠的保證,不過外貌仍有某種重要性。倘若我有必要鞭撻惡人,我鞭撻得最猛烈的將是違背和背叛了自然而然顯現在他們臉上的諾言的人:我懲罰表面溫厚的狡詐者更為嚴厲。有些相貌似乎是福相,另一些相貌卻顯出福薄。我認為有某種技巧可以使人區別溫厚相貌和蠢相,區別嚴厲相貌和粗野相貌,區別狡詐和善意的狡黯,倨傲和陰鬱以及諸如此類的近似的品質。有些美人不僅顯得傲氣,而且乖戾,另一些美人則溫柔而又非淡而無味之美所可比擬。通過相貌預測未來的命運,這是我留待解決的問題。 正如我在別處所講,我是從我出發直截了當引用這句古老格言的:我們不能疏於追隨大自然,最靈驗的格言乃是「順應自然」。我沒有像蘇格拉底那樣以理性的力量改正我的天生氣質,也沒有人為地打亂我的癖好。既來之,則安之,我從不與任何事物過不去。我家兩間正房和睦相處互不打擾,不過,謝天謝地,我飲食中的牛奶質地還算好,水摻得不算多。 我是否應該順便說說:我曾見某些本來只在我們之間有用的關於潔身自好的經院式形象比喻被捧得超過了它的價值,而且在希望和恐懼的強制下充當了格言?我喜歡這類比喻並非緣於它為法律和宗教所創造,而緣於它為法律和宗教所完善,所批准;它無須幫助便能自動站住腳,因為它能通過傳播普遍理性給所有正常人從而靠自己的根在我們身上生長。這種普遍理性糾正了蘇格拉底的缺陷,使他服從在他的城市發號施令的人和神,使他英勇就義:他如此作為非因他靈魂不死,實因他是必死無疑的人。勸人勿須修身養性,只須信仰宗教便能取悅於神的法庭,此種訓言對一切秩序一切政府都具毀滅性,招致損害有餘而巧妙敏銳不足。出於習慣我們看到在虔誠和良知之間存在極大的差異。 無論外貌或談吐,我都有使人產生好感的地方, 我說了些什麼?我有! 我應說「我曾有過」,克列梅斯[76]! ——特倫克 如今您在我身上只能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人[77]。 ——高盧 而且我的舉止同蘇格拉底的舉止看上去完全不同。我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一些與我素不相識的人僅僅因為相信我的儀表和風度,便在他們自己的事務中或在我的事務中表現出對我十二萬分的信任;而且在外國我也因此而獲得了奇特而稀罕的優待。下面這兩次經歷也許值得我大書特書。 某某人打算搞突然襲擊前來拜訪我家和我個人。他的伎倆是隻身來到我家門口並急切敲門,我久聞其名,也曾有理由像信任鄰居而非信任盟友一般信任他。我按待客慣例命人給他開了門。他一進門便顯出滿臉恐懼;他的坐騎也氣喘吁吁,精疲力竭。他對我講了一番離奇的謊話:他適才在離我家半里爾之處遇上了他的宿敵——一個我認識的人,我也曾聽說過他們之間的口角。他聲稱這仇人對他緊追不捨,只因他是在慌亂中無意間與仇人狹路相逢,他在人數上又居劣勢,所以便投奔我家求救。他還宣稱自己為隨從焦慮萬分,認為他們已死或巳被俘。我一派天真,竟試圖好言安慰並請他下馬休息。片刻之後,他手下的四五個兵丁露面,恐懼神態與他無異,也想進我的大門。隨後接二連三又來了幾批,都是全副武裝,武器精良,最後的人數竟達二十五至三十人,而且人人裝出被仇人追趕的模樣。這其中的奧妙終於引起我的懷疑。我明白我生活在什麼樣的時代,也明白我的家可能怎樣遭人忌妒,而我的熟人中遭此類不幸者也不乏其人。何況我發現,我對他們業已開始的討好如半途而廢會於事毫無補益,甚至不弄得雞飛狗跳便很難擺脫他們。於是我乾脆聽其自然,照一貫的作法命他們進門一事實上我天生不好懷疑而好寬恕與溫厚待人。我待人全按常規,並相信此種癖好合情合理並不反常,因此,我如此處事待人既非什麼重要表示相逼,也非魔鬼或奇蹟脅迫。我既為人,便自然而然樂於依賴命運並不顧一切投入命運的懷抱。對此,直到此刻我都理直氣壯為自己慶幸,而且從不抱怨自己。我認為命運比我自己考慮更周密,更有利於我的事務。我一生中有些行為可以被人正確稱作挑剔行為,有誰願意也可稱作聰明行為,作出此類行為如三分之一靠我自己,其餘三分之二便全靠命運。人不完全聽天由命,人對自己的行為抱有難以實現的奢望,這似乎是人類的通病。正因為此,人的意圖才經常出錯。我們過分擴大人類智慧的權利範圍,老天對此十分忌妒,認為這有損於它的權利,所以我們擴大多少,它便縮小多少。 那些兵丁騎著馬停在我的院子裡,他們的頭領和我都在大廳里。頭領一直不願別人把馬牽進馬廄,聲稱他一旦得到所有手下人的消息便立即告退。他眼看自己已能指揮這次行動,而且可以即刻動手……事後他常說(因為他不怕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是我的面容和我的坦率逼使他的拳頭背叛了他。他又騎上了馬,他的手下人則一味盯著他,看他會示意他們幹什麼。見他重又出了大門並放棄了自己的優勢,他們真是大吃一驚。 還有一次,我把各路軍隊公開宣布的不知什麼停火協定信以為真,便在旅行中路過一些極為敏感的地區。我當時並沒有及早發現有三四支馬隊從各不相同的地點出發追趕我。其中一支在第三天追上了我[78],十五到二十個蒙面貴族子弟向我猛烈開火,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大批弓箭手。我被俘了,投降了。他們把我帶進附近一片森林的最茂密處,我被剝奪了坐騎和行李,我的箱子也被翻了個遍,銀箱也被搶走;我的馬匹和隨從都分給了新的主子。我和那些人在荊棘叢中為我的贖金問題爭論多時。他們對我的估價如此之高,足見他們並不認識我。後來他們開始為我的生死問題激烈爭吵起來。的確,過去也曾有過多起危及我生命的類似情況發生。 正是那時你需要勇氣,伊尼, 正是那時你必須信心百倍[79]。 ——維吉爾 我以停戰為理由始終堅持只把他們從我行李中獲得的價值相當可觀的物品留給他們,並沒有許諾他們別的贖金。在林中呆了兩三小時之後,他們讓我騎上一匹絕不會逃走的馬,並命十五到二十名火槍兵押送我個別上路;我的僕從則被分散交給別的火槍兵。火槍兵們受命將我們作為俘虜帶上不同的大路,而我當時已被帶到離那裡兩三個射程遠的地方了。 已經哀求過卡斯托里斯及保盧克斯[80]。 ——卡圖魯斯 他們那邊突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只見他們的頭領重又回到我身邊,談話的口氣也溫和多了。他開始憂心忡忡去隊伍里找尋我那些業已分散的衣物,找到多少就命人還我多少,連銀箱也找了回來。他們送我的最好禮物是終於把我的自由還給了我,對其餘的東西我倒全無所謂。那看不出任何明顯動機的全新變化和回心轉意,那神奇的幡然悔悟發生在那樣的時刻,又是在深思熟慮的慎重磋商過程中(而且這種深思熟慮的慎重磋商按習慣應變成正義之舉,因為我一到就向他們公開招認了我站在哪一邊和我走哪條路)發生的,這其中的真實原因我到現在也不知究竟。他們當中最顯眼的一位還摘了面具並把名字告訴了我,他一再對我說,我應該把我的解脫歸功於我的相貌,歸功於我言談的灑脫和堅定語氣,我這些特點使我不該遭到那樣的不幸。他還要我放心,說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不幸事件了。可能是神出於慈悲願意利用這無聊的工具以保全我吧。大慈大悲的神還保佑我在次日沒有遭更兇險的埋伏(因為那些人曾親自提醒我有埋伏)。後面談到的這位還活著,可以胡吹,前面那一位已在不久前被殺了。 倘若沒有我的相貌為我擔保,倘若人們從我的眼神和聲音里看不出聽不出我的意圖的單純性,我便不可能如此長久不與人發生爭吵或遭人侵犯,也不可能無所顧忌想什麼就隨便亂說什麼,也不可能大膽判斷事物。此神行為方式可能而且完全有理由顯得不文明,也不適應我們的習慣,但我卻未曾見過任何人認為它具有侮辱性和惡意,也沒有人對我的無拘無束感到惱火,只要他聽到的是我親口說出的話。重述的話,有如另一種聲音,會有另外的意思。因此,我不恨任何人,而且我是那樣缺乏冒犯別人的決心,所以單為聽理智吩咐我也不會去冒犯誰。在我有機會參加判決時,我多半缺席。「我寧願大家別犯錯誤,因為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懲罰他們[81]。」據說,有人責備亞里士多德,說他對一個惡人太心慈手軟。「事實上,」他說,「我心慈手軟是對人而不是對惡[82]。」出於對罪行的憎惡,一般審判都因復仇的要求而情緒激化。僅此一點便減弱了我對審判罪行的熱情:憎惡第一次兇殺使我害怕第二次兇殺;仇恨第一次殘忍使我仇恨一切模仿殘忍的行為。我不過是一張不值錢的草花紙牌,人們可以對我運用大家談論斯巴達王查理盧斯時的原則:「此人不可能善,因為惡人不認為他惡[83]。」或許這樣說(因為普魯塔克對善和惡,有如對別的千百種事物,是以不同的甚至相反的方式描述的):「他必定善,因為連惡人都認為他善[84]。」對不喜合法行為的人,我不為合法行為盡力;同樣,對認可非法行為的人,說實話,我也不為非法行為盡心盡力。 [1] 據柏拉圖著《宴會》第三七章。 [2] 見盧卡努斯的《法爾薩勒之戰》。盧卡努在文中談的是被凱撒戰敗的小加圖戰敗後小加圖在烏提克自刎而死。 [3] 西塞羅在《論職責》里作過同樣的論述。 [4] 指蘇格拉底的學生柏拉圖和色諾芬。 [5] 西塞羅在《論柏拉圖學說》曾發揮這個思想。 [6]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〇六》。 [7] 阿格里高拉(公元40—93),塔西陀的岳父,曾任羅馬執政官及不列顛總督。 [8]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〇六》 [9]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10] 見塞涅卡的《書簡三十五》。 [11]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一五》。 [12]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一四》。 [13]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五》。 [14] 在一五八五年到一五八六年間,波爾多附近的圭也那慘遭新教和天主教的軍隊蹂躪,尤其在圍困卡斯提翁期間。 [15] 該拉丁文引文無出處。 [16] 原文為拉丁語。 [17] 拉丁引文無出處。 [18] 原文為拉丁語。 [19] 見羅馬卡圖魯斯的《特提與蓓蕾祝婚詩》。 [20] 見維吉爾的《農事詩》,歌一。維吉爾此詩系針對奧古斯丁而說。蒙田引此詩也許想到了納瓦爾國王亨利(即後來的法王亨利四世)。一五八四年,昂茹公爵去世後,亨利很有可能繼承法國王位。 [21] 蒙田在茹斯特·李普斯的《政治》里找到此格言,並在瓦萊爾·馬克西姆的著作中找到此範例。 [22] 希臘的羅得島於一五二二年被土耳其人占領,聖讓·德·耶路撒冷騎士團被迫歸順馬耳他。「一位優秀艦長」指騎士團一軍艦的指揮官。 [23] 關於土耳其軍隊紀律的細節引自紀堯姆·波斯特爾的《土耳其人的歷史》。 [24] 根據普魯塔克《布魯圖斯生平》第三章。 [25] 見柏拉圖的《書簡七》。 [26] 狄奧(公元前407—前353),敘拉古霸主狄奧尼蘇斯二世的內弟,柏拉圖之友。他於公元前三五七年從狄奧尼蘇斯的暴政下解放了自己的家鄉,但自己卻死於別人的陰謀。 [27] 蒙田在此提出了基督誕生之前的聖賢靈魂得救的問題。 [28] 見底特·里沃的《歷史》。 [29] 參考柏拉圖的《共和國》。 [30] 原文為拉丁語。維吉爾所指的是凱撒被暗殺之後爆發的內戰。 [31] 蒙田在本卷《論虛妄》中談到我從不讓別人引誘我去把我的家變成戰爭的工具由此可見,並非他的城堡被搶劫,而是他家周圍一帶被搶劫。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原文為拉丁語。 [34] 義大利在十二到十五世紀被兩個強大的覺分裂。一個黨擁護歷任教皇;另一個黨擁護歷任日爾曼皇帝。一個黨叫吉布林;另一個黨叫蓋爾夫。他們之間的流血鬥爭一直延續到一四九四年法國侵入義大利。 [35] 見西塞羅的《論諸神之原始狀態》。 [36] 原文為拉丁語。 [37]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 [38] 見底特·里沃的《歷史》。 [39] 呂爾布所著《波爾多編年史》說,一五八五年,瘟疫由六月一直流行到十二月:「在波爾多,直到十二月,瘟疫傳染極為嚴重,總共有一萬四千人死於此病。」 [40] 原文為拉丁語。 [41] 原文為拉丁語。 [42] 根據活躍於公元前一世紀的希臘歷史學家狄奧多魯斯·西庫盧斯的《世界史》。 [43] 布埃斯圖俄在他寫的《人間戲劇》,安布盧瓦茲·帕雷在他所著《論瘟疫》里都有類似的描述。布埃斯圖俄在談到一五四六年普羅旺斯爆發的瘟疫時敘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位醫生作證說「自己親眼看見並經歷過許多這類事情。」他看見一個女人,便在窗外叫她,想為她的病開藥方。他透過窗戶見她正在為自己縫屍衣。幾個鐘頭之後,當埋瘟疫病死人的人進入她家時,發現她捧著尚未縫好的屍衣死在地板上。 [44] 根據底特·里沃的《歷史》。加納日指迦太基將軍漢尼拔於公元前二一六年在加納城戰勝羅馬人那一天。 [45] 此比喻來自普魯塔克的《論父母對兒女的慈愛》。 [46]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一》。 [47]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〇七》。 [48] 見塞涅卡的《書簡七十四》。 [49] 參考塞涅卡的《書簡七十四》。 [50] 指塞涅卡。 [51] 原文為拉丁語。 [52] 見坎提利安的《演講法規》。 [53] 據塞涅卡《書簡三十》。 [54] 原文為拉丁語。 [55] 原文為拉丁語。 [56]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57] 見賀拉斯的《書簡詩》卷一。 [58]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五》。 [59] 這一段是蒙田受柏拉圖的啟發對《蘇格拉底的辯護詞》中一些章節的概括。 [60] 根據狄奧熱納·拉爾斯著《蘇格拉底生平》以及西塞羅著《論演說家》。利希亞斯為希臘古代辯護詞寫家。曾寫辯護詞《為了殘疾人》和《反對埃拉托斯特涅斯》等。埃拉托斯特涅斯(約公元前275—前194)為詩人和博學者。 [61] 原文為拉丁語。 [62] 原文為拉丁語。 [63] 蒙田援引的大師語錄許多出自他當代的評論家和編纂家的作品,尤其出自茹斯特·李普斯著作。 [64] 指柏拉圖所著《厄提登》,厄提登系人名。 [65] 埃提安·帕斯基葉同意蒙田對司法辯論亂用引文的批評,見《致洛瓦塞爾先生》,《書信集》。 [66] 蒙田近四十歲才開始寫作。 [67]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68] 據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69] 蒙田在出版坎特·庫爾斯文集時強調指出,文集中許多章節都談論人體美。 [70]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亞里士多德生平》。 [71] 弗里內系古代雅典的美貌才妓,曾自己出資重建被馬其頓王亞歷山大摧毀了的底比斯城。此段根據坎提利安的《演講法規》卷二。 [72] 指西庇奧·阿非利加(公元前236?—前184),羅馬軍人,以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得勝而知名。 [73] 見柏拉圖著《戈爾加斯》。戈爾加斯(約公元前485—前375)系希臘哲學家和演說家,蘇格拉底的同時代人。 [74] 見《政治》卷一。 [75]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亞里士多德生平》。 [76] 見特倫克拉丁文喜劇《自我懲處者》第一幕,第一場。 [77] 見髙盧拉丁文戲劇第一場。 [78] 保爾·波納豐在他所著《蒙田,人和作品》中認為,那次意外事件正是蒙田在一五八八年二月十六日寫給德·馬蒂尼翁先生的信中講述的事:一些天主教神聖聯盟分子在維爾布瓦森林襲擊並搶劫了他。不過,兩個故事的情節不盡相同。襲擊他的貴族完全可能是新教徒。 [79] 原文為拉丁語。 [80] 原文為拉丁語。 [81] 原為底特·里沃的引語,見《歷史》卷二九。 [82]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亞里士多德生平》。 [83] 據普魯塔克的《論忌妒和仇恨》。 [84] 據普魯塔克的《呂庫古斯生平》。呂庫古斯系活躍於公元前十二到十八世紀的人物,據傳曾為斯巴達人的法律制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