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三章 論經驗

蒙田 《蒙田隨筆》
沒有什麼渴求比求知更合理。我們對一切通向知識的途徑都進行試驗,理性推理不足時我們便運用經驗, 經驗憑不同試驗產生技術, 因為範例可以指明道路[1]。 ——馬尼利烏斯 不過經驗是缺點更多更不值得重視的途徑;然而真理如此之偉大,所以我們不應輕視通向真理的任何中介。理性推理的形式多樣化到我們不知該從何著手,經驗形式的多樣化也不比理性推理形式遜色。想從事件的相似性中得出結果是靠不住的,因為事件永遠不相同:在事物呈現的圖景里,沒有一種品質比差異性和多樣性更具普遍性[2]。無論希臘人,拉丁人還是我們,大家都愛舉雞蛋的相似性作為相似性最明顯的例子。不過仍有一些人,尤其是德爾斐[3]有個人卻辨認出了雞蛋之間存在的不同標誌,所以他從不把此雞蛋認作彼雞蛋。此人養了許多雞,他可以判斷雞蛋是哪只雞下的。不相似性總自動干預我們的作品,沒有什麼藝術能作到完全相似。無論柏羅澤還是別人,誰都不可能把牌的背面精心擦光洗淨到沒有賭牌人能在牌過手的剎那間認出別人的牌。相似性作不到的事差異性卻能作到[4]。大自然必定只能創造不相似之物[5]。 不過我並不欣賞那一位的[6]意見,他想用大量的法律讓法官們吃現成飯,從而遏抑法官的權力:他不明白,解釋法律與制訂法律具有同樣的自由度和延伸度。法官不僅對法律嗤之以鼻,而且想貶低法院辯論的意義,他們想提醒我們注意《聖經》上說得明明白白的話從而終止辯論。我們從思想上認為控制別人的意見和表達自己的意見範圍同樣廣闊,正如認為注釋現成的不像創造新的那般激烈那般艱辛。大家看得出此種思想錯到了何神程度。因為在法國我們的法律比世界各國的法律加起來還多,比處理伊壁鳩魯的微粒世界所須的法律還多,「昔日我們忍受醜聞,如今忍受法律[7]。」然而我們聽任法官們談意見作決定的事層出不窮,使你再也找不出像他們那麼廣泛那麼放肆的自由。我們的立法者選擇十萬個訴訟特案和訴訟事實並給它們套上十萬條法律又有何益?此數字與人類活動的無限差異性全不成比例。我們的構想再成倍增長也跟不上案例的變化。你再就那個數字增加一百倍,在將要發生的事件里也不可能有一件同幾千個選中並登記在案的案例中的某一件完全吻合,也不可能沒有某些情況和差異需要在判決時作不同的考慮。在我們永遠變化著的行為里,能與固定的一成不變的法律有關聯者極少。最令人企望的法律是數量最少最簡明也最普通的法律;我還認為寧可一點沒有也別擁有我們這麼多法律。 大自然賦予我們的法律永遠比我們自訂的法律中肯。詩人們對黃金時代的描繪和眼下再無黃金時代可言的各國的生活狀態就是明證。有些國家在訴訟中唯一的法官是路經他們山區的第一位旅行者[8]。別的人則在趕集的日子選出他們當中的一位,此人便立即判定他們所有的訴訟案件。我們如讓最賢明之人依照當時的具體情況在眾目睽睽之下了結我們的案子,不必按先例也不須推論,這有何危險?什麼腳穿什麼鞋。斐迪南國王[9]派移民去印度時明智地規定人們不得把法學學生帶去,因為法學就本質而言是一門產生爭執和分裂的學問,國王生怕法學學生去了新大陸會使那裡訴訟案泛濫。我同柏拉圖一樣,認為法學家和醫生是國家的有害資源[10]。 我們的普通語言用在別處何等得心應手,為什麼用在合同和遺囑里就變得如此晦澀難懂?為什麼說與寫都善於明確表達思想的人在合同遺囑之類的事務里竟做不到不遭懷疑和反駁的表態?原來精於此道的巨匠們對挑揀詞句和條文情有獨鍾,他們再三斟酌各個音節。嚴格檢查行文的起承轉合,以至捲入無盡無休的形式和細而又細的劃分,弄得自己也暈頭轉向,結果那些形式和劃分全都不符合章程及規定,也得不到明確的理解。「分得細如塵埃的東西都是一片混亂[11]。」可曾見過兒童試圖聚攏並計量水銀?他們越壓水銀,越揉水銀,越千方百計使其就範便越觸怒那慷慨而又自由自在的金屬:水銀躲開孩子們的巧技越變越小,越變越分散,分散到無法計數。同樣,將難以捉摸的繁瑣問題分了又分,那是在教人加深懷疑;是讓人擴大爭執,使爭執多樣化;是延伸爭執,使爭執擴散開來。散布問題,然後再把問題剪來裁去,那是使世界紛爭迭起,更加變化無定,猶如翻土,翻得越深越細,土越肥沃。「知識製造紛爭[12]。」我們已懷疑過烏爾丕安[13],讓我們再懷疑巴爾托魯斯和巴爾杜斯[14]。我們必須清除數不勝數的意見分歧的痕跡,絕不要以分歧裝飾自己,使後代不得安寧。 我不知該怎樣說,但出於經驗可以認為,對事物作過多的解釋會分散真理,取消真理。亞里士多德之所以寫作是為讓人領會,倘若他本人都達不到此目的,那麼比他遜色的寫作者和評論亞里士多德思想的第三者就更達不到。我們著手研究一個課題,然後靠稀釋加以擴展;我們可以把一個主題擴展成上千個題目,在將那些題目細分又細分使其反覆增長之後,我們就會跌入伊壁鳩魯的無限量微粒世界之中。兩個人對同一事物的判斷從不可能相同,兩種見解也不可能完全相似;不僅人不同看法也不同,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看問題也不一樣。我通常愛懷疑註疏者不屑一顧的東西。我在平地更常失足,有如我熟悉的馬匹往往在平地失蹄。 誰不說註疏加深懷疑和無知?因為眾人為之忙碌的人文書籍或聖書沒有一本靠註解消滅了難點。第一百個註疏人把他認為更棘手更困難重重的問題再推給下一個註疏人[15]。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在我們之間商定:此書注釋足矣,已無話可說。此情況在訴訟里更為明顯。有人將法律權威賦予無數學者,賦予不可勝數的判決和無休無止的詮釋。然而真需要詮釋時可曾得出過結果?詮釋可曾促進安寧?我們如今是否已比繁冗法律的初期少用律師少用法官了?恰恰相反,我們的理解力正越變越弱,我們在埋葬我們的理解力;從今以後我們只有聽憑各種圍牆和障礙的擺布才能重新找回我們的理解力。人識別不出自己思想上天生的疾患:他們的思想一味東張西望,到處搜尋,不斷兜著圈子,不斷營造著,一陷進活計便不能自拔,有如蠶作繭自縛,在繭中窒息而死。「一隻小鼠陷進松脂里[16],」人的思想以為自己遠遠望見了什麼光明的跡象和假想的真理,然而在往那邊迅跑時,卻有眾多困難成了攔路虎,其中有障礙,也有自己新的尋覓,於是便為那光明的跡象和假想的真理而失去理智,而暈頭轉向。伊索寓言中狗的遭遇與此如出一轍。那些狗發現海上飄浮著假想的屍體,但它們接近不了那假象,於是開始喝水,直把通道吸乾,狗也就窒息而死了[17]。克拉特斯談到赫拉克利圖斯的著作時也與此意相符,他說那些作品需要擅長游泳的讀者,」這樣,赫拉克利圖斯學說的深度和分量才不至於把讀者淹沒並使讀者窒息而死[18]。 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特有的弱點使我們滿足於別人或我們自己在獵取知識中已得到的東西;換一個更精明的人就不會感到滿足。總有位子留給後來人,是的,也留給我們自己,而且也有失敗。求索未有終結時,我們的終結在另一個世界。滿足和厭倦是智力衰減的徵兆。高瞻遠矚的人從不自我滿足:他永遠有所追求,勇往直前,超越自己的力量;他的衝力超過他的實力,他如不前進,不往前擠,不往後退,不左沖右闖,他便是半拉子機敏之人;他的追求永無盡期,也不成形;他靠讚賞、獵取、模稜兩可維持自己。這一點阿波羅已有充分的表現,他講話總是雙關的,既晦澀難懂,又轉彎抹角[19],不是使我們獲得享受而是使我們白費時間,白費力氣。那是一種不規則的活動,無休無止,沒有指導也沒有目的。活動中新花樣層出不窮,連綿不斷,一個產生另一個。 君不見流動的小溪, 溪水滾滾,無終無極, 有條不紊,沿著永恆的航道, 互相跟隨又互相躲避。 一水推一水, 一水超一水:永遠是水在水中流, 同樣的溪,不同的水[20]。 闡明注釋比注釋更麻煩;以書為主題的書比別種主題的書更多:我們老互相詮釋。 注釋密密麻麻,注釋作者多如牛毛。 幾世紀以來最主要最了不起的學問豈非理解學者的學問?理解學者豈非一切研究的共同目的、終極目的? 我們的意見互相嫁接。第一個意見是第二個意見的梗,第二個意見又是第三個意見的梗。我們便這樣一級一級爬梯子。由此而產生如下情況:達頂峰者所獲的榮譽往往高於他的功績。因為他不過踩在倒數第二人的肩上爬了很小一步。 我將自己撰寫的書擴展開來談論自己何其經常!也許何其愚蠢?愚蠢在於:我只因談論自己才想起我談論別人的這番話(別人亦如此):「他們對自己的作品如此之青睞,這證明他們愛自己的作品愛得心裡發顫,證明他們攻擊自己的作品態度之粗暴甚至輕蔑,無非是母親寵愛兒女的一種裝腔作勢和矯揉造作,」照亞里士多德的說法[21],他們賞識自己和輕蔑自已往往緣於同樣的狂妄自大。我在此方面為自己辯白有比別人更大的自主權,原因在於我所寫的恰恰是我自己和我的著作,有如我寫我別的活動;也在於我寫作的主題總自己推倒自己。不知是否人人都能接受我的辯白。 我在德國看見,路德聽任大家就懷疑他的意見而分裂而爭執,這比他引起的對《聖經》的爭執更為激烈[22]。我們的爭論皆為口頭爭執。我問什麼是自然、享樂、限度和替換。問題由話語提出,也由話語解決。一塊石頭,那是一個物體。但有人可能緊追一句什麼是物體?」「實體。」「實體又是什麼?」如此循環往復,最後逼得答問者捧著筆記本走投無路。人們用一個字換另一個字,這另一個字往往更陌生。我清楚什麼是人,比知道「這是終有一死的動物,是有理性的動物」更清楚。為了消除一種懷疑,他們讓我抱三種懷疑:那是七頭蛇的頭[23]。蘇格拉底問門儂[24]什麼是德操。「有男人的德操,」門儂答道,「女人的德操,有官員的德操和個人的德操,有兒童的德操,老人的德操。」「這太妙了!」蘇格拉底大聲說。「我們一直在尋找一種德操,現在倒有了一大堆德操[25]。」我們傳達一個問題,別人卻回敬一大堆問題。任何事件任何形式都不會與別的事件別的形式完全相同,所以各種事件和形式也不可能完全相異。自然的融合真是巧奪天工。如我們的相貌沒有相同之處,就分辨不出人與禽獸;如我們的相貌完全相同,就分辨不出此人和彼人。一切事物都靠某種相似性而互相依存;一切範例都有毛病,而從經驗中得出的聯繫則永遠有欠缺,不完善;不過人仍可以通過某些標記連接各種可比之物。比如法律便通過迂迴、勉強、轉彎抹角的解釋如此這般為每件案子效力並適應每個案件。 我們既然已看到涉及每個個人特殊義務的倫理性法律很難制訂,那麼,更難制訂管理眾多個人的法律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請仔細想想統治我們的司法形式:那是人類蠢行的真實明證,更何況其中的矛盾和錯誤不勝枚舉。我們所認為的司法上的寬和嚴(寬嚴情況太多,所以我不知道是否有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存在。)是同一個身體的病態部分和不正常的四肢,也是司法的精髓之所在。有幾個農人適才急匆匆通知我說,他們把一個挨了一百大板的男子留在屬於我的一片森林裡了。那人還有呼吸,曾求他們可憐他,給他點水並扶他起來。農人說,他們不敢靠近受傷的人,他們害怕司法人員正好在那個地方碰見他們,所以他們逃走了。問題在於,假如碰見司法人員,此人會看見他們身邊正好有一個被殺的人,他們沒有必要為此意外事故而遭滅頂之災。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金錢保護自己的無辜。我能對他們說些什麼?可以肯定,人道主義的救助會使他們憂心忡忡。 我們業已發現的無辜受罰者有多少(我此問尚不包括法官的罪過)?還有多少未被發現的無辜受罰者?下邊這件事發生在當代:有幾個人因殺人而判處死刑;判決書即使還沒有宣布,起碼已有了結論並作出了決定。這時,法官們得到鄰近的下級法院通知,說他們手頭有幾名犯人承認那樁殺人案是他們所為,他們的招認具有說服力,而且罪犯還對犯罪事實作了無可辯駁的說明。於是法官們就是否應該中止並延期執行上述死刑判決進行辯論。大家仔細考慮了重新判決此案以及延期執行原判的後果,認為此項判決在司法上已成過去,法官已無權反悔。總之,那幾個可憐蟲為司法程序而犧牲了。菲力普或別的什麼人曾為同樣的弊端提供材料:他判一個人向另一個人付大筆罰款,他的判決已執行了。不久,真相大白,事實證明他的判決極不公平。一方面是訴訟的理由,另方面是司法程式的理由。他不能兩邊都滿足,便決定維持原判,同時用自己的錢補償被判罰款人的損失[26]。他遇到的是可以彌補的事故,我講的那些人卻無可挽回地被絞死了。我所見比犯罪更罪惡滔天的判決何其多也! 這一切使我想起古人的見解:有意在總體上辦公道事的人卻被迫零零星星損害別人;頭腦里想在大事上主持正義的人卻在小事上不正不義[27];人類正義是按醫療模式形成的,因此凡有用的都是公正的誠實的[28];斯多葛派認為,自然的多數創造物天生悖逆正道;昔蘭尼派則認為一切皆非自動公正,公正由習慣及法律形成[29];按照狄奧多魯斯派的觀點,一切扒竊、褻瀆聖物以及各種各樣的淫蕩行為,凡聖賢認為有利於己者皆合乎正道[30]。 無可救藥。我竟到了自己的名譽和生活取決於檢察官的機敏和照顧而不取決於自己的無辜的地步!這與阿爾西巴德好有一比[31],不過作為能支配自己頭腦的人,我永遠想像不出我能像此公一般行事。我也許應當冒險去找一個法庭,該法庭既承認我作的好事也承認我作的錯事,對這樣的法庭我既有所希望也有所畏懼,可是我們的法庭只對我們伸出一隻手,而且是左手。無論誰從法庭出來都有所損失。 中國[32]的政府管理和藝術與我們從無交流,他們對我們的政府管理和藝術也一無所知,但這個王國在許多方面成效卓著,超過我們的樣板。這個國家的歷史告訴我,世界更為寬廣更豐富多彩,無論古人抑或我們自己對世界都知之甚少。在中國,國王派遣到各省巡視的官員可以懲罰利用職權貪贓枉法的官吏,也可以極慷慨地獎勵忠於職守為官清廉的官吏,而且獎懲都可以超越一般的方式及官員職責規定的範圍。巡視大員去省里不僅為確保令行禁止,也為獲得利益,不僅為得到報酬,也為得到獎勵。 謝天謝地,還沒有哪位法官以法官身份對我談及什麼訴訟案,無論是我的訴訟案抑或第三者的訴訟案,無論是刑事抑或民事訴訟。也還沒有哪個監獄不光為去裡面散步而接待過我。我已在想像中見到過監獄,即使觀其外表那地方也是令人不快的。我對自由情有獨鍾,倘若有誰禁止我去印度的某個地方,我也會因此而活得不痛快。只要我能在別處找到自由的天地,我便不會在婆求我躲藏起來的地方自暴自棄。上帝!竟有這麼些人因與法律發生衝突便被迫困在王國的某個地區,無權進入主要城市,無權利用公共水道和大路,眼見此情此景我多麼難以忍受!只要我為之效力的法律威脅我一個指頭,我會立即走開,去尋找另外的法律,尋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在我國內戰烽煙四起的年代,我的一切謹慎措施都力求戰爭不阻斷我四處走動的自由。 法律之所以能靠信任維持,非因法律正確,只因它是法律。這便是法律權威的神秘依據,除此之外再無別的依據。此依據對法律十分有用。法律往往由蠢人制訂,仇恨平等因而缺乏公正的人制訂法律更為常見,永久的制訂者卻是些自高自大而又優柔寡斷的人。 沒有東西比法律的過錯更為嚴重更為充分,犯過錯也不像法律犯錯誤那般慣常。誰在他認為法律正確之處服從法律,恰恰在他該服從之處而未服從。我們法國的法律因自身的不規則和畸形有時竟為法律管理者和執行者的腐敗助一臂之力。既然首腦如此之糊塗如此之不穩定,違抗法律的行為以及解釋法律、管理法律和遵守法律方面的弊病就可能得到寬恕。無論我們從經驗中可能獲得什麼成果,只要我們不善於利用我們自己的經驗(因為自己的經驗更親切,當然就更能引導我們做我們必須做的事。),從外國典範中吸取的經驗就很難對我們的制度有所補益。 我研究別的課題不如研究自己多。這就是我的形上學,這就是我的物理學。 上帝施何計統治世界,管理我們的住所, 月亮從哪裡升起,在哪裡降落, 她怎樣合攏雙月牙,每月重圓顯婀娜; 指引大海的風從何處颳起,暴風有何威力, 不斷形成雲霧的水來自哪裡。 是否有一天會摧毀世界的通都大邑[33]。 ——普羅佩爾修斯 探索吧,你們, 為研究宇宙而苦惱的人……[34] ——盧卡努斯 在具有普遍性的問題上,我以無知而又隨便的態度聽任世上的一般規律左右。我一發現普遍規律就能將它認識清楚。但我的知識不可能讓那些規律改道,規律也不可能為我而發生變化。希望普遍規律發生變化是發瘋,為此而操心更是發瘋,因為普遍規律必然是相似的、公開的、共通的。 地方軍政首長以其善心和幹練應當無條件並全面地免除我們為他的政府操心。 探索和哲學沉思只能給我們的好奇心提供養料。哲人們要我們重新注意大自然的規律是極有道理的;然而自然規律並不需要十分高深的學問。哲人們篡改自然規律,把自然的面貌描繪得色彩過分濃艷過分矯揉造作,從而產生了單一主題多種面貌的現象。正如自然賦予我們雙腳用以走路,自然在生活中引導我們也充滿智慧,這種智慧不如哲人創造的智慧那麼巧妙,那麼強勁,那麼誇張,但同樣隨和同樣有益,在有幸善於天然有序地,即順乎自然規律地努力工作的人身上,哲人創造的智慧說什麼,這種天然智慧都能做得很出色。單純依靠自然便是最明智地依靠自然。啊!無知和不好奇是供成熟頭腦休息的何等柔軟安全的長枕啊! 我寧願通過自己而不願通過西塞羅了解自己。我認為只要我善於學習,我自身的體驗便足以使我變得聰明。誰能回想自己過去如何暴跳如雷,能回想暴怒曾怎樣主宰了自己,誰對此種過激感情之醜陋就能認識得比讀亞里士多德的書更為清楚,誰也就能更正確地憎恨這種感情。誰能憶起他曾經遭受過的傷害,威脅過他的艱險,以及曾激起他情緒變化的微小原因,誰就能由此而對未來的變化,對認清自己的處境作好思想準備。凱撒的一生對我們的教訓並不比我們自己的一生對我們的教訓多;皇帝也罷,百姓也罷,誰在一生中都會遇到人間的各種意外事故。我們就聽聽上面的話吧:我們之間談論的全是我們最需要的。誰因記住了自己多次判斷失誤便永遠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他豈非蠢人?當我通過別人講的道理而相信了某個錯誤意見時,我記不住他對我談了什麼新東西,也記不住在那特定情況下我表現的無知(這樣收穫會很小),但一般說我卻記得住我的軟弱和我智力之不濟,我便由此而得出總體控制自己的辦法。對待我的別種錯誤我也如此行事,我體會到此慣例對生活有巨大的用處。我並不把那件事和那個人看作使我失足摔倒的石頭,卻從中記取了隨處都應當心自己步履的教訓,而且有意對自己的步履加以調整。記住自己說了蠢話或作了蠢事,不過如此而已;必須記住自己無非是蠢人一個,這樣的教訓具有更廣泛更重大的意義。我的記憶力經常出錯,甚至在它最有把握時也出錯,不過這類錯誤並未白犯:此時此刻我的記憶力對我賭咒發誓要我信任它也白費力氣,我仍然對它搖頭表示聽不進去。我的記憶提出的證據遭到初次反對就弄得我十分緊張,我再也不敢在重大事情上相信它了,也不敢在別人陳述的事實上為我的記憶力擔保。我因記憶力不佳而為,別人則往往因缺乏誠意而為,倘若不是如此,我定會在事實問題上相信別人的陳述比我的陳述更真實。倘若人人都能留心觀察主宰他的過激情感賴以產生的環境及其後果,猶如我留心觀察我天生的激情,他定會看見過激情感如何到來,而且可以略為減輕其來勢迅猛的程度。這類激情並不總是衝過來便一把抓住你不放,有危險的預兆,也有不同的階段。 有如大海上波濤掀起白泡, 海水隨之上漲,浪濤更高, 從深不可測的海底直衝雲霄[35]。 ——維吉爾 判斷力在我身上占據權威性地位,至少它在兢兢業業為此而努力;判斷力聽任我的各種欲望各行其是,包括仇恨和友情,甚至包括我對自己的恨和愛,它從不為這些感情和欲望而變質而腐敗。如果說我的判斷力無法按自己的意願改造別的部分,它起碼不會讓自己變形去適應那些部分:我的判斷力永遠我行我素。 人人提醒自己認識自己,這會產生重大作用,因為那位知識和啟蒙之神已經讓人將此話釘在他廟宇的門楣上[36],他很明白他需要規勸我們的一切。柏拉圖也說過,智慧無非意味著實行這個囑咐。在色諾芬尼的作品裡蘇格拉底對此還進行了詳細核實[37]。只有深入研究了各門知識的人才能發現其中的難點和晦澀之處。因為必須在一定程度的理解基礎上才可能注意到大家不知道的事,只有推門才知道門是關閉的。由此而產生了柏拉圖式的難以捉摸的問題,對此,知者不必探索,因為他們已知其中究竟;不知者亦不必探索,因為要探索就必須知道探索的是些什麼[38]。因此,在自知之明這一難以捉摸的問題上,人人都感覺良好,既自信又滿意,人人都自詡為內行,這說明人人對此都一竅不通,正如在色諾芬尼的作品裡蘇格拉底對厄提登所作的訓誡[39]。我個人沒有別的公開主張,我只悟出其中的學問如此之深奧,如此之豐富多彩,所以我學習的唯一成果便是深感需要學習的東西還太多。我傾向于謙虛謹慎,對規定的信仰畢恭畢敬,表達主張時永遠冷靜而有節制,我將這些傾向歸功於往往為大家公認的我的寬容,我同時把怨恨之情歸咎於咄咄逼人的討厭的狂妄自大,這種自大狂只相信自己,是紀律和真理的大敵。聽聽那些人如何發號施令:他們提出的首批愚蠢建議是要求按規格建立宗教和法律。「沒有比把論斷和決定置於感覺和體驗之前更可恥的事[40]。」亞里斯塔爾庫斯[41]說,在古代,世界僅有七位賢哲;在他的時代世界僅有七個愚人。在當代,我們豈不比他更有理由作如是說?肯定和堅持是愚蠢的明顯特徵。如此愚人每天該有一百次摔在地上狗啃泥:瞧他多神氣活現,竟同以往一樣自信,一樣不通融。你可能會說,摔了以後他的心靈已煥然一新,有了新的理解力,在他身上發生的事猶如在古代大地之子身上發生的事。大地之子摔到地上便重新獲得了堅強的意志和力量[42], 他一接觸親娘, 筋疲力竭的四肢便重獲力量[43]。 ——盧卡努 那不馴服的頑固不化之人難道不想重新獲得智力以挑起一場新的爭吵?我憑我的親身經驗強調人類有必要無知無識,依我之見,教人無知乃是社會教育最可靠的途徑。不願憑我個人的或他們自己的不中用的教訓得出此結論的人,可以靠蘇格拉底這樣一位大師之師對此結論加以確認。安提斯德奈斯[44]對他的門生說:「喂,你們和我都去聽蘇格拉底講話。在他那裡我和你們一樣是弟子。」他擁護蘇格拉底斯多葛派的教義,即德操足以使人的生活美滿幸福,不需要別的任何東西,「儘管我沒有蘇格拉底的毅力。」他補充說[45]。 我對自己進行過長期的細心觀察,這訓練了我,使我評判別人還算中肯,我談論別的事很少比談論這個主題更恰當更值得被人寬恕。我識別朋友們的狀況往往比他們自己認識更為準確。我曾以我描述的貼切使某某人大吃一驚,同時也提醒了他注意自己。為了訓練我把自己的生活映照在別人的生活里,我自幼養成了在此方面十分勤勉的氣質,一想及此,我便很少放過在我周圍出現的於我有用的東西。比如別人的舉止、情緒、談吐。我什麼都研究:研究我應當避開的東西以及我應當緊追不放的東西。比如我通過朋友們的創作可以發現並告訴他們他們內心有何傾向,這樣做不為規範千變萬化千差萬別的行為——在有些體裁和話題里,行為是極多樣化極不連貫的——,也不為將我贊同和不贊同的意見明確划進大家熟悉的種類和範疇。 然而誰都說不出那些種類的數目, 和它們的稱呼[46]。 ——維吉爾 學者劃分他們的思想和表明他們的思想都更為專門更為詳盡。我個人看問題全憑習慣,毫無規則可言,所以我只一般地表達個人的思想,而且是摸索著表達。比如:我靠無條理的文章突出我的警句,就好比在講一些不能同時講也不能整體講的東西。在我們這些普通人的心靈里是不存在連貫性和一致性的。智慧是牢固而完整的建築,它的每一個構件都各在其位並各有其標誌唯有智慧完全自我禁錮[47]。」我讓藝術家們把千變萬化的面部表情整理出來,並克服我們的隨意性,使那些面部表情表現得井然有序,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能把這種十分雜亂、零星、偶然性極強的事做到底。我認為很難把我們的活動一個一個連結在一起,不僅如此,我認為分別確定每個活動的主要性質也很不容易,因為人的活動都有雙重性,而且都閃耀著斑駁陸離的光彩。 馬其頓國王佩爾瑟[48]的心思不能專注於任何現象,它在各種生活現象之間飄忽不定,這體現了他天馬行空般的行為特點,所以他自己不了解自己,別的任何人也都不了解他,大家認為此事十分稀罕,我卻認為這特點幾乎適合所有的人。別的人且不談,我曾見過另一位與他同等顯赫的大人物,我認為上述結論也許對他更適合:他連一般的穩定都做不到,總隨著難以預測的情況由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他以任何方式生活都會遭到挫折並遇到令人吃驚的障礙:他沒有一種特點能讓人理解,因此,如果哪一天有人能構想出這類性格,最酷似他的應該是:靠被人認不出來而千方百計讓自己成名。 耳朵必須極為靈敏才能聽見別人坦誠評價自己;由於很少人能忍受這種評價而不感到挨蜇般疼痛,冒險評價我們的人便對我們表現得格外友好。只有進行對人有利的刺傷和冒犯才算愛得正確。我認為評價短處超過長處的人是艱難的。柏拉圖吩咐想考察別人心靈的人要具備三種素質:知識、善心、勇氣[49]。 有時有人問我,如果誰竟敢在我上了年紀時利用我為他效力,我認為自己有何用處? 當陽剛之血氣使我精力充沛時, 當善妒之暮年尚未使我兩鬢如霜時[50]。 ——維吉爾 ——「毫無用處,」我說。我當然還會抱歉說,我不善於作使我受制於別人的事。但如果我的老師願意,我也許會向他說出他的真實情況並監督他的生活習慣。不是以籠統的學究氣的教訓方式,我不會那一套(也沒有在擅長那一套的人身上見到有什麼真正的改進),而是一步一步觀察他的生活習慣,適時地,一件事一件事地親自監督並加以評判,爽直而又合乎情理,讓他看到在眾人眼裡他是什麼樣子,同時反對阿諛他的人。倘若我們也像帝王那樣不斷被阿諛逢迎的惡棍腐蝕,我們當中便沒有人能比帝王優秀。怎麼,像亞歷山大那樣一位偉人、帝王、哲人都未能倖免於被腐蝕!我必定具有足夠的忠於事實的勇氣,有足夠的判斷力和自由權才能做得到。這類效勞是無名的;否則會失去效勞的作用和無償奉獻的意味。有一種角色是不能不加區別地屬於所有人的,因為連真理本身都沒有隨時運用於一切事物的特權:真理無論運用於多麼崇高的目的,它的用途都有界限。常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世間的事均如此——,你無意間在王公耳邊說出了真理,但這不僅毫無結果,而且還會招來損失,使你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沒有人能說服我相信:神聖的諫諍不可能被錯誤採納,或對內容的重視不會讓位給對形式的重視。我但願能看見在諫諍方面有一個樂意認命的人, 這人願意他就是他, 再不希罕別的什麼[51], ——馬提亞爾 此人的命運不好不壞,因為,一方面,認命的人不會害怕觸犯主人太深太狠從而失去晉升的勢頭;另方面,他的境況原本一般,同各色人等都容易溝通。我希望這種人只有他一個,因為把這種無拘無束和放肆的特權擴大到眾多的人會產生有害的大不敬。是的,即使對這獨一無二的人,我也要特意懇請他保持沉默。 如果一位國王為他自身的利益和自我改進都容不得朋友的言論自由(而他的朋友所說的話無非刺痛了他的聽覺,話的其他效果則全由他自己決定),那麼這位國王再吹噓他如何耐心等待會見某個敵人以便為自己增光添彩,他也是不可信任的。然而從人的自身狀態而言,世上沒有人比帝王更需要真正的不受約束的提醒了。帝王們的生活定然盡人皆知,他們有必要使眾多觀眾構成的輿論滿意,所以,當大家習慣於對使帝王走入歧途的一切噤若寒蟬時,帝王們便不知不覺卷進了人民對他們的仇恨憎惡情緒之中,而輿論如能使他們及時察覺和改正,他們便有可能避免引起此種情況的因素,避免時也不會犧牲他們的享樂。一般說帝王的寵臣考慮自己比考慮主上多,而帝王卻感到得心應手,原因在於,實際上對帝王真心誠意充滿友情的效力大都如履薄冰,因此,這樣的效力不僅需要深厚的友愛之情和坦率,而且需要勇氣。 總之,我在這裡胡亂議論的大雜燴無非是我生活經驗的記錄,對人的心理健康可以起到吸取反面教訓的儆戒性示範作用。至於身體的健康,誰也提供不了比我的經驗更有用的經驗,我介紹的經驗是純粹的,從未因受花言巧語或輿論影響而變質。一提到醫療,經驗就成了廢物,醫療中的推理使經驗再無立足之地。提比略說[52],誰活到二十歲就應知道回答什麼對健康不利什麼有利,也應善於無醫自處。他可能是從蘇格拉底那裡學來的[53],蘇格拉底勸他的門生最好把自身的健康作為主要的課題進行仔細研究。他還補充說,如果一個注意自己身體鍛煉和飲食起居的明白人不如醫生懂得什麼對他身體好什麼不好,這就令人費解。醫學吹噓自己對檢驗醫療活動永遠有經驗,因此柏拉圖的這番話便說得十分在理[54]:要當真正的醫生,操此業的人就有必要親自患過他想治癒的所有疾病並經歷過他應判斷的所有事故和病情。如想醫治梅毒,自己得先患梅毒,這有道理。我真願意信任這樣的醫生,因為其餘的醫生指導我們就好比坐在桌前用船的模型平平安安划來划去的人畫大海,礁石和海港。要讓他去實地干一干,他便不知道從何著手。他們描述我們的疾病,有如城裡人用喇叭喊誰誰丟了馬或丟了狗,毛色如何,高矮如何,耳朵如何,可是你把狗或馬牽到他面前他卻認不出來。 為了上帝,但願某一天醫學能給我正確的可以感覺到的救助,那時你看看我會怎樣真誠地喊出: 我總算贊成有效的知識了[55]! ——賀拉斯 所有技藝都許諾可以使人保持身心健康,它們許的是宏願,而且沒有哪一門技藝許願多還願少。但如今在我們當中以此類技藝為業的人讓人看到的效果卻比從事別種職業的人效果差。最多可以說他們在賣劣質藥水[56],但談不上是醫生。 我的閱歷之廣足以使我把我根深蒂固的習慣說得天花亂墜。對想領略其味的人,我已嘗試作過斟酒人。就我記憶所及大約有這幾條(我的生活方式是根據事物的各種變故而變化的,不過我記下了我最常有的主宰我至今的生活方式)。無論生病或身體健康時我的生活方式都一樣:睡同一張床,起居時間一樣,吃同樣的肉,喝同樣的飲料。什麼也不增加,只根據我的體力和胃口或多或少減去一些飲食。我的健康在於保證我一貫的狀態不被打亂。我已看見疾病從一邊離開了我;如果這時我相信醫生,他們一定會讓我從另一邊離開疾病;那樣,我會不期然或人為地離開我的生活軌道。我只堅信這一點:我多年養成的對待事物的習慣一定不會傷害我。 應讓習慣按它的喜好規定我們的生活方式;在這方面習慣可以作到一切:是西爾塞[57]的飲料隨意讓我們的體質多樣化。離我們不遠就有不少國家認為害怕夜晚的涼意很可笑,而夜涼對我們身體的傷害卻十分明顯;我們的船夫和農人卻又對夜涼嗤之以鼻。你讓德國人睡床墊他會生病[58],讓義大利人睡羽絨墊,讓法國人睡覺沒有帳子和爐火,他們也會生病。西班牙人的胃受不了我們那種吃飯方式,我們也受不了瑞士人的喝酒方式[59]。 一個德國人在奧古斯特[60]攻擊我們的壁爐,說壁爐不方便,他提出的論據正是我們平常譴責他們的火爐時使用的論據(因為事實上那種火爐悶熱,而且裡面燃燒的物質發出一種氣味熏得大多數對此不習慣的人感到頭暈;我倒不頭暈。不過火爐的熱均勻,穩定,傳得普遍,沒有閃光,沒有煙,沒有我們壁爐的煙囪口帶進來的那種風,因此,火爐的溫暖堪與法國壁爐的溫暖媲美。我們為什麼不模仿羅馬的建築?據說,古時候火是從羅馬人房舍的外部經過屋基送進去的:熱氣經過嵌在厚牆上的管子送到所有的房間,管道圍繞著所有應該供熱的地方。這意味著什麼,我在塞涅卡書里的什麼地方看得很清楚[61])。那個德國人聽我讚揚他的城市方便、美麗(的確值得讚揚)便開始惋惜我為什麼要離開那裡;他同時還提出一個最主要的麻煩,那便是別處的壁爐會使我頭腦遲純。他聽見有人抱怨壁爐卻當成是我們抱怨的,他自己出於習慣已分辨不出他們的火爐也有此弊病。所有靠燒火得來的溫暖都使我身體虛弱頭腦遲鈍。而歐努斯[62]卻說,火是生活中最好的調料[63]。我倒寧願用別的辦法取暖。 我們害怕桶底的發酸酒,葡萄牙人飲這種酒卻其樂融融,認為那是帝王的飲品。總而言之,每個民族都有多種風俗習慣,對別的民族來說,那些風俗習慣豈止陌生,而且難於接受,令人嘆為奇蹟。 有些民族只認印刷品的見證,只相信上了書的人,認為只有年深日久的真理才可信,對這樣的民族我們有何計可施?人把自己的蠢話放上印模時,蠢話就抬高了身價。對這種人說「我讀過」就比說「我聽說過」分量重得多。而我卻同樣相信人的嘴和人的手,我還知道無論說話或寫字都可能會不謹慎;我尊重當代有如我尊重過去的年代,因此我樂意援引奧魯·蓋爾[64]和馬克羅布[65]的話,也同樣樂意援引我朋友的話;我既援引他們寫的,也援引我親眼看見的。正如別人評價德操時認為德操並非越久遠越偉大,我認為真理並非越古老越富於智慧。我常說,讓我們追隨外國和經院式的範例,那純屬蠢行。那些範例之富於教益猶如荷馬時代和柏拉圖時代的範例對當今之富於教益。我們千方百計以引證為榮卻不力求說真話,不是嗎?仿佛去瓦斯考桑或勃朗廷[66]的店裡找論證比從我們村里發生之事找論證更有說服力似的。或許因為我們沒有頭腦精選並利用我們眼前發生之事迅速作出判斷使其成為範例?因為我們如說我們沒有足夠的權威使別人相信我們的證據,那是毫無道理的。依我之見,我們如善於從最尋常、最普遍、最熟悉的事物中得到啟示,最偉大的自然奇蹟,最出色的範例便可形成,尤其在涉及人類活動的課題時如此。 談到我這個主題,先把我從書上得來的例子和亞里士多德談及阿爾吉安人安特羅尼庫斯[67]穿過利比亞的乾旱沙丘而不喝水的事放在一邊不談,一位出色完成過多項使命的紳士就曾在我在場時談到他在盛夏從馬德里到里斯本沒有喝過水。在他那樣的年齡他的身體稱得上相當健康,他告訴我,他可以兩三個月甚至一年不喝水,這是他生活習慣中唯一的不尋常之處。他能感到口渴,但他讓口渴自動過去,他認為口渴是一種易於自我衰減的欲望;喝水主要出於任性而非需要或樂趣使然。 還有另一個例子。不久前我會見過一位屬於法國最大學者之列而又運氣不凡的人,他在一間大廳的角落裡學習,大廳四周都掛有壁毯。放肆的僕人們在他四周喧鬧如故,他對我說(塞涅卡也說過大體相同的話[68]),他是在利用這種喧囂,給人印象仿佛在嘈雜聲衝擊下他在修煉中能更好自控和入靜,仿佛鼎沸的人聲可以使他的思想在他的內心迴響。他是帕多瓦的學生,長期以來他在大型旅行馬車的轟鳴和廣場的喧鬧聲中學習,所以他不僅培養了自己不在乎鬧聲的習慣,而且還會利用鬧聲為自己的學習服務。阿爾西巴德奇怪蘇格拉底如何能忍受他妻子沒完沒了吵吵嚷嚷的脾氣,蘇格拉底回答他說:「就跟有些人習慣聽運水車車輪慣常的聲音一樣[69]。」我恰恰相反:我性情柔弱,極易震驚。當我的思想處於自我封閉狀態時,連蒼蠅最微弱的嗡嗡聲都可能引起我極端的煩躁。 塞涅卡在青年時代嚴格遵循塞斯提烏斯[70]的先例,不吃可能導致死亡的食品,但一年之後,他說他已愉快地放棄了他的榜樣,他之所以放棄,只因不願被人懷疑自己在模仿某些新宗教散布的戒律。他同時又按阿塔盧斯的格言生活,堅持不睡軟床墊而睡硬床墊直到老年;軟床墊使身子往下陷,硬床墊卻能使身子挺直。當年的習慣使他認為難於忍受的東西,按如今的習慣我們卻視之為柔軟舒適。 請看我的粗活工人與我本人有著怎樣不同的生活習慣:連斯基泰人和印度人都不會像他們那樣躲避我的強制力和我的生活方式。我曾把一些孩子從乞討中拉出來讓他們為我幹活,但他們很快就離開了我,離開了我的廚房和他們的號衣,這麼幹只為重新過他們原來的生活。我發現其中一個孩子離開我之後靠撿垃圾堆中的貽貝當午餐,然而我再請求他威脅他都無法使他放棄他在困苦中感到的那份美味和甜蜜。乞丐有乞丐的豪華和享樂,有人說他們也跟富人一樣有自己的尊嚴和政治等級。這就是習慣的作用。習慣不僅可以使我們適應某種它喜歡的生存方式(不過聖賢說[71],我們必須選定易於立即適應的最好的生存方式),而且可以使我們適應變化和變動,這是它最寶貴最有用的課業。我體內最優秀的氣質是能屈能伸,從不固執;我有些愛好比別的愛好更正派,更正常也更使我感到愉快;但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拋棄那些愛好,而且反其道而行之也易如反掌。年輕人應當善於打亂自己的生活準則以激發自己的活力,並防止活力衰退因而變得怯懦。靠規則及紀律維持的生活方式是最愚蠢也最脆弱的生活方式。 她如樂意生痱子都按時定量, 那每時每刻都該寫在占星書上。 如她擦眼睛時眼角發癢, 她得占卜之後再把眼藥水點上[72]。 ——尤維那爾 如有年輕人相信我上面的話,他往往不得不矯枉過正,否則初試放縱便會毀了自己;他在與人交談時會變得惹人厭煩、不快。與老實人水火不相容的品質是挑剔和堅持某種特殊的行為方式,那種行為方式之所以特殊,是因其不能順乎自然,機動靈活。自己無能而讓別人干,或不敢做同伴能做的事都很可恥。這種人還是守住自己的廚房好!去別的任何地方他都不合時宜。但軍人要如此就更惡劣而令人難以忍受了,正如菲洛波門[73]所說,軍人應習慣於生活的多樣性和變化無常。 儘管我已儘量養成自由自在漫不經心的習慣,但出於懶散,我在逐漸衰老的同時仍注重某些特定的生活方式(我的年齡已不允許我再受教育,今後我除了保持原狀已不可能把眼光放到別處),在一些事情上,習慣不知不覺在我身上打上的烙印已太深,因此我把拋棄習慣叫作過分。不必作試驗,白天我肯定睡不著覺;兩頓飯之間我不能吃點心,也不吃早飯,晚飯後時間不夠長便不睡覺,必須在足足三小時之後才上床;我只在睡覺之前繁殖後代,而且從不站著做愛;我不能出汗不擦,不能喝白水及純酒解渴,不能光頭呆的時間太長,晚飯後我從不剪頭髮。我若不戴手套,我會像不穿襯衫一般感到不舒服;我飯後必須洗臉,起床後也要洗臉;我床上必須有床帳和床頂,跟有別的必需品一樣。我用正餐可以不鋪桌布[74],但若照德國方式吃飯,不用白餐巾就太不方便:我比他們更易弄髒餐巾,義大利人卻弄不髒;勺和叉子對我幫助也不大。我感到遺憾,人們已開始緊跟帝王的生活方式:端一次菜就換一次餐巾,換一次盤子。我們知道,勤奮的軍人馬利尤斯[75]在逐漸衰老時對自己的飲料十分講究,喝飲料時也只使用自己專用的高腳杯。我也自己放任自己,光用一定樣式的酒杯,不樂意使用普通的酒杯,也不喝普通的飲料。與發亮的透明材料製造的杯子相比,所有的金屬杯子我都不喜歡。但願我的眼睛也儘量意識到這一點。 我把我多種柔弱的表現歸咎為習慣使然。我也有與生俱來的柔弱之處:一天之中吃兩頓飽飯必然使我的胃受不了,乾脆少吃一頓飯又會使我的肚子裡充滿氣體,使我口乾舌燥,食慾猛增。露水長久不散也會損害我的身體[76]。由於這幾年經常整夜都在為戰爭徭役奔忙,一過凌晨五六點我的胃便開始搗亂,還伴有劇烈的頭痛,不嘔吐到不了天亮。別人去吃早飯時,我便去睡覺,從那一刻起,我又與以前一樣快活了。我在過去老聽人說露水從夜裡開始蔓延開來。前幾年我長期與一位莊園主過從甚密,他卻深信露水在太陽偏西時及太陽落山前一二小時最厲害也最危險,所以他小心避開那時的露水卻並不重視夜裡的露水。他想讓我銘記的是他的感受而不是他的話。 怎麼!懷疑本身和探究竟能衝擊我們的心扉並使我們發生變化?凡突然屈從於此種傾向的人都會自我毀滅。我為好幾位紳士感到可憐,他們聽信醫生的蠢話年紀輕輕便把自己完全禁錮在屋子裡。寧願患感冒也不應藉口不習慣而永遠不與作用非凡的共同生活打交道[77]。討厭的知識,它貶低了一天當中最美妙的時刻。我們應當保持最大限度的身心健康。人往往在堅持中變得堅定,而且能在堅持中糾正自己的體質,凱撒就通過蔑視和破壞而克服了他的癲癇病。人應當遵循最正常的生活規則,但不應當成為規則的奴隸,除非強制服從某規則(如果確有此種規則)於人有益。 帝王哲人大便,女士們也大便。公眾生活當然應該合乎禮法,但我的生活純屬個人,而且默默無聞,所以享有禮法豁免權;軍人和加斯科尼人的素質也偏於魯莽。對此項活動我要談如下幾點:有必要把大便推遲到夜晚某個規定的時刻,要強迫自己養成習慣;要像我過去那樣加以控制,而不要像如今我逐漸衰老時這樣屈從自己,比如操心大小便必須在特別舒適的地方和特別舒適的便桶上進行;也不要大便的時間太長,懶懶散散從而妨礙別人。話又說回來,要求最髒的例行事務進行得更妥貼更清潔難道就不可能得到原諒?「人天生是清潔講究的生物[78]。」在人類所有天然活動中,我最難忍受的是大便被打斷。我見過一些軍人為自己肚子的不規則而煩惱;我的肚子和我自己倒從未誤過規定的時間,即下床的那一刻——只要沒有什麼急事或急病打擾我們。 我曾說過,我不對「病人只有安安靜靜繼續按他們慣常的生活方式生活才能更安全」這點進行審判。無論什麼樣的變動都會驚嚇人傷害人。你們去讓佩里古人或呂克人相信栗子對他們有害,讓山民相信奶和奶酪對他們有害!你們去命他們過一種全新的而且與他們一貫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馳的生活!這樣的變化連聖人都難以忍受。你們去吩咐七十歲的布列塔尼人喝水,去把海員關進一間蒸汽浴室,去禁止巴斯克僕人溜達:你們剝奪他們活動的權利,其實就是剝奪他們的空氣和陽光。 生活的價值競如此之大[79]? 我們被迫放棄自己習慣之日 便是活著不再為了生活之時。 糟踐呼吸的空氣引路的陽光的人, 我是否該把他們看成活人[80]? ——高盧 如果說醫生沒有作別的好事,他們起碼作了這件好事:使病人作好了死亡的思想準備並逐漸破壞以至取消他們的生活習慣。 無論健康或生病,我都樂意滿足折磨我的食慾。我把大權授予我的欲望和癖好。我不喜歡以病治病。我憎惡比疾病更令人煩惱的藥物。易患腹瀉同放棄吃牡蠣的快樂,兩者的損失無異於半斤八兩。疾病從一邊刺痛我們,清規戒律從另一邊刺痛我們。我們既然任隨自己受騙,那就不如快活過後再去冒險。天下人向來違背常理,認為天下事凡不困難者皆無用,輕而易舉之事皆可疑。幸而我對許多東西的食慾都天生與我的胃的健康協調一致。在我年輕時,火辣辣的刺激性調味汁十分合我的口味;後來我的胃不喜歡此類調味汁了,我的口味緊隨其後,也不喜歡了。酒對病人有害,我的嘴憎惡的第一件東西便是酒,而且憎惡之情再也無法克服。我接受得不愉快的東西對我皆有害,而我如饑似渴十分樂意接受的東西絕不會危害我;我從未接受過使我感到愉快但又對我有害的活動。因此我總讓醫學結論為我的快樂作大量讓步。在我年少時, 那時閃閃發光的丘比特在我周圍飛舞, 他在藏紅花色袍子中顯得光彩奪目[81]。 ——卡圖魯斯 我跟別人一樣隨意控制著我的欲望,又放肆又輕率。 我不無光榮地戰鬥了[82], ——賀拉斯 不過,與其說是跳躍式的戰鬥,不如說是長期的持續的戰鬥: 我勉強記得去了那裡六次[83]。 ——奧維德 的確,坦白承認我在怎樣脆弱的年齡首次不期然被欲望征服,這是不幸也是奇蹟。確實是不期然的遭遇,因為這發生在有選擇自由有理解力的年齡之前很久。我已記不清我經歷的如此久遠的事了。大家可以把我的境遇和卡爾蒂亞的境遇聯繫起來,卡爾蒂亞就記不起來她當姑娘時的情況[84]。 我在年少時腋下長毛嘴上長鬍須, 使母親大為驚奇[85]。 ——馬提亞爾 通常,出於實利,醫生會讓他的規定順從病人突如其來的強烈願望;想像不出此種強烈欲望會與人的體質格格不入到難以駕馭的程度。再說,滿足奇想又能花費多少?依我之見,這一點關係重大,至少超過其他所有問題。損害最大也最常見的毛病莫過於想像出來的毛病。我從多方面喜愛西班牙人常說的這句話:「願上帝保佑我抵禦我自己。」在我生病時不曾有什麼欲望足以使我感受滿足欲望的高興心情,我為此頗感遺憾。如真有,醫藥是很難讓我放棄這種欲望的。同時,我還可以使這種欲望變得合理:因為我看不出這種欲望會超出希望和願望。衰弱到只能有心愿已夠可憐了。 醫術並不會不通融到使我們無論做什麼都沒有自主權的地步;醫術隨氣候、隨月份改變,也隨法奈爾[86]和埃斯卡拉[87]改變。如果你的醫生認為你睡覺、喝酒或吃什麼肉不合適,你別管他:我還要為你找些別的他不同意的東西呢。醫療論據和醫療見解的分歧表現在各個方面。我見過一個可憐的病人,他為了治病弄得自己九死一生,另一名醫生卻嘲笑他,說那種療法十分有害;那療法豈非狠狠利用了他的痛苦?前不久石料業死了一個男人,他曾利用過分節制飲食的辦法治病。他的同伴們說,禁食反而把他煎熬幹了,禁食還在他的腎臟里焙燒結石。 我發覺,如我在傷痛和生病時說話,這與我的生活無序同樣刺激我,傷害我。出聲說話消耗精力,使我疲憊不堪,因為我說話嗓音高,而且很用勁;所以每逢我同大人物交談舉足輕重的事情時,我往往敦請他們注意提醒我說話小聲些。下面這個小故事值得我樂意一提:某個希臘學校里有一個人說話聲音很高[88],跟我一樣。一次,司儀命他說話小聲些,他回答說:「我生就這副嗓子便這麼說話。」司儀反駁他說,他講話的聲調應由聽話人的耳朵來決定。司儀言之有理,但這要看講話人自己是否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你說話要看你和聽話者之間有什麼事。」原因在於,倘若司儀的建議意味著:「對方聽得見就夠了,」或:「由對方決定你的聲音,」我認為這就言之無理了。聲調和嗓子的動作包含著表情和我自己感覺到的意義,應由我自己支配它們以表現我自己。有教育人的聲音,有阿諛奉承的聲音,也有訓斥人的聲音。我願意我的聲音不僅能被對方聽見,而且最好能震動他,能對他產生穿透力。我責備僕人時聲音又尖又刺耳,他最好能走過來對我說:「主人,小聲點,我聽得很清楚。」「有一種嗓音很受聽,不是音域寬,而是音色嘹亮[89]。」說話一半為說話人,一半為聽話人。聽話人應看說話人一開始用何種語調再決定如何接受。正如玩網球,接球人的步伐和準備都取決於他看見發球人如何動作,發球的方式如何[90]。 經驗還告訴我,我們往往失之於急躁。疾病有它的壽命,它的界限,有它自身的疾病和它的健康。 疾病結構是按動物結構的樣板形成的[91]。疾病一產生其命運就有限,存活的日子也有限;誰試圖在疾病進行當中強迫它迅猛縮短其壽命,誰就是在延長疾病,使疾病增長,不但不能緩和病痛,反而擾亂了疾病。我同意克蘭托爾[92]的意見,不要冒冒失失頑固反對疾病,也不要軟弱到屈服於疾病,應根據疾病的狀況和我們自身的狀況聽任其自生自滅。應當給疾病以通道:我發現疾病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較短,因為我不去管它們。對人們認為最嚴重的頑症,我照樣讓其中幾種在我身上自然衰亡,不用誰幫助,不求助於醫術,也不顧醫規。我們最好讓自然干點事:自然比我們更明白它該做什麼。——「但某某人因此而亡故了。」「你不因這種病死亡,也會因另一種病死亡。」多少人屁股後頭跟三個醫生照樣病故!先例是寬大的鏡子,是全方位的、萬能的鏡子。如果那醫藥給人快感,你可以接受;總算是立竿見影的好事嘛。如果藥品又好吃又開胃,我何必去特意留心它的名稱和顏色。享樂是利益的主要門類之一。 我曾讓感冒、風濕腫痛、肌肉鬆弛、心跳、偏頭痛以及其他偶發性疾病在我身上自我衰老,自然消亡;我剛習慣於容忍它們便找不到它們的蹤跡了。以勇敢祛病不如以禮貌祛病。應當靜靜忍受我們本身狀態的規律。無論有何種醫藥,我們活著就為了變老,為了衰弱,為了生病。這是墨西哥人給孩子們上的第一課:嬰兒從母親肚子裡呱呱墜地時,大人便這樣向他們致意:「孩子,你到世上是為了忍受;忍受吧,受苦吧,別吭聲。」 抱怨某人遭到人人都會遭到的事是不公正的,「如果只不公平地強制你一個人,你可以發怒[93]。」瞧瞧,一位老人請求上帝讓他保持身體健壯,精力充沛,即是說請上帝讓他返老還童。 荒唐的人,你為何以無謂誓言枉表心愿[94]? ——奧維德 那豈非發瘋?他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了返老還童。痛風、腎結石、消化不良是年高的徵候,正如炎熱和風雨是長途旅行的徵候。柏拉圖[95]不相信醫神埃司庫拉庇阿斯會勞神去預言,說可以通過特定食譜使生命在一個衰弱痴呆的人身上延續下去,因為這樣的人於國家於他的職業已毫無用處,也不可能生出健壯的兒女J也認為這樣的操心背離神的公正和謹慎,因為神應引導世間一切事物各司其職。那位老先生,大事已去了:人家不會讓你恢復青春,最多給你上上石膏,好歹支撐你把你的苦難延長几個鐘頭。 猶如想支撐即將坍塌的建築, 卻反向擱放支撐物, 到那天,房屋散了架, 支撐物同建築一起倒塌[96]。 ——高盧 應學會忍受不可避免的事。我們的生活猶如世界的和聲,是由互相對立的東西架構而成,它具有不同的聲調,溫柔的、粗厲的、高而尖的、平而緩的、無力的、莊重的[97]。音樂家如只喜歡其中一部分聲音,他想告訴大家什麼?他必須善於普遍利用所有的聲音並將其混合使用。我們也一樣,也應善於混合利用在我們生活中共存的好事和壞事。我們的生存少不了這種混合,而且此部分和彼部分都同等必要。試圖反抗天然的必要性,那是重蹈忒息豐[98]干傻事的覆轍,忒息豐用腳踢他騎的騾子來跟騾子斗。 我很少為自我感覺的衰弱去投醫,因為醫生憐憫別人時顯得高人一等:他們以他們作出的預後判斷粗暴主宰你的耳朵。從前,他們無意中發現我因患疾病而體質虛弱,於是用他們盛氣凌人的紅胖臉和醫學教條對我的病進行侮辱性治療,忽而威脅我說我會疼痛難忍,忽而威脅我說我離死期不遠了。我既沒有垂頭喪氣,也沒有手足無措,然而我卻感到受了冒犯和騷擾。如果說我的判斷力並未因此而變得混亂,它起碼受到了阻撓:他們畢競使我亂了方寸。 我儘量小心對待我的心靈,如有可能,我會讓我的心靈擺脫一切煩擾和爭執。必須支持心靈,迎合心靈,能欺騙便加以欺騙。我的頭腦很適合幹這種事:它在哪兒都不會疏忽任何跡象;倘若我的頭腦勸我幹什麼都能說服我,它定能有效地支持我。 你願意我舉個例子嗎?我的頭腦告訴我,我得腎結石對我有好處;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必須容忍某種固定肢體的東西(已到了身體各部分都開始衰退並不聽使喚的時候了;這是普遍的必然,結石豈非為我創造了奇蹟?我為此而付了對衰老欠下的酬金,而且不可能付得更便宜了);我的頭腦還告訴我,此病友的存在可以使我得到安慰,因為結石是我這樣年紀的人最常見的病(到處都能見到結石病患者,而且那還是體面的群體,因為此病更樂意纏住貴人:此種病本質上是高貴的、有尊嚴的);結石病患者中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樣花如此便宜的代價便擺脫了病痛:他們得為建立令人煩惱的飲食制度大傷腦筋,還得每天服用討厭的藥水,而我脫離病痛卻全憑好運:因為我只飲用了兩三次普通的白頭薊湯[99]和土耳其草藥水[100],飲此湯藥還是為了報答女士們的好意,她們對我的親切照顧超過了我病情的嚴重程度,她們把自己的藥湯分給了我一半,這種藥湯不難喝,作用也似乎不大。貴人們得為他們向醫神埃司庫拉庇阿斯許下的千百種願而還願,還得付給醫生千百個埃居,因為他們靠醫神和醫生得以讓腎里的大量沙粒順暢流出去,我卻靠自然的優待而經常接受這類沙粒。在一般的聚會中我從不因此病而舉止失當,而且我可以堅持十個小時不小便,跟別人的時間一樣長。 「從前你不了解這種病時,」我的頭腦說,「你非常害怕這種病,因為那些急躁的人又哭喊又絕望,從而加重了病情,他們讓你產生了對此病的恐懼感。此病打擊了你的四肢,所以你周身最不靈的就是你的四肢;你是有良心的人。 不該得的病可以得到同情[101]。 ——奧維德 瞧,這病就這樣懲罰你:同別的疾病相比它相當緩和,它像父親一般在照顧你。瞧,它還遲遲不發作:它只在你一生中派不了用場的無所作為的時期騷擾你,占有一席之地,而在你青年時期,它像妥協似的讓位給了你的放縱生活和玩樂。人們對此病的恐懼和憐憫倒成了你榮耀的理由;如果說你對你的長處有正確的認識,從而糾正了你炫耀自己的誇誇其談,你的朋友們卻還能從中認出你氣質的痕跡。聽人這樣談論你自己是愉快的:『真有氣魄,真有毅力。』大家眼看你苦鬥著,臉色發白又變紅,渾身哆嗦,嘔吐,甚至吐血,還見你痛苦得痙攣,抽搐得扭歪了臉,有時還落下大滴的眼淚,你的尿有時變得很稠,發黑,嚇人;有時你的尿被密密麻麻的帶刺小石子堵住,小石頭刺傷你,毫不留情地擦破你陰莖頸的皮,可是你仍能讓在場的人感到你舉止正常,並能不時對你請來的人開開玩笑,使聚會不冷場,以說話緩解你的疼痛,從而減輕你的痛苦。 「你還記得昔日那些自討苦吃的人嗎?他們為保持自己的德操完美並使德操受到鍛煉而渴求生病。設若大自然引導你推動你進入這光榮的學校,你也從沒有自願進去過。如果你對我說,這種疾病是危險而且致命的,又有哪種疾病不是如此?排除一些疾病於致命疾病行列之外,說這些病不會直接導致死亡,那是醫藥的騙術。意外死亡或輕輕鬆鬆滑嚮導致死亡之路,這有何不同?你死,並非因為你在生病[102],而是因為你在活著。死神不必藉助疾病就很容易殺死你,何況疾病還可能使有些人遠離死亡,那些人比他們自認的死期活得長。而且還存在一些於健康有利的醫療病,如各種創傷。腹瀉往往與你本人同樣富有生命力;有些人的腹瀉從孩提時代一直延續到耄耋之年,如腹瀉病患者同時患有別的疾病,腹瀉有可能一直伴他到臨終。你損害腹瀉比腹瀉損害你更經常,當它向你展示即將來臨的死亡的形象時,這於高齡之人豈非為促他思考死亡問題而作的好事?更嚴重的是,你已不知該為誰而治癒自己了。就這樣,從頭一天起你們共同的要求便在召喚你。你仔細看看它怎樣有意而又和緩地讓你對生活感到厭倦,讓你棄絕塵寰:它不像你見過的別種老年病那樣專橫地束縛你強制你,也不讓你像其他老人那樣毫無鬆動地感到衰弱和痛楚,而只不時地提醒你,訓練你,其間還讓你有很長的休息,仿佛在教你如何隨意思考和複習它上的課,從而作到正確判斷,並以正派人的姿態作出決定。它還向你介紹你的全面狀況,好的方面和壞的方面,告訴你一天當中生活有時輕鬆、有時難以忍受。如果說你沒有緊緊擁抱死神,起碼你可以一個月觸摸一次死神的手心。這樣做你還可以期望它哪一天抓住你時不至於先威脅你;而且,既然你平時常常被引到休憩之處,你又相信自己還在通常的大限之內,你還可望某天早晨有人突然發現你正帶著你的信仰跨過河去[103]。人不必抱怨與健康共同忠實分享他一生時光的疾病。」 我感謝命運,它往往用同類的武器襲擊我;它以常規磨礪我,訓練我,使我變得堅強並養成習慣。我大略知道今後我會在什麼疾病上了結我的一生。我天生記憶力不佳,我便用紙磨練記憶,我的病一出現什麼新症狀,我立即將它記錄下來。因為我已經歷了各式各樣的病灶,所以此時此刻如有什麼意外威脅我,我便翻一翻這些小型的合格證書[104]。這些證書雖然毫不連貫,有如西比琳的神諭[105]一般晦澀難懂,我卻能從我過去的經驗里找到一些有利的預後徵兆從而使自己得到安慰。這種習慣也有利於我對未來希望更為殷切,因為這樣的排泄已年深日久,可以認定自然力不會再改變這種進行方式,也不會出現比我感受過的更壞的事故了。再說,這種病本身的狀態同我的急性子也很合拍。當腹瀉慢吞吞襲擊我時,我反倒害怕了,因為這一來時間會拖得很長。不過腹瀉畢竟有極猛烈極放縱的時候,它會過分折騰我一天或兩天。我的腎臟在一段時間並沒有出過毛病,此後不久情況就起了變化。壞事好事都有定時,也許這意外變故也快到頭了。年齡減弱了我胃裡的溫熱,我的消化能力因而不如過去完好,於是便把未能消化的東西運送到我的腎臟里[106]。在機體的運轉中,我腎臟的熱為什麼不能像胃中之熱一般被減弱,從而使腎臟無力石化我的粘液?為什麼身體的淨化活動不能自動取道別處?年齡顯然已使某些傷風感冒在我身上枯竭了,為結石提供原料的排泄物為何不能枯竭? 在極度疼痛之後靠排石而以閃電般速度重睹健康之光,如同急病之後的輕鬆感一般的感覺是何其美妙,何其自在,何其圓滿!世上可曾有與此種突然變化同樣甜蜜的事?在劇痛中有什麼能與驟然緩解的快樂相抗衡?健康與疾病原是近鄰,我甚至可以在二者共同粉墨登場時辨認出它們,它們著手競賽了,大有頂牛到底對抗到底之勢,只有戰勝疾病之後的健康才是倍加完美的健康!正如斯多葛主義者所說,引進邪惡有用,那是為了提高德操的身價,是為了給德操助一臂之力[107],我們可以更有根據更謹慎地推斷,大自然讓我們痛苦是為快感和無痛麻木感增光,是為二者效力。人們取下蘇格拉底的鐵鐐之後,他有一種由沉重腳鐐引起的痒痒的吃甜食般的感覺,於是,他高興地思考了疼痛和快感之間的緊密聯繫,認為這兩者是由一種必然的關係連在一起的,所以兩者輪番互相跟隨互相產生。他向善良的伊索驚呼,說他可能已根據這個考慮構想出了一則美麗的寓言[108]。 我所見過的別種疾病的最糟情況是,疾病發作本身並沒有疾病的預後嚴重:病人需要一年時間才能恢復,而且恢復之後依然孱弱並無比恐懼。脫險的偶然性太多,脫險的程度也太不一樣,所以,在你可以脫掉禮帽,脫掉無邊圓帽並可以出去享用空氣,享受酒和你的妻子以及甜瓜之前,一切都尚無定局,你不犯新病就算了不起的事了。新的病有這種特權:只要老病還留有某些痕跡和損傷使肌體容易遭到新的疾病打擊,新病就可能立即爆發,新老疾病還會互相支持。有一類疾病只可以得到寬恕,它們滿足於在我們身上占有一席之地,不去擴展地盤,也不引起後遺症;而另一類疾病在經過我們身體時還給我們帶來實惠,所以這類疾病是彬彬有禮和藹可親的。我得了腹瀉症之後便免除了別的病痛,而且似乎比從前病得還少,我後來再也沒有發過高燒。我敢斷言,是我常犯的極嚴重的嘔吐使我的身體得到了清理,另方面,我的厭食和極嚴格的不進食也消解了我身上不好的體液,而肌體又通過結石去除了多餘的有害之物。不要對我說這樣的醫療價錢太昂貴,因為,那些難聞的藥水、燒灼劑、切開手術、出汗、排膿、禁食以及其他眾多的治療形式往往使我們因無法忍受其兇猛和討厭而致死亡,不是嗎?因此,我一生病就將病因歸咎於醫藥;卻把免除病痛歸功於我的恆心和徹底的解脫感。 下面是疾病對我的又一特殊恩寵:病痛幾乎都在一邊發作,並不妨礙我的活動;或曰,疾病想站住腳除非我缺乏勇氣。疾病發作時,我騎馬也能挺它十個鐘頭。不過忍忍痛而已,並不需要別樣的飲食制度;你可以照樣玩,照常吃飯,你可以跑,可以幹這干那,只要你作得到:你貪圖享受與其說對病有害,不如說對病有利。把這一切告訴出天花的人,告訴痛風病人,告訴疝氣病患者!別的疾病要求病人必做之事更為廣泛,也更妨礙我們的活動,會把我們的生活秩序全部打亂,而且要求我們考慮自己全部生活狀態時都把它們考慮進去。有一種病只刺激表皮,卻聽任你支配你的智力,你的意志,你的舌頭,你的腳和手;與其說它使你昏昏沉沉,不如說它使你頭腦清醒。高燒使心靈震動,癲癇使心靈驚得發獃,劇烈的偏頭痛則使心靈解體,總之,所有傷及整體和身體最要害部位的疾病都使人的心靈受到震撼。我在此並未攻擊心靈,如果它情況不妙,那是它自己的罪過!是心靈自己背叛自己,自暴自棄,不知所措。只有傻子才會相信在我們腎臟里焙燒得如此之硬如此之厚的物體會被藥水化掉;因此,只要結石鬆動了,就只須給它一條通道,這樣就能抓住它。 我還注意到了這特殊的好處:此病不用人去猜測。我們因此而免去了思想混亂,別的病卻因人們對病因、病狀和病的發展沒有明確的認識而使人陷入思想混亂,這樣的心情紛亂可以使人痛苦不堪。我們不需要看病,不需要醫生診斷:我們的感覺可以告訴我們那是什麼病,病灶在哪裡。 根據以上既牢靠又不牢靠的論斷,有如西塞羅對待他的老年病[109],我試著哄騙並捉弄我的思想,給我的思想創傷上油。如果明天創傷惡化,明天我們再給它們以別的脫身之計。 但願如此,因為自此以後,我最輕微的活動都重新引起了我的腎出血。那又怎樣呢?我照舊運動,照舊跟著我的狗群飛跑,像青年一般精力充沛,咄咄逼人。我感到我已戰勝了如此重大的意外病痛,如今我無非感到這個部位隱隱發沉逐漸衰變而已。是某個大石子在擠壓我的腎臟,在消耗我腎臟中的養料,也在消耗我的生命;我一點一滴地排除我的生命,同時得到些許天然的溫馨,有如排除多餘而又礙事的廢物。那麼我是否已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崩潰?你別以為我會去檢驗我的脈搏和尿液以得出什麼討厭的預報;我能相當及時地感覺到我的病,絕不會因恐懼疾病而延長生病的時間。誰害怕受苦便已經在為他的害怕本身受苦了。再說,參與解釋大自然活力和大自然內部進程的人們之多疑和無知以及他們憑技藝作出的偽預測都會使我們認識到大自然內部包含著無限的不為人知的潛能。大自然給人類的指望和對人類的威脅都有著極大的不確定性、多樣性和模糊性。除了衰老這接近死亡的不容置疑的徵兆,在其他所有事故里我都很少看到有什麼預示未來的跡象足以使我們據以建立我們的預言。 我判斷自己只根據自己的真實感受而不根據別人的論證。我既然只希望我的判斷善於耐心等待,別人的論證有何用處?你是否願意知道我為此獲得了多少好處?你只須看看那些行事準則與我不同的人,那些一切依賴各種人的說服和勸導的人就夠了:他們為無形的胡思亂想何等苦惱!因為我自感安全而且從不受危險疾病的束縛,我多次樂意把我身上剛出現的疾病通報醫生。我輕輕鬆鬆忍受了他們作出的可怕結論,同時更加感謝上帝的恩惠,也更清楚地了解了醫術的虛妄。 除了積極性和警覺性,再沒有什麼需要叮囑青年的東西了。生命在於運動。我行動伊始總感吃力,故而遇事多迂緩:如起床、上床、用餐。我的清晨始於七時,上午用於管理事務,十一時之前不用正餐,只在下午六時之後用晚餐。昔日我將發燒和生病統統歸咎於睡眠太長引起的遲鈍及昏沉感,總為自己在清晨重新入睡而後悔。柏拉圖認為[110]睡過頭比喝酒過頭更有害。我喜歡睡硬床並獨自就寢,甚至不與妻子同眠,這是皇家的派頭;我睡覺時總要戴帽子穿睡衣。我不許下人用長柄暖床爐暖床,然而進入老年之後,必要時我卻用被單暖腳和肚子。有些人吹毛求疵,指責大西庇奧是瞌睡蟲[111],依我看,那些人指責他是因他這唯一無懈可擊的人激怒了他們,此外再沒有別的原因。如果說我對待生活的態度有些古怪,那主要表現在睡覺問題上,不過在一般情況下我都會讓步,像對待其他事情一樣儘量適應必要性。睡眠占我生活中很大一部分時間,而且在我現在的年齡我仍然一覺睡八九個鐘頭。我正在有效地從這懶惰的癖好里抽身,而且效果越來越明顯;我已感到有些變化,不過這是花三天工夫才感覺到的。我未曾見過誰在必要時比我生活要求少,也沒有誰比我鍛煉更有恆,或感到這苦差使壓力更小些。我的身體經得起穩定的興奮,但經不起劇烈的突如其來的興奮。此後我開始放棄使我出汗的劇烈鍛煉:因為我在活動暖和之前四肢已頗感疲勞。我可以整天保持站立姿勢,而且對散步從不感到厭倦;然而從童年起我出門便專愛以騎馬代步;如果步行,泥漿會粘上我的臀部,小百姓外貌平平,在街上當然容易受到衝撞。無論躺著或坐著休息,我都喜歡把雙腿抬得跟座位一般高或比座位更高。 任何職業都不如當軍人有趣;從軍本身很高尚(因為英勇乃是最具影響最具內涵最美好的德操),從軍的起因也很高尚;任何事業的用處都不比保衛國家的安寧和強大更正確更具普遍意義。與眾多高貴、年輕、積極的男人相處使你快樂,你通常能見到悲壯的場面,還有從不拐彎抹角的自由交談,毫無客套的男子漢生活方式,千變萬化的豐富活動,以及永遠鼓舞你並溫暖你的耳朵和心靈的戰爭音樂的威武雄壯的和聲,戰爭的榮光和艱辛,然而柏拉圖[112]對這一切卻如此之不重視,所以在他的《共和國》里他只對婦女和兒童談及於此。你鼓勵自己充當什麼角色冒什麼特殊的風險都取決於你如何判斷它們的光榮和重要性,志願兵,你可以看到生命本身在那裡被利用是可以得到寬恕的, 人們想,在戰鬥中陣亡何等高尚[113]。 ——維吉爾 害怕冒與廣大群眾密切相關的共同風險,不敢做各式人等都敢做的事,這是軟弱卑劣到無以復加的人之所為。軍隊使兒童都感到放心。倘若別人在學問和優雅風度,在力量和財產方面超過你,你可以怪罪第三種原因,然而在心靈堅強方面不如別人,你只能怪罪你自己。死於床上比死於戰爭更卑下更痛苦難熬;發燒和重傷風與遭火槍射擊同樣痛楚同樣致命。誰善於承受普通生活中的事故,他不必鼓足勇氣便能成為戰士。「我親愛的盧西里烏斯,生活就是戰鬥[114]。」 我不記得我身上曾有過疥疤,所以搔痒痒是大自然最美妙的獎賞之一。但隨之而來的懲罰也快得令人煩惱。我搔得最多的是耳朵,我的耳朵隨季節變化而發癢。 我出生時可以說全部官能完好無缺。我的胃好而且使我常感舒適,我的頭亦如此,即使發燒我也往往能保持頭腦清醒,我口中的氣味也無問題。我超過五十歲大關剛六年,有些國家規定五十歲為人一生的準確終結年限不無道理,所以那些國家不允許任何人活過這個年限。這樣看來我的歲數還延了期,儘管延期的時間不長也不穩定,但十分明確,因此沒有必要過多談論我青年時代的健康狀況和懶散習氣。我不談我那時精力充沛興高采烈,因為那並非我活過年限的理由: 今後在情婦門口我已無力量 與人世無常相對抗[115]。 ——賀拉斯 我的面容立即暴露了我,還有我的眼睛;我身體的一切變化都從這兩處開始,而且顯得比實際變化更為嚴重;往往在我的朋友已對我露出憐憫之情時我還找不出憐憫的原因。我的鏡子並不讓我吃驚,在我年輕時我就不只一次從鏡子裡看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臉色和身姿以及並非大病引起的不祥徵兆,醫生找不出這種外部變化的內部原因,便將其歸咎於我的思想和使我內部逐漸衰弱的某種隱秘的情慾:他們錯了。倘若我的身體能像我的心靈一般聽命於我,我的身心都必定活得更為自在。我當時心境不僅毫不混亂,而且春風得意,因為它處在最正常的狀態,這一半體現了我心靈的素質,一半體現了我內心的抱負: 我思想的疾病不損害我的四肢[116]。 ——奧維德 我認為它的性情曾多次扶持了它垮下去的身體:因為它經常衰弱而沮喪。它的性情即使與詼諧無緣,起碼處於恬靜安詳的狀態。我曾發燒達四五個月之久,我的臉被熱度燒得變了相,但我的思想不僅保持安寧,而且快快活活。如沒有疼痛,光虛弱和疲憊是不會使我感到悲哀的。我見過多種一提起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身體衰弱現象,但比起我慣常看見的千百種精神痛苦和不安,我倒更害怕後者。我打定主意不再奔跑,慢慢挪步足夠了;我並不為我身體的自然衰退而抱怨, 誰在阿爾卑斯山見到甲狀腺腫患 者會吃驚[117]? ——尤維那爾 也不為我不如橡樹長壽完好而惋惜。 我對自己的思維活動毫無怨言:在我一生中很少有什麼想法能終止我的睡眠,除非那些想法與性慾有關,但性慾驚醒我並不使我感到優傷。我不常做夢;即使做夢也是由有趣的思想引起的離奇古怪的東西和異想天開的事物,這樣的夢荒唐勝於悲哀。我認為夢的確是我們平時愛好的忠實表達者,但要把夢境連貫起來並加以理解卻需要技巧。 人在夢裡重見他們生活中的事務,重溫他們醒時所思,所睹,所為,以及所追求之物,這不必大驚小怪[118]。 ——阿克西烏斯 柏拉圖進一步說,從夢中得出對未來的預見性教益,那是智慧的職責[119]。我領會不了這一點,但我能理解蘇格拉底、色諾芬、亞里士多德講述的這方面的妙趣橫生的經歷[120],這幾位可是無懈可擊的權威人士。《故事》說,大西洋岸邊的人從不做夢,他們也不吃死了的東西[121],後面這點是我加的,因為這也許是他們為什麼不做夢的原因。原來畢達哥拉斯就曾命人為適時做夢而配製某些食品[122]。我的夢很溫和,沒有身體動來動去的現象,也不出一點聲音。我見過好多當代人做夢時激動得令人難以思議。哲學家德翁常夢遊,佩利克萊斯[123]的僕人還在房屋的瓦片上和屋頂上夢遊。 我在飯桌上從不挑食,上什麼吃什麼,我愛吃離我最近的東西,不樂意為換口味而動來動去。擺的菜和上菜次數太密跟別的東西太擁擠一樣使我不快,我只問津其中隨便幾樣菜。我討厭法沃利努斯的主張[124],他認為在宴席上有必要偷偷撤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的肉菜,再換上一盤新的肉菜;他還認為如不能讓客人飽餐各種飛禽的尾巴,那頓晚餐便不足掛齒;他還說,吃啄食無花果的鶯這一樣菜就值得吃個精光。我平時愛吃鹹肉,因此我更喜歡吃無鹽麵包。於是我家的麵包師傅便無視家鄉的習慣而不給我上別種麵包。在我童年,大人糾正我的主要毛病是我拒不接受我的同齡人最喜吃的東西:糖塊、果醬、糕點。我的家庭教師就曾同我厭惡淡肉的習慣作過鬥爭,他認為不吃淡肉也是一種挑剔行為,挑剔純粹是對口味的苛求,無論在哪裡實行都如此。誰取消兒童的某種特殊而又固執的愛好,如麩皮麵包、肥肉或大蒜之類,那就無異於取消他的糖果。有些人裝出艱苦勤儉堅韌不拔的樣子,在山鶉面前懷念牛肉和火腿。他們其實很會享受:那是挑剔了又挑剔。見尋常吃慣了的東西便覺無味,那是酷愛奢侈逸樂者的口味,「為此,在厭惡財富中透出了奢侈[125]。」應該盛情款待客人,因為別人也盛情款待過你;特別關注別人款待自己的方式,這都是毛病的本質之所在: 如果你害怕吃簡樸菜盤中的白菜[126]。 ——賀拉斯 也確有不同的態度,即寧可強迫自己將願望適應更易到手的東西,不過勉強本身也是毛病。從前,我把一位親戚稱作嬌氣的人,因為他在我們的雙桅戰艦上不知如何睡床,也不習慣脫衣服睡覺。 如果我有男性子孫,我很樂意他們有我的運氣。上帝給了我一位好父親,他在我這裡得到的只是我對他的慈祥的感激之情,當然,他的慈祥在本質上十分剛毅。是他把我從我的搖籃直接送到他親戚居住的窮鄉僻壤,讓我在哺乳期間一直呆在那個村子裡,甚至超過了哺乳期,從而訓練我適應最低層最普通的生活方式:「調整好肚子便得到大部分自由[127]。」你們別自己操持,更別讓你們的妻子操持孩子們的飲食;讓他們按老百姓的天然慣例隨便得到培養;照習俗訓練他們節儉,刻苦:但願他們從艱難中走下來而別朝艱難走上去。按父親的脾性他還有另外的抱負,他有志於培養我同百姓,同需要我們幫助的人和他們的生活狀況相結合,他認為我應當堅持把眼光移向對我伸出雙臂的人而不移向見我便轉過身去的人。這層原因也說明在我出生時他為什麼把我送給處境最不佳的人,讓他們作我的教父教母,那是為了讓我感激他們,依戀他們。 他的抱負全沒有落空:我自然而然偏愛小人物,這樣做或為了更榮耀,或為天然的同情心所驅使,這種同情心在我身上是無邊無際的。在連年戰爭中,我譴責的一方如果十分昌盛,他們會受到我更為猛烈的譴責;當我看見這一方苦難重重備受煎熬時,他們或許能促我與他們和解[128]。我對斯巴達兩國王的女兒和妻子什洛妮的美好性格由衷欽佩[129]。在舉城上下一片混亂中,當她的丈夫克雷昂布洛圖斯國王占了她父親利奧尼達斯國王的上風時,她做了好女兒,她在父親流放時遭受的苦難中站在父親一邊反對了勝利者。時來運轉了又如何?她也同命運一起改變了初衷,她又勇敢地站到了丈夫一邊,丈夫落魄到哪裡她便跟他到哪裡。她似乎別無選擇,只能倒向最需要她的人一邊,在這一邊她可以更充分表現自己的仁愛之心。我主動按照弗拉米尼烏斯的榜樣行事[130],因為他寧願順從需要他幫助的人而不願聽命於可能為他作好事的人;但我從不學習皮勒斯的先例,因為他專門在大人物面前卑躬屈膝,在小人物面前卻趾高氣揚[131]。 用餐時間過長使我不快而且對我有害,或許因為我在孩提時已習慣於此,當時我舉止欠佳,在桌邊呆多久便吃多久。不過,在我家裡,儘管用餐時間並不算長,我仍樂於效法奧古斯特,在大家入座一會之後再入座,但我並不仿效他提前退席[132]。相反,我喜歡飯後很久再離席休息,而且愛聽別人談天說地,只是自己並不參與,因為酒足飯飽之後說話使我倍感疲勞而且有傷我的健康,這就跟我認為飯前練練吵鬧和爭論有益身體而且十分有趣是一個道理。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比我們明智,假如沒有別的事分心,他們會把好幾個鐘頭和夜裡最好的那段時間用在膳食上;吃東西是他們生活中主要的活動,他們吃著,喝著,全不像我們那麼匆忙[133],也不像我們把活動都放在工作崗位上;他們還把這種樸素的快樂延伸到更多的閒暇時間和習慣里,在飯桌上互相貢獻各種各樣有用而愉快的話題。 該關心我的人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讓我避開他們認為對我有害的東西,因為我本不想吃於我有害之物;我沒有看見的食物,我當然無話可說,但誰想就擺上桌的東西對我說教,勸我別吃,他准白費時間。我一想節食就必須離開吃晚飯的人到一邊去,而且命人只給我擺上一頓正規小吃之所需,不多不少,因為我一上餐桌便會忘記我的決心。 當我命人改變某些肉菜的烹調方法時,下人們便明白那意味著我食欲不振,不會去動那些肉菜。別的肉類即使經得住烹調,我也只喜歡煮得很嫩的,我喜歡吃腐制過的乃至變了味的肉。一般說只有硬東西使我討厭(對飲食的其他特質,我同一位熟人一樣馬馬虎虎漫不經心),所以我跟一般人的脾性不一樣,我有時覺得魚菜中有的魚過分新鮮,魚肉也太硬。這並非我牙齒的過錯,我的牙齒一向極佳,到此時此刻它們才開始受到年齡的威脅。我在兒時便已學會用毛巾擦牙,早晨起床和飯前飯後都要擦洗一遍。 上帝施恩,使一些人免於生活小事的糾纏,這是老年的唯一特權。死得越晚,想瑣事越少,也越少受害,這樣的死只殺死半個人或四分之一個人。我剛掉了一顆牙[134],不痛,也不費勁:這顆牙的自然生存期業已到頭。我身上的這一部分和其他許多部分已經死亡,剩下的部分也處於半死亡狀態,這是全身最積極的部分,在我年富力強時它們處在第一線。我就如此這般消失著,逃避著「我」。就我的智力而言,意欲感覺這年深日久的衰落猛然到來是何等愚蠢,衰落豈是一鼓作氣完成的!我並不抱此願望。 事實上在想到死亡時,我主要的安慰在於我的死屬於正常的自然死亡;從此以後,在死亡問題上我對命運要求或希望任何恩寵都只能是不合理的。人人都相信古人的生命猶如古人的身材,比今人長。然而古代的梭倫[135]活到極限也不過七十歲。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珍愛這句古訓:「中庸之道好」,我認為中等價值是最完美的價值,既然如此,像我這樣的人豈會追求長得可怕的晚年?一切違背自然進程的事物都可能不合時宜,而按自然規律辦事則永遠令人愉快。「凡順乎自然之事都應歸人好事之列[136]。」因此,柏拉圖說[137]。凡創傷和疾病引起的死亡都屬暴死,而衰老在不知不覺之間導致死亡,這是一切死亡中最輕鬆者,有時還十分美妙。「青年喪生為暴死,老人死亡為壽終……[138]」 到處都有死亡混雜於我們生活之中:衰退可以先期而至,甚至可以穿插於我們的成長過程之中。我保存了我在二十五歲和三十五歲時請人畫的肖像,我將這兩幅肖像同我現在的肖像作比較:好多次我都看不出這就是我!而我當前的形象與我過去的形象相距之遠則會大大超過我當前的形象與我死亡時的形象之間的距離!過分煩擾大自然就是濫用大自然,使大自然被迫離開我們,被迫讓我們喪失行為能力,喪失眼睛、牙齒、腿和其餘一切的功能,使之聽憑乞討來的援助擺布,使我們在醫術的股掌之間忍氣吞聲;大自然厭煩之餘不願再跟隨我們了。 除甜瓜之外我不特別愛吃涼拌生菜和水果。我父親非常討厭各種調味汁:我卻什麼調味汁都喜歡。吃得過飽使我頗感不適,但就食物的性質而言,我還沒有十分明確認識什麼飲食對我有害,這正如我沒有去注意月圓、月落和春天裡的秋天。我們身上有些部位運轉是無恆的,而且不為我們所知;比如辣根菜,我一開始覺得它好吃,後來覺得難吃,現在又再次認為好吃了。對許多東西我都能感到我的胃和胃口在變化:我最初愛喝白葡萄酒,後來變成淡紅葡萄酒,再後來又由淡紅葡萄酒變成了白葡萄酒。我饞魚,我在齋戒日照樣吃葷,在禁食日照常宴請賓客;我相信有人說過的話:最好消化的是肉食。我意識到吃魚的日子也吃了肉,所以我的口味便要求魚肉混做:口味的多樣性似乎已非一朝一夕養成的[139]。 我自青年時代有時就逃飯:或為刺激翌日的胃口(伊壁鳩魯禁食或吃素[140]是為讓他在沒有豐餐美食時也有食慾;與他相反,我是為訓練我的嗜食慾而更充分利用豐餐美食,使享受豐餐美食的時刻更輕鬆愉快);或為保持我的精力使其為某些體力或腦力活動服務,因為我的胃脹會同時殘酷波及我的身體和思想的運轉,我尤其厭惡健全活潑的仙女與矮小的不消化嗝氣神愚蠢的結合,打出的嗝滿是矮神體內的氣味;或為治癒我的胃病;或為不要自己人陪我吃飯,因為,又像這位伊壁鳩魯[141],我常說,看自己吃什麼還不如看同誰一道吃;我贊同齊倫[142]在沒有得知同桌吃飯的人是誰之前不答應參加佩利揚德爾的宴會的做法。對我來說,只有擺脫群體之後烹調才香,調味汁才開胃。 我認為食不厭精而且少吃多餐更有益健康。不過我強調吃飯要有胃口和飢餓感;我絕無興趣以醫藥方式一天勉強忍受三四頓粗茶淡飯。如我今天早飯胃口好,誰能保證我今晚吃飯胃口同樣好?讓我們——尤其是老人——把握住最早光顧我們的時機!歷代同日大事記可以讓年鑑作者去寫,也可以讓醫生去寫。我身體健康的最大成果就是樂得痛快:我們應堅持享受出現最早也最熟悉的樂趣。我實行禁食向來避免長期和有恆。誰想某種習慣對他有利就應避免繼續保持此種習慣;否則我們會在習慣里僵化,我們的精力會在習慣里沉睡過去;半年之後,你會讓你的胃在禁食中上癮,結果你禁食的好處只能表現為失去你以別種方法無損害使用胃部的自由。 無論冬夏,也無論大腿小腿,我都只穿一雙絲長襪。我故意讓感冒保持我頭腦的熱度,同時讓我的肚子繼續瀉下去;我的病用不了幾天已成習慣,於是便對我平常的防範措施嗤之以鼻。我從戴頭飾提高到戴帽子,從戴無邊軟帽提高到戴雙層有邊禮帽。我的緊身上衣的填料已經只起裝飾作用:不添上一張野兔皮或禿鷲皮,不加戴一頂無邊圓帽也無妨。你就這樣循序漸進吧,你會走得飛快。我不會再做什麼,假如我敢,我還樂意否定我在這方面一開始所做的一切。你是否遇到了新的麻煩?那麼這種改進對你便失去了作用;你已經習慣了,你應當另闢蹊徑。有些人聽憑強制性的飲食制度束縛自己並強迫自己迷信這種制度,從而毀了自己:他們還需要別的飲食制度,別的之後還需要別的,永無完成之時。 像古人一樣,不吃午飯而在回家休息的時刻美餐一頓又不打亂一天的日程,這於我們的工作和娛樂更為便利:我昔日便如此安排。後來,經驗讓我反其道而行之,為了健康寧可吃午飯,消化力處於警戒狀態可以工作得更好。 無論健康時或生病時我都不易口渴,我經常嘴干但並不口渴;我一般都在飯前很久喝飲料,而且越喝越想喝。作為普通人,我喝得不算少,在夏天和在享用佳肴時我喝酒不僅超過奧古斯特飲酒的限量(奧古斯特一天只喝三杯,不多不少)[143],而且為了不違背德摩克里圖斯的規則(他規定不要停留在四的數字上,因為四是一個不吉利的數字)[144],我還悄悄增到五杯,大約十二法國品脫,因為我喜歡用小酒杯,而且喜歡一飲而盡,這是別人認為不妥,避而不做的事[145]。我經常在酒里摻一半水,有時加三分之一水。我在家時,家人在我飲用前三個小時便在飲料貯藏室里把水酒摻好,我父親的醫生曾命我父親養成這種習慣,醫生自己也有這個老習慣。有人說,雅典人的國王克拉那尤斯是酒攙水這個後人慣用方法的發明人[146];不管辯論有用無用,我見有人的確為此而進行過辯論。我認為青少年在滿十六歲或十八歲之後再飲酒較為合適也較有益於健康。最常採用的也最普通的生活方式乃是最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我認為一切特殊的生活方式似乎都應該迴避,我不喜歡德國人喝酒攙水,同樣,我也不喜歡法國人喝淨酒[147]。對此類事情公眾習慣就是法律。 我害怕空氣不流通,還沒命逃避氣味(在我家,我首先急於補救的地方是壁爐和廁所,這是老房子普遍而令人難以忍受的弊病)。戰爭引起的諸多困難中就有厚而又厚的灰塵,還未冷卻的塵土從早到晚把人埋在下面。我呼吸向來順暢,感冒大多不損害我的肺部,也不會引起咳嗽。 夏季的炎熱比冬季的嚴寒更對我不利,因為,炎熱帶來的不適比寒冷帶來的不適更難治癒,陽光直射到頭部還會引起中暑,除此之外,我的眼睛還受不了任何強光的刺激;在這樣的時刻我不會坐在又熱又亮的爐火對面吃午飯。在我習慣於讀書的時刻,我總把一塊玻璃平放在書上以減弱紙的白色,這樣做我感到格外輕鬆。時至今日我尚未用眼鏡,看得與從前一樣遠,我的眼力與眾人無異。其實,日暮時分我已開始感到視力模糊,看書也有些吃力;視力減弱和視力模糊的進程已影響了我的眼睛,尤其在夜裡。這是勉強能感受到的倒退的一步。我還會倒退另一步,從第二步到第三步,從第三步到第四步,但退得如此之緩慢,我恐怕得成為地道的盲人之後才會感覺到視力的退化和衰老。掌管生死的女神解決我們生命中的問題是那麼違背自然,我真懷疑我的聽力會捨不得變遲鈍,你們會看到,我失去了一半聽力時還會怪罪對我說話的人聲音太大。必須讓生命處於緊張狀態以使它感覺到自己在怎樣流逝。 我走路快速而且步履堅實;我若讓我的思想和我的身體同時停下來,不知是思想還是身體更感吃力?講道的人的確是我的朋友,他在講道的過程中一直逼我集中精力聽。在舉行儀式的地方,人人都聚精會神,我見女士們的眼神甚至顯得十分有把握,我卻從來不能堅持到底,因為我身上的某個部位總在亂動;我即使坐著,也一定坐不安穩。正如哲人赫里西普斯的貼身女僕說她的主人醉在腿上[148](因為他處於無論什麼姿勢都習慣把腿動來動去,她說此話時正值別人喝酒已經醉了,而她的主人卻沒有感到任何變化),大家也可以說我從小就荒唐在腳上,或說我的腳像有水銀,我把腳放在任何地方它們都會動來動去,穩定不下來。 用餐如餓鷹撲食是不適宜的,除了有害健康,也影響吃的樂趣,我就是如此:我吃飯太快,經常咬痛舌頭,有時還咬痛手指。第歐根尼遇見一個孩子以這種方式吃飯,便扇了他的家庭教師一耳光[149]。在羅馬有人講授如何使咀嚼雅觀,有如講授如何使走路姿勢優雅[150]。我那樣用餐便失去了邊吃邊聊的閒暇,只要談話有趣而簡短,這種邊吃邊聊正是給飯桌增加溫馨風趣的絕好佐料。 我們的各種樂趣互相之間有嫉妒也有羨慕:它們互相衝撞互相妨礙。阿爾西巴德是一位享用美餐的行家裡手,他吃飯時就不要音樂,他認為音樂會破壞閒聊的樂趣。他根據柏拉圖提供的理由[151]認為,叫樂師和唱歌的人為宴會助興乃是普通百姓的習慣,因為普通百姓缺乏高雅的談吐也不常進行愉快的交談,而有識之士卻善於在宴會中談天說地共享樂趣。 瓦隆對宴會提出這樣的要求[152]:聚會之人必須儀表堂堂,談吐儒雅,既不寡言,也不饒舌;宴會地點和食品必須清潔、講究;天氣必須晴朗。高品位的設宴款待是經過精心策劃的給人以愉快享受的歡聚:偉大的軍事領導人和偉大的哲學家都不曾拒絕運用並通曉這樣的款待方式。在我的記憶里我還能想起三次這樣的聚會,幸運的是,在我風華正茂的不同時期我都能重溫它們主要的美妙之處,因為每一位參加宴會的人都能根據自己身心的優良素質把自己的突出風采獻給宴會。我目前的狀況卻已把我排除在這樣的宴會之外了。 我個人只掌握一些平凡的知識,我不喜歡旨在使我們輕視和敵視體育的非人道的知識。我認為不情願享受天然樂趣與過分關注天然樂趣都不正確。薛西斯是一個妄自尊大的花花公子[153],他已經沉溺於聲色犬馬之中竟還去懸賞徵集別樣的享樂方式。然而人若摒棄大自然已為他找到的樂趣;其妄自尊大也不下於薛西斯。沒有必要追求享樂,也不必逃避享樂,需要的是接受樂趣。我大大方方接受樂趣,甚至大方有餘,但我更傾向於天然愛好。我們不必誇大享樂的無益;享樂的無益性業已表現得淋漓盡致。感謝我們的病態思想——這令人掃興的東西,它使我們憎惡人的享樂,猶如憎惡病態思想本身:無論對待自己或對待它接受的東西,病態思想都做得不是過分便是不足,過分或不足則取決於它貪得無厭、飄忽不定、東搖西擺的本質。 器皿有污垢, 倒入的一切都變餿[154]。 ——賀拉斯 我本人自詡擅長博採生活中之種種便利,採納時饒有興味,方式獨特,然而當我對便利進行仔細審視時,從中得到的卻幾乎只是一陣風。可是,怎麼,我們在哪裡不都是一陣風嗎。風比我們還聰明些,它喜歡颯颯作響,搖曳動盪,它對自己的作用心滿意足,從不寄希望於穩定和牢固;穩定、牢固不是風的品質。 有人說,純精神歡樂與精神痛苦一樣最為重要,其重要程度與克里托拉尤斯的天平[155]所顯示的好有一比。這並不奇怪:因為精神可以隨心所欲營造歡樂和痛苦,而且可以對歡樂和痛苦大手大腳地進行剪裁。這類顯著例子天天屢見不鮮,也許還令人嚮往。而我,我性格複雜,大大咧咧,我不能緊咬住這唯一的極單一目標不放,否則我便不能盡情享受現時的樂趣;按人的一般規律,這種樂趣在精神上不可忽視,又是不可忽視的精神樂趣。昔蘭尼學派哲學家卻堅持認為,肉體的歡樂和肉體的痛苦更為強烈,雙倍地強烈,也更正當[156]。 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說,有些人出於可怕的愚蠢,竟對肉體快樂表示憎惡[157]。我認識的一些人出於野心便如此行事。他們為何不放棄呼吸?他們為何不光靠自己生活?他們為何不因陽光免費又無須他們發明又不花他們力氣而拒絕利用陽光?但願戰神或科學神或商業神把這些人支撐在空中,讓他們看不到文藝女神,穀神和酒神:他們爬在妻子身上豈不要設法化圓為方!在我們全身心集中於吃飯時,我不喜歡誰來命我們想入非非。我並不主張把思想固定在飯桌上,也不主張思想沉溺在吃飯里,但我願意吃飯時思想集中,思想入座而非躺下。阿里斯提布斯只保護身體,仿佛我們沒有靈魂[158];芝諾則只管靈魂,仿佛我們沒有身體。這兩位都有毛病。人們說,畢達哥拉斯的哲學全在於靜修,而蘇格拉底則全在於道德和行為,柏拉圖在二者之間找到了折中[159]之道。他們作如是說純為騙人;真正的折中之道屬於蘇格拉底,與其說柏拉圖畢達哥拉斯化,不如說他蘇格拉底化,而且柏拉圖與蘇格拉底更相稱。 我跳舞時就跳舞,睡覺時就睡覺;即使在一片美麗的果園裡散步,如我的思想有片刻為外界發生的情況走了神,我也會在另外片刻把思想引回果園,引回靜謐的溫馨里,引回我身上。大自然像母親一般觀察到,她為我們的需要而安排我們進行的活動同樣會賦予我們快感,她不僅以道理鼓勵我們從事那些活動,而且讓我們自己有活動的欲求:破壞她的規則是不公正的。 當我看見凱撒和亞歷山大在工作最緊張時還充分享受天然的因而也是必要的合情合理的快樂時,我不說這是在使精神鬆懈,我說這是在使精神更加堅強,因為他們以魄力和勇氣強使他們的劇烈活動和勤奮思考服從於生活的常規。倘若他們認為前者是他們的日常活動,後者是非凡的工作,他們當為智者。我們則是極愚蠢之人:「他遊手好閒度過了一生。」我們這樣說。「我今天什麼事都沒有做。」「怎麼,你們難道沒有生活?生活不僅是最基本的活動,而且是你們最顯赫的活動。」「如當時讓我經管真正的大事,我一定已顯示出我的本事了。」「你會思考並管理你的生活嗎?如會,你已經作了一切事情中最大的事。」 大自然想顯示自己開發自己並不需要升華,她在各個層面都能同樣顯示自己,在後面也能顯示,像沒有帘子遮擋一樣。我們的使命是架構我們的習慣而非撰寫書本,是贏得我們行為的有序和平靜而非贏得戰役的勝利和各省的地盤。我們最偉大最光榮的傑作是生活得當。其他一切事情如統治、攢錢、建設,最多只能算作附屬和輔助。我很高興在閱讀中看見一位將軍在他即將進攻的城牆突破口下聚精會神自由自在同友人歡宴,聊天。布魯圖斯在天地共謀反對他本人和反對羅馬的自由之際,還在夜間巡視之餘偷閒安安穩穩讀書並批註波呂比烏斯的歷史著作達幾小時之久[160]。卑微之人埋頭於沉重的繁瑣事務,不知如何從中完全擺脫出來,他們不善於拿得起放得下: 啊,常與我分憂共苦的良友, 今日,你們當以酒驅愁, 明日,我們去無際的大海遨遊[161]。 ——賀拉斯 或出於玩笑,或確有其事,神學酒,索邦酒已成為名諺[162]。還有學子的宴會;我認為他們有理由吃得舒服吃得開心,因為他們把整個上午都認真有效地用於學校的作業了。在飯桌上意識到自己合理安排了此前的時間,那是吃飯時美妙而合適的調味品。先賢便如此生活。大加圖和小加圖專心致志於德操修養的精神使人無法模仿,也令人驚嘆,他們的嚴峻脾性有時會發展到不合時宜的程度;就是他們也曾軟弱地屈服於人間煙火的規律,屈服於愛神和酒神的法則;他們遵循的是他們各自教派的教誨,那些訓誡要求先賢成為享受人生正常快樂同時恪盡人生職責的完美行家。「願有心靈智慧的人也具有靈敏的味覺[163]。」 思想放鬆行為隨和使人受尊敬[164],這種品質似乎與偉人之豁達大度氣貫長虹相得益彰。伊巴密濃達[165]與他城中的青年打成一片,與他們一道跳舞、唱歌、吹奏樂器,而且注意與他們同甘共苦;他並不認為這一切與他的赫赫戰功帶來的榮譽和他改善自身習慣取得的圓滿成效格格不入。大西庇奧[166]是一位值得上天評說的大人物,在他完成的眾多豐功偉績中,使他最受崇敬愛戴的莫過於看見他悠閒自在像稚童一般拾撿貝殼[167],以及他與萊利烏斯[168]一道沿海岸比賽奔跑拾物;如天氣不佳,他們便饒有興味地寫劇本再現下層人們最粗俗的活動[169];還有,西庇奧滿腦子裝著漢尼拔和在非洲[170]卓越的偉業,還去西西里訪問學校並常聽哲學課,直到自己有相當的辯才足以反擊懷有盲目野心的羅馬的敵人。蘇格拉底最引人注目的事跡是他在老年竟能騰出時間讓人教會他跳舞和演奏樂器,並因此認為自己善用了時間[171]。 希臘軍隊全部在場時,蘇格拉底竟一天一夜站在那裡出神,整個心思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某種深邃思想里[172]。他在眾多英勇士兵當中第一個跑去救援被敵人攻擊得難以支持的阿爾西巴德,用自己的身體掩護他,並動用強大武器解除了他的壓力。當三十僭主命他們的嘍囉押解特拉墨涅斯赴死時,蘇格拉底在同他一樣被可恥的一幕激怒了的雅典人中第一個站出來救援特拉墨涅斯[173],儘管當時跟隨他的總共只有兩人,他的大膽舉動只是在特拉墨涅斯本人責備他時才算罷休。他在他所摯愛的美人一再找他[174]的情況下,必要時也可以嚴格保持節制。在提洛島戰役中,他把從馬上翻倒在地的色諾芬尼扶起來從而救了色諾芬尼的命[175]。他不間斷地奔赴沙場,經常赤腳履冰,無論冬夏都穿同一件袍子,他的工作毅力為同伴中之冠,無論赴宴或平日用餐他都吃同樣的飲食。他忍受飢餓、貧窮,忍受兒女的不恭和妻子的惡意中傷,同時還忍受誹謗、僭主的暴政、牢獄、鐵鐐和惡言穢語,二十七年如一日。正是這同一個人出於公民的責任感卻曾鼓勵自己進行報復;此外,他還是一位常勝的軍人。這樣一位偉人卻從不拒絕與兒童一道玩榛子遊戲和騎木馬,而且玩得十分開心,因為哲理告訴我們,一切活動皆與聖賢相稱並為聖賢增光。我們有理由將這位偉人作為至善至美的榜樣加以介紹,而且應當永遠樂此不疲。完美純正的生活範例原本寥若晨星,而一些人卻天天向我們推薦愚蠢的蹩腳貨,這種貨色勉強經得住一次波折,不僅不能糾正我們的思想行為,反倒會拉我們的後腿,使我們腐化,作這種推薦是在損害我們的教育。 大眾有誤:從道路兩端開始走路比從中間走路容易得多,因為路的盡頭既是界線也是嚮導,中間的路卻又寬又毫無遮攔;行事取法服從手段比服從自然容易得多,但服從手段不光明磊落,不值得推崇。心靈偉大未必如善於退讓善於自控那樣使人提高,使人前進。心靈偉大是比較而言的,其偉大表現為喜中庸而惡卓越[176]。最美好最合法之事莫過於正正派派作好一個人;最艱難之學識莫過於懂得自自然然過好這一生;人最兇險的病症是輕視個人的存在。肉體患病時,誰願隔離心靈使其不受疾病傳染,當竭盡所能勇敢而為;否則會適得其反,心靈會幫助肉體,支持肉體,甚至樂於參加肉體慣常的享樂,與肉體一起沉湎於享樂;如心靈更明智,它也可能讓享樂有所節制,以免一不留神靈肉一齊陷入痛苦之中。縱慾乃享樂之大患,節慾不危害享樂卻調劑享樂。歐多克修斯[177]確立了節慾的至善原則,他的朋友們先大大提高享樂的身價,隨後通過節慾而恰到好處地享受最美妙的樂趣,在他們身上節慾表現為非凡的典範。我命我的心靈以同樣正常的眼光看待痛苦和歡樂(「心靈在歡樂中心花怒放與在痛苦中心灰意冷同樣該受到譴責[178]。」),並同樣堅定不移,但如對此隨便,對彼就必然嚴厲,隨便或嚴厲皆取決於歡樂與痛苦所產生的結果;停止歡樂或擴大痛苦都必須謹慎。正確看待得必然導致正確看待失。痛苦在初起階段必然緩和;快樂在結尾階段卻並非必然過度。柏拉圖將二者結合起來[179],硬說與痛苦鬥同與毫無節制過分誘人的快樂斗皆為勇敢者的本分。那是兩眼水泉,或城市、或人、或牲畜,無論誰汲了泉水,無論汲哪一眼泉水,無論什麼時候汲,也無論需要汲多少,汲水者都是幸福的。汲第一眼泉水出於醫療目的和必要性,所以更精打細算;汲另一眼泉水出於口渴,但不應喝到陶醉的程度。孩童的首批感覺是痛、樂、愛、恨;到了懂事的年齡,如痛、樂、愛、恨都符合理性,那就是德操[180]。 我有我個人的詞彙:天氣不佳令人煩惱時,我「消磨」時間,天氣晴朗時,我不願「消磨」時間,卻一再品嘗時間,緊抓時光不放。要迅速跑過壞的,遇好時光則須坐下來。「消遣」和「消磨時間」這幾個普普通通的詞表現了為人謹慎者的習慣,他們認為度過一生最實惠的辦法只能是不聲不響過生活,是逃避生活,消磨生活,閃開生活,只要一息尚存,就得無視生活,躲避生活有如躲避令人厭惡的可鄙薄之物。然而我了解的生活卻與之大相徑庭,我認為生活可取而又便利,甚至在我生命的後期我也執著於生活;大自然把生活交到我們手裡時,生活原本充滿機遇,因此,如果生活困擾我們,如果我們的生命在白白流逝,我們只能抱怨自己。「失去理智者的生命在白白流逝,他生活無序,一心嚮往著未來[181]。」不過我仍有意虛度年華而不悔恨,並非因為生活折磨人糾纏人,而是因為生命本身具有可虛度性。只有樂於生活的人最不畏懼死亡。有人享用生命節儉而又慎重,我享用生命卻雙倍於別人,因為衡量享用生命的程度取決於我們在一生中作了多少努力。尤其在此刻,我意識到我的生命十分短暫,所以我願加重生命的分量以延伸生命,我願以爭朝夕的速度阻止生命飛速流逝,以利用生命的力度彌補生命的來去匆匆。把握生活的時間愈加苦短,我愈有必要使生活更深沉更充實。 別人感受到如意和成功的樂趣,我也感到同樣的樂趣,但這不應是過眼煙雲式的感受。因此必須探討這種樂趣,品味這種樂趣並加以反覆思考,從而對給予我們樂趣的人表示於雙方都恰當的感激。人們享受其他樂趣同享受睡覺的樂趣別無二致,即享受了卻並不了解。從前,我害怕睡眠會懵懵懂懂溜過去,現在我認為睡眠被打擾是件好事,我可以隱隱約約看見睡眠當中的情景。我尋求使自己滿意之事,但我並不強求,我探查,我迫使自己的理智去獲取滿意,因為我的理智已變得抑鬱而且頗感厭倦。我是否處在某種平靜狀態了?是否已有某種快感在刺激我?我從不讓快樂欺騙我的感官,我將心靈投入快樂之中,這樣做不為使心靈在快樂中受到約束,而為使心靈在其中得到認同;不為心靈在其中迷失方向,只為心靈存在於其中。我動用心靈是讓心靈自己對此種幸福狀態感到滿意,讓它掂量幸福,估價幸福,並擴展幸福。心靈會估價良心無愧和內在感情平靜在多大程度上應歸功於上帝;會估價身體狀況正常並能有序而恰當地享受身體愉悅的功能在多大程度上應歸功於上帝;上帝樂於用這種功能補償他出於公道而使我們承受的痛苦;心靈還會衡量,想做到無論看到哪裡周圍天空都很寧靜,這需要它付出多少代價!要做到沒有欲望,沒有恐懼或懷疑擾亂它的生存空間,做到無論過去、現在或將來都沒有使它過不去的困難,這需要它付出多少代價!作這樣的考慮必須十分重視各種不同條件的比較。因此,在千姿百態的人群當中我選中那些因惡運或因自身的錯誤而心神煩亂的人,還有,離我更近的,那些接受好運卻漫不經心、沒精打采的人們。那是些地地道道消磨時間的人,他們放過現在,放過他們業已擁有的,卻致力於他們所想望的東西,他們追求的是想像擺在他們前方招引他們的虛幻圖景, 據說,酷似追隨死亡飛來飛去的幽靈, 或在睡眠中愚弄我們的夢景[182]。 ——維吉爾 人們越追逐那些想望的東西和虛幻的圖景,那些東西逃得越快,跑得越久。他們為追逐而追逐,結果仍是追逐,有如亞歷山大大帝說他工作的目的就是工作。 若還有事要做,便認為什麼也不曾做[183]。 ——盧卡努斯 至於我,我熱愛生活,上帝賦予我什麼樣的生命我就開發什麼樣的生活。我並不希望由生活本身提出需要吃需要喝,我認為人希望生活有雙倍的需求即使是錯誤也值得原諒(「聖賢熱切尋求天然財富[184]。」);我也不願意大家只吃點偽劣藥品維持生命,儘管埃皮梅尼德斯曾依靠偽劣藥品剝奪食慾並維持生命[185];也不希望大家靠那一指粗的東西或尾根部呆頭呆腦生產兒女,恰恰相反——恕我冒昧——,我寧願大家靠那一指粗的東西或尾根部頗為快意地生產兒女;也不希望肉體全無性慾和挑逗之意。抱怨是令人不快的,也是極不公道的。我以感激的心情由衷接受大自然為我作的安排,我為此感到滿意,喜悅。拒絕這位偉大而萬能的供給者的饋贈,或廢棄之、歪曲之,這都是在傷害偉大的饋贈者。他善而又善,所為者皆善。「一切符合自然的東西都值得敬重[186]」。 在所有哲學主張里我樂意選擇最實在的,即最富人情味最適合我們的:我講話符合我的習慣,既是低調的,也是樸實的。有人張牙舞爪教訓我們說,讓神聖的同世俗的結合,讓有理性的同無理性的,嚴厲的同仁慈的,老實的和不老實的結合,那是粗暴的聯姻;還說快感是獸性的,不值得聖賢品嘗:聖賢從美貌妻子身上能獲得的唯一樂趣是信仰的樂趣,是像穿靴專為有效騎馬行路一般按部就班的樂趣,說這些話時她卻在按我的要求做愛。但願她的僕從在姦污他們的妻子時,權利、勁兒和精液不比她那些教訓的權利和勁兒大!她的導師,也是我們的導師蘇格拉底可沒有說過那樣的話。蘇格拉底高度評價肉體的快樂——他應當這樣——,然而他更賞識精神的樂趣,精神樂趣更強有力,更穩定,更便當,更豐富多彩,更有尊嚴。不過精神樂趣並非他唯一的樂趣(他不那麼愛空想),無非是他領先的樂趣而已。對他來說,節慾起緩和作用,並不與快樂為敵。 大自然是一位溫和的嚮導,但他的溫和不超過他的謹慎和正確。「必須深人了解事物的天然狀態並準確認識天然狀態要求的東西[187]。」我到處搜尋天然狀態的蹤跡:因為我們把天然狀態的蹤跡同人為的痕跡混同起來了;「按天然狀態生活」這個逍遙派確立的經院式的至善原則因此而變得難於界定和說明;與之相近的斯多葛派確立的至善原則,即贊同天然狀態的原則亦復如是。認為有些行為很有必要但並不高尚的觀點豈非謬誤?因此誰也無法消除我頭腦里的這個觀念:快樂與必要性相得益彰;一位古人曾說[188],諸神永遠與必要性相投合。我們何苦去肢解分離接合得如此天衣無縫的組織?相反,我們應當通過它們相輔相成的作用經常將它們重新連接起來。願精神激活笨重的肉體,願肉體阻止精神輕率並使精神穩定下來。「誰贊靈魂為至善而責肉體為惡,他必定在肉慾里尋求靈魂,並在肉體上逃避肉慾,因為他判斷的依據是人的虛妄而非神的真理[189]。」在上帝對我們的饋贈里沒有一樣東西不值得我們關心;甚至為一根毫毛我們都應當感謝上帝。對人來說,按人本身的狀況引導人並非敷衍塞責的差事:這差事是明確的,天然的,也是首要的,造物主把這差使交給我們時態度極為認真,極為嚴厲。只有權威能引導普通理解力的人,而且用外國語言引導更有分量。讓我們從此處開始承擔我們的重任吧。「誰能否認,蠢行的特性在於做當做之事疲塌又違心,在於將肉體推向一邊,又將心靈推向另一邊,並在反向的運動之間猶豫不決[190]。」 快!為了解情況,你抽一天去讓別人談談他如何用腦子胡思亂想消磨時間,談談他如何為此而茶飯不思,並後悔把時間花在了吃飯上;你會發現,你飯桌上所有的菜沒有一盤像此人美滋滋的心靈交談那麼乏味(我們往往寧可蒙頭大睡也不去提防我們該提防的東西);你會發現,他的空話和他的願望還不如你的燉肉。連阿基米德[191]都為之欣喜若狂時,他那一套又算什麼?我在此並不想觸及那些可尊敬的偉人,也不想把他們同我們這群吵吵嚷嚷的人,同為我們解悶的想入非非的思想混同起來。那些偉人已靠虔信宗教的熱忱對神聖事物進行堅韌不拔的認真思考,從而使靈魂得到升華;他們出於熱切強烈的期望而集中精力享用永恆的食糧,即基督教徒一切願望的終結目的和終點,永恆不移永不腐朽的唯一歡樂,因此他們不屑於注意我們擁有的不足掛齒的、不穩定的、雜亂的舒適起居,但他們又很容易屈從自己的肉體而去操心短暫的聲色犬馬之類的食糧。有天賦之人方能進行此種練習。說句悄悄話,我一直能看到兩者之間存在的一拍即合的離奇關係:一邊是超級天神的主張,一邊是地層之下的生活習慣。 伊索,這位偉人,看見他的老師一邊散步一邊小便,說道:「這麼著,我們就該在跑步時大便了?」愛惜時間吧,我們還有許多時間被閒置和使用不當。我們的智力如果不在它所必須的有限時間之內擺脫身體的影響,便不可能有別的足夠時間干工作。有人想站到自身之外並避開人。那是發瘋:他們不僅不能轉變成天使,還會變成畜牲,不僅不會變得高大,還會突然倒下。我害怕這種超常的脾性,有如害怕高不可攀的去處。在蘇格拉底一生中,除了他的恍惚和調皮,我什麼都能理解;在柏拉圖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像促使大家稱他為神的東西那麼富於人情味。在我們的知識中,我認為升華到最高層次的知識似乎更通俗更淺顯。我認為在亞歷山大一生中,最不值得一提最乏味的東西是他希望永垂不朽的胡思亂想[192]。菲洛塔斯[193]回答亞歷山大的問話時以開玩笑的口吻刺痛他;他在寫給亞歷山大的一封信中曾表示自己與皇帝一道為朱庇特·哈蒙[194]的神諭而歡欣鼓舞,因為神諭將亞歷山大列為諸神之一:「我很高興你被如此器重,然而我也有理由憐憫那些必須同一個人一道生活並服從這個人的人們,因為這個人已超越了人的價值而且已不滿足作一個人了。」「只要你服從諸神,全世界便都是你的臣民[195]。」 雅典人為紀念龐培進入他們的城市而寫的懇切銘文符合我的主張: 因為你自認是人 所以你同樣是神[196]。 善於忠實享受自己的生命,這是神一般的盡善盡美。我們尋覓別的條件,因為我們不會利用自身的條件;我們脫離自身走出去,因為我們不明白自身的狀況如何。我們踩高蹺是白費力氣,因為在高蹺上也得靠自己的腿走路。坐上世界最高的寶座也只能靠自己的屁股。 依我看,最美好的人生是向合情合理的普通樣板看齊的人生,這樣的人生有序,但無奇蹟,也不荒唐。老年卻需要更多一些體貼。我們可以把老年託付給保護健康和智慧的神靈[197],但老年應過得愉快而又合群: 拉托娜之子,允我享受時很健康, 懇請你,維持我體能強壯, 別讓我為暮年羞愧難當, 別讓我在晚年把詩興丟光[198]。 [1] 見馬尼利烏斯的《天文》。蒙田引自茹斯特·李普斯著《政治》卷一。 [2] 蒙田在許多篇章里都發揮了這一思想。 [3] 據西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卷一。西塞羅說的是德羅而不是德爾斐。 [4] 據普魯塔克著《論忌妒和仇恨》, [5] 據塞涅卡《書簡一一三》。 [6] 指東羅馬皇帝查士丁尼。他頒布了兩部法律匯編:《法典》和《學說彙纂》。波丹在他的《共和國》卷六中也抱怨法律的繁瑣。 [7] 見塔西陀的《年鑑》。 [8] 根據紀堯姆·布舍著《東方人》卷九我們讀到,西班牙國王斐迪南派佩德拉里亞斯任新發現的西邊諸島的總督時,禁止他任用法律顧問和律師以防止撤下當地人從未有過的訴訟種子。因為據說在那個新大陸,人們生活中沒有文學,沒有法官,沒有法律,而他們卻比我們生活得更合法更公正。此外,在整個東方,訴訟案件都十分稀少,在古查拉,居民只在趕集的日子設立一個施刑機構以保證買賣順利進行。在費茲王國邊界,馬格南山的居民抓過往行人裁決案子。」蒙田曾多次公開表示他憎惡訴訟,他確認他活了五十多歲從未打過官司。 [9] 紀堯姆·布舍所舉此例引自波丹的《共和國》卷五。 [10] 見柏拉圖《共和國》。 [11] 見塞涅卡的《書簡八十九》。 [12] 見坎提利安的《演講法規》卷十。 [13] 多米提烏斯·烏爾丕安系公元三世紀生於敘利亞提爾的著名羅馬法學家。 [14] 蒙田在《雷蒙·塞邦頌》里曾提到過這兩位評論家:「我聽說有一位法官,他在讀到有關巴爾托魯斯與巴爾杜斯之間激烈爭執的問題時……在書的白邊上寫道:『是朋友之間的問題。』」巴爾托魯斯(1313-1357)系法學教師,巴爾杜斯(1323-1400)。是前者的高材生之一。 [15] 在十六世紀,書籍的註疏者經常遭到批評,批評最多的人有紀堯姆·彼得、拉伯雷、提拉科和阿爾卡。 [16] 拉丁諺語。由厄拉斯姆引入他的《諺語》卷二。 [17]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的《論反斯多葛派的共識》。 [18]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克拉特斯生平》。克拉特斯是雅典哲學家,柏拉圖學園教師。赫拉克利圖斯是舊柏拉圖學園的學生,提爾人。 [19] 據普魯塔克的《為什么女預言家畢蒂亞傳神諭不再用詩體?》。畢蒂亞系古希臘德爾斐城中傳阿波羅神預言的女祭司。 [20] 拉波埃提寫給他的未婚妻瑪格麗特·德·卡爾的詩歌片斷。 [21] 據亞里士多德的《對尼哥馬克的訓誡》。 [22] 關於德國新教徒宗教意見的分歧,可以比較《旅行日記》大家認為,事實上宗教信仰沒有特殊性的城市是很少的;在他們奉為領袖的馬丁的權威之下,他們也曾發動多次就理解馬丁著作意義而進行的爭論。」 [23] 七頭蛇的形象在十六世紀經常出現在作品裡。 [24] 門儂(死於公元前333年),系希羅多德僱傭兵的首領。 [25] 據普魯塔克的《論朋友之眾多》第一章。 [26]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的《古代國王的著名格言》。 [27] 據普魯塔克的《對掌握國家大事者的訓言》第三十一章。 [28] 據普魯塔克的《神聖司法為何常區分懲罰與妖術》。 [29] 根據狄奧熱納·拉爾斯著《阿里斯提布斯生平》。阿里斯提布斯系非洲昔蘭尼派哲學家,享樂主義哲學創始人。 [30]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著《阿里斯提布斯生平》。 [31] 根據普魯塔克的《阿爾西巴德生平》第十三章:「有一個人認出了他,對他說:『怎麼,阿爾西巴德,你不相信你家鄉的法庭?,『是的,』他說,『如果是別的事,我可以相信,但關係到我生活的事,我連我的親生母親也不相信,我懷疑她可能一不留神把黑豆放進去,心裡卻想著放白豆。』」阿爾西巴德(約公元前450-前404)系伯羅奔尼撖戰爭時期雅典的統帥和政治家,蘇格拉底的學生,一個反覆無常的人。 [32] 根據岡薩雷斯·德·門多查的《中國歷史》而發揮。 [33] 見普羅佩爾修斯的《哀歌》。 [34] 見盧卡努斯的《法爾薩盧斯》歌一。 [35] 原文為拉丁語。 [36] 指德爾斐阿波羅神廟門前的牌子上刻的這句格言:「你自己認識自己吧。」 [37] 見《可紀念者》卷四。 [38] 見柏拉圖著《梅儂》。 [39] 見《可紀念者》卷四。 [40] 見西塞羅著《論柏拉圖學說》卷一。 [41] 據普魯塔克的《論兄弟情誼》第一章。亞里斯塔爾庫斯(約公元前310-前230)系希臘科學家和哲學家。 [42] 指巨人安特。 [43] 見盧卡努斯的《法爾勒之戰》歌四。 [44] 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的《安提斯德奈斯生平》卷六。安提斯德奈斯(活躍於公元前四百年),雅典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犬儒派哲學創始人。 [45] 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的《安提斯德奈斯生平》卷六。 [46] 原文為拉丁語。 [47]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48] 參考底特·里沃的《歷史》。 [49] 見柏拉圖的《戈爾吉亞斯》。 [50] 原文為拉丁語。 [51] 原文為拉丁語,馬提亞爾(公元前104—前43)系出生於西班牙的諷刺短詩作者。 [52] 據塔西陀的《年鑑》和羅馬傳記作家蘇埃托尼烏斯(約公元75-140)的《提比略生平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為羅馬帝國第二任皇帝,公元前十四至公元三十七年在位。此人精明、殘酷、多疑。 [53] 據色諾芬尼的《可紀念者》卷四。 [54] 據柏拉圖的《共和國》。 [55] 原文為拉丁語。 [56] 可與普魯塔克的《如何察覺人是否理解德操修養》第八章:「與賣劣質藥水和草藥的人行使醫生的權利相比,就不必過分重視那些人行使哲學家的權利了。」 [57] 西爾塞是太陽神的女兒,會魔術的女巫。 [58] 見《旅行日記》。在日記里,蒙田的秘書談到逗留德國期間的情況時說:「照他的看法,人們抱怨的無非是講究的人就寢之事,但誰的箱子裡帶著當地人沒見過的床墊和營帳,他們就無可抱怨了。」 [59] 可以和杜·貝雷談他在瑞士逗留的經歷作比較,他說: 瑞士有許多泉水,許多美麗的湖泊, 許多草場和森林,我卻,貝雷, 記不起來,他們讓我喝酒太多…… [60] 指奧格斯堡。蒙田保留了此城的拉丁名字奧古斯特。蒙田於一五八〇年在那裡小住。他在《旅行日記》里沒有談及此次談話,相反,卻用很大篇幅談到『火爐』——由一個大爐子燒暖的房間。笛卡爾在荷蘭小住時也曾十分推崇這種爐子的舒服。現摘一段《日記》: 「我們立即對火爐的熱力全神貫注,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討厭這種爐火,因為剛進屋吸進某種氣味之後,呆下來感到的便是柔和而均勻的熱。德·蒙田先生睡在一個『火爐』里,對火爐推崇備至,他一整夜都感到一種令人愉快的溫溫的熱氣。起碼不會在裡面燒壞臉或靴子,而且也擺脫了法國壁爐的煙。因此當我們進屋就穿暖和的皮睡袍時,他們反而一進門就換上短上衣,而且在爐邊光著頭;他們到露天去才穿得多。」 [61]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古羅馬人的暖氣在當時已非常完善。人們可以從當地廢墟里了解此事,尤其是此前在威日雷山下教皇溫泉療養地附近的鹽泉發掘的廢墟里,那裡的溫泉暖氣裝置還十分完好。 [62] 歐努斯系古希臘埃托利亞國王,淹死在河中,此河便取名歐努斯河。 [63] 據普魯塔克的《柏拉圖問題》第八章。 [64] 奧魯·蓋爾系公元二世紀的拉丁博學者。他寫的《雅典之夜》是研究古代文化及古代文學的必讀書。 [65] 馬克羅布系公元五世紀的拉丁文作家,曾寫過評論西塞羅的《西庇奧之夢》的文章。 [66] 瓦斯考桑是當時巴黎的印刷廠主;勃朗廷(1514—1589)生於圖魯茲,在安特衛普定居。 [67] 根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皮浪生平》卷九。 [68] 根據塞涅卡的《書簡五十六》。 [69]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蘇格拉底生平》。 [70] 據塞涅卡的《書簡一〇八》。塞斯提烏斯是塞涅卡的朋友,曾於公元前六三年任會計官。 [71] 指畢達哥拉斯學派中人。此格言摘自普魯塔克的《論放遂或流放》。 [72] 原文為拉丁語。 [73] 菲洛波門(公元前252—前182),古希臘軍人,亞加亞聯盟的政治家。 [74] 蒙田在旅行中極注意用餐的不同方式,尤其是有人用餐不用叉子以及各人用餐具的不同習慣等等。當時義大利人用叉子已經很平常了,而在法國用叉子的人卻很少見。直到十八世紀,大家同桌吃飯時,都喜歡用手在盤裡直接抓而不用叉子叉。 [75] 摘自普魯塔克的《應如何抑制憤怒》。 [76] 《旅行日記》證實蒙田對露水過敏:「第二天天亮之前三小時我們便啟程了,因為他急於看羅馬的路面。他感到露水在清晨跟晚間一樣使他的胃難受,或者說,清晨的露水好不了多少。他會一直難受到大白天,儘管夜裡天氣十分晴朗。」 [77] 指十六世紀風行的熬夜聊天。 [78]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二》。 [79] 拉丁引文無出處。 [80] 見高盧的拉丁文作品。 [81] 見卡圖魯斯的《哀歌》。 [82] 見賀拉斯的《頌歌》。 [83] 見奧維德的《愛》卷三。 [84] 參考佩特羅尼烏斯回憶錄《論她的童貞》。 [85] 見羅馬詩人馬提亞爾(約公元38—102)的《諷刺短詩集》。 [86] 法奈爾(1497—1558)系法王亨利二世的醫生,一五四二年曾出版《生理學》。 [87] 埃斯卡拉(1484—1588)系義大利醫學教授。 [88] 引自普魯塔克的《論多言》,或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的《卡內阿德生平》。 [89] 見坎提利安的《演講法規》。 [90] 此比喻援引自普魯塔克的《該如何聽》。 [91] 柏拉圖的對話集《提梅》中也表達了同樣的思想。 [92] 據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93]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一》。 [94] 原文為拉丁語。 [95] 參考柏拉圖的《共和國》。 [96] 見高盧拉丁文詩作,歌一。 [97] 此比喻引自普魯塔克的《論心神安寧》》 [98] 忒息豐系雅典人,他曾於公元前三三八年建議授予出錢修復雅典長牆的德謨斯梯尼金冠,從而被控違反法律。雄辯家德謨斯梯尼的辯護詞使他免於受罰。蒙田在此使用了阿彌奧在他的譯著《如何抑制憤怒》中使用的措辭。 [99] 白頭薊俗稱刺芹或百頭炭,可以製成利尿湯劑。 [100] 士耳其草即脫腸草,可利尿。 [101] 原文為拉丁語。 [102] 參考塞涅卡的《書簡七十八》。 [103] 指阿克隆河,即神話中的地獄之河,人一生只能跨過一次。此處指死亡。 [104] 即疾病記錄。在《旅行日記》里詳細記載了許多症狀。 [105] 拫據維吉爾的作品,女預言家西比琳把她的神諭寫在樹葉上。 [106] 安布洛伊斯·帕雷在《論結石》里也作如是說。 [107] 據普魯塔克的《論斯多葛派的共識》。 [108] 根據柏拉圖的《費頓》。此書是柏拉圖的對話集,展現了蘇格拉底臨終前在他的門生當中的動人情景。 [109] 拫據西塞羅的《論暮年》。 [110] 參考柏拉圖的《法律》以及狄奧熱納·拉爾斯的《柏拉圖生平》。 [111] 據普魯塔克的《掌管國家大事者須知》。 [112] 參考柏拉圖的《共和國》。 [113] 原文為拉丁語。 [114] 見賀拉斯的《頌歌》。 [115]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六》。 [116] 原文為拉丁語。 [117] 原文為拉丁語. [118] 原文出自羅馬悲劇作家兼詩人阿克西烏斯(約公元前170—前85)的悲劇《布魯圖斯》。 [119] 據柏拉圖對話集《提梅》。 [120] 據西塞羅在《論感悟》中所言。 [121] 據希羅多德著《故事》。 [122] 據西塞羅的《論感悟》。 [123] 佩利克萊斯(公元前499429)系雅典國務活動家。此故事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的《皮浪生平》。 [124] 蒙田錯把法沃利努斯在《阿提喀之夜》中所抨擊的主張當成法沃利努斯自己的主張了。 [125] 見塞涅卡的《書簡十八》。 [126] 原文為拉丁語。 [127]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二三》。 [128] 阿曼戈博士認為此話指蒙田在聖巴特勒繆日之後對新教徒的同情表示。 [129] 據普魯塔克的《阿齊斯與克雷奧邁納生平》。 [130] 據普魯塔克的《弗拉米尼烏斯生平》。蓋尤斯·弗拉米尼烏斯(死於公元前217年)系羅馬將軍。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因魯莽而招致慘敗。 [131] 據普魯塔克的《皮勒斯生平》。皮勒斯(公元前319—前272在位)系希臘埃皮魯斯國王。 [132] 據蘇埃通的《奧古斯特生平》。奧古斯特即屋大維(公元前63—公元14),系羅馬第一任皇帝。 [133] 請與《旅行日記》比較。蒙田談到他在巴爾逗留時的情景說:「最簡單的飯也得吃三四個鐘頭,上菜的時間就這麼長;事實上他們吃飯遠不像我們吃飯那麼匆忙。他們那樣吃飯也對健康更有益。」 [134] 蒙田在《旅行日記》里抱怨牙痛使他在呂克逗留期間大受其苦。 [135] 根據希羅多德的《故事》卷一。 [136] 見西塞羅的《論暮年》。 [137] 參考柏拉圖的對活集《提梅》。 [138] 見西塞羅的《論暮年》。 [139] 蒙田在途經因斯布魯克時,在《旅行日記》里記下了這段話:「無論我們走到哪裡,當地人都習慣給我們上有魚的肉,但在吃魚的日於卻不在魚中加肉,至少對我們是如此。」 [140] 據塞涅卡的《書簡十八》。 [141] 據塞涅卡的《書簡十八》。 [142] 據普魯塔克的《七賢之宴》。齊淪系古斯巴達第一監察官,希臘七賢之一,曾活躍於公元前六世紀。 [143] 據蘇埃通的《奧古斯特生平》。 [144] 蒙田在荷蘭學者伊拉斯謨(1466—1536)的作品《格言》里看到這個規則。《格言》中引用的是古代羅馬作家普林尼的格言,但此格言錯把古希臘雅典逍遙派哲學家德墨特里烏斯寫成了德謨克利特,後者為古希臘著名哲學家,唯物主義哲學的代表。 [145] 蒙田在旅行中發現,國家不同,酒杯的大小也迥異,在德國,酒杯「大得過分」,在佛羅倫薩則「小得出奇」。 [146] 是克拉那尤斯還是他的繼任人安菲克提翁發明了此法?雅典那尤斯傾向於後者。見雅典那尤斯作品卷二。 [147] 可以參照《旅行日記》中這個看法:「他們上菜與我們上菜大相徑庭。他們喝酒從不攙水,而且可以認為他們有道理,因為他們的酒非常淡;我們的紳士們覺得那些酒比加斯科尼的攙過很多水的酒還沒有酒勁。」 [148]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著《赫里西普斯生平》。赫里西普斯系出生於小亞細亞的公元前三世紀中葉的斯多葛派哲學家。 [149] 據普魯塔克的《德操可教可學》。 [150] 據塞涅卡的《書簡十五》。 [151] 據柏拉圖的《普羅塔哥拉斯》。普羅塔哥拉斯系希臘著名詭辯派哲學大師,蘇格拉底的同時代人。 [152] 據奧魯·蓋爾著《雅典之夜》。宴會是古代社會生活中備受青睞的公開活動之一。 [153] 薛西斯是波斯國王,曾在反對希臘的海戰中被打敗,他於公元前四八六年至公元前四六五年在位。此段根據西塞羅的回憶錄《圖斯庫倫辯論集》。 [154] 原文為拉丁語。 [155] 據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中的回憶。克里托拉尤斯(雅典逍遙派哲學家,公元前一五五年雅典駐羅馬使節)曾把世俗財產和精神財產分別放在一座天平兩端的盤上,他肯定說,精神財產重得連土地和大海都不能使兩端重新平衡。 [156]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阿里斯提布斯生乎》。 [157] 據《對尼哥馬克的訓誡》。 [158] 據西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 [159] 據聖奧古斯丁的見解,見《上帝的城邦》。 [160] 故事出自普魯塔克的《布魯圖斯生平》。在希臘古城法爾薩勒進行的一次戰役前夕,布魯圖斯還忙著為波呂比烏斯的歷史著作編寫註疏集。 [161] 原文為拉丁語。 [162] 「神學酒」是學生常用的名言。在伊拉斯謨的《格言集》和亨利·埃斯提納的《希羅多德辯護詞》中曾引用過。 [163]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164] 蒙田在一五九〇年一月十八日寫給法王亨利四世的信中稱讚國王善於對瑣細之事發生興趣。 [165] 據史學家高內利烏斯·內勃斯的《伊巴密濃達生平》。伊巴密濃達(公元前418一前362)系希臘底比斯城著名的將軍,曾戰勝過斯巴達人。 [166] 可能指西庇奧·埃米利亞努斯(小)而非大西庇奧(阿非利加)。 [167] 西塞羅曾談及小西庇奧在加埃特海岸抬貝殼玩。 [168] 萊利烏斯系公元前二世紀羅馬的政治家、軍入、作家。 [169] 指羅馬喜劇大師特倫克的作品。蒙田肯定西庇奧和萊利烏斯是那些戲劇的作者。 [170] 此處指西庇奧·阿非利加,即大西庇奧(公元前235—前183),羅馬軍人,曾在布匿戰爭中大勝漢尼拔和迦太基。 [171] 據色諾芬尼的《宴會》。 [172] 據柏拉圖的《宴會》。阿爾西巴德講述蘇格拉底在軍隊的功績以及他如何以他的神秘主義和他的堅忍性使其他士兵吃驚。 [173] 特拉墨涅斯系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後由三十僭主組成的寡頭政權(公元前404—前403)中較為溫和的一位。 [174] 據柏拉圖的《宴會》。 [175] 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的《蘇格拉底生平》。接下去的描述根據《宴會》。 [176] 從塞涅卡的《書簡三十九》演繹發揮。 [177]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歐多克修斯生平》。 [178]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179] 據柏拉圖的《費頓》。 [180] 據柏拉圖的《法律》。 [181] 見塞涅卡的《書簡十五》。 [182] 原文為拉丁語。 [183] 原文為拉丁語。 [184] 見塞涅卡的《書簡一一九》。 [185] 據普魯塔克的《七賢宴》及狄奧熱納·拉爾斯的《埃皮梅尼德斯生平》。 [186]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187]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188] 指希臘抒情詩人西莫尼德斯(公元前556—前468),柏拉圖在《法律》中曾談及他的觀點。 [189] 見聖奧古斯丁的《上帝的城邦》。 [190] 見塞涅卡的《書簡七十四》。 [191] 指阿基米德在洗澡時為發現定律而欣喜若狂。阿基米德(公元前281—前212),西西里的數學家,發明家,敘拉古僭主希埃羅的廷臣。 [192] 據坎特·庫爾斯的《亞歷山大生平》。蒙田曾多次嘲笑神化亞歷山大大帝的作法。 [193] 菲洛塔斯是亞歷山大的騎兵隊長。 [194] 哈蒙為利比亞人的主神,希臘人將其視為朱庇特。 [195] 見賀拉斯的《頌歌》。蒙田是從茹斯特·李普斯的《反對邏輯學家》中援引此詩句的。 [196] 故事援引自普魯塔克的《龐培生平》,由阿彌奧譯成法文:「龐培在出雅典城時,看見兩張歌頌他的招貼,一張貼在城門內邊,銘文說: 因為你自認是人 所以你同樣是神。 另一張貼在城門外邊,銘文說: 我們一直等待你,我們見到了你。 我們熱愛你,相見的是我們和你。 [197] 指阿波羅。 [198] 原文為拉丁語。拉托娜是阿波羅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