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一章 論跛子
兩三年前,在法國一年縮短了十天[1]。那次改革該引出多少變動!真是驚天又動地。然而一切仍原封不動:我的鄰人仍然在他們一向認定的準確時間進行播種、收穫,仍然在適當時機做買賣,仍然相信一些日子吉利另一些日子不吉利。我們在習慣上既沒有出什麼差錯,也不見有什麼改善。反正事事處處都顯得沒有把握,人們的認識既粗淺又模糊、遲鈍。有人說,照下面這樣規定實行起來可能更為方便:按奧古斯丁的作法,在一些年份取消閏年那一天,閏年那一天本來就是引起麻煩和混亂的日子。取消閏年可以一直到正好還清正常年份所欠的日子(這次糾正連這一點也沒有作到,我們仍然拖欠幾天)。在將來也可以用同樣的辦法把欠的日子補回來,可以安排在某些年份的周期之後,讓這個非常的日子仍得以取消,因此今後我們的誤算就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我們只能以年來計算時間,多少世紀以來全世界都是如此運算的!因此,這是一個我們還未能終止的衡量尺度,而這個尺度也使我們天天考慮別的國家計算時間會採取什麼樣不同的形式,那些形式的用途又如何。有人這麼說,天體變老時是否在逐漸縮小,從而使我們幾小時,甚至幾天幾月都處在不確定的狀態?普魯塔克說[2],還在他的年代占星術就未能界定月亮的運行,此為何意?對過去的事作翔實記載的確給我們帶來了方便。
我此刻正在胡思亂想(我經常如此),我在想,人類的理性是怎樣一種不受約束不明確的工具!我通常看見人們對別人提出的事情都樂意刨根問底追溯原委,卻不甚樂意研究事情的真相:他們把事情本身擱置一邊,卻把時間消磨於探索事物的起因。滑稽的健談者[3]。了解事情的原由不能由我們而只能由操縱事情的人進行,因為我們只承受那些事,我們出於天性也可以充分利用那些事,但不能深入到事情的根源和實質[4]。了解酒的基本性能的人並不比我們更喜歡酒。恰恰相反!在處事之道里攙雜自以為是時,身心都會終止自己處事的正確性而且使正確性變質。決定、了解和給予都屬於管理者,統治者;下屬、從屬者、初出茅廬者只能享有、接受。再談談我們的習慣。人們忽略事實,卻留心考察後果。他們通常以這樣的方式開始:「這是怎麼回事?」也許應當說:「有這回事嗎?」我們的推理能夠豐富一百個別的世界,並追溯出那些世界的起源和結構。推理不需要物質基礎;你就任推理隨意馳騁吧:它能建築在空處也能建築在實處,可以靠虛幻建造,也可以靠物質建造。
能給輕煙以重量[5]。
——佩爾斯
我認為幾乎處處都應說:「沒有這回事。」我可以經常這樣回答,但我不敢,因為他們嚷嚷說,這是智力低下和愚昧造成的失敗。於是我往往得充當喜劇演員以對付一些無聊的、我根本不相信的問題和無稽之談。加之事實上要乾脆否定某個實際建議又有生硬和咄咄逼人之嫌。尤其對那些很難說服人的事,很少人敢不肯定自己親眼見過,很少人敢不引出一些證據供官方解決我們的矛盾。出於這種習慣,我們便知道千百種從不存在的事情的依據和原由。世界便在千百個問題上發生衝突,而這些問題的贊成者和反對者都是虛假的。「真假難分,因此賢人不應去災禍叢生之地冒險[6]。」
真理和謊言面目相同,其穿戴、愛好、舉止亦別無二致,我們對之亦不分軒輊。我認為我們不僅不勤於防止自己作弊,而且千方百計鼓勵自己上鉤。我們願意被虛妄弄亂思想,因為虛妄符合我們的本質。
我見過許多當代奇蹟如何產生[7]。儘管那些奇蹟一露頭就被壓了下去,我們仍可以預見,它們如能生存下去,會採取什麼樣的方式生存。因為只要抓住線頭就能隨意放線。從無到最微小事物的距離大於從最微小事物到最龐大事物的距離。首批奇蹟富於原始狀態的特異性,他們的故事一經散布開來,便會從人們的反對中意識到讓人信服的困難之所在,於是便以某些偽品堵塞此所在之處。除此之外,我們「靠人類天生有意誇大謠言的本性[8]」又順理成章地把別人借給我們的東西歸還給別人,不加高額利息,也不加產品的增益。個別的錯誤首先造成公眾的錯誤,在此之後,公眾的錯誤又造成個別的錯誤[9]。事情就如此營造起來,充實著,構築著,傳遞著。結果,最遠的見證人比最近的見證人更了解情況;最後得到消息的人比最早得到消息的人更信以為真。這種進展是自然的,因為誰相信了什麼,便認為讓別人也相信乃是一種善舉,而且為此從不怕杜撰虛構添枝加葉。其程度視他傳播神話的需要而定,並以此彌補別人的抵制以及他認為別人構思當中的缺陷。
我本人撒謊時則格外清醒,而且從不擔心自己說的話是否有信譽有權威。不過我發覺在我說話時,或出於興奮,或由於別人抵制,或由於敘述本身的熱烈,我總以聲音、動作、氣勢和語言的力量,並以引伸和發揮來誇大和增強我的主題,其間也不乏對原有真實性的興趣。然而我這樣做是有條件的:對第一個把我引回原題並要求我講出直接而不加修飾的真相的人,我會驟然放棄我前面的努力,而把他要求的真相告訴他,不過分,不誇張,不添油加醋。大聲說話,言辭激烈(我通常愛如此)往往會走向修辭的誇張。
通常,人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如在為自己的主張開闢道路時精神集中。普通辦法不奏效之處,我們便輔以命令、強制、鐵和火。走到這一步是不幸的:在蠢人數量大大超過智者的群體中,真理的最佳試金石竟是大批的信徒。「仿佛沒有什麼比缺乏判斷力更普通的事似的[10]。」「對智慧來說,大批蠢人竟是了不起的權威[11]。」概括自己的判斷以反對普遍的見解困難重重。從問題本身出發,最初被說服的都是些頭腦簡單的人;從他們開始,便可憑數量的權威和證據的年代久遠推而廣之,直到機靈人。至於我,一旦我不相信其一,便不會相信其一百零一;我並不以年代來判斷主張。
前不久,我們一位因痛風而失去了優雅自然風度和活潑隨和性格的王子聽了關於一位教士的神奇活動的報告。報告說,那位教士通過言語和手勢治癒了各種病症。王子完全信以為真了,他經過長途跋涉找到了那位教士。他的悟性使他征服了自己的腿並讓他的腿麻木了幾個小時,從而使多年不會為他效力的雙腿又為他服務了。如果碰運氣能積累五六起這樣的偶然事件,奇蹟就能變成自然。此後,大家發現這類工程的創造者是那樣純樸那樣與詭計無緣,於是判定他不該受任何懲罰。今後人們會照這樣處理大多數類似事件,而且會去他們的老窩承認他們之所為。「我們讚賞靠遙遠距離騙人的事[12]。」因此我們的視力往往只能遠遠地再現奇異的景觀,景觀一近便消散了。「從來就名不副實[13]。」
毫無意義的開始和毫無價值的原因往往產生十分突出的印象,這是奇蹟。這一點本身就妨礙人們對印象作深入了解。因為印象分量一重,名氣一大,大家就抓不住真實的印象了;真實的印象分量太小,總躲過我們的視線。事實上,這樣的探索要求一位十分謹慎、認真、洞察入微的調研者,這樣的調研者必須泰然自若而不憂心忡忡。直到此刻,那些奇蹟和特異事件都在我面前隱蔽起來。在這個世界我沒有見過比我自己更明確的魔怪和奇蹟。習慣和時間會使人順應一切奇特的事物,但我越自我煩擾,越認識自己,我的畸形便越使我吃驚,我自己也越不理解自己。
促進和製造那類事件的主要權利屬於命運。前天我經過一個村莊,離我家兩里爾遠。我發現當地還在為剛失靈的一個奇蹟激動不已,鄰村也被這個奇蹟捉弄了好幾個月,而且鄰近的省份也開始為此沸騰起來了:人們成群結隊往這個村子跑,各種身份的人都有。一天夜裡,當地一個青年在自己家裡裝鬼叫鬧著玩,他當時一心想著開玩笑,並沒有考慮別的細節。這惡作劇比他希望的效果稍好些。為了使他的鬧劇擴大範圍,他找了一個村姑當合伙人,那村姑倒一點不呆也不笨;後來發展成三人,同樣的年齡,同樣機靈。於是,他們把家庭布道變成了公開布道,自己藏在教堂的祭壇下邊,只在夜間說話,同時禁止一切光亮。最初說的話大都宣揚世界的改變和最後審判日的威脅(因為這個主題的權威性和人們對它的敬畏易於掩護欺詐行為),後來發展為一些幻象和動作,又蠢又滑稽,比少兒遊戲還拙劣。如果命運願意對其稍施恩典,不知那街頭雜耍會發展到何種地步?目前那幾個可憐蟲正在蹲監獄,他們自然會承受對普遍蠢行的懲罰,不知某位法官是否會在他們身上報自己那份蠢行的仇。在這件業已揭露的蠢事裡大家算擦亮了眼睛,但對別的類似性質的超越我們認識能力的許多事情,我卻主張我們堅持自己的判斷,即又摒棄又接受。
人世間許多惡習,或說得更大膽些,世上所有惡習都產生於有人教我們害怕對自己的無知習以為常;產生於我們必須接受我們駁不倒的一切。我們總以格言和決議的方式談論所有的事。在羅馬[14],訴訟程序要求證人陳述親眼看見的事和法官以他最可靠的學識下令執行的事都以這樣的形式擬文:「我認為」。有人把似乎確實的事對我說成是可靠無疑的事時,他是在讓我憎恨那似乎確實的事。我喜歡下面這些可以減弱並緩和我們提議中的輕率性的字眼:「也許,在某種情況下,某些,據說,我想,類似的」。如果由我來訓練兒童,我會教他們以調查的方式而不以解決問題的方式回答問題:「該說什麼呢?我不曾聽說,可能有這事,真的嗎?」但願他們在六十歲都能保持學員的行為方式,而不要像他們現在那樣十歲就扮演博士的角色。誰想治癒無知就必須公開承認無知。驚異是一切哲學產生的基礎,探索是進步的基礎,無知是止境的基礎。但事實上,有些無知既強有力又極富內涵,在體面和勇氣方面並不亞於學識。理解無知所需的學識並不少於理解學識所需的學識。
童年時我見過一樁官司,那是圖魯茲法院的推事科拉斯[15]發表的有關兩個男人互相替代的奇案的文章談到的。我還記得(別的事倒想不起來了)當時科拉斯把被判有罪的人的假冒行為描繪得那樣不可思議[16],那樣超乎我們的理解力,也超出這位法官的理解力,所以我認為判他絞刑的判決書是非常魯莽的。我們應當接受宣稱「法院對此莫明其妙」之類的判決形式,這樣說比古雅典刑庭法官們說得更靈活更坦率,那些刑庭法官在為某件無法弄清的案子而惱火時,便命令有關各方一百年之後再來打官司[17]。
與我家毗鄰的女巫[18]們聽信所有前來為她們圓夢的多事者的意見而甘冒生命危險。必須換腦筋才能適應聖言提供的此類事情的例子[19](十分可信而又無從駁斥的例子),並使其與當代事件相結合(因為我們不明白當代這些事件的起因和原由)。也許應該由這唯一的強有力的證人對我們說:「這人的確有,還有那女的,另外那位可沒有。」應該相信上帝,這確有道理;但不能相信我們當中某個人,此人對他自己的話都會感到吃驚(如果他神志清醒,他必然感到吃驚),或因他利用上帝之言說別人說過的事情,或因他利用上帝之言反對了他自己。
我很遲鈍[20],我較為注重大量和似乎確實的事,這樣可以避免古人責難:「人更相信不明白之事[21]。」「人天生渴望相信奧秘[22]。」我知道有人為此而怒不可遏,也有人禁止我表示懷疑,否則我可能遭到惡罵[23]。真是說服人的全新方式!謝天謝地,我個人相信與否並不取決於別人的拳頭。讓他們去申斥指控他們的主張名不副實的人,我只指控他們的主張過分大膽並引起紛爭,我同時也譴責與他們對立的人的斷言,在這方面我站在他們一邊,但我不像他們那樣專橫。「介紹其似真而別肯定其真[24]。」誰說話靠虛張聲勢發號施令便顯示其講話論據不足,缺乏說服力。在學究式的口頭爭論中,儘管他們看上去和對手無異,在得出的實際結論上對手卻大占上風。要殺人就應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25],而我們的生活過分現實過分實際,所以不能保障這類超常的神怪的偶發之事。至於劣質藥品和毒藥,我根本不予考慮:那是殺人兇手,而且是最惡劣的兇手。不過,即使是這類情況,也有人說不該只強調那些傢伙自己的懺悔,因為人們有時看見他們自訴殺死了的人仍然健在。
對另一些胡編亂造的指控,我自然會說,一個人無論是否受尊重,只要相信他是人這一面就夠了。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特異功能的一面,只要某種超常的讚許力量授權他干,他就應當得到信任。這種由上帝高興賦予我們某些見證人的特權不應受到貶低,也不應輕易傳給別人。成千上萬這類講話讓我耳朵都聽膩了:「有三個人某天在東邊見到過他;有三個人第二天在西邊見到過他,在某個鐘點,某個地方,穿著如何。」當然,我如這麼說,連我自己也不會相信。兩個人撒謊說某人用十二個鐘頭像風一般從東邊走到西邊比我自個兒這麼說合乎情理得多,也更像是真的。說我們的理解力隨我們不正常的頭腦轉來轉去,比說我們當中某個人被外來的精靈帶著騎在掃帚上順煙囪管道[26]飛得無影無蹤也更合乎情理。我們別去尋找外界不熟悉的幻象,我們自己就在不斷為家庭和個人的幻象心神不寧。我認為人們不相信奇蹟似乎是可以原諒的,這起碼同以並不神奇的辦法轉移核實工作的視線或迴避核實工作一樣可以原諒。我贊同聖奧古斯丁的意見[27],對難於證實而人們又相信到危險程度的事最好傾向於懷疑而別傾向於肯定。
幾年前我路過一位當權親王的領地[28],那位君主出於對我的恩寵也為了打消我的懷疑,讓我在一個特定的地方同他一起看了十到十二個這類性質的囚犯,其中一個是老婦人,這老嫗之醜陋之畸形真稱得上是地道的巫婆。長期以來她一直是名聲在外的行當中人。我看了證物也聽了她不受拘束的懺悔,卻並不知道在那老可憐蟲身上有什麼鬼的蹤跡。於是我盡興詢問他們,同他們談話,並盡我可能給他們以最合理的關切;因為我是一個不讓先入之見左右判斷的人。總之,憑良心講,我寧可給他們開鐵筷子草[29]的藥方而不開毒芹,「與其說類似罪行不如說類似瘋狂的案件[30]。」對這類病症司法機關有它特有的矯正辦法。
至於正派人對我提出的那些反對意見和論據(有來自本地的,往往是來自外地的),我從未感到它們束縛我的手腳,也不認為它們的結論與更可能解決問題的答案水火不容。從經驗和事實基礎上提出的證據和理由,我還沒有徹底解決,這是千真萬確的;因此那些證據和理由還沒有終結:我倒經常在解決它們,有如亞歷山大解決難題。總之,把人活活燒死,那是在讓猜測付出高昂代價。人們曾談到各式各樣的例子,普雷斯坦修斯還談到過他的父親[31],說他昏昏欲睡,打盹時比正式睡覺睡得還沉。他夢見自己是一匹牡馬,正給一些士兵當馱重的牲畜。而他夢見的事正是他在幹的事。如果巫師能想得這樣實在,如果他們的冥想有時可以真真假假,我仍然不認為我們的意願應當掌握在司法機關手裡。
我說的一切都是一個既非法官亦非國王顧問的人說的話[32],我從不認為自己夠得上作這類人。作為普通人,我生來便註定必須服從公眾的道理,那些道理既表現在公眾的言也表現在公眾的行上。誰利用我的沉思錄去損害他村子裡最貧乏的律法,或主張,或習俗,他就嚴重傷害了自己,也嚴重傷害了我。因為我並不保證我講過的東西十分可靠,而只說那是當時我腦子裡閃過的思想,混亂的、不確定的思想。我談什麼都採取閒聊的方式,從不以發表意見的方式作任何講話,「我不像那些人羞於承認自己『不知則不知』[33]。」我不會冒昧說我是否有權被相信,我在回答抱怨我的諫諍過分尖銳激烈的大人物時亦復如是。「我感到您思想上對一方面已有所準備而且全神貫注,我以力所能及的關心向您建議另一方面,以便弄清楚您的判斷而不是束縛您的判斷。上帝支持您的心愿而且會向您提供選擇的機會。」我並沒有傲慢到希望用我的見解去引導那麼重要的事,我的運氣並沒有對我的見解加以訓練,使其能得出如此強有力如此高超的結論。不錯,我不僅有大量的性格特點,而且有足夠的見解,如果我有兒子,我那些見解必然使他感到厭煩。怎麼?因為最真實的意見不一定使人感到最舒服,何況意見的提法不合標準!
說得合適不合適都無關緊要,在義大利,有一條人所共知的諺語說,誰沒有同跛女人睡過覺,就不了解維納斯無懈可擊的美妙。偶然性或某個特別的事故在很久以前就把這句話放到百姓的口中了,說男人也說女人。希臘神話中女戰神們的王后回答邀她做愛的斯基泰人[34]說:「瘸男人幹這事幹得最好[35]。」在那個女人共和國,為了避免男人統治,她們把男人從小弄成殘疾,砍斷他們的手臂、腿和其他肢體,因為這些肢體使男人優越於她們。她們只在這方面使用男人,並不超過我們使用她們的範圍。我也許應當說,跛女人扭腰的動作會給做愛帶來某種全新的快感,並給初次與她做愛的人一絲甜蜜。不過我適才得知,連古代哲學都對此起過決定作用;哲人說,瘸女人因小腿和大腿殘缺而接受不了它們應當吸取的養料,所以大腿之上的生殖器官就更飽滿,更肥實,更強壯。或曰,殘缺妨礙鍛煉,有缺陷的人付出自身的體力較少,便可全力以赴干維納斯的遊戲。這個理由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希臘人詆毀紡織女,說她們比別的女人做愛更急迫:因為她們幹的是坐著的行當,沒有大事鍛煉身體。我們何不加以對照進行推理?關於紡織女我在此也可以說上幾句:她們坐著幹活引起的扭動會刺激她們,撩撥她們,有如貴婦人刺激她們的陰道口使其抖動。
上述例子豈非有利於我最初說過的話:推理往往先於結果,推理的裁決幅度是那樣無邊無際,它可以在虛無本身和不存在的基礎上進行並作出判斷。除了給各種各樣的夢任意編造論據,我們的想像力同樣易於透過毫無意義的表面現象接受虛假的印象。從前,單憑古人和公眾運用那句諺語的權威性,我曾讓人相信,一個女人因身子長得不筆挺使我得到更多的快樂,而且以此作為她嫻雅的驗方。
托爾卡托·塔索在對比法國和義大利時[36],曾說他注意到我們的腿比義大利貴族的腿細長,他將原因歸之於我們經常進行騎馬活動;蘇埃托尼烏斯[37]從這個原因恰恰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他反過來說[38],日爾曼尼庫斯[39]連續進行騎馬鍛煉卻把腿練粗了。沒有什麼東西比我們的理解力更不穩更靈活了:那是特拉墨涅斯[40]的鞋子,對誰的腳都合適。他的鞋是兩面的,而且兩面截然相反,用的材料也是兩面的,截然相反的。「給我一德拉克馬[41]錢,」一個犬儒主義哲學家對安提戈努斯[42]說:「這不是囯王該送的禮物。」安提戈努斯答道。「那就給我才華。」「這禮物是不該給犬儒主義者的。」
或炎熱擴大了更多暗口和通道,
使汁液流進秋苗;
或炎熱使土壤變硬,
使它張開的血脈縮緊,
以避開細雨、烈日和北風刺骨的寒冷[43]。
——維吉爾
「凡事皆有其反面[44],」這說明古時克里托馬楚[45]為什麼說卡內阿德斯[46]了非凡的力氣才徵得人們同意他發表意見和大膽判斷[47]。依我看,卡內阿德斯那十分旺盛的思考能力最早起因於一些以求知為業的人過分厚顏無恥過分傲慢。有人把伊索[48]同另外兩個奴隸放在一起出賣。買主在了解第一個奴隸時,問他會幹什麼,此人為了抬高身價,回答時說得天花亂墜,竟聲稱自己無所不知;第二個吹噓自己與第一個同樣能幹或更勝一籌。輪到伊索時,買主也問他會幹什麼。「什麼也不會,」伊索回答說,「因為那兩位什麼都搶先幹了:他們什麼都會。」因此,在學校的哲學課上出現了這種情況:那些認為人的智力無所不能的人,其自負促使別的人出於惱恨和好勝心而認為人的智慧一無所能。後者把無知推向極端,前者將學識推向極端。其目的是讓人無從否認,人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節制,只有必要性能使其止步,或止步緣於無力走得更遠。
[1] 指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所作的曆法改革。
[2] 普魯塔克的《羅馬諸事的需求》。
[3] 諧音雙關語。法語聊天和原因同音。
[4] 蒙田曾在《雷蒙·塞邦贊》里發揮了這個思想。
[5] 見佩爾斯的《諷刺詩》第五首。
[6] 見西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
[7] 法國十六世紀編年史充斥著奇人奇事。
[8] 見底特·里沃的《歷史》。
[9] 據塞涅卡的回憶《書簡八十一》。
[10] 見西塞羅的《論預言》。
[11] 見聖奧古斯丁的《上帝的城邦》。
[12] 見塞涅卡的《書簡十八》。
[13] 見坎特·庫爾斯的《亞歷山大生平》。
[14] 見西塞羅的回憶《論柏拉圖學說》。該章談的是訴訟程序問題。
[15] 科拉斯(1513-573),圖魯茲的法學家。
[16] 科拉斯以巫術解釋案子的奇特之處。
[17] 此故事常被古人今人援引,如拉伯雷等。
[18] 十六世紀占卜和巫術十分盛行。
[19] 波丹利用《聖經》的權威以證明巫術的真實性。
[20] 據《旅行日記》,蒙田從不放棄機會打聽神奇之事。他還特意講了一場為魔鬼附身的公證人驅魔的法事。但他的好奇並沒有使他輕信。
[21] 拉丁文語錄,無出處。
[22] 見塔西陀的拉丁文《歷史》。
[23] 指波丹常對不信巫術的人進行攻擊,言辭激烈。
[24] 見西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
[25] 維葉也主張不能根據簡單的推測便判師死刑。他提醒說,巫師的口供往往是謊言。
[26] 波丹在他的《魔憑狂》一書中專談神奇移動的例子。掃帚和煙囪也在許多巫術場面起作用。
[27] 據聖奧古斯丁《上帝的城邦》。
[28] 也許指洛林地區的查理四世。蒙田曾於一五八〇年路過他的國家。
[29] 此意見可與維葉的《五魔鬼書》對照,該書在談到一位宗教裁判所的法官命人燒死一百個女巫時說:「最好用鐵筷子草而別用火清除大部分女巫。」
[30] 見底特·里沃的《歷史》。
[31] 據聖奧古斯丁《上帝的城邦》。
[32] 蒙田這種謹慎和穩重是很自然的,他從不想替代他同代的僧俗當權者。
[33]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34] 斯基泰人生活在黑海沿岸。
[35] 此句為希臘文·。蒙田在厄拉斯姆的《諺語》里找到了這句話。
[36] 在他於一五九五年發表的《韻和散文》中,塔索曾作此對比。
[37] 蘇埃托尼烏斯·特蘭奎盧斯(約公元75-140),哈德皇帝的秘書,羅馬傳記作家,《十二大帝列傳》一書的作者。
[38] 據《加利古拉生平》第三章。
[39] 奧古斯都皇帝的義子提比略·德魯蘇斯的渾名。
[40]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的《操縱國家大事者的訓言》。特拉墨涅斯生於希臘開俄斯島,系雅典三十暴君之一。曾幫助建立寡頭政治,後又堅決反對。最後於公元前四〇四年被處死。
[41] 德拉克馬系希臘貨幣單位。
[42] 據普魯塔克的《論羞怯》。安提戈努斯(約公元前263-前221)系馬其頓國王菲利普五世的監護人,後自稱為王。
[43] 原文為拉丁語。
[44] 義大利諺語。
[45] 克里托馬楚系公元前一三〇年左右迦太基的柏拉圖學派哲學家。
[46] 卡內阿德(公元前213-前129),非洲昔蘭尼學派哲學家。
[47] 據西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
[48] 據馬克西姆·普拉努德的《伊索生平》。普拉努德(1260-約1330)系希臘僧侶,《希臘文選》及《伊索寓言》的編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