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章 論慎重許願
與大多數人相比,能觸動我的事物,確切些說,能使我留戀的事物寥寥無幾;凡事只要不左右人,觸動人都有道理。我十分留心通過學習思考審慎提高我這種無動於衷的特權,而這種特權在我身上已自然而然大有進展。我贊成的東西少,因而熱衷的東西也少。我視力清晰,但我的視線只停留於很少的事物;我感官靈敏卻怠惰。我的理解力和應用能力均嫌遲鈍:我因而難於投身任何事情。我盡我所能把一切利用於我自身;而正是在此何題上我要克制我的情感並樂於支持我的感情不過分投入,因為我雖熟諳此道卻仍受人擺布,而且我對此的支配權遠不如命運對此的支配權。因此,連我十分珍視的健康,我都可能有必要不抱希望,也不能認為疾病可以自外而來便格外熱心關注身體。在憎惡痛苦和酷愛享樂之間本應適度;柏拉圖曾為我們安排了一條介於兩者之間的生活道路[1]。
然而我的確在竭力對抗使我不能一心專注於自己卻寄託於別處的情感。依我之見,人有必要順應他人,但只應獻身於自己[2]。倘若我能輕輕鬆鬆抵押我的意願,並使意願適應這種抵押,我是不會堅持抵制的:我太脆弱,出於天性,也出於習慣,
對事務反感,
天生為閒暇而心安[3]。
——奧維德
持續不斷的激烈爭論最終會有利於我的敵手,爭論的結局會使我的狂熱糾纏變得並不光彩,這樣的爭論和結局也許都將殘酷折磨我。如果我像別人一樣直接傷害人,我內心絕無力量承受好管閒事者經歷的驚恐和激動;我的靈魂會因我內心的極度不安而立即崩潰。如果說有時我被迫掌管某些外部事務,我允諾的是掌管而非管到肺腑心肝;是承擔而非與之混為一體;是照料,是的,但絕不熱衷:我看那些事,但絕不盯住死看。我需要安排的事頗多,我個人也有眾多揪心到血脈里的事務需要處理,哪裡還容得下外部的事並為之賣命;我對純屬個人的日常基本事務興趣頗濃,當然不會再招攬外部的事。明白自己欠自己多少情,自己該為自己效多少力的人都認為他們此種天然差事已足夠他們忙碌而毫無閒暇。家事足矣,無須他顧。
人都在互相租賃。人不為自己而為他們屈從的人具有才能;他們家裡住的並非他們自己而是他們的房客。這種普遍存在的性格使我不快:人必須愛惜自己心靈的自由,只有正當理由能促我們抵押這樣的自由,而只要正確判斷事物,正當理由是寥寥無幾的。瞧那些習慣於受人控制支配的人,他們在哪裡都可以抵押心靈的自由,無論為大事小事,無論與己有關無關,都可以抵押;哪裡有困難,哪裡有責任,他們都不加區別一律插手,他們心裡不亂便活不下去。「他們只為忙碌而找活干[4]。」非因他們願意走得如此之遠,實因他們不能自我控制,恰如石頭墜地,只有掉到地上才會停止[5]。在某種類型的人看來,工作乃是精明和位高的標誌。他們的思想只在動中求靜,有如兒童在搖籃中尋求安睡。他們對朋友說得上熱心殷勤,而對自己卻可謂十分厭煩。無人願將銀錢分發別人,人人都分發自己的時間和生命;我們對時間和生命揮霍之多超過我們揮霍的任何東西。唯吝惜時間與生命可貴,有益[6]。
我的性格則迥然不同。我一切依靠自己,大凡希望得到什麼均從容不迫,而我之所求原本寥寥;我忙於事務亦如此,罕見,不急不躁。人們企望什麼處理什麼總全力以赴,急切熱烈。而世上險境環生,欲萬無一失,則必須入世而蜻蜓點水淺涉其足。應浮游其上而勿深入其中。沉湎於享樂,享樂本身亦為痛苦:
你踩著
隱藏於兇險灰燼中的火[7]。
——賀拉斯
波爾多的先生們選我作他們城市的市長[8],而我卻遠離法國,更遠離這個想法。我藉故推脫了,但有人對我說我錯了,國王也命令居中調停[9]。這個職位似乎格外崇高,因為除了任職的殊榮,既沒有薪俸也沒有別的收益。任職期兩年,還可以通過下次選舉連任,不過連選連任的情況極為罕見。如今卻在我身上發生了,此前曾出現過兩次:幾年前德·朗薩克先生有過這種經歷,最近是法國元帥庇隆先生[10],我接替的正是庇隆先生的位置:我本人的位置後來交給了德·馬蒂尼翁先生,他也是法國元帥,一位勇於參與崇高事業的人。
兩者皆為優秀行政官員及勇敢士兵[11]!
——維吉爾
命運願意在此特殊情況之下分享我的晉升以貢獻自己一份力量。這絕非徒勞,因為在科林斯人的使節向亞歷山大獻出他們城市的市民花名冊時,亞歷山大對大使們不屑一顧[12],而當大使前來向他陳述酒神巴科斯和大力神海格立斯如何列入此戶籍登記簿時,他便親切致謝。
到任後,我就忠實和認真地認識自己,完全如我感覺到的那樣:沒有記性,沒有警覺,沒有經驗,沒有魄力;也沒有仇恨,沒有野心,沒有貪慾,沒有激情。這是針對他們打聽並了解到對我的供職可以期待什麼而言。促使他們作出此決定的因素僅僅是他們對先父的了解和對他信譽的懷念,因此,我明確補充說,我很抱歉,眼下任何事情都可能產生對我友善的印象,因為昔日先父主持他們召我赴任的這個城市時,處理他們的事務和管理他們的城市都曾使他們產生對先父友善的印象。記得在我童年時[13],我曾眼見父親日益蒼老,他在公眾事務的糾纏中心靈受到痛苦的煩擾,竟顧不得家庭和睦的氣氛;而在擔任公職之前,衰老曾使他長久依戀家園;他對他的夫妻生活和他的健康也掉以輕心,而且長年累月為公務作艱苦的旅行不能脫身,當然也忽視自己的生命,甚至考慮以身殉職。他就是如此,加之他天生寬厚仁愛:從沒有比他更慈善更得人心的人。這種生活方式,在別人身上我可以讚揚,我個人卻並不願效仿,而且我並非沒有藉口。父親曾聽人說必須為他人而忘卻自己,說個別無論如何不能與總體相提並論。
世上的規矩和箴言大都以此種方式將我們推之於我們之外,並將我們就地趕走以為社會所用。那些規矩和箴言總希望改變我們,讓我們放棄自己,以達到效果良好的目的,因為聖賢先入為主,認為我們都過分依戀自己,而這種依戀又十分自然;為此他們訂規矩講箴言都不惜一切。聖賢不按事物的本來面目而按事物有利於什麼進行說教,這並非新鮮事。
真理有妨礙我們,對我們不利,與我們不相容的一面。我們往往需要欺騙別人以達到不自欺的目的,需要蒙住自己的眼睛,麻醉自己的理解力以訓練並改善自己的視力和智力。「無知者才進行判斷,必須經常欺騙他們使他們避免犯錯誤[14]。」當他們命令我們超前於事物三度、四度、甚至五十度去愛時,他們是在模仿弓箭手的射擊術。為了射擊到位,弓箭手瞄準目標總超過靶子很高。為了豎直彎木頭,人們把木頭往相反的方向弄彎[15]。
我認為帕拉斯廟和別的一切宗教寺廟一樣,有些表面顯得秘密的儀式是作給百姓看的,而另一些更高層次更奧秘的儀式則只向公開的奧義信徒表演。在那些信徒身上存在相互之間友誼的真正本質,這可能是實在的。那絕非虛假友情,虛假友情使我們貪圖榮譽,追逐知識、財富以及珍愛得毫無節制的東西,像我們肢體一般的東西;也非追逐奢侈逸樂的不得體的友誼,這樣的友誼可能發生常春藤常見的情況,即腐蝕並摧毀它緊貼的牆壁。那是一種有利於健康的、有規律的、既有益又有趣的友誼。誰明白此種友誼的義務並盡此義務誰就真屬於文藝女神的殿堂;他已達到人類智慧和幸福的巔峰。這樣的人明確知道自己應當做什麼,他在自身生活的角色中感到他應當實行他人和社會實行的慣例,而且為此在相關的範圍盡職盡責,為公眾社會作出貢獻。毫不為別人而活就是不為自己而活。「你是自己的朋友時,記住,你就是眾人的朋友[16]。」我們的主要責任就是人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正是為此我們才相聚於此。誰不過正常而潔身自好的生活,卻以為引導訓練他人過這種生活便盡到了義務,那定是蠢人;同樣,誰拋棄自己正常愉快的生活而去為別人效力,在我看來,他的決定既不正確也不近人情。
我並不主張人在承擔公職之後又漫不經心,拒絕奔波、演講、流汗或必要時流血:
我個人,我準備為親愛的友人,
並為祖國奉獻我的生命[17]。
——賀拉斯
但這是外部引起的偶然情況,思想上卻永遠平靜,健康;並非毫無作為,而是沒有煩擾,沒有狂熱。單純行動並不費勁,連睡夢中都可以行動。然而一開始行動就必須謹慎,因為人的身體承受的負擔正是大家根據負擔本身的情況為他設立的,而他的思想卻往往擴大加重這種負擔,不僅對他有害,並且想加到什麼程度便加到什麼程度[18]。人們作同樣的事花費的力氣不同,意志力集中的程度也各異。各干各的,事情照樣進展順利。多少人日復一日前去與己無關的戰爭中甘冒生命危險!多少人日復一日急匆匆投入勝負都不影響他們迅速安眠的戰役里!有的人身居家中,遠離戰爭危險,甚至未敢正視此種危險,他倒比在戰場流血賣命的士兵對戰爭的結果更感興趣。我曾做到參與公務但不捨棄自己一分一毫;為別人效力但不剝奪自我。
激烈的渴求於事無補,反倒妨礙人的行為[19],使我們對不順利之事或對遲於發生的事焦躁不安,對與我們打交道的人尖酸刻薄,滿腹狐疑。受事情左右和駕馭便永遠處理不好事情。
迷戀永遠是誤導者[20]。
——斯塔斯
只運用判斷力和機智的人處理事情必定輕鬆愉快:他裝假,讓步,視情況需要任意推遲一切;他可以失誤,但從不苦惱,從不悲傷,並作好全面準備重新再干;他在前進中永遠掌握行動的自由。在願望強烈、專橫、如醉如痴的人身上可以見到大量不謹慎不公正的表現;他渴望之狂烈必定壓倒一切:他行動必然莽撞,如運氣不幫大忙,效果必然微乎其微。人生哲學要求,在為所受冒犯而懲處對方時需排解怒氣[21]:不為削弱復仇,恰恰相反,是為復仇更擊中要害,更有分量;因他認為欲達此目的,狂熱礙事。憤怒不僅擾亂思想,而且會自動使懲罰者的手臂疲乏不堪。憤怒之火會減弱並消耗手臂的力量。「倉猝乃延誤之因[22]」,在倉猝中,匆忙本身可以增速,但會自阻自停。「倉猝自阻[23]」。例如,據我平時觀察,慳吝之最大障礙是慳吝本身:慳吝之弦繃得越緊越有力,收效越微。通常,大方假面下的慳吝可更快獲得財富。
我的朋友,一位極善良的人,是某位王子的宮內侍從[24]。他對主人的事過分熱心過分關切,頭腦的健康竟因此受到擾亂。他的主人私下對我描繪說:「他把重大事故看成一般事務,一旦事故無法彌補時,他又突然痛苦萬分。對別的事也如此,他命人準備必需品,他思想敏捷,所以命令快速,但命令之後他卻安安穩穩坐等隨後可能發生的事。」的確如此,我曾親眼看見他有此種表現,他在處理重大棘手的事務中,行動和面部表情竟一直顯得十分漫不經心,隨隨便便。我發現他在倒霉時比在走運時更高尚更幹練:他認為他的失敗比他的勝利更光彩,他的哀傷比他的喜悅更值得自豪。
仔細想想,就在徒勞而又毫無意義的行為里,在下棋、打網球以及類似的行為里,只要陷入一發而不可收的狂熱貪慾中,思想和四肢都會立即變得冒冒失失,雜亂無序:他會著迷,會自我困惑。對輸贏處之泰然的人則隨時都像在家裡;他對賭博越願認輸越不熱衷,他賭起來越有利越有把握。
總之,我們讓心靈感應的事太多便會妨礙心靈理解並把握事物。有些事只須展現在心靈面前,另一些事則必須和心靈相連,還有些事就需要和心靈水乳交融。心靈可以看到並感覺到一切事物,但它只能自己豐富自己,只應了解自己親身感受到的事物,確切說,即它應占有的事物,即它自身的養料。自然規律告訴我們什麼是我們確切需要的東西。聖賢告訴我們,沒有人天生貧窮,人是否貧窮依輿論而定,聖賢作如是說之後[25]便巧妙區分什麼是出於自然的欲望,什麼是出於妄想的欲望;有盡頭的欲望為自然的欲望,一直引誘我們往前跑使我們找不到盡頭的欲望便是我們自己的欲望。財產的貧乏易治,心靈的貧乏,治不了。
人如只滿足「夠」,我之所有當足量;
然而情況既非如此,怎能設想
有什麼財富能滿足我的欲望[26]?
——盧西留斯
蘇格拉底見他的城市排場大,擁有大量的錢財、珠寶和貴重家具,他說:「我不欲之物何其多也[27]!」梅特羅多爾每日靠十二盎司飲食生活[28]。伊壁鳩魯吃得更少。梅特羅克萊斯冬日與羊群同眠,夏日眠於教堂的迴廊之下[29]。「自然供應吾人之需[30]。」克雷安特靠雙手生活並引以自豪,說,如他願意,他還能養活另一個克雷安特[31]。
如果說,自然為保持人類生存最初確切要求於我們的東西微乎其微(的確微乎其微,人維持生活何等便宜,因此,唯有如此考慮方能說得更為明確:如此之微乎其微,因此人是靠他的微不足道逃脫命運的打擊和俘虜的),我們就不該要求過分的東西:還應把我們每個人的習慣和自身狀態稱作天性;讓我們就以此標準確定我們的價值並互相確定吧!別再擴展我們之所有,別再擴展我們的利益,到此為止吧!我認為到此為止我們便可以得到某種諒解。習慣是人的第二天性,而且並不弱於第一天性。凡我習慣中缺少的東西,我認為那正是我本人缺少的東西。如若有人使我的生活遠離我長期生活的狀態,我幾乎寧願他奪走我的生命。
我再也無力承受大的變動,再也不能投身新的不尋常的生活方式,甚至不能嚮往有所提高。已不是變為另一類人的時候了。我該為此刻才降臨到我身上的什麼意外奇遇感到十分遺憾!可惜它沒有在我有能力享受的時刻到來。
我如不能享受運氣,
好運來之何益[32]?
——賀拉斯
我也許同樣會為婚後的什麼共同財產感到可惜。可以說永遠不當老實人也比當老實人如此之晚強,沒有生命當然談不上會生活。作為正在離開塵世的人,我會輕易把我學到的謹慎處世之道傳授給任何前來的人。這豈不是晚餐之後用芥末。我不需要作好事,因為我作不成任何好事。知識於無生命之人有何用處?饋贈我們禮物恰好讓我們為正當其時卻並無禮物而氣惱,這是命運之神對我們的侮辱和冷遇。別再作我的嚮導,我已走不動了。構成精明的因素頗多,唯耐心足矣。你去給肺已壞了的歌手以優美的高音,給幽居於阿拉伯沙漠的隱修士以口才!終結何須技巧:凡事到頭必自動結束。我的世俗生活已到盡頭,我已心力交瘁;我已全部成為過去,所以應當允許終結來臨並使我的歸宿符合這種終結。
我的意思是:教皇新抹掉十天[33]使我的情緒如此之低落,我的確難以適應。我屬於以別樣方式計算日子的年代。那古老而悠遠的習俗在提出要求,召我回去。對此問題我稍有異端思想實屬不得已而為之,因為我很難適應新鮮事物,哪怕是起糾正作用的新鮮事物。我的想像力不顧我的威脅,總提前十天或延後十天撲過來在我耳邊低聲抱怨。教皇頒布此規定涉及必須活下去的人。倘若美好的健康心血來潮般不期然地再自動找到了我,那與其說是讓我享受健康,不如說是讓我感到懊惱;我已無處隱藏健康了。時間正離我而去,沒有時間就沒有一切。哦,我多麼不重視世間選舉產生的、只給準備謝世之人的高級職位!誰也不管運用此種職權有多少合法性,掌權的時間該有多短:一上任就在準備離任。
總之,我正在忙於結果我這個人,卻並不想將其改造成另一個人。長期的習慣已使形式在我身上變成了實質,偶然性也已變為天性。
因此我說,我們當中每個人出於軟弱,認為凡在限度以內的東西都是自己的東西,這樣的人可以得到寬恕。但超過此極限就只有混亂。這是我們能賦予我們權利的最大範圍。我們越擴大我們之所需與我們之所有,就越受到命運和患難的衝擊而難於自拔。我們欲望的自由度應限制和緊縮在最直接的舒適之短暫範圍以內[34];而且欲望不應按直線運動,直線的盡頭在別處,它應順圓圈運動,只有如此,欲望的兩端才能相靠並在我們身上以簡潔的輪廓結束。不作此種考慮的行為是錯誤的病態的行為,別種近似的基本思考則可以理解:如慳吝人、野心家以及眾多別的不由自主直往前趕的人所作的思考。
大部分職業都稱得上是演戲。「全世界都在演戲[35]。」應當像模像樣地扮演我們的角色,但應是模仿劇中人物的角色。不必將面具和外表當成實質,也不必將外來的當作自己的。我們不善於辨別皮膚和襯衣。面部抹粉足矣,何須給心胸塗脂抹粉。我見過一些人,他們不僅在形體上而且在實質上起了變化,有了新的面貌,變成了新的職務中的人。他們一舉一動官氣十足,深入骨髓;而且把官氣一直帶進廁所。我無法教會他們區別他們個人的文雅和與他們的差事、他們的隨員或與他們的騾子有關的客套。「他們如此沉醉於他們的飛黃騰達,竟忘了飛黃騰達的性質[36]。」他們照官職拔高自己的靈魂,使平時的言談變成官員的誇誇其談。市長和蒙田永遠是兩回事,兩者之間的區別何止雲泥。要成為律師或財政官員就別低估此類職務中存在的欺詐行為。一個老實人可以不是他職業中存在的道德敗壞或蠢行的責任者,但他也不會因此而拒絕從事他的職業:那是他家鄉的習俗,而且也有利可圖。生活必須適應社會,而且照大家對社會認識的原樣利用社會。但皇帝的見解應高於他的帝國,他應把帝國看作自身以外的次要事物;而他自己私下則應善於自處並與人推心置腹,有如雅克與彼埃爾,至少對自己心口如一。
我不會陷得很深很全面。當我的意向促我站在某一邊時,我的見解並不受任何強制性義務的影響。在這個國家當今的動亂中,我並未因我個人的利益而否認我們的敵手身上值得讚揚的優點,也不否認我跟隨的人身上應當指責的品質。別人對自己這邊的一切崇愛備至,而我,我原諒的卻不光是我所見的我們這邊的大部分事情。一部優秀作品不會因為在我的訴訟里為對方辯護而失去它的光彩。除了辯論的癥結,我堅持平等和完全灑脫的態度。「除戰爭需要,我從不記死仇[37]。」我為此自滿自足,因為我通常看到的與此相反的作法都站不住腳。「如此人不能順乎理智,那就讓他沉湎於痛苦[38]。」將憤怒和仇恨擴大到超過事情本身(如大多數人之所為),這說明他們憤怒和仇恨的起因在別處,根源也很特殊:有如某人的潰瘍病痊癒了,但燒還不退,這顯示出發燒還有別的更隱蔽的根由。原來他們的憤怒和仇恨並非出於共同的原因,也不是因為所有的人和國家都受到了損害。他們怨恨的只是這原因在折磨他們個人。這就不難看出他們為什麼格外義憤填膺,憤怒到不公正不近情理的程度。「他們意見一致與其說為了譴責整體,不如說為了各人批評與自己有關的事[39]。」
我希望優勢在我們這邊,但如不在我們一邊,我也不會發火。我堅決贊成最正確的黨派,但我不願意別人特意把我看作其他黨派的敵人,並超過一般的情理。我強烈譴責這種有害的判斷方式:「他是『聯盟』中人,因為他欣賞德·吉斯先生的幽雅風度[40]。」「納瓦爾國王的活動使他驚嘆:他是胡格諾派中人[41]。」「他認為國王的品行中有些方面值得議論:他准有叛逆之心。」我沒有對審查官員讓步,即使他有理由為一本書將某位有異端思想的人和本世紀最優秀的詩人並列而查禁這本書[42]。我們在談論竊賊時難道就不敢說他的腿長得美?如果她是妓女,難道她也應該是臭蟲?在比當今更明智的年代,難道大家曾取消昔日授予宗教和公眾自由的維護者馬爾庫斯·曼利烏斯的崇高頭銜「卡皮托利努斯[43]?」是否因為他後來追求君主專制有損於國家法律便壓制大家紀念他的慷慨大方、赫赫戰功和他因德高望重而獲得的軍賞[44]?如果人們恨一位律師,第二天他們就會認為這位律師變得呆頭呆腦了。我在別處曾談到熱心曾驅使一些好人犯類似的錯誤。至於我,我一定會這麼說:「他干那事是作惡,幹這事是行善。」
對待預測和兇險事故也如此,他們希望每個人拿主意時都盲目而呆笨,希望我們說服別人判斷事物別符合實際而只符合我們憑願望作出的設想。我倒更容易犯另一個極端的錯誤,因為我很害怕我的願望引誘我。加之我對我希冀的東西又稍嫌敏感不甚相信。在我年少時,我曾親見百姓輕率得出奇,隨便任人操縱自己的信念和希望以取悅於領袖並為領袖所用,不再計較領袖對他們犯下的大量錯誤,也不再考慮自己的幻想和夢想,我當時將此視為奇蹟。我再也不奇怪為什麼阿波羅尼烏斯和穆罕默德[45]的虛偽能欺騙那些人:那些人的見識和理解力全部被壓得讓位給了狂熱。他們的辨別力除了用於對他們有利和加強他們事業的東西再沒有別的選擇。我在我們那些狂熱黨派中首先成立的那一派里確定無疑地察覺到了這一點[46]。另一派在其後誕生,模仿前一派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由此看出,此類性質的事與群眾的錯誤難以分開。一樁錯誤過去,輿論便順風互相推擠著往前趕,像波濤洶湧一般。誰如持異議,誰如步調不一致,誰就不是團體中人。你想挽救一些正確黨派使其不受騙上當,你就是在損害這些黨派。我向來與此背道而馳。此道適於頭腦不健全的人;對頭腦健全者,別種途徑不僅更正派而且更有把握保持勇氣並擺脫不利的意外。
上天從未見有什麼分歧其嚴重程度能與凱撒和龐培之間的分歧相比[47],將來也見不到。我卻似乎在這兩位優秀人物身上看出了相互之間高貴的節制態度。那是一種唯恐失去榮譽和指揮權的心理,這種心理不會導致他們之間不謹慎的瘋狂的仇恨,他們之間沒有惡意,也不存在相互詆毀。在他們爭奪戰功最激烈的時刻我也能發現某些殘留的敬意和仁愛之心,因此我可以斷定,如有可能,他們兩人都願意自己事業成功而最好不引起同伴的毀滅。馬略和塞洛[48]的情況卻大相徑庭:當心!
不必狂熱追逐感情和利益。年少時,我曾阻止我的愛情過快的進展,當時我對此作過慎密的思忖;萬一愛情逼我不由自主並誘我一切聽其擺布,我會為此感到不悅,因此,如今無論處於何種情況,只要我的心意過分熱切,我都照此辦理:對我傾心的事我偏反其道而行之,權當我已眼看我這份心意正沉浸酒中昏昏欲醉。我避免內心過分快樂,否則要收心必遭嚴重損失。
因愚蠢而膚淺看待事物的人總把受害較輕視為幸運而自喜,這是貌似健康的精神麻瘋病,其表面之健康竟使哲學也不加蔑視。但無論如何將其稱作智慧總是沒有道理的,而我們卻往往如此稱呼。古時有人就以此種方式嘲笑第歐根尼[49]在嚴冬時節光著身子去抱一個雪雕像以考驗自己的耐心。嘲笑他的人遇見他時他就處於這種姿勢。「你此刻感到很冷嗎?」他對第歐根尼說。「一點不冷。」第歐根尼回答。「那麼,」那人繼續說,「你站在這裡是否想干點什麼艱難的事以作示範呢?」為了衡量韌性就必須了解痛苦。
凡需要從深度和激烈程度認識不利事變和偶然損失,凡需要衡量品嘗不利事變和偶然損失固有的嚴重性和分量的人,他們最好巧施手段以避免戳穿引起事變和損失的根源,並加以引導使其改變通道。戈蒂尤斯國王便如此行事[50];他慷慨買下別人推薦給他的貴重漂亮的餐具,但因餐具格外易碎,他一買過來便立即親手將其打碎以便為自己即早除去一個極易向僕人發怒的理由。同樣,我也主動避免讓我的事務與別的混淆不清,而且不謀求我的親人和我必須深交的朋友接近我的財產,否則由此容易產生疏遠或糾紛的口實。從前我喜愛牌和骰子之類冒風險的遊戲;我早已不玩了,只因我輸了時無論裝出多好的臉色,我內心裡仍然感到不痛快。一個老實人遇事可能會從心底感到彆扭和受了冒犯,但他只要不想把干蠢事作為對自己損失的報償和安慰,他最好避不參與不穩當的事和有爭執的事。我像躲避瘟疫病人一般躲開氣質憂鬱的人和一觸即怒的人;對我不能不感興趣又不能不為之激動的話題,如果不為職責所逼,我是不會介入的。「寧可不開始,也別中途停止[51]。」因此,最穩妥的辦法是事先作好思想準備。
有些先賢則殊途行事,他們不怕陷入許多事情的要害部分。這類人士對他們自身的力量是很有把握的,具備了此種力量之後,他們在各種敵對勢力取得勝利之時也能保護自己,他們善於以毅力同損失作鬥爭:
像巨石兀立於萬頃波濤任狂風與惡浪咆哮,
不懼天空海洋的猛襲威逼,
他巍然屹立毫不動搖[52]。
——維吉爾
不必攻擊他們作出的表率,但我們達不到他們的高度。他們頑強堅持,眼看國家毀滅也不感到心慌意亂,因為他們的意志已完全受國家主宰。此種態度於我們普通人卻過於吃力過分艱難。小加圖為此而拋棄了有史以來最為高貴的生命。我們這些小人物應當躲避風暴,躲得越遠越好。必須培養感情卻不應培養毅力,必須避開我們抵擋不住的襲擊。芝諾看見他喜愛的青年克列蒙尼岱斯走近他,想坐到他身邊,他便突然站了起來。克雷安泰斯[53]問他站起來的原因,「我聽說,」他答道,「醫生囑咐讓人休息為主,並禁止對任何腫塊感到不安[54]。」蘇格拉底不說:別對美的誘惑俯首帖耳,應經受住美的考驗,還應努力加以反對。他說:躲開美!跑到美的視線之外,避免和它相遇,有如避開遠遠朝你撲過來襲擊你的劇毒[55]。大居魯士的優秀門生在這位皇帝面前編造或背誦(依我之見背誦的可能性大於編造的可能性)他罕有的美德時,要他別相信自己有力量經得起他的女俘,著名的龐蒂的絕代美色的誘惑,所以皇帝在拜訪女俘時,把她留給了另一個比他的自由權小些的人[56]。聖靈也如此:「別引我們受誘惑[57]。」我們不僅求主別讓我們的理智被色慾擊潰,而且求主別讓我們的理智經受考驗,別把我們引到我們不得不容忍罪孽接近我們、吸引我們和誘惑我們的狀態。讓我們懇求上帝保持我們良心的寧靜,使我們的良心全面徹底擺脫與邪惡的交往。
人在說他已經克服了報復的狂熱或別的什麼災難性的狂熱時,他說的往往是符合當前事實的真話,但並不符合過去的事實。他們在向我們談及此事時,他們錯誤的起因還正在由他們自己維持著、推進著。請往更遠處回溯,請回想那些起因產生的根源:在那裡你可以不「戴綠」便豁然貫通[58]。人是否希望自己的錯誤時間越長錯誤就越小?是否希望從不正確開始接下去就正確了?
誰像我一樣希望自己的國家好而又不為此患上潰瘍病或瘦下來,他看見國家有毀滅的危險或正處於毀滅的時期會感到很不痛快,但不會怕得渾身麻木。可憐的船艦,風浪和航員在把它拉向怎樣相反的目標呀!
in tam diversa magister,
Ventus et unda trahunt[59]。
誰不像追求不可或缺之物一般向王公張口企求恩寵,他對王公們冷淡的接待和臉色,對他們易變的心性就不會感到格外惱火。誰不溺愛兒女或榮譽愛到鞠躬盡瘁的程度,誰在損失了兒女或榮譽之後仍可以生活得十分自在。誰作好事主要為自己滿意,誰在見到別人低估他的功勞時也不會改變初衷。一丁點韌性便可彌補此種麻煩。我運用此法從而以極便宜的代價彌補了開始時出現的問題,而且我意識到我已避免了許多勞作和困難。我稍作努力便能在我激動伊始時加以遏制,並在考慮的事情巳使我不安但尚未主宰我之前放棄此事。不能制止於起跑便無法制止其奔跑。不能拒之於門外便不能趕出家門。不能戰勝開頭便不能戰勝結尾。支撐不住動搖便支撐不住墜落。「因為人一旦脫離理智,狂熱便自動往前擠;軟弱很自信,軟弱的路越走越寬,以至再也找不到隱藏自己的處所[60]。」我能及時發現前來觸摸我並在我內心颯颯作響的微風,那是暴風雨的徵兆:「心靈,在被制服之前很久,便已動搖[61]。」
微風初起在林中颯颯作響
風兒的喃喃低語傳到四方
向水手預報風暴即將來到海上[62]。
——維吉爾
在一個世紀的煩擾和與我的天性水火不容的卑鄙齷齪的陰謀詭計之後,我曾多少次對自己施以明顯的不公正,以避開承受法官們更不公正待遇的風險!「為了避免訴訟,應當盡力而為,也許應比盡力而為作得更多些,因為對權利稍作放棄不僅值得讚揚,有時甚至大有裨益[63]。」人若聰明,就應遇事感到高興與自豪,比如,有一天我聽見一個大家族子弟天真地向所有的人熱烈談論他母親如何敗訴,就像談他的咳嗽、發燒或別的什麼令人厭煩的照料似的。命運曾給我一些恩寵,如我的親族關係,以及我與享有至高無上威望的人物的交往。我曾真心實意採取措施竭力避免利用此類關係危害別人,而且從不讓我的權利超過權利的直接可利用性。總之,我每天工作如此之繁忙(所幸我還能作如是說!),因此我還沒有經歷過起訴,儘管有許多次,如果我同意,人們完全可能以正當理由在我任職期間提出起訴;我也沒有遇到過吵架的事。要不了多久我就算長壽了,倒沒有遭到過有意或無意的嚴重冒犯,也沒有受到過不公正的待遇;這是上天難得的恩澤。
我們的大規模紛爭往往由滑稽可笑的動機和原因觸發。我們最後一位布戈涅公爵為一大車羊皮引發的糾紛蒙受了什麼樣傾家蕩產的損失[64]!刻嵌印章不是一個國家有史以來經受的最可怕的崩潰的首要原因嗎[65]?龐培和凱撒無非是那兩位的後代和效法者[66]。我見當代王國內最明智的人士花公款擺排場客客氣氣聚在一起簽署條約和協議,而那些條約協議卻真正取決於權威性的夫人內閣中的閒聊和某些弱女子的癖好。詩人們對此心領神會,他們為一個蘋果可以把希臘和亞洲置於火海血泊之中。瞧瞧那一位[67],他為什麼帶著劍和匕首拿他的榮譽和生命去碰運氣?讓他告訴你那場戰爭的根由,他告訴你時準定臉紅,因為原因太無聊了。
一開始,少許見識便可解決問題,然而一旦卷了進去,全部繩索便抽緊了,那就需要花大力氣,花的力氣大得多也難得多。不捲進去比擺脫出來容易得多!必須反蘆葦之道而行之[68],蘆葦在發育之初長出的是一隻又長又直的梗,但在此之後它仿佛疲憊不堪,喘不過氣來,它意外長出些節子,又多又密,宛若一個個休止符,這說明它已沒有最初的活力和堅韌性了。寧可心平氣和而又冷靜地開始,把自己正常的呼吸及勇猛的衝勁保持到事情的高潮和善終之時。我們在事情開始階段對事情進行引導並隨意支配它們,然而在此之後,事情一起動便是它們在引導我們,帶動我們,我們便只好跟著事情走了。
但這並不說明靠這個主意我已擺脫了所有的困難,也不意味我常常毫不費勁便能控制我的狂熱。狂熱並不一定總能隨情況的分寸而受到抑制,而且狂熱初起時往往十分激烈過火。儘管如此,從狂熱中仍可以得到積蓄,仍可以獲得成果,不過那些因名譽未得改善便對善行的任何成果都不滿意的人們又當別論。事實上,這類成果只和每個人自己有關。你感到更滿意了,又不一定更受尊重;如你在進入活動之前便有所改進,就會有出成果的希望。不過,不光在這方面,在人生的其他一切職責中,追求榮譽的人所走的道路同注重秩序和理性的人所走的道路都是迥然不同的。
我發現有些人一開始參加競賽時又冒失又狂熱,但在競跑中途速度卻慢了下來。正如普魯塔克所說[69],有些人由於羞怯的嚴重缺陷既懦弱又容易答應別人提出的一切要求,這種人事後容易食言並自我否定所答應之事。無獨有偶,誰輕易與人爭吵也極易退出爭吵。同樣一件困難之事既可能讓我望而卻步,又可能在我激動和感到震怒時唆使我去干。這種行為方式很不好;一旦準備好了,就得干到底或為此送命。「著手干時疲疲沓沓,但接下去就該風風火火干[70]。」比亞斯說。從不謹慎可以降低到無勇氣,後者更令人難以容忍。
當今訴訟的和議多數是不光彩的,騙人的。大家只求挽回自己的面子,卻背棄並否定了自己的真正意圖。人們在粉飾事實真相;誰都明白自己如何會那樣說,那樣說的道理何在,旁聽者也明白,我們的朋友也不例外,而我們卻曾希望讓朋友意識到我們的優勢。否定自己的思想,從虛假中尋找擋箭牌以求達成和議,這是在犧牲自己坦率的品質和勇敢的名聲。為了掩蓋我們否認事實的行為,我們便自己否定自己。沒有必要看你的言論或行動是否可能得到不同的解釋,你今後應當堅持的是你個人真實而誠懇的解釋,無論為此會付出什麼代價。別人是對你的德操和良心說話,這些方面是不需要戴假面具的。讓我們把那些卑劣手段和權宜之計留給法院詭辯吧。我見人們天天道歉謝罪以洗刷自己魯莽的過失,我認為此類道歉和謝罪似乎比魯莽本身更令人厭惡。寧可再一次觸怒對手也不要向對手賠禮道歉從而自我冒犯。你頂撞了他,讓他怒不可遏,而恢復冷靜和理智後你又去安撫他,討好他,這一來你進了一步卻退了兩步。我認為一位紳士推翻前言可恥,而當他推翻前言是被權威所迫而為時,他說的話就比什麼話都惡劣了。因為對他來說固執比怯懦更易得到寬恕。
狂熱易於避免卻難於節制。「自殺都比自我克制容易[71]。」誰作不到斯多葛式的高貴的鎮定,願他逃進我這百姓式的遲鈍的懷抱中來吧。別人從德操出發做的事,我習慣於從氣質出發去做。中間區容納風暴;兩極端,即哲人和鄉巴佬,則競相爭取安寧和幸福。
誰了解事情起因誰蔑視恐懼之情,
誰傲視無情命運誰不聽貪婪冥河的鬧聲
誰就能額手稱慶,
與認識鄉間諸神者同樣幸運:
畜牧神、水澤仙女和森林之神[72]。
——維吉爾
萬事萬物中,「誕生」是柔弱稚嫩的。但對初始之事卻必須倍加注意,因為小危險發現不了,大危險補救不了。在我懷抱雄心壯志時,即使遇到百萬種挫折——而且挫折一天比一天難於忍受——我對促使我懷抱壯志的天生癖性也從未感到難於克制:
我有理由
拒絕抬起遠處能看見的頭[73]。
——賀拉斯
一切公開活動都受各式各樣不明確的解釋所制約,因為解釋的人太多了。有人談論我在市政府里的工作(我也欣然說上幾句,並非因為此工作值得議論,而是為了顯示我在此類事務中的習慣),說我從政疲疲沓沓有氣無力,他們的說法與表面現象十分接近。我是在試圖使我的心靈和思想保持平靜。「向來天性寧靜,如今年歲使然更加如此[74]。」如果說有時我的心靈和思想恣意讓某些尖銳激烈的感想左右,事實上那並非我的本意。不過不應該從我天生的缺乏生氣得出證據說那是無能為力(因為缺少關注和缺少見識是兩回事),也不應該說我對百姓不那麼忘恩負義了,因為這裡的百姓曾盡力而為,利用一切可能的過激的辦法賞賜我,無論在了解我之前或之後,而且再次給我差事時比初次給我差事時為我做得更多。我願他們儘可能萬事如意,當然,如果情況允許,我會不惜一切為他們效力。我當時為了他們而被說動,有如今日我為我自己之所為。那是優秀的人民,尚武,勇敢,但又能作到服從和守紀律;如果善於引導他們,他們是可以派很好用場的。他們在議論我的職務時也說我政績平平,未留下可記載之事。這很不錯:我被指責無所事事之時,恰逢幾乎所有人都被證實幹事過多之日。
我的任性驅使我干起事來總是風風火火急不可耐。然而走極端正是堅韌不拔之大敵。誰願意按我個人的方式使用我,就請他把需要魄力和獨斷的事務託付給我。魄力和獨斷性使行為直截了當,快刀斬亂麻,而且帶有風險性;幹這樣的事我可以有所作為。如果事情是長期的,既繁瑣又費力,而且是人為的,不正派的,最好去找別人。
並非所有重要差事都很困難。如當時確有必要,我是作好思想準備要進一步艱苦奮鬥的。因為我有能力做得更多,也有能力做我並不喜歡的事。據我所知,我並沒有對職責恰如其分要求於我的活動不聞不問。我容易疏忽的是野心攙雜於職責並借職責之名掩蓋野心的活動。此類活動往往為悅人耳目,為投人所好,其結果並非事情本身而實為假象。聽不見聲音便以為大家都在酣睡。我的性情和咋咋呼呼的性情格格不入。我可以有效制止混亂而自己心情毫不紛亂,也可以懲罰雜亂無章而心情不變。我又何鬚生氣動怒?我可以假借生氣動怒以掩飾自己。我的性格特徵是從不咄咄逼人,淡漠有餘而熱切不足。我從不指責哪位官員消極怠工,只要他手下之人與他一樣消極怠工;法律因而處於閒置狀態。至於我,我盛讚不為人注意的、低調的、不聲不響的生活,「不卑,不賤,也不驕[75]。」命運就如此要求於我。我出生於默默無聞平平靜靜的家庭,那是-個長期以來格外注重正派家風的家庭。
當今人們變得如此浮躁如此愛出風頭,連善良、穩重、平等、恆心以及清靜無為、甘於寂寞之類的品德都不復存在了。粗糙之物比比皆是,平滑之物卻連摸也難以摸到;疾病流行,健康者寥寥無或不見蹤影;與人為善之事寥若晨星,相比之下,與人為惡之事初隨處可見。把議會可以辦到的事拖到現場去辦,將頭天夜裡可以作好的事推到今天中午,朋友可以幹得同樣出色的事巴不得自己?干,此類行為皆為名為利而非為善,正如希臘一些外科醫生利用他們的醫術在木板搭成的台上為病人作手術,使過路人抬眼便能看見,以此開展業務招攬更多的顧客[76]。他們認為再好的處理辦法也只有靠吹喇叭才能為人所理解。
小手工業者不會犯「野心」的錯誤,野心勃勃的人所作的努力也與我們的努力毫不相干。有人對青年亞歷山大說[77]:「您的父親給您留下了強大的統治領域,富庶而又熱愛和平。」小伙子羨慕他父親取得的勝利和他治理國家的公正,但他並不願舒舒服服與世無爭地享受那世界帝國。柏拉圖著述里的阿爾西巴德[78]寧願在年輕、漂亮、富有、高貴、極有學識的情況下死亡也不願在風華正茂之時裹足不前。在如此能幹自信的人身上,這種病症也許可以得到原宥。心靈渺小、平庸、低能的人自我陶醉時,以為自己無論正確與否反正判了一個案子或保持了城門門衛的秩序,於是便企圖擴大自己的名聲,這種人越想昂起頭來便越露出自己的臀部。作這點微不足道的好事既無分量也無生命力,一到人的嘴邊就煙消雲散了。而且只能從一條街傳到另一條街。去同你的兒子和僕役大談特談你那些好事吧,正如那位古人[79],在他誇耀自己時身邊沒有別的聽眾,但他又意識到聽眾的重要性,於是便豁出去對他的貼身女僕大聲說:「哦,蓓蕾特,你的男主人多文雅多精明幹練呀!」萬不得已時你就自己說給自己聽吧!正如我認識的一位參議員,他在聚精會神蠢而又蠢地念了一大堆章節之後[80]從參議會抽身去廳里的小便處,只聽他一路上認真地嘟嘟噥噥:「主啊,榮耀別歸於我們,別歸於我們,要歸在你的名下[81]。」再者,如果是他掏腰包,他是不會這麼說的。
聲譽不會如此賤價出賣。難能可貴的表率行為名聲在外,那是容不得數不盡的微小舉動來湊數的。你讓人草草修繕一堵牆壁或掏掏陽溝,只要你高興,大理石盡可以抬高你的頭銜,但有理性的人不是大理石。如果善行並非困難重重令人費解,這樣的善行就不一定都能引起反響。依斯多葛派中人之見,有些善行甚至不應得到起碼的重視[82]。斯多葛派分子也不希望人們對那位出於節慾而擺脫一位有眼屎的老婦的人稍感滿意。了解阿非利加美德的人都不會接受潘諾修斯頌揚他謝絕饋贈的話,因為那樣的榮譽並非他所專有,而是他所處的世紀人所共有的[83]。
享福應同自己的福分協調一致;我們就別心比天高巧取豪奪了。享自己的福更為自然,而且享樂的層次越低越牢靠。即使不涉及良心問題,我們起碼可以從野心出發拒絕野心。讓我們蔑視沽名釣譽,此舉之低下卑微足以使我們向各式各樣的人乞討!「市場上能買到的榮光是什麼樣的榮光[84]?」那是以下流手段並不顧價錢如何低賤而收買的榮光。如此獲得榮譽正是破壞名譽。應學會對榮華別貪多嚼不爛。只有認為老實有益的行為出色而珍貴的人才該為此類行為而自豪;他們希望行為的價值與他們付出的代價名副其實。良好效果越叫得響,越沖淡我對良好的肯定:我懷疑良效之目的為叫得響更勝於良好本身;良效一經炫耀便有一半被出賣了。凡由行動者漫不經心不聲不響進行的有益活動,以及由某個老實人後來認定為有益並將其從無聲無臭處推出,使其靠自己增光添彩的活動都更具魅力。「至於我,我認為沒有賣弄也沒有讓百姓親眼看見而進行的事更值得讚揚[85]。」天下最榮耀的人作如是說。
我只須將效果微小且並不顯著的事堅持做下去。革新當然輝煌,但在我們備受折磨而且不得不一味抵抗新事物的今天,革新受到禁止[86]。「不干」往往與「干」同等勇敢,但「不干」沒有「干」顯耀;在這方面我價值甚微卻幾乎與一切等值。總之,在此次出任問題上,時機符合我的氣質,為此我十分感謝他們。難道有誰為了看到醫生有活干便希望自己生病?對那些唯願我們受瘟疫之苦以實踐自己醫術的醫生難道不應加以鞭笞?我倒從未有過此種並不公正但卻相當普遍的心性:即希望這個城市公事混亂弊病百出以抬高我政府管理的身價,使其更受敬重。我真心實意為處理市政事務的方便和簡易而盡力。誰對與我的行為同步的秩序以及溫和而無聲的寧靜不感到滿意,他起碼不能剝奪我的好運賦予我的這些特點。我生就如此:我願意既幸福同時又很審慎,既把我的成績歸功於上帝的恩惠,同時又歸功於我參與的活動。我曾雄辯地宣布我在管理公眾事務中的缺點。比缺點更糟的是:我並不討厭這種缺點,而且考慮到我給自己規劃的生活方式,我並不想設法糾正這種缺點。在參與活動時我對自己也並不滿意,不過我大體上實現了我對自己許下的願,並且大大超過了我向別人許下的願:因為我樂意使我允諾別人的東西少於我能辦到的和我願意辦到的。我深信如此行事既沒有觸犯誰也沒有留下仇恨。至於留下惋惜和對我的希望,我至少明白我並沒有十分奢望如此。
我,為什麼我信賴這驚人的靜謐?
為什麼我忽視安詳的海面平靜的波濤
可能隱藏著什麼東西[87]?
——維吉爾
[1] 參考一五四六年版《法律》。
[2] 此想法曾受到塞涅卡《書簡六十二》的啟發。
[3] 原文為拉丁語。
[4] 原文見塞涅卡的《書簡三十二》。
[5] 此形象比喻亦借鑑塞涅卡《書簡九十四》。
[6] 此段參考塞涅卡《論生命短暫》。
[7] 原文為拉丁語。
[8] 一五八一年八月一日,波爾多的市政官吏們選蒙田為市長,當時蒙田正在義大利海濱浴場。九月七日,他用義大利文寫道:「同一天上午,有人取道羅馬送來德·托森先生八月二日從波爾多寫來的信。他通知我說,頭一天我被全票選為波爾多市長。他敦請我為了對祖國的愛而接受這個職務。」
[9] 指法國亨利三世國王給作者寫信催促他接受這個職位並儘早上任:
「德·蒙田先生,
您忠心可佳並竭誠為我效力,深得我的器重,為此,您當選為我的波爾多市市長的消息使我格外高興。我愉快確認此次選舉,因為選舉不存在陰謀而且是在您遠離現場時進行的。為此,我意欲明確敦促並命令您不得遲誤和推脫,務必在回復此信之前儘快回家鄉供職,因為家鄉對您的任命完全合法。您回家鄉任職將使我倍感快慰,而相反的情況定使我極為掃興。蒙田先生,我向上帝祈禱,願上帝將您置於他神聖的保護之下。
亨利」
據亞歷山大·尼哥拉伊稱,建議蒙田任市長的人可能是德·特蘭侯爵。波爾多需要一位忠於亨利三世的市長,這位市長還必須與納瓦爾國王亨利相處和睦。當時蒙田正是那兩位國王的宮廷侍從。
[10] 德·朗薩克系查理九世國王派駐「三十人宗教評議會」的大使。庇隆元帥(1524-1592)系蒙田的前任。他在敵人圍攻厄佩奈時殉職。至今該城仍有一條街以他的名字命名。
[11] 原文為拉丁語。
[12]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的《政府的三種形式》。
[13] 蒙田的父親彼埃爾·埃康於一五五四年八月一日被選為波爾多市長。
[14] 見坎提利安的《演講法規》。
[15] 借用普魯塔克的形象比喻,見《如何鑑別阿諛者和朋友》。
[16] 見塞涅卡的《書簡六》。
[17] 原文為拉丁語。
[18] 據普魯塔克回憶錄《論放逐》。
[19] 據塞涅卡的《論即將順利》。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據塞涅卡的《論即將順利》。
[22] 見坎特·庫爾斯的《亞歷山大生平》。
[23] 見塞涅卡的《書簡四十四》。
[24] 也許指雅克·德·塞基爾。一五七六年他任納瓦爾國王宮中侍從,後任宮內總監。
[25] 見塞涅卡的《書簡十六》。
[26] 原文為拉丁語。
[27] 此話引自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28] 據塞涅卡的《書簡十八》。
[29] 據普魯塔克的《願唯邪惡足以置人類於不幸》。
[30] 見塞涅卡的《書簡九十》。
[31] 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克雷安特生平》。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格列高利十三世教皇於一五八二年命路易·李利奧、彼埃爾·沙龍、克利斯托夫·克拉維尤斯改革曆書,將十二月九日推進到十二月二十日。
[34] 參考塞涅卡的《論心之寧靜》。
[35] 佩特羅尼烏斯語錄。蒙田摘自茹斯特·李普斯《忠貞》。茹斯特·李普斯發揮了蒙田所珍視的這種想法,認為對公眾的痛苦必須悲傷有節。
[36] 見坎特·庫爾斯的《亞歷山大的故事》。
[37] 出處不明的拉丁文引文。
[38]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39] 見底特·里沃的《歷史》。
[40] 所談之人為當時穩重的精英如紀堯姆·狄·威爾及巴斯奇葉,他們忠於國王,同時又欣賞德·吉斯公爵。德·吉斯系天主教神聖聯盟的領袖。
[41] 胡格諾派為當時天主教徒對加爾文教派新教徒的貶稱。
[42] 指泰奧多爾·德·拜澤。
[43] 馬爾庫斯·曼利烏斯系活躍於公元前四世紀的羅馬軍政領袖。卡皮托利努斯即卡庇托利山丘的馬爾庫斯·曼利烏斯。該山丘系羅馬著名七山丘之一,其最高處建有朱庇特、朱諾和米納瓦諸神的廟宇。
[44] 根據底特·里沃的《歷史》。
[45] 阿波羅尼烏斯·摩羅,演說術教師,西塞羅的老師;穆罕默德為伊斯蘭教的創始人。
[46] 指一五七六年成立的天主教聯盟,該派是緊接波里尤和平條約之後成立的。
[47] 凱撒(公元前101-前44),羅馬獨裁者。龐培(公元前106-前48),羅馬軍人,執政官。兩者從合作夥伴變為不共戴天的敵手,最後,龐培於公元前四八年在法爾薩勒戰役敗於凱撒。
[48] 馬略(公元前156-前86),連任七屆羅馬執政官,羅馬人民黨領袖。塞洛(公元前138-前78),羅馬軍人,政治家,貴族派首領,馬略的政敵。
[49]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拉棲第夢人的所謂頭面人物》。
[50]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拉棲第夢人的所謂頭面人物》。戈蒂尤斯系古代義大利西北部利古里亞部落國國王。
[51] 見塞涅卡的《書簡七十二》。
[52] 原文為拉丁語。
[53] 克雷安泰斯(生於公元前260年左右),斯多葛派哲學家,芝諾的學生。
[54] 故事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芝諾生平》。
[55] 引自古希臘哲學家色諾芬尼的《可紀念者》。
[56] 根據色諾芬尼的《居魯士全書》。
[57] 見《馬太福音》。
[58] 指古時五月一日的習慣:誰在五月一日不「戴綠」(樹葉),便會受到罰款。
[59] 此句引語無從查考,但蒙田在引此句之前已將拉丁文譯成法文,即引語之前的句子。
[60] 見西塞羅《圖斯庫倫辯論集》。
[61] 此拉丁文引語無出處。
[62] 原文為拉丁語。
[63]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64] 例子引自菲利普·考明的《回憶錄》,或引自波丹的《共和國》。後者發揮了和蒙田類似的思想。最後一位布戈捏公國國王查理猛士同瑞士人的爭端。其起因可能是德·羅蒙主教沒收了經過他家領地的瑞士人的一大車羊皮。
[65] 指塞洛為紀念他對北非努米底亞國王朱古達(公元前118-前105在位)的勝利而命人刻的印章嵌於建築之上,此舉引起馬略的嫉妒。故事摘自普魯塔克的《馬略生平》。
[66] 指龐培和凱撒是塞洛和馬略的子孫和效法者。
[67] 指拉伯雷(1494-1553)所著《卡岡都亞無可估量的一生》中的可笑的英雄。可以將蒙田的這種思想同拉伯雷關於皮克羅紹爾戰爭根源的思考作比較。皮克羅紹爾系《卡岡都亞》中的人物,一個可笑的國王。
[68] 例子引自普魯塔克的《在修身中如何察覺自己是否有所改正有所長進》。
[69] 見普魯塔克的《論羞怯》。
[70] 此警句引自狄奧熱納·拉爾斯的《比亞斯生平》。比亞斯(公元前六世紀),是希臘哲人,希臘「七賢」之一。
[71] 拉丁文語錄,無出處。
[72] 原文為拉丁語。
[73] 原文為拉丁語。
[74] 見西塞羅的《論獲取官職》。
[75]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76] 此例引自普魯塔克的《如何鑑別阿諛者和朋友》。
[77] 據普魯塔克的《亞歷山大生平》。
[78] 參考柏拉圖的《第一位阿爾西巴德》。阿爾西巴德(約公元前452-前404)是雅典的統帥和政治家,蘇格拉底的學生。
[79] 故事引自普魯塔克的《在修身中如何察覺自己是否有所改正有所長進》。
[80] 十六世紀的法學家援引文章時要逐章逐題目逐段地念。拉伯雷曾嘲笑過這種陋習。文中所指參議員可能是貝爾納·阿爾努爾。
[81] 引自《舊約·詩篇》。
[82] 據普魯塔克的(論反斯多葛派的共識》。
[83] 據西塞羅的《論職責》。
[84] 見西塞羅的《論節制》。
[85]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86] 指宗教改革。
[87] 見維古爾的《伊尼特》歌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