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九章 論虛妄
也許沒有什麼箴言比這句說得更明確了,撰寫便純屬徒勞。業已由神闡述得如此完美的東西[1]理應得到有識之士周密而持之以恆的思考。
誰看不出我走上了一條道路,而且世上只要墨、紙猶存我會沿著此路走下去,不停頓也不勞累?我不能用自己的行動翔實記述我的生活:命運已將我的行動貶低到一文不值;我靠自己的思想記述。我曾見一位紳士只用自己肚子的活動通報自己的生活情況;你去他家可以見到按順序陳列的管七、八天的便盆。那是他的論著,他的演講;別的什麼都惹他厭惡。這裡是,說文明些,一位老才子的糞便,時硬,時軟,常年消化不良。狄奧邁德以同一個語法主題寫了六千本書[2],我又何時才能描述完畢我的思想遇到無論什麼問題都會發生的躁動和變化?口吃和開口講話尚且令人感到累得窒息,喋喋不休的廢話又會產生什麼結果?有多少為說而說的空話!啊,畢達哥拉斯,你為何不曾防止這場爭論!
有人指控古時的伽爾巴[3]遊手好閒,他回答說,人應該作出解釋的是自己的行為而不是自己的休閒。他錯了:因為法庭對不工作的人也擁有審理權和懲戒權。
對無能而又無用的作家應繩之以法,懲治遊民與無所事事者正是如此。為此可能假人民之手對我和上百個別的人實行驅逐。這並不荒唐。粗製濫造的作品似乎是無法控制局面的政權的一種症狀。在我們身處亂世之前我們什麼時候寫作過?羅馬人在帝國崩潰之前又在什麼時候寫作過?此外,才智之士磨練舉止以圖高雅,這並非錘鍊理性以治理國家,此種無事忙產生於人人在職務崗位上懈怠、苟且。促成本世紀墮落,我們人人都有個人的貢獻:一些人獻上背叛,另一些人獻出不公正、不信教、專制、慳吝、殘酷,獻出什麼取決於個人的權勢;而無權無勢的弱者則奉獻蠢行、虛妄、懶散,我屬此類。招致損害之事困擾我們之時似乎正是無謂之事趁機而興之日。在作惡盛行的時代,光做無用之事仿佛值得稱讚。令我自慰的是,我將屬於最後一批必須逮住的人。在人們準備應付最緊急情況的同時,我將有權自我改正。因為在大弊端侵擾我們之時去追究微小弊端,這恐怕違反情理。菲洛提瑪斯醫生從一位請他包紮手指的人的面部和口中氣味看出了肺潰瘍症狀[4],他對病人說:「我的朋友,此刻不是玩手指甲消遣的時候。」
幾年前我也見過類似的事:某君——此人在我記憶里曾留下奇特的印象[5]——在跟當今一樣內患頻仍既無法律也無法庭法官行使職權的時期,竟散布希麼衣著、烹調、訴訟改革之類的毫無意義的言論。那都是些安撫受虐待人民的逗樂玩意兒,目的是說明人民並沒有被徹底遺忘。別的人所作所為也與他無異,他們以各種各樣的腔調堅決禁止跳舞和遊戲,而百姓卻因各種可憎的惡癖而變得無可救藥。對正在發燒的人來說,洗臉去污還不是時候。只有斯巴達人在即將奔赴他們生命的危險極點時才會梳理頭髮[6]。
至於我,我有另一個更壞的習慣,如果我把淺口皮鞋穿歪了,我就讓我的襯衫和短披風也歪著:因為我不屑於半半拉拉糾正自己.我在心境不佳時反而喜歡對自己過不去;絕望時我自暴自棄,自甘墮落,而且如俗話所說,灰心喪氣;我頑固堅持使事情每況愈下,認為自己不值得再為自我多費苦心:要麼全好,要麼全壞。
國家慘遭蹂躪恰逢我溺於憂傷的年齡,這是天賜的恩典:我可以容忍我的壞處並為此而振作,卻不能忍受我的好處並為此而受到干擾。我遭不幸時所說的話皆為氣惱之言;我的勇氣不僅不會屈服,倒會奮起。我與別人恰恰相反,我在幸運時比不幸時更虔信上帝,這麼做的依據是色諾芬尼的箴言,儘管我並不遵循他的道理[7]。比之向上蒼索取,我更樂意為感激上蒼而取悅上蒼。身體狀況頗佳時,我更注意強身,而身體已無健康可言時,我倒無心去著意恢復健康了。我從成功中接受訓戒和教育,他人卻從逆境和遭受的攻擊中引出教訓,仿佛順境與良心不能並存,而只有逆境能造就好人。幸福偏能激勵我穩重、謙遜。請求可以征服我,威脅卻只會遭我嚴詞拒絕;愛悅使我柔順,恐懼使我強硬。
人間萬象,其中一種狀態卻相當普遍:對與己無關之事的興趣超過對本人私事的興趣,人熱衷於動,熱衷於變。
我們喜歡白日只因鐘點在奔跑時更換馬匹[8]。
——佩特羅尼烏斯
我屬此類。走另一極端的人自以為是,自以為什麼好便重視什麼,不承認有比他們見過的更美好的生存方式。如果說這類人不比我們思想深邃,他們卻實實在在比我們更幸福。我不羨慕他們的智慧,但羨慕他們的好運。
這種貪新好奇的脾性大有利於在我身上孕育旅行的願望,不過還有不少別的情況也助長這種願望。我心甘情願放棄治理家務。指揮別人有令人舒服之處,哪怕只在穀倉里發號施令呢;家裡人對自己服服帖帖也很愜意,然而那種樂趣太千篇一律太缺乏生氣。而且必然夾雜許多令人不快的思慮:時而是你的子民的貧困和抑鬱,時而是鄰里之間的口角,時而是他們對你的侵犯,使你傷心;
或葡萄慘遭冰雹
土地欠收,樹木被水泡
或乾旱燎原
冬季過分嚴寒[9]
——賀拉斯
只需半年,使農莊總管滿心歡喜的季節便會自天而降,季節對葡萄有利,但願對牧場無害:
或太空的驕陽將牧草曬乾
或突發暴雨使其毀於一旦
或霜凍及猛烈旋風將他們摧殘[10]
——盧克萊修
再加上那位古人擁有的造型美觀的新皮鞋,那雙弄傷了腳的皮鞋[11];還有,外人並不了解這種樂趣讓你付出多少代價,為了維持你家井井有條的外觀你又作了多大讓步,也許你購買這樣的樂趣價錢太昂貴了。
我家務纏身為時較晚,在我之前出生的人們為我代勞的時間很長。此前我早已養成了另一種習慣,那樣的習慣更符合我的氣質。不過,依我之見,家政乃是與其說困難不如說令人尷尬的事務;會幹別種事情的人幹家務都能得心應手。倘若我謀求發財,我恐怕會認為這條道路將極為漫長,那我就該去為國王們效力,因為那種買賣的進益高於別的任何行當。根據我在有生之年既不宜干好事也不宜幹壞事的特點,我只求謀得既不曾獲取也不曾揮霍的美名,凡事過得去足矣,既然如此,謝天謝地,我可以管家,但並不特別專心。
最糟時也不過受受窮,扣除些花銷之後你還可以幹下去。對此我有所預料,而且在被迫受窮之前就在改造自己以求適應。總之,我在心裡已建立了「滿足於比自己擁有的更少」的足夠的思想準備,我說「滿足」時,心境是滿意的。「衡量財富的尺度並非由收入的估價確定,而是由家庭開支確定[12]。」我的實際需要並未準確消耗我所擁有的財富,因此,財產侵害不了我的基本需求,也就對我無可奈何。
我的參與無論多麼不懂行,無論多麼眼高手低,對我的家務仍然大有裨益。我作了努力,但效果使我掃興。加之這一切都發生在家裡,我自己在這邊節約;那邊卻不省分文[13]。
旅行中唯一使我不快的是保護問題,保護隊伍龐大而且超出我的能力;我已習慣於輕裝旅行,裝備不僅必要,還得適當,而為龐大的護衛我不得不大大縮短旅行時間,次數也大大減少,而且我在旅行中只花帳外的錢和我個人的儲蓄,因此我得視帳外之錢何時出現而等待並推遲旅行。我不願讓散步的樂趣敗壞我休息的樂趣,但我明白二者相輔相成。我這一生最大的習慣是活得懶懶散散,既不忙碌,更不努力。在這方面命運之神幫了我的忙,免去了我增加財產以供養眾多繼承人的必要。我唯一的繼承人[14]如不能滿足於我已有的相當豐富的一切,她就活該遭殃!她的輕率不值得我再想為她掙得更多。按照佛西榮[15]的榜樣,人人都應充足供養自己的兒女,之所以供養,是因為他們都酷似自己。我絕不會贊同克拉特斯[16]所作的事。他把自己的錢交給一個銀行家,條件是:如果他的兒女是些傻瓜,可以把錢給他們;如果他們很機敏,就把錢分給百姓中頭腦最簡單的人。仿佛傻瓜因更不能缺錢便更善於使用財富似的。
何況在我尚有能力承擔由我不在而引起的損失時,我似乎不值得為此損失而拒絕接受擺在面前的機會以避免親自操持那些費力的事。總會有什麼零件歪歪斜斜。一會兒是這幢房屋的買賣,一會兒又是那幢房屋的買賣在拉你。你了解什麼事都太詳盡,你的洞察力在此處便對你有所損害,在別處倒會相當有用。我老躲開引我生氣的場合而且不去了解進行得不順利的事;不過,我還做不到在家裡任何時候遇上任何使我不快的情況都不頂撞別人。別人對我隱瞞得最深的詐騙行為正是我最清楚的詐騙行為。因此,為了少傷害別人,就得自動幫助別人隱瞞。無謂的刺傷,有時無謂,但永遠是刺傷。最細微的妨礙最令人受不了。正如小字體更損害眼睛,更使眼睛疲勞[17],雞毛蒜皮的事更惹人生氣。多次微小的傷害比一次猛烈的傷害更得罪人,無論這一次傷害多麼巨大。家庭荊棘愈茂密銳利,刺傷我們的程度愈劇烈,而且刺傷之前從不預示危險,總趁我們不備輕易進行突然襲擊。
我非聖賢;傷害越重我的壓力越大;形式上重,實質上也重,往往實質上的傷害更重。我比一般人更了解什麼是傷害,所以我更有耐心。總之,傷害雖不致刺痛我,卻使我感到不快。生活是脆弱的,容易受到干擾。自從我面向悲傷,「假如他屈從於最初的衝動,任何人也無法抵擋[18]。」無論受到多麼愚蠢的原因驅使,我都由此而刺激情緒,情緒獲得養料之後便自動激化,吸取材料,積累材料以自我充實。
滴水穿石[19]。
——盧克萊修
這尋常的滴水檐槽消耗著我。麻煩雖尋常卻從不輕鬆。麻煩連綿不斷而且無法補救,尤其當麻煩來自家庭成員時,總是連綿不斷,難解難分。
我在遠處將我的事務作粗略觀察時,我發現——也許我的記憶不夠準確——那些事截至此刻一直興旺發達,超出我的公帳和日記帳上的記錄。我的收益似乎比帳上的多;帳目上的成功並不符合我的實際情況。但只要我深入事情的內部,只要我看清事務的所有細節,
我們的心便在各樣憂慮之間徘徊[20]。
——維吉爾
便有成百上千件事讓我感到不盡如人意,讓我害怕。甩手不干,這於我易如反掌;干而不費心血,難而又難。呆在所見的一切都讓你忙,讓你牽腸掛肚的地方多麼可悲!住外邊的房舍並使其更具野趣,這樣的享受似乎更愜意。有人問第歐根尼哪種酒最好,他的回答正合我意:「外國的。」他說[21]。
我的父親喜歡建設蒙田田莊,他是在這裡出生的。在我管理家務的全過程中我都喜歡效法他並沿用他的規矩,我還要盡我所能讓我的繼承人致力於此。如能為父親做得更好,我也在所不辭。他的意願得以通過我而繼續實施並發揮作用,我為此感到自豪。從今以後,但願我不會讓任何足以向慈父回報的生活圖景在我手中發生差錯!我參與修繕某段舊牆,參與整理某間亂糟糟的房屋,這些事當然大多出於對他的意圖的考慮,很少去想我自己是否滿意。我還責怪自己懶散,沒有立即使他在家裡開了好頭又遺留下來的事臻於完善,要知道我完全可能是這個家族最後的領地擁有人,是最後一個親手建設蒙田田莊的人。就個人參與而言,無論是建設的樂趣——雖然有人認為這種樂趣富於魅力——,還是打獵、園藝或隱居生活的其他種種快樂,我都不能將其視作消遣。這些事都是我不情願做的,正如我不情願接受任何讓我感到彆扭的見解。我並不關心見解是否強勁有力,是否博大精深,我只希望它們聽起來易懂並適用於生活。一切見解只要有用而令人愉快就必定真實而正確。
有些人一聽見我談到我在料理家務中的不足之處便悄悄對我說,那是因為我光考慮高深的學問,不屑於了解農具、農時、農序;不願過問別人如何為我制酒,如何嫁接樹木;也不想弄明白草和水果的名稱、形狀以及我賴以生活的肉類的烹調術,我穿著所需料子的名稱和價格,這些人讓我討厭之至。這哪裡是恭維我,這是胡說八道,荒謬絕倫。我寧願當優秀馬廄總管也不願當優秀邏輯學家:
你為何不醉心於有益的事,
用柳條或軟燈心草編籃子[22]?
——維吉爾
我們思考一般事物:一般起因和一般行為是在束縛我們的思想,因為沒有我們它們照行不誤;我們卻把我們的具體行為和米歇爾[23]拋到腦後,而與抽象的人相比,其實具體行為和米歇爾卻與我們聯繫更為緊密。儘管目前我常住家裡,但住家裡比在別處快活卻仍是我的願望。
願這是我安度晚年之鄉,
願這是我結束海上陸地的睏乏,
結束我戎馬生涯勞頓的地方[24]。
——賀拉斯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堅持到底。我但願父親別留給我其他什麼遺產,只須把他晚年對家務的酷愛傳給我就夠了。把自己的全部願望重新寄托在自己的財富上,並善於從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中找到樂趣,這乃是一種幸福。倘若我能有一次像他那樣對家務興趣盎然,政治哲學家指責我作這些事低俗枯燥便會枉費口舌。我贊同這樣的意見,即最光榮的職業是為公眾服務,為眾多的人作有益之事。「只有同最親密的友人分享,我們才能最全面享受天才、德操和一切優越性產生的成果[25]。」至於我,我與此相距甚遠:部分原因出於良心(因為我憑良心認為有些工作太重大,而我卻鮮有對付的辦法,何況連柏拉圖這位一切政治統治的創造大師也同樣不涉足其間),另方面出於怯懦。我滿足於不慌不忙享受人生,只求過一種可以得到寬恕的生活,這樣的生活既不使自己不悅也不使別人不悅。
倘若有一位第三者為我理家,世上便永遠不會有人比我更全面依賴於他。我此刻的願望之一也許是找一個女婿,這女婿必須善於使我在晚年過得寬裕、舒適、無憂無慮。我可以把我財產的管理和使用權全部託付給他,讓他像我親自處置一樣處置我的財產,他最好比我理財更勝一籌,只要他對這一切有真誠的朋友式的感激之情。可是我在說些什麼?我們生活在一個連親生兒女的忠誠都感受不到的世界!
在旅行中誰管我的錢袋都跟自己擁有錢袋一樣不受監督,因此在結帳時他便可以欺騙我。如果他不是魔鬼,我便以我聽其自然的信任迫使他好自為之。「許多人出於害怕受騙而學會欺騙,出於懷疑而鼓勵人犯錯誤[26]。」對我家傭人可靠性的最通常的擔保是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只在親眼看見壞事之後才推定是誰幹的壞事,而且我對年輕人更為信任,我認為他們更少受壞榜樣的腐蝕。比之每天晚上聽他們嘮叨說我花了三個、五個、七個埃居,我更樂意在兩個月之後聽他們說我花了四百埃居。我遭這種類型的偷竊跟別人一樣少。的確,我這是在促進無知。有時,我有意識讓自己對銀錢狀況的了解處於混亂和不確定狀態,到一定的程度,我就會為可以懷疑而感到滿意了。必須給你隨身僕役的不忠實或不謹慎留一點餘地。只要剩下的大體上夠我們達到目的,便可聽任他去大手大腳擺布我們的錢財,那不過是拾穗者的一小份而已。總而言之,我既不特別賞識我家僕役的忠實,對他們的錯誤我也不屑一顧。啊,著意琢磨自己的銀錢,樂滋滋撫弄銀錢,掂了又掂,數了又數,那是怎樣討厭的蠢行!慳吝正是從這裡擴大它的地盤。
我理財凡十八載,既未在財產證書上也未在主要事務中獲得進展[27],因為這些事必須通過我的學識和精心照料才有可能長進。這並非對臨時性的世俗之事冷靜的蔑視,我沒有如此高雅的趣味,也並非我低估此類事務的價值,而實在是無可原宥的大而化之的懶惰和疏忽使然。只要不看契約,只要不去抖那些無聊文件——我生意的奴僕——的灰塵,我什麼事不願干?像許多人那樣花錢去抖別人的無聊文件的灰塵,那就更糟了。操心和辛苦是唯一使我付出高昂代價的事,我但求隨遇而安,漫不經心。
我認為我過去更適合靠別人的財富生活,條件是有可能既不為此承擔義務也不奴顏婢膝。因此,仔細考慮起來,我真不知道按我的性情和命運,我為生意、為下人奴僕而忍受的痛苦,其下賤難堪和令我惱怒的程度是否比當某個比我出身高貴之人的隨員所感受的下賤難堪和惱怒更有過之而無不及,跟隨那樣的人也許倒不那麼拘束。「奴役是怯懦、卑下、毫無個人意志的人的被征服狀態[28]。」克拉特斯做得更過火,為了擺脫家庭丟臉的事和對家庭的牽腸掛肚,他乾脆投身貧困以圖自由自在。我不會如此行事(我既厭惡貧困也厭惡痛苦),但我願意改變生活,使生活中少些豪言壯語少些忙碌。
我一離家便擺脫了這一切思慮,那時即使一座塔倒下來我也不會像現在一樣連掉下一片瓦都要考慮再三。一人獨處時我容易理清心緒,但與人共處時我憂心忡忡不下於葡萄種植人。馬韁繩歪了,馬鐙皮帶打了我的腿,我會為此心煩一整天。我培養自己的心對付麻煩較為成功,但未能訓練好我的眼睛。
感覺!啊,上帝!感覺[29]!
在家裡,我是一切不妙之事的擔保人。很少有一家之主(我是指像我家一樣的中產之家,假如有這樣的一家之主,他們便比我幸福)能像我一樣信賴一位副手從而不必承擔大部分差事。在待客方式上這自然會失去一些我個人的特點(我有時能留住一些客人,不過與其說靠他們對我的好感,不如說靠我家的烹調,難以相處的人都如此),同時也使我失去不少高朋滿座的樂趣。紳士在家時最愚蠢的表現是他一感到自己的治家之道受阻便一邊向這個僕人悄悄說話,一邊用眼睛嚇唬另一個僕人:他的治家之道原該在不知不覺中靜靜施行並體現為日常生活過程。有人對客人談起招待周與不周時半是辯解半是吹噓,我認為這很惡劣。我愛秩序和整潔,
杯盤反映
我個人的形象[30],
——賀拉斯
為此花費多大也在所不惜;我在家只考慮準確的需要而不考慮炫耀。僕人如去別家打架,如有一盤菜打翻了,你不過笑笑而已。你在睡覺時,這個老兄正同膳食總管一道收拾家什準備明天招待客人呢。
我說這些只根據我自己的情況,不過一般說照樣可以由此而估計出一個安寧、昌盛、治理有方的家庭對一些人是怎樣一種甜蜜的樂趣。我並不想把我個人的錯誤和缺點同這些事聯在一起,也不想否定柏拉圖的話,他認為人只要公正地干自己的事便最成功地利用了時間。
旅行時我只須考慮我自己,考慮如何用錢:一條箴言便可解決問題。要求涉獵的學問太多,我因此一竅不通。花銷方面我略知一二,並用以指導我的開支,實際上這是它的主要用途。然而對此如要求過奢,我的開支反而會不平衡不正常,而且在無論哪方面都毫無節制。開支一露頭,只要覺得有用,我便冒冒失失開支下去,如開支不恰當不順利了,我緊縮起來也冒冒失失。
無論誰人為地或自然地將我們的生活狀況與別人聯在一起,這對我們都弊多利少。為了給公眾輿論造成假象,我們會無視我們自己的利益。我們自身實際情況如何倒與我們的關係不大,而公眾對我們的看法如何卻至關重要。在我們看來精神財富本身和我們的智慧如果只由我們個人享用而不在外界露面並得到賞識便宛若無果之花。有些人的黃金在地表之下沸騰流淌,外人難以覺察;另一些人卻把黃金拉成葉片和葉板,因此一些人的銅板與埃居同值,另一些人卻恰恰相反,因為社會是根據外表估計用處和價值的。對財富過分細心的關注都透著慳吝;對財富的管理本身,過分有序的和人為的大方亦復如是:不值得如此費勁地關懷和操心財富。誰想正確花錢,誰就花得小手小腳,拘拘束束。存錢或花錢都無關緊要,它們是否具有好和壞的特色取決於我們如何實現自己的意願。
促我走動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同我國當前的世風格格不入。從公眾損失著眼,我對國內道德敗壞的憂慮也許容易得到緩解。
在比鐵器時代更壞的世紀,
連大自然本身都找不出名稱和材料
給世紀的罪惡下定義[31]。
——尤維那爾
但從我個人的角度,不行。我對這一切太難於忍受。因為在我的周圍,在一個無法控制局面的國家,我們會很快被肆虐多年的內戰催老,
正義與非正義交織其間[32],
——維吉爾
事實上這樣的局面能延續下去都是奇蹟。
大家耕地卻全副武裝,時刻想
以掠奪為生,再去搶[33]。
——維吉爾
其實我從我們的例子看出,社會上人人都不惜代價互相依存,互相拼湊。無論將他們放在什麼位置,他們都會動來動去,擠來擠去,壓來壓去,互相調整,就像連結欠佳的物體被胡亂放進口袋之後,它們會自動找出辦法互相銜接,各自找到位置,往往比人工安排更為合適。菲力普國王找了一大批他能找到的最邪惡最不可救藥的人,讓他們全部住進他命人為這些人建造的城市,這城市就以他們而命名[34]。我認為這些人以惡行本身建立了他們自己的政治組織和一個對他們合適而公正的社會。
我看見的不是一種、三種或一百種行為,而是根深蒂固的習俗,這種習俗是如此之畸形——在不人道不忠實方面尤為畸形,而我認為不人道不忠實乃惡行之最——,因此我一想到這些習俗便沒有勇氣不感到憎惡;而且我對它們感到驚嘆的程度幾乎與我詛咒它們的程度相同。這種顯著的惡的練習標誌著魄力和精神力量,也標誌著同等分量的錯亂和謬誤。必要性組成人群,聚合人群。偶然的拼湊隨後便成為法律,因為有些法律之殘酷是不可能產生於任何人類主張的,而它們的主要部分卻與柏拉圖以及亞里士多德可能制訂的法律同樣健在而且同樣長壽。
其實,所有關於政體的由人工虛構的描述都是荒謬的,而且不可能付諸實施。那些關於社會最佳形式以及最易束縛我們的規章制度的長期大爭論都只適於我們鍛煉頭腦;同樣,藝術上有許多主題其本質也在於吵鬧和爭論,除此之外便毫無生氣。對政體的那種描繪可能適用於某個新世界,然而我們談的是業已承擔義務的,業已養成某些習慣的人群,我們不能像庇拉或伽德繆一樣使大地重新產生人[35]。無論我們有權用什麼方法糾正人們的錯誤,使他們重新規矩起來,我們總不能打破我們絕不能打破的習慣再造他們。有人問索隆他是否給雅典人制定了他所能制定的最好的法律。「是的,」他回答說,「我制定了他們可能接受的法律[36]。」
瓦羅也以這樣的方式辯解說,「如果他寫宗教文章能夠有什麼新意,他會說出他相信的東西,然而宗教既已形成而且已被認可,他只好更多按習慣更少按自然說活[37]。」
不必靠主張,事實上各個民族最優秀的政體乃是該民族能賴以生存的政體。政體的根本形式和適應性取決於它的實用性。我們自然不喜歡目前的狀況,然而我認為,希望在人民作主的國家由少數人發號施令,或在君主專制國家實行另一種政體,那都是邪惡,是荒唐。
照國家的原樣愛國家吧:
是王國,就愛君主政體;
少數人統治,或共同管轄
都必愛,因是上帝創造了它[38]。
——德·庇布拉克
善良的庇布拉克先生就是這樣談政體的,我們不久前失去了這位人格高尚、見解正確、作風溫和的精英,他的逝世,加上保爾·德·富瓦先生[39]的同時亡故,給我們王國帶來了重大損失。我不知道在法國是否還有哪兩位人士給國王們出主意能在誠懇和充分上替代這兩位加斯科尼人。他們是各具異彩的精英,當然,就本世紀而言,是表現形式不同的罕見的卓越人物。那麼是誰把他們安排在我們這樣的時代,使他們與當前的腐敗和戰爭風雲如此格格不入?
沒有什麼東西能像革新那樣使一個國家不堪重負:唯有變革會形成不公正和暴虐。什麼東西散架了,人還可以去支撐:我們可以抗爭,使一切事物的天然變質和腐敗不至讓我們離開我們的基礎和本原太遠。然而著手重鑄這樣的龐然大物並從根基上改變如此高大的建築,這是讓清洗污垢的人拋棄弄髒的東西,讓想改掉個別錯誤的人引起普遍的混亂,讓想治病的人導致死亡,「不大希望改變政府卻更願意摧毀政府[40]。」社會已無力自我痊癒;它對逼迫它的一切如此之不耐煩,便只圖擺脫那一切而不顧及為此付出的代價。成百上千的先例使我們看到,社會的痊癒通常會使社會作出犧牲。清除當前的疾患如果不改善一般意義上的生活狀況,那不算痊癒。
外科醫生的目的並非使壞肉死亡,而只是對壞肉進行治療。外科醫生看得更遠,他不僅使原有的肉獲得新生,而且使壞肉恢復到它應有的狀態。誰只想清除折磨他的東西,那是短見,因為不一定是好的接替壞的,可能會有別的病痛接踵而來,而且更嚴重,就像謀殺凱撤的人遇到的情況[41],他們把公眾事務當籌碼,到頭來便後悔參與了那些事。此後許多人都有同樣的遭遇,直到近幾個世紀。與我同時代的法國人非常清楚該如何思考這些問題。所有大的變化都會動搖國家並使國家發生混亂。
誰直接以治癒國家為追求目標並在著手行動之前去諮詢別人,其參與的熱情會自然大減。帕庫維尤斯·卡拉維尤斯曾以顯著的範例糾正了這種辦法的弊端[42]。他的同胞曾揭竿而起反對他們的長官。他,一位卡普瓦城有權有勢的大人物,有一天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把元老院的議員們全部關進宮裡,隨後去廣場召集百姓,對他們說,他們向長期壓迫他們的暴君們復仇的日子到了,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報仇,現在只有手無寸鐵的暴君們在那裡任他們處置。大家同意抽籤讓議員們一個接一個走出來,每個人都個別接受命令。對被宣布死刑的人可以立即執行,條件是他們得立即提出一個好人的名字以代替判處死刑的人,以免職位空缺。可是人們剛聽見一個議員的名字便不滿聲四起,並群起而攻之。「我明白,」帕庫維尤斯說,「必須撤掉這個人:他是惡人。讓我們換個好人吧。」緊接著是一片靜默,所有的人都感到難以選擇;誰放肆說出自己心目中的人,一出口,拒絕的聲浪便壓過他的聲音,短處不勝枚舉,正好是摒棄他的理由。互相矛盾的情緒激烈起來了,提出的第二個議員情況更不妙,第三個亦復如是。選擇中,爭吵不休與合夥拒絕齊頭並進。在一片混亂之下白白勞累多時之後,大家開始東一個西一個逐漸逃離集會,人人在心裡都果斷判定,老的熟悉的壞處永遠比近的未經歷過的壞處易於忍受。
我們看起來卻心神不安到可憐巴巴的程度,瞧瞧我們什麼沒有干過?
唉!我們的傷疤,我們的罪過,
我們的骨肉相殘使我們蒙受恥辱,
我們這一代可曾在什麼殘暴面前卻步?
什麼樣的大逆不道我們不曾犯過?
對神的恐懼可曾約束青年的褻瀆?
哪個祭壇曾經倖免過[43]?
——賀拉斯
我不準備馬上對我之所述加以概括:
即使薩呂絲仙女自己願意
她也未必能拯救這個家庭[44]。
——特倫克
不過我們也許還沒有處在我們時代的末期。各個國家的繼續存在看來是超出我們理解力的事。正如柏拉圖所說[45]。文官政體乃是強有力的難於廢除的事物。它往往能戰勝體內的致命疾患,戰勝不公正法律造成的損害,戰勝暴虐,戰勝長官的放肆和愚昧,戰勝百姓的放縱和叛亂而生存下去。
在無論什麼處境之中,我們都愛往上比,愛往更走運的人身上看。我們可以往下比比:再無教養之人也絕不會找不出成百上千個例子聊以自慰。我們更喜往後看而不喜往前看,此乃大弊[46]。索隆說[47]:「如有人將一切痛苦堆積起來,誰也不肯把自己的痛苦取走,都願將痛苦進行合理分攤,同時取走自己的分攤份額。」我們的政體不健康嗎?然而病勢尤篤者卻並沒有死亡。眾神與我們玩繞線團,不惜餘力攪得我們人心惶惶:
眾神利用人有如利用子彈[48]。
——普勞圖斯
眾星辰註定將羅馬國樹為他們在此領域能夠樹立的典範。羅馬國自身囊括了國家的一切形態和偶發事件,囊括了秩序能做到的一切以及所有動亂、幸福和不幸。眼見羅馬帝國遭受的動盪和騷亂,誰還會對自己的狀況感到絕望?假若統治疆域說明一個國家的健康狀況(我不贊同此說法,我喜歡伊索克拉底,他教育尼哥克拉斯不要羨慕統治幅員廣闊的王公,而應羨慕善於保住到手的統治疆域的王公),[49]那麼羅馬帝國便只在它最病弱之時才健康。它最走運之時正是它處於最壞形態之日。在最初幾位皇帝統治時期,羅馬帝國的政體圖景幾乎難於被人認可,那是人們所能設想的最可憎最嚴重的混亂局面。然而這個國家熬過了那樣的混亂,維持下來了,不僅在它的邊界以內保持了嚴密的專制統治,而且保住了情況各異的極遙遠的國家,這些國家對羅馬並不忠誠,控制也極無序,而且都是以非正義方式征服的;
命運之神
不熱烈支持任何國家
反對主宰陸地海洋的人民[50]。
——盧卡努
並非所有動搖的東西都會倒塌。支撐如此龐大實體結構的並不只是一個釘子。這個國家僅憑它的古老也能支撐下去,有如一幢古老的建築,年代久遠已使它基石下陷,它既無堅硬的外殼也無連結物,但僅靠自身的重量還能支撐著存在下去,
已不是堅實的根支撐著它,
是它本身的重量將它固定在地下[51]。
——盧卡努
此外,要判斷一個地方的牢固性只偵察其側堤和壕溝並非最佳辦法,還必須弄清人可能從哪裡進去,襲擊者的情況如何。因自身的重量而非因外界的暴力衝擊沉沒的戰艦為數極少。不過我們還是到處看看吧,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坍塌!看看所有的大國,無論是基督教國家抑或我們熟悉的別的國家:你會發現變動和毀滅在明顯威脅著它們:
它們也有自己的殘缺,
正受到同樣的風暴威脅[52]。
——維吉爾
占星家以巧妙的手法提醒我們,說不久要發生大災難大變動;他們的卜卦看得見摸得著,為此並不需要飛升到天上。
我們不僅需要從這邪惡橫行危險叢生的社會得到安慰,而且需要看到我們國家存在下去的希望,因為在一切都在坍塌的地方自然什麼也不會坍塌。普遍的疾病意味著個別的健康;一致性永遠與解體性對立。我個人不僅不會陷入絕望,而且似乎從中看到了我們的自救之路;
也許某神祇回心轉意,
讓我們國情回歸往昔[53]。
——貢拉斯
不知上帝是否希望出現身體歷經嚴重疾患而狀況更佳的局面?因為疾病淨化身體之後還給身體的健康比它們奪走的健康更為完全,更加明顯。
最使我不安的,是在分析我們疾病的症狀時,我看見自然的、天生的、純屬本身的症狀與人為的失常和不慎造成的症狀數量相同。仿佛眾星辰自己在為我們開藥方,讓我們比常規的期限活得更長。此事也使我不安:威脅我們的最直接的疾患並非結實完整的肌體的逐漸衰退,而是肌體的消耗和散架,這是我們最害怕的。
在這些胡思亂想里我還怕我的記憶力不聽我使喚,怕記憶力出於疏忽而讓我把同一件事寫上兩次[54]。我討厭在文章里再次認出自己,我炒冷飯從來是違心的。不過我在此書里也沒有新東西可傳授。都是些一般的見解,也許反覆思考一百次之後,我又害怕早就闡述過它們了。炒冷飯在任何地方都是令人厭惡的,哪怕在荷馬的作品裡呢,而對那些表現膚淺曇花一現的東西卻是毀滅性的。我不喜歡反覆灌輸,哪怕是有用的事物,塞涅卡就有此類表現;他那斯多葛派的堅忍習慣也令我不快,對每個問題他都要從各個方面反覆詳盡講述一般的原則和前提,而且一再引證常見通用的論據和理由。我的記憶力一天比一天惡化,令我痛苦。
仿佛我口乾舌燥
飲用了忘河之水催我睡覺[55]。
——賀拉斯
今後我不會像別人一樣尋找時間和機會考慮需要說的話,我必須(因為,謝天謝地,直到此刻還未發生錯誤)避免作這種自我準備,我害怕把自己束縛於某種我不得不服從的義務。身負義務會引我走入歧途,而且我依靠的又是如此差勁的工具——我的記憶力。
我每次閱讀那本歷史書[56]都會生氣,那是一種天生的固有的不滿情緒:林塞斯泰斯被控陰謀反對亞歷山大,在他按習慣被帶到軍隊戒備森嚴的場地發表自己的辯護演說那天,他腦子裡早已準備好了長篇大論,但他說話時猶猶豫豫結結巴巴,只說了幾句話。他越來越發慌,同時又拚命同他的記憶力抗爭,便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話。離他最近的士兵以為他已承認罪行,便衝過去幾梭標殺死了他。他的驚訝和他的沉默被他們看成認罪:因為在監獄裡他應該有足夠的時間作思想準備。在他們看來,他缺少的不是記憶力,是他的良心束縛了他的舌頭,使他失去了力量。說得真不錯!地點原本使人驚嚇,還有在場的人,等待的時間,當時他無非想講得精彩些。在一次演講的後果涉及一個人的生命時,人又能做些什麼?
對我來說,如果我必須講的事情束縛我,這本身就促我乾脆不講。當我完全信賴我的記憶力時,我依附於它的牢固程度會使它精疲力竭:因為它不堪重負。我越依靠記憶力就越愛發脾氣,發到需要檢驗我的自制能力的程度。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在為隱瞞這種束縛我的奴性而憂慮,當時我在言語間有意表現出嚴重的無精打采和意外的事先毫無準備的衝動,這種衝動仿佛因臨時的情況突然產生。既喜歡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又喜歡顯出早有準備講得精彩的樣子,這種作法極不恰當,尤其對我這種職業的人,而且這也太束縛人,不可能堅持下去:矯揉造作引起的希望大於它實際存在的希望。人們往往愚蠢地穿緊身上衣衝鋒,結果還不如披羊毛披肩沖得快[57]。「引人期望於己乃欲悅人者之大忌[58]。」
根據雄辯家庫里榮留下的文字記錄[59],當他建議把他的演說分成三類或四類,或按論據的數目分類時,他往往忘記某個論據或額外加上一兩個論據。我一向提防自己陷入這種不愉快的境地。我不喜歡許諾別人什麼,要求別人什麼;不僅因為我不信任我的記憶力,還因為這種行為方式太像在作假。「樸實無華的口才更適於士兵[60]。」從今以後我決定拒絕在重大場合講話的差事,這就夠了。照稿講話不僅可怕,而且對本來可以有所作為的人極為不利。我更不會聽憑自己受當場發揮的擺布:我的遲鈍不允許我當場發揮,即使發揮也一定講得混亂不堪,因為我根本不可能應付突如其來的重大需求。
請讀者再讓這篇隨筆和我描述的其他各篇的這第三次外延流傳出去!我可以加進一些,但不再修改了。首先,我認為業已向外界抵押過作品的人可能已無權修改自己的作品。如有可能,他可以去別處講得更精彩,但他最好別敗壞已賣出去的工作。在這類人士去世之前可別買他們的任何東西。但願他們在寫作之前多多斟酌。誰催他們啦?
我的書永遠渾然一體。如有人準備繼續出版以便買主不空手而去,我便冒昧給書加上超貨幣價值的標記(仿佛那是一個拼合得不好的鑲嵌藝術品)。那不過是超重現象,絕不說明初版錯了,只不過以略顯浮誇的難以捉摸的東西給每個後來的版本增添某種獨特的價值。不過由此很容易產生編年順序顛倒的情況,因為我的故事皆隨機遇而發生,並非都按年代。
其次,在我方面,我惟恐我的書在轉換過程中質量受到影響。我的智力並非一往無前,它也倒退。在第二版和第三版中我對自己思想活動之不信任並不下於初版,或者說,我在當前版中對自己思想活動的不信任並不下於過去版。我們修改自己的東西往往跟修改別人的東西一般笨拙。我的首批作品在一五八〇年出版。在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之後,我已經老了,但我的聰明才智確實沒有長進一寸。此刻的我和不一會的我的確判若兩人,但什麼時候的我更好?我說不出所以然。倘若人能越老越自我改善,衰老就會使人高興。而衰老的進程卻像醉鬼一般搖搖晃晃,暈暈乎乎,笨重難看,或像白藤一般任風隨意彎來彎去。
安提奧庫斯[61]撰文有力支持柏拉圖學園;到晚年他又有了別的主意。無論我遵循他哪個主意,不都是跟隨安提奧庫斯嗎?置疑之後又想肯定人類公論,這豈非光置疑而不肯定?允諾人再活一世,但他得時刻處於新動盪的危險之中,這新動盪豈非與老動盪別無二致?
公眾的喜愛給予我的勇氣超出我的矚望,然而我最害怕的是自我陶醉;我寧可刺傷人而不願使人膩煩,如我同代的某學者之所為。恭維永遠討人喜歡,無論是誰恭維,無論為什麼恭維皆討人喜歡;因此,為了接受恭維恰到好處,有必要弄清恭維的緣由。連缺點都有辦法出名。庸俗低劣的評價一遇貨比貨就處境不妙;當今,如果最惡劣的著作並非受大眾時髦潮流青睞之作,算我看法錯誤。方式方法的錯誤不可能出現在本身就毫無優點可言的方面。請讀者別抱怨我,我的錯處在此避過耳目靠的是忽發的奇想或別人的疏忽;每一隻手,每一個工人都在為這些錯處湊份子。我不參與糾正拼寫錯,我只要求他們按原拼寫法印刷[62],我也不插手標點符號:因為我並非這兩方面的行家裡手。他們即使在某個地方使意義支離破碎,我也不會為此太傷腦筋,因為他們畢竟使我卸去了負擔。但他們如以什麼偽義代替原有的意義(他們經常如此行事),從而逼我轉向他們的設想,那就是在傷害我。不過,當他們的警句無法與我的警句匹敵時,老實人便會舍彼而取此。誰了解我多麼不勤勞,我怎樣天生我行我素,便不難相信我寧願重新口述同樣多的隨筆也不願屈從那些人,不願為那些幼稚的改動而當他們的尾巴。
我剛說過,我既已植根在這種新金屬礦石的最深層,就不僅不可能與不同習慣不同意見之人過從甚密(那些人因意氣相投而打得火熱,而且不與圈外之人抱團),而且躋身於一切聽其自然的人們當中也實屬偶然;今後此類人大多數不會在司法上使事情嚴重化,但由此又會產生極度的放縱。將所有與我有關的特殊情況算在內,我也找不出自己人當中有誰為保護法律——用無益即損這句公證人幫辦的話——比我花更大的代價。而且,如加以正確比較,比我做得少的人倒靠他們的熱烈和尖銳充了好漢。
由於我家不分時刻出入自由,對所有的人敞開大門,而且十分殷勤(因為我拒絕別人引誘我,把我家變成戰爭的工具[63];戰爭離我家越遠,我越樂意參與),我家受人民愛戴當之無愧;在我家甚至把住糞肥不放的事都很難見到,因此,在國內長期動盪,附近地區風雲變幻的年代,我家並未慘遭洗劫,這應當說是令人讚嘆的傑作,是典範。說實在的,像我這樣氣質的人完全有可能逃脫再三重複出現的情況,無論那是什麼樣的情況;然而在我周圍,有害事物的侵擾,命運的無常和人間的滄桑至今不僅沒有使國人的惡劣情緒得到平息,而且還在進一步激化,我因而也受到難以克服的危險和困難一再的衝擊。我在逃避,但使我不快的是,我逃避這些靠的是命運,甚至是我的謹慎,而不是司法機關。我並不樂意處於法律的保護之外,也不願得到別的什麼保障而得不到法律的保障。事情就是如此,我生活大半靠別人的恩惠,這是令人難堪的欠情。我既不願把我的安全歸功於大人物的仁慈和寬容——儘管他們承認我的政治權利和自由——也不願歸功於我的前輩和我自己的平易近人。假如我是另一個人,又會怎樣?我的行為和我坦率的談吐一旦使我的鄰里或親戚感到欠了我的情,他們不聞不問我的生活就算還了情,他們如能這麼說也算還了情(這豈不殘酷!):「我們拋棄而且毀了周圍所有的教堂,所以我們大家給他自由,讓他繼續在他家的小教堂為神服務;他在必要時保住了我們的妻子和耕牛,所以我們給了他一條命而且允許他使用他的財產[64]。」在家裡,我們長期受到為同鄉當錢財總保管的李庫格·阿特尼安[65]受到過的那種讚揚。
我認為必須靠權利與權威而不靠犒賞和恩賜生活。多少高雅之士寧願喪失生命也不放棄職責!我卻避免屈從於任何職責,尤其不屈從以光榮義務束縛我的職責。我認為別人給我的東西以及我以感激的名義抵押意志而得到的東西比任何東西都昂貴。我更願意接受可以出賣的效勞。我堅信:為可出賣的效勞我只付錢,為別種效勞我得付出我自己。用誠實律法捆住我的結比用民事強制捆住我的結更沉重更困擾我。公證人束縛我比我自己束縛自己還仁慈些。對別人單憑我的良心而相信的事,我的良心更受約束,這豈非順理成章?對別的事我的信義倒不欠別人什麼,因為沒有人賦予它什麼;但願大家在我之外憑信任放心地互相幫助!我寧願費更大力氣打破牆壁和法律的桎梏也不願說話不算數。我對言而有信這類事挑剔到迷信的程度,我許諾任何事情都故意說得不肯定並附加條件。對毫無分量的許諾我也要以生怕不符準則的心情賦予分量;我的準則使我忍受痛苦,而且以它本身受到的損害增加我的負擔。是的,哪怕是我個人的毫無約束力的事,只要我談出了要點,我似乎就給自己定下了規矩,讓別人了解此要點也似乎給別人預先作了規定;我說了什麼仿佛就許諾了什麼。為此,我很少泄漏自己的主張。
我對自己作出的判決比法官的判決更為嚴厲,更難以忍受;法官只從一般職責的層面考慮我的問題,我良心的壓抑感卻更強烈更嚴酷。對別人勉強我而非我自願盡的義務,我總疲疲塌塌。「只有自願的行動才是最正確的行動[66]。」行動若不閃耀自由之光,此行動絕無優美體面可言。
我不情願作職責勉強我作的事[67]。
——特倫克
必要性牽著我走到哪裡,我就願在哪裡意志消沉,「因為,對勉強的行動,人感謝命令行動的人勝過感謝行動的人[68]。」我知道有些人遵循此種行為方式到了不公平的程度,與其說他們在歸還,不如說他們在賜予;與其說他們在支付,不如說他們在借出;他們對他們應當盡義務的人作好事反而省錢省力。對此我尚未充分理解,但已接近理解了。
我極願解除義務,還清欠情,有時竟不惜利用一些人對我的忘恩負義,冒犯和侮辱。對那些人,或出於親屬關係,或出於偶然情況,我都欠過友情;我把他們的錯誤當成我還債的收據,從而自認清償了我所欠的友情債。儘管我繼續回報他們表面為公眾作的事情,我認為靠公平而不靠感情辦事畢竟省大力氣,而且略為減輕我對別人誠摯關懷的內心重負也不失為一種省心省力的辦法,「控制友誼的衝動是有分寸之人的特性,有如在賽馬中勒馬[69]。」至少對根本不願處境尷尬的人,我熱衷於這樣的省心省力而且迫不及待。這種分寸還可以使我在冒犯我的人們的缺點中獲得些許安慰。那些人會因此而變得遜色,我很難過,但無論如何我可以在履行我對他們承諾的義務中省些東西。我贊成有人因孩子是癩子或駝背而不大愛孩子;人不愛孩子不僅在於他調皮,也在於他不幸和先天情況不佳(是上帝降低了孩子的天然價值),但這種冷淡必須適度而且作到嚴格意義上的公平。對我來說,親情不僅不能減輕對方的缺陷,而且會加劇缺陷。
總之,根據我對善舉意識和感激意識的理解——這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意識,用處也很大——,我看不出直到此刻有什麼人比我更自由,更少欠債。我的債欠在一般的慣常義務上,沒有任何人比我清償債務更徹底。
我從不接受貴人的禮物[70]。
——維吉爾
王公不剝奪我什麼就算贈予我不少了;他們不傷害我就算對我作了不少好事:這就是我要求他們的全部[71]。啊!上帝只願我直接受恩於他而得到我擁有的一切,還特意將我所有的債務留給他自己,為此我該對他盡多大的義務!我多麼迫切地懇請上帝發慈悲讓我永不欠誰一聲最起碼的「謝謝」!最幸福的自由已引導我走得如此之遠,但願它能大功告成!
我嘗試著不特別需要任何人。
「我的全部希望都在我自身[72]。」這是人人靠自己都能作到的事,而天生不為正常或迫切需要發愁的人更易作到。從屬於人是非常可憐而又危險的事。我們自己並不能肯定投靠誰最準確最可靠。除了我自己我沒有別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因此「擁有」本身一部分是不完善的,外來的。我培養自己提高勇氣——這是最強有力的——,提高應付偶然事件的能力,以便在別方面一切都拋棄我時,我還有東西使自己滿意。
埃雷安·希庇亞斯[73]為了在繆斯懷抱里必要時能愉快離開一切別的伴侶,便以科學知識充實自己;他還以哲學知識充實自己,以便在命運要求他時能有力摒棄外來的舒適;不僅如此,他還十分留心學習烹調和料理自己的鬍鬚、長袍、皮鞋、戒指,求得儘可能自立更生以避免外界幫助。
人不為需要所迫而享受外來好處,且在毅力和財力上都有氣魄有辦法棄絕此種享受時,人的享受會更無拘無束,更愉快。
我很了解我自己。如果是必要性把我攪進別人的慷慨和殷勤里,我很難想像有誰的純正的慷慨和真誠無償的殷勤於我會不顯得粗俗而專橫,會不帶非難人的色彩。贈送在本質上包含野心和特權,因此,接受在本質上包含順從。巴雅齋對特米爾送給他的禮品罵罵咧咧吵吵嚷嚷加以拒絕就是明證[74]。有人替索里曼皇帝送卡里庫皇帝一些禮物,禮物使後者氣惱之極,他不僅粗暴拒絕,並且宣稱無論他還是他的前任都沒有接受的習慣,他們的任務是給予,而且還命人把送禮的使者關進地牢[75]。
亞里士多德說[76],當岱蒂絲[77]討好朱庇特時,當拉棲第夢人[78]討好雅典人時,討好者並不提醒對方說曾為他們作過好事(記住那些好事是令人不愉快的),他們只提起曾接受過對方的好處。我發現有些人隨便使喚每一個人,從而受到欠情的約束,如果他們像聰明人一般權衡欠情的分量,他們恐怕不會如此行事。欠的情也許有還清之時,但欠情本身是消除不了的。對在各種意義上都酷愛行動自由的人來說,欠情乃是殘酷的絞刑。我的熟人,無論比我地位高或低,都明白他們從未見過我把事情推給別人。如果說我在這方面能超過當代所有的典範,這並非是了不起的奇蹟,因為我性格中有許多因素有助於此:少許的傲氣、急不可耐的拒絕傾向、自己欲望和意圖的可縮小性、處理各種事務的不機敏、以及我特別喜愛的素質,即悠然自得和無拘無束。由此,我憎恨干一切為別人、依靠別人,而不為自己、依靠自己的做法。凡事無論輕重緩急,我在利用別人的好處之前已先急急忙忙利用一切可能性讓自己不去利用別人的好處。
當我的朋友們懇求我索取三分之一時,這使我格外心煩。我認為利用欠我情的人從而解除他的束縛,這與為別人而去向不欠我情的人束縛自己所付出的代價相差無幾。除此之外還有一條:他們別要求我作談判之類的牽腸掛肚的事(因為我已宣布拒絕為致命的戰爭操心),排除以上兩種情況,我很容易滿足每個人的需要。然而我逃避接受仍多於設法給予;因此,按亞里士多德的觀點,這樣做輕鬆得多[79]。我的命運不容許我為別人作好事,命運允許我作些許好事,卻又安排得不是地方。倘若命運讓我生來就為出人頭地,我本該雄心勃勃讓人愛我而不怕我或欣賞我。是否該說得更放肆?我本該既重視討人喜歡也重視利用人。居魯士通過一位優秀統帥兼更傑出的哲學家之口認為,他的仁慈和善行遠遠超過他的英勇和武力征服,他說得很明智[80]。大西庇奧在他願意別人誇耀自己的地方必強調自己的寬厚和仁慈,他並不重視自己的勇敢和所獲的勝利,他嘴上老掛著這句引以自豪的話:他使敵人和朋友一樣愛他[81]。
因此我想說,如果必須欠點什麼,就應以比上述名義更合法的名義欠,因為道我以上述名義欠債的是這場可悲戰爭的法則;而且不能欠大債,不能欠我豁出全部自我本色欠下的那種債:那種債使我不堪重負。我在家裡睡覺時曾上千次想像有人可能背叛我,可能會在那個夜裡擊斃我,我同命運談判達成協議,即使死也要死得既無恐懼也不受折磨。我在主禱經之後曾大呼:
犯瀆聖罪的士兵將擁有這精耕的田地[82]!
——維吉爾
有什麼補救辦法?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大多數祖先出生的地方;他們為那些土地付出了愛,還用了它們的名稱作姓氏[83]。習慣使人頑強。處在我們那裡的惡劣條件之下,「習慣」是大自然對我們十分有利的饋贈,習慣能麻痹我們對多種艱辛的痛苦感覺。內戰比其他的戰爭造成更難忍受的痛苦,內戰使我們人人攀上自己家園的哨樓。
靠門和牆保護生命該多麼悲哀,
靠家庭力量勉強安寧多麼悲哀[84]。
——奧維德
受折磨竟波及家居的安寧,這太過分了。我經常居住的地方在戰亂激烈時首當其衝,也是最晚免除戰禍的地方,在這裡和平從未顯露過全貌,
即使和平降臨,
也因恐懼戰爭而戰戰兢兢[85]。
——奧維德
每次命運之神進攻和平,
戰爭便經過此地……
命運之神,
你該在東方賜給我們定居之地,
在冰凍的北極給我們活動屋宇[86]。
——盧卡努斯
有時我從戰亂中獲得辦法使我在反抗戰爭因素中變得堅強,同時又從中找到疏懶和鬆懈的藉口;疏懶和鬆懈有時同樣能引向決心。我往往帶著幾分快樂想像致命的危險,並等待這些危險到來。我呆頭呆腦冒冒失失一頭栽進死亡,既不端詳它,也不辨認它,有如栽進一個靜靜的黑暗的深淵,深淵突然吞沒了我,剎那間用沉沉的睡眠將我制服,那是乏味而麻木的睡眠。在短而猛的死亡里,我預見的後果倒比昏睡效應更使我得到安慰。有人說,長壽既非最好事,快速死亡便佳而又佳。我既與死亡親密無間,我離死便不遠了。我卷進了這場風暴並藏身其間,風暴定會使我目眩,會以急遽的無感覺衝擊狂暴地將我奪走。
有些花匠說,玫瑰和堇菜在蒜和蔥旁邊生長香味更濃,因為蔥蒜吮吸了上里的臭味。果真如此,緊鄰我的道德淪喪之輩便該吮吸了我周圍氣氛里所有的毒物,使我變得更善更純,使我不至失去一切。沒有這回事!不過由此也可得出點什麼:善成為稀有之物時會更美更迷人,衝突和分歧本身卻會桎梏善行,並通過對立面之間的妒忌和角逐光榮誘使行善之人變得狂躁。
竊賊不特別怨恨我是出於他們自願。我不是也不特別恨他們嗎?否則我也許必須恨太多的人。像這樣的意識在各種不同的偶然情況下都存在,同樣的殘酷,同樣的不正直和小偷小摸在法律的庇護下越卑怯、越無危險,越隱蔽、就越壞。比之公開的、鋒芒畢露的侮辱,我更痛恨陰險的、不露鋒芒的侮辱。高燒突然發生在它還未能肆虐的身體上:身體有了火,火苗才會升起來;越議論紛紛,損害越小。
我往往這樣回答問我為什麼愛旅行的人:我很清楚我在逃避什麼,但不明白我在尋找什麼。如果有人說外國人也有健康不佳者,外國的世風並不比我們的好,我便回答說,首先,
犯罪的形式如此眾多[87]!
——維吉爾
那就很難犯罪;其次,變糟糕情況為不確定情況,這畢竟是收穫,而且別人的疾患不像自己的疾患一般讓我們揪心。
我對法國反感之深從不像我對巴黎好感之深,我從不想忘記這點;在我幼年,巴黎已贏得了我的心。一想到巴黎便猶如想到什麼傑出事物;此後我看見的美麗城市越多,巴黎的美便越得到我的喜愛。我愛巴黎本身,而且愛巴黎本身勝過愛披上外來的豪華盛裝的巴黎。我對巴黎柔情似海,連它的缺陷和瑕疵也使我傾倒。我之所以是法國人,憑藉的就是這個偉大城市;它的人民偉大,地理位置優越性大,起居設備的多樣性和變化更是大得無與倫比;它是法國的光榮,是這個世界最典雅高貴的裝飾之一。願上帝把我們的分裂趕出巴黎,趕得遠遠的!只要巴黎完整,團結,我認為它就會保護自己免受任何外來暴力的侵擾。我提醒它,各黨派中最壞的黨派是使它糾紛迭起的黨派。我為巴黎擔驚受怕的是巴黎本身。當然,我為它擔驚受怕同為這個國家其他部分擔驚受怕的程度相同。只要巴黎堅持存在下去,我就少不了退隱之處,以度過垂死時刻,這個退隱之地足以使我不留戀別的任何避難之處。
我認為所有的人皆是我的同胞,我擁抱波蘭人就像我擁抱法國人,我把國籍關係置於世界和普遍關係之後。我抱此種態度並非因為蘇格拉底曾談及此,事實上是我的性情(也許有些過頭)使然[88]。我不大留戀我家鄉的甜美氣氛。我認為我個人新認識的熟人似乎與鄰里之間共同的不期而遇的熟人同樣可貴。我們個人獲得的純潔友誼通常會超過由共同的地區和血緣凝成的友誼。人生來本是自由自在,無牽無掛的;是我們自己把自己束縛在某些地區;有如波斯的眾位國王只飲用克阿斯拜斯河水[89],卻愚蠢地放棄飲用其他河水的權利,在他們眼裡,世界上其他河流的水都乾涸了。
蘇格拉底在臨死之前認為,判他流放比判他死刑更糟[90],而我,我將永遠不會像他那樣喪失勇氣,也不會像我過去那樣留戀我的家鄉。這些卓越人物一生中留給後人的印象相當豐富,我理解他們與其說出於愛不如說出於尊重。還有些卓越人物顯得如此高不可攀、如此非同尋常,即使出於尊重我也無法理解他們,因為我根本設想不出他們的形象。蘇格拉底的性情於視家為四海的人是很親切的。的確,蘇格拉底不屑於跋涉,他的腳幾乎沒有邁出過阿提卡的土地。此外,他還吝惜朋友們用以鏈救他性命的錢[91],而且拒絕通過別人的斡旋出獄以不違反法律,可是當時法律已經極端腐朽了。對我來說這些都屬首類範例。二類範例我也可以從這同一個人物身上找到。許多這類珍貴範例都超越了我行動的能力,但還沒有超越我判斷的能力。
除此之外,我認為旅行似乎是一種有益的鍛煉。在旅行中心靈可以持續不斷地練習注意從未見過的新鮮事物。正如我常講到的,除了使眾多的別種生活、思想、習俗不斷呈現在我們的生活面前,而且讓生活品嘗大自然永恆變幻的形態,我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更好的培養生活能力的學校。在旅行中身體既不懶散也不會受到折磨,而且適度的激動可以使身體處於良好狀態。我可以堅持騎馬不下馬,儘管我有腹瀉病,騎馬七、八個小時我都不會感到厭倦,
超越老年的能力和狀態[92]。
——維吉爾
除了火辣辣的太陽的燥熱,什麼季節我都能適應;因為古羅馬時代的義大利已使用的陽傘給手臂增加的負擔大於給頭減輕的負擔[93]。波斯人早在奢侈出現的同時已能隨心所欲製造涼風和綠蔭,我倒想知道那是怎樣的技藝,色諾芬尼曾談及此事[94]。我像母鴨一樣喜歡雨和路上的泥濘。環境和氣候的變化對我毫無影響:天空於我永遠是相同的。只有我自己造成的內心變化能打垮我,而這種內心變化在旅行中出現較少。
我是很難被人說動的,但在旅行中我卻任人擺布。我厭惡小舉動,同樣厭惡大舉動;我不喜歡打點行裝出門跑上一天去訪問一個鄰居,同樣不喜歡為一次地道的旅行打點行裝。我學會了西班牙式的趕路方法,一氣走完行程:每天趕路多,但多得合理;天氣十分炎熱時就在夜裡走路,從日落到日出。另外那種上路方式卻很不舒服:亂紛紛,急匆匆,為中途用餐而趕路,尤其在夜長晝短的季節。照我的辦法我的馬更管用,馬從未誤過我的事,它善於和我一道完成頭一天的路程。我走到哪裡都要飲馬,只要見馬拍打飲水就知道它們走得夠累了。我懶於起床倒給跟班們提供了啟程前痛快用餐的閒暇[95]。我自己吃飯從不太晚;我總越吃越有胃口,別的吃法都不行:我向來是坐上桌才餓。
有人抱怨我,說我結了婚而且年事已高還樂意繼續作此種鍛煉。他們錯了。在家庭已整治得沒有我們照樣能生活下去,在它已井井有條,絕不會背離原有狀態時,這正是離開家庭的最佳時刻。不過,如在離家時給家裡留下的是不夠忠實的看家人,而家庭又不大精心供應你之所需,那就太欠謹慎了。
妻子最有用的知識和最光榮的工作是善於料理家務。我見過一個女人,她很吝嗇卻並不善於家政。管家應是妻子的主要長處,是必須優先尋求的長處,因為亡夫留下的遺產既可能拯救家庭也可能使家庭破產。但願大家別再對我談及此事:因為根據我的親身體驗,我要求已婚婦女具備的壓倒一切的美德是理家。我指的是本義上的理家,即趁我不在家之際讓她掌握家務的管理大權。使我失望的是,我發現有不少家庭,先生在中午前後回家時,看見家裡的事還亂七八糟,夫人正在盥洗間忙著梳妝打扮,他因此露出一臉不快,還顯得有些可憐。王后才該這麼幹,不是這樣嗎!妻子的無所事事全靠我們的汗水和勞作維持,這既滑稽也不公平。我可以把使用我財產的事務交給一個比我會結算債務,比我更令人放心的人,不,不會有這樣的事。丈夫提供物質內容,按常情就應要求妻子提供形式。
至於丈夫在感情方面的義務,有人認為丈夫離家有損於這些義務,我不這麼看。相反,夫妻的融洽關係自然而然冷淡下去正是由過多廝守在一起引起的,殷勤使人不快。一切陌生女人於我們似乎都是老實女人。人人憑經驗都懂得,持續的見面只有在你感覺是若即若離時才能體現出快樂。相處間斷使我對家人產生一種全新的愛,使我重新體驗家庭習慣的感覺更為溫馨。世事的變遷誘我偏向這個黨派,之後又偏向那個黨派。我明白,友情的雙臂之長足可以從天涯海角互相支撐並結合在一起,尤其是這樣的友情:不斷的彼此效力使友誼的義務和記憶恢復活力。斯多葛主義者說得好,聖賢之間的聯繫如此之密切,誰在法國用晚餐也同時讓他在埃及的朋友用了晚餐;誰一伸指頭,無論伸向哪裡,所有可居住之地的聖人都會感到有人相助[96]。享有和占有主要是精神活動[97]。精神擁抱它要尋找的東西比擁抱我們摸得著的東西更為熱烈,更為持久。把你每天的消遣活動都算在內,你會發現你的朋友在你身邊時你反會感到他不在場:因為他的在場分散了你的注意力,使你隨意想像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可能不在場。
在外地,我可以從羅馬操持我的家務並保持我留在家裡的舒適的起居設備;我能看見我家的牆垣增高,樹木成長,我的定期收益也在增長,但我如離家幾步遠,我會看見一切都在逐漸下降,縮小,和我在家時一樣:
在我眼前掠過我的家庭,
掠過我家園的圖景[98]。
——奧維德
倘若我們只享受摸得著的東西,那就告別存在箱裡的埃居吧,孩子們如打獵去了,也該向他們告別!誰都希望錢和孩子離自己近些。在花園裡,遠嗎?在半日路程之外呢?怎麼,十里爾,算遠還是近?如果離十一、十二、十三里爾呢?就這樣一步一步走。真的,她若囑咐丈夫第幾步算近到頭了,第幾步算遠的開始,我贊成她讓他停在近和遠之間:
說一個數字以避免一切爭吵。否則我就利用你的准許像一根一根扯馬尾鬃一般一一刪去數字直至一數不存,您也會敗在我推理的威力之下[99]。
——賀拉斯
也贊成她們向哲學大膽求救:有人可能譴責哲學,因為哲學既看不見多和少、長和短、輕和重、近和遠交接處的這一頭,也看不見那一頭;原因是哲學既不承認開頭也不承認結尾,而且判斷「中間」也極不肯定。「大自然未允許我們認識事物的極限[100]。」亡人不在我們世界的天涯海角而在另一個世界,難道她們就不是亡人之妻、亡人之友了?我們不僅擁抱遠離我們的人,還擁抱來過的人和還不曾來過的人。我們在結婚時並不曾作交易說婚後一定得互相依戀經久不衰,有如我們曾見過的什麼小動物,或卡倫提的中了邪的人們那樣像小拘一般寸步不離[101]。妻子不應用眼睛貪婪地盯住丈夫的正面,否則在有必要時她會看不見丈夫的背面。
不過,那位優秀畫家談到女人的性情時講的話在此處完全不合實際,未能說明她們抱怨的原因:
如果你回家遲了,你妻子會想像你另有新歡或有別人愛著你,想像你酒興正濃或幹著什麼荒唐事。總之會以為你正自個兒尋樂而她卻痛苦難熬[102]。
——特倫克
或許好唱反調好鬧彆扭的脾性支撐著她們,助長著她們的不滿?或許只要讓你不舒服她們就感到舒服?
我擅長保持真正的友誼,為這樣的友誼,我為朋友獻身超過吸引朋友到我身邊。我不僅寧願為他作好事多於他為我作好事,而且寧願他不為我作好事而只為他自己作好事:因為他為自己作好事時就是為我作了最大的好事。如果他不在我身邊可以使他感到愉快或對他有用,這種不在於我就比他在我身邊更美好;如有辦法互相提醒,那就不是原義上的不在身邊了。從前我曾很好利用我們的分離和分離帶來的有利時機[103]。我們各在一方時能更好完成工作而且能擴展我們支配生活的範圍。他生活著,享受著,他看見什麼都等於我看見了,我也如此,其充分的程度跟他在身邊時一樣。當我們在一起時,我們身上有一部分就閒置起來了:因為我們已不分你我。分處兩地使我們意志的結合更豐富多彩.而渴望對方的形體老在自己身邊則略顯神交樂趣之不足。
至於有人向我提到年老問題,恰恰相反,倒是年輕人該屈從於公眾輿論並為別人而勉強自己。青年有能力滿足雙方,既滿足公眾也滿足自己,而我們卻有太多的事只能靠自己。我們在逐漸喪失天生的方便條件,就讓我們依靠人為的條件支撐自己吧。原諒青年一個勁享樂卻禁止老年人尋求快樂,這不公平。年輕時,我以謹慎掩護自己透著詼諧的享樂熱情;老了,我以自我放縱化解悲哀。因此,柏拉圖律法禁止人們在四十或五十歲之前去國外旅行,以使日後此種旅行更有益更富於教育意義[104]。我卻可能贊成這同一部法律的第二條,這個條款禁止六十歲以上的人去外國旅行。
「在那樣的年紀長途跋涉,也許您永遠回不來了?」那與我有何相干?我出國旅行既不為返回家園,也不為善始善終;我只在我樂意活動時出去活動。我為閒逛而閒逛。追逐利益或追逐目標的人不跑;玩捉人遊戲,練習跑步的人才跑。
我的計劃隨處可分為各個部分,因為我並沒有對它抱很大的希望。一天就是一個終結。我生命的旅程也如此。不過我見過不少遙遠的地方,我當時真希望別人留住我。為什麼不,既然克里西勃[105]、克雷昂特[106]、第歐根尼[107]、芝諾、安提帕特爾[108]等等更陰沉的學派的哲人們都只為換換空氣而毫不吝惜地拋棄了家園[109]。當然,我出國旅行也有最不痛快的事,那就是我不能隨處實現我愛在哪裡安家就在哪裡安家的決心,我還不得不老建議返家以迎合眾人的脾氣。
如果我害怕客死異鄉,如果我考慮遠離親人死也死得不自在,我恐怕難邁出法國國界一步,連走出我的教區都可能不無恐懼,因為我感覺死神在不停地掐我的喉嚨,刺痛我的腰。然而我生來是另一種人:對我來說死亡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回事。倘若我仍必須進行選擇,我相信我願意死在馬上而不願死在床上;我願死在家門之外,離親人遠遠的。向朋友告別時心碎多於安慰。我很樂意忽視應酬的義務(因為在友誼的職責中應酬是唯一使人不快的職責),所以我會樂意忽視神聖的永訣。永訣儀式有百弊而只有一利。我見許多臨終之人被這種儀式糾纏得可憐:擁擠使他們窒息。這與義務背道而馳,證明來者並不怎麼愛你,也很少操心讓你安安靜靜死去:這人折磨你的眼睛,那人折磨你的耳朵,還有人折磨你的嘴;所有感官無不受到襲擊。聽見朋友的嗚咽你的心會因憐憫而痛苦,聽見假惺惺的哭泣你的心也許會因掃興而難受。誰一向多情善感,身體衰弱時就更需要溫情。他多麼需要一隻溫柔的順應他感情的手搔得恰到好處,使他微感癢痛;否則大家就別去觸摸。如果說我們需要接生婆迎接我們來到世上,我們也需要更聰明的男人送我們謝世,這樣的人若很友好,恐怕也得付出昂貴代價才能請來作此種服務[110]。
我還沒有蔑視外力而自強的魄力,這種魄力既不受協助也不受干擾;我還處在較低的層次。我正設法逃避這中間的過渡階段,不靠恐懼逃避,靠本領。我的本意並非在此行動中表現或顯示我的堅韌不拔。為誰?到時候我對名譽的權利和興趣都將停止。只要在死亡時思想集中於自身,平靜而孤獨,我就滿足了,這種死亡是我獨有的,適合我隱居的內向的生活。古羅馬人認為,誰在離開人世時不說話也沒有最親密的人給他闔上眼睛誰就很不幸。與他們的迷信相反,我自己有相當多的事需要自我安慰,沒有必要去安慰別人;我考慮的事已經很多,任何情況都不能帶給我新的思慮;我對自己談話的題材足矣,何需外借題材。死亡並非群體活動而純屬個人行為。我們可以在自己人當中生活、歡笑,但最好到陌生人中間去死亡,去表示對人世的厭惡。在付帳時你會發現誰把頭轉過一邊去,誰拍你的馬屁,誰催促你恰到好處並擺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聽任你照你的方式與對方說話並口出怨言。
我每天為思考這種幼稚的不合情理的脾性傷透了腦筋:我們總希望以我們所受的損害去激起朋友們的同情和悲傷。我們過分強調自己的麻煩以引出他們的眼淚。我們讚揚人人承受厄運的堅強性,但只要厄運落在我們身上,我們就譴責和非難親人們表現出的堅強性。親人們察覺到我們的苦惱,但只要他們不為此而傷心,我們就感到不滿。必須擴散自己的歡樂,但應儘量掩藏自己的悲哀。誰無緣無故要人同情,有緣有故時也得不到同情。老訴苦就永遠得不到憐憫,對常裝出可憐相的人誰都不感到他可憐。誰充當活死人便被認作死活人。我見過一些人為別人說他容光煥發脈搏平穩而怒氣沖沖,他們強忍歡笑,因為歡笑會暴露他們業已痊癒。他們恨自己身體健康,因為健康的人得不到別人惋惜。更有甚者,這些人都不是女人。
我最多按原樣描述我的病情,而且避免別人故作吃驚並瞎開處方。在明智的病人身邊,看望的人最適當的態度即使不是興高采烈,起碼也應是穩重的克制。不生病時兩人相見,誰都不會同對方的健康過不去,誰都樂意欣賞對方強健完美的體魄,因為他至少可以同享健康。有人已感到自己在往土裡陷,但毫不放棄對生活的思考,也不逃避一般的交談。我願意在身體健康時研究疾病,生病時,疾病給我的印象已極為實在,用不著我去想像了。我們在旅行之前已作好思想準備,旅行的決心很大,因此,上馬那一刻便屬於在場送行的人,為了方便他們,我們還拖長這個時刻。
我發現公開我的生活習慣有意想不到的益處:這種公開可能成為我的準則。有時我也考慮別泄露我的生活經歷。這樣的公開聲明使我不得不堅持走我的路,使我不可能否定我對我生活狀況的描繪,一般說我的生活狀況受到的歪曲和反對比我今天承受的惡意而病態的評價中的歪曲和反對還少一些。我生活習慣的千篇一律和簡樸看上去很容易說明,然而因為我的生活方式略顯新穎並不合常規,所以太容易引來非議。儘管如此,對意欲正大光明罵我的人,我似乎已向他充分指出,應從何處入手以利用我公開承認以及眾所周知的不足之處進行攻擊,什麼東西可以使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攻得淋漓盡致。對於我自己搶先指控和揭露自己,他會認為我是在敲斷他噬咬我的牙齒,所以他利用權利誇大和引伸(「傷害行為」有權無視公正)是有道理的;他把一些毛病(我向他指出過這些毛病在我身上的根子)放大成樹木也有道理;他不僅利用我已犯過的毛病,還利用只不過威脅著我的毛病,這也不無道理。無論從質量上或從數量上說那都是些不應當犯的毛病,他可以從那裡攻擊我。
我毫不猶豫選擇哲人庇庸[111]為榜樣。安提戈諾曾試圖從他的出身入手攻擊他,他打斷安提戈諾的話說:「我是農奴的兒子。我父親是個屠夫,因犯罪曾被打上烙印。我母親原是妓女,父親娶她是因為她處境低微。他倆都曾為某些壞事受過懲罰。一位演說家見我討人喜歡,在我幼年時買下了我。他在臨終時把他的財產全部贈給了我,財產運到雅典城後我便埋頭研究哲學。但願歷史學家放心大膽尋找我的新聞,我對他們一定有什麼說什麼。」寬宏大量而又無拘無束的坦白陳述使譴責變得軟弱無力,也平息了辱罵。
更何況總的算起來,我認為大家過分稱讚我和過分貶低我似乎都同樣輕而易舉。我同樣認為,自我幼年,人們在家庭地位和榮譽上似乎都把我捧得過高而不是貶得過低。
我住在家鄉也許好一些,在家鄉社會等級問題已經解決或受到輕視。關於行坐特點的爭論經過三個回合之後,如今行和坐都很不講究了。為了躲避令人心煩的爭論,我從不害怕極不公平的讓行或先行;我從不拒絕把我的上座讓給想坐上座的人。
除去得到了寫我自己的好處,我還想得到這另一個好處:在我謝世之前如果我的性情還中某個老實人的意,還與他合得來,我希望他設法找到我們。我要給他介紹許多我到過的地方,因為他要花好幾年才可能認識和熟悉的東西,在這個匯編里他花三天便可以一覽無餘,而且更可靠,更準確。有趣的奇怪念頭:我誰也不願告訴的許多事情,我竟告訴了老百姓;有關我最隱秘的意識或思想,我竟讓我最忠實的朋友們去請教一家書店。
我們把內心思想交給他們審視[112]。
——佩爾斯
倘若在可靠條件下我得知誰與我合得來,我定會不遠千里去把他找到,因為一個情投意合令人愉快的夥伴是不可能隨意得到的。啊!一位朋友!這句古老的格言多么正確[113],應用這句格言又怎樣比利用水和火的自然力更必要更美妙呀!
言歸正傳吧,在遠離家園的地方獨自謝世的確沒有多大痛苦。因此我們認為有責任抽身去進行一些比死在家裡更愉快更不令人憎惡的合乎情理的活動。再說,體弱多病又把生命拖得很長的人也許不該指望用他們的痛苦去妨礙一個大家庭。印度某些省份的人認為殺掉有此種需要的人是公正的,而另一些省份的印度人卻只拋棄這樣的人,讓他自己能自救便自救[114]。這種人到頭來又能對誰不變得討厭而且難以忍受呢?一般的效勞不該效勞到這個地步。你應強迫你最好的朋友學會殘忍,你應靠長期習慣使妻子兒女變得心硬,從而不再憐憫你的痛苦。我們如還在與他們聊天並從中獲得某些快樂(此種情況不常發生,因為身體狀況的差異極易使我們產生對所有人的輕蔑或妒忌),這豈非一生都在過分利用他們?我越見他們真心為我而勉強自已,我越憐憫他們的辛苦。我們可以互相依靠,但無權躺在別人身上成為負擔,無權靠毀掉他們來撐持自己。果真如此,那豈不成了讓人掐死兒童再用兒童的血醫治自己疾病的人[115],那豈不成了命人夜裡提供年輕姑娘以溫暖衰老的四肢並把姑娘口中香甜氣味攙進自己口中酸腐難聞氣味里的人[116]!我寧願自己去威尼斯隱居以避免生活中那樣的狀況和那樣的脆弱。
衰老在本質上是孤僻的。我卻平易近人到過分的程度。因此,我這樣做似乎是明智的:從今以後我要自我收斂,不讓別人看見我感到膩煩;我要像龜一樣自我蜷縮在殼裡沉思默想。我在學習觀察人而不依賴人:步態蹣跚將是一種侮辱。不理睬同伴的時候到了。
「可是在這樣的長途旅行里,您也許會可憐巴巴滯留在某個曬太陽的地方,什麼東西也搞不到。」——大部分必需品我都帶在身邊了。再說,假如惡運追逐我們,我們想避也避不開。我生病時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東西:自然在我身上都無可奈何,我也就不想讓東方神符來救我了。在發燒和疾病傷我元氣之初,我身體還基本無損,接近健康;我便靠最近幾次望彌撒為上帝效勞,同上帝言歸於好,於是我感到自己更自由自在,精神更無負擔,好像更善於克服疾病了。我更需要的是醫生而不是公證人和勸告。我在身體健壯時都處理不好的事務,大家別指望我生病時還能去處理。我願為死神效勞而做的事還一直在做,從沒敢拖延一天。如果說目前還一事無成,這說明:要麼是遲疑推遲了我的選擇(因為有時不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要麼我根本不想干任何事。
我只為少數人寫書,而且只花幾年時間。如果此書的題材是耐久的,它的語言就應更簡潔更嚴謹。時至此刻我們的語言一直在變化,誰能指望當今的語言形式在五十年後還能時興呢[117]?我們的語言每天都在從我們手上流逝,我活著的這些年已變了一半。我們可以說我們的語言目前還很完美。每個世紀都如此談論自己的語言。只要語言在將來還跟現在一樣繼續流逝和變換形式,我就不會固步自封。應該由有益的優秀作品把語言固定在作品身上,語言的信譽會隨著國家的運氣而上升。
不過我倒不怕寫進去一些私人問題,在今天活著的人中間這些問題的用處會遂漸衰減下去,但它們會觸動某些人最個別的內心世界,因為這些人會比一般理解力的人從中看得更深遠。無論如何我不願人們像我經常看見他們爭論死者的名聲那樣去爭論:「他如此這般判斷問題;他如此這般生活:他願意這樣;要是他臨終時能說話,他可能會說……他可能會贈給……我比誰都了解他。」我是在社交慣例允許的範圍之內讓人們從書中了解我的傾向和我的感情;不過我更願意用嘴向希望了解的人無拘無束侃侃而談。再說,誰稍稍閱讀這些論文集都會發現,我已和盤托出一切或表明了一切。凡表達不出的東西,我都用手指加以明示:
不過像你這樣明察秋毫的俊傑,
輕微痕跡便足以讓你發現一切[118]。
——盧克萊修
我沒有什麼可以讓人指望於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讓人猜測。倘若有人想操這份心,我要求他作得真誠,作得公正。我很願意從陰間回到人世揭穿歪曲我本來面貌的人,哪怕這種歪曲是為我爭光。我發現有人連談論活人也總與他們的本來面目不符。如果我竭盡全力都未能保持我已失去的一個朋友的原貌,有人就會把他描繪得矛盾百出,面目全非。
作為談論我性格弱點的結束,我承認,在我旅行時幾乎每次回到家中那一刻我都會在一閃念中想像我是否能在家裡自由自在生病,辭世。我願意被安置在一個我認為十分特別的地方,不嘈雜,也不骯髒;不煙霧騰騰,也不通風欠佳。我設法用這些毫無意義的環境因素去討好死神,說得更確切些,去擺脫一切別的障礙,以便只專注於死亡。沒有別的負擔,死亡本身對我的壓力已夠重了。我願意死神分享我生活中的方便和舒適。這將是很長一段時間,也很重要,但願今後這段時間能與過去相稱。
死亡的形式一個比一個輕鬆,它不同的實質取決於每個人的想像。在自然死亡中,我認為由衰弱和遲鈍引起的死亡似乎從容而溫和。在暴死中,我想像跳崖比由破產折磨而死更困難;一劍刺死比一火槍打死更痛苦。我寧願飲蘇格拉底的飲料而亡[119]而不願像小加圖那樣自殺[120]。儘管死是一回事,我憑想像仍然發現投進灼熱的大火爐跟跳進平穩的河道有生與死般的區別,因為我們的恐懼讓我們愚蠢到只重視方式而不重視結果。死亡只是一剎那間的事,但此事重要到我寧願付出我生命的許多天以求按我的方式度過那一剎那。
既然每個人在想像中對死亡的厲害程度感覺有深有淺,既然人人都有選擇死亡方式的某些權利,我們就進一步試試以找出一種擺脫一切不快的死亡方式。難道不能讓死變得更痛快些,就像安東尼烏斯和克雷奧帕特的同死群體那樣[121]?我把哲學和宗教所作的努力放在一邊不提,雖然那些努力十分艱辛而且堪稱表率。在毫無可取的人們當中,有些人——如羅馬的佩特羅尼烏斯[122]和提吉蘭[123]——是被迫自殺,他們因為疏於準備,死起來就像睡著了似的。有些人讓死亡在他們平常消磨時間的寬鬆氛圍里,在姑娘和快活的朋友當中自然產生,一溜而過。沒有安慰的話,也從不提遺囑;沒有矯揉造作的信誓旦旦,也沒有關於他們未來生活狀況的演講;而是在賭博、吃喝、戲謔,在人人喜愛的閒聊,在音樂和愛情詩當中一溜煙過去。我們難道就不會以更正派更從容的態度模仿這樣的決心?既然有適合瘋人的死法,也有適合聖賢的死法,我們就找一種適合不瘋不賢的尋常人的死法吧。我的想像力已為我顯現出一種較易接受的死法,既然人人都得死,這種死法一定會令人嚮往。羅馬的暴君以為允許罪犯選擇自己的死法就是給罪犯以生命。然而特奧弗拉斯特[124],一位極正直極謙遜極聰明的哲人,不是曾為理性所迫而敢於唱出這句後來為西塞羅拉丁化了的詩句嗎:
是命運之神而非智慧支配我們生活[125]。
——西塞羅
命運在怎樣助我享受生活條件的便當呀,便當到從今以後我既不需要任何人也不受任何妨礙。在我年齡的每個階段我都可以接受這種生活條件,但在我編寫我的片言隻語以及我離開人世之際,我卻格外樂於死得不讓人高興也不讓人討厭。命運以精打細算的補償讓那些自以為可以從我的死亡得到物質成果的人共同得到物質損失。死亡經常通過使別人心情沉重的辦法來加重我們的心理負擔;死亡讓我們關心那些人的利益幾乎跟關心自己的利益一樣,或更多,有時是全部。
我尋求住所的舒適而從不要求它的排場和寬敞,更確切地說,我厭惡排場也厭惡寬敞。我需要的是簡樸的花園式住宅,這樣的住宅經常可以在人工痕跡較少的地方見到,大自然以一種純天然的雅致給這類住宅爭光添彩。「飯菜不豐盛,但很講究[126]。」……「才氣多於闊氣[127]。」
有些人被生意吸引讓驢在大冬天拖著車走,只有這類人才會在路上猝不及防陷入困境。而我,我往往為樂趣而出行,我行路絕不會如此糟糕。如右邊天氣陰沉多雨,我便往左邊走;如遇上不宜騎馬的地方,我就停下。如此這般行路,我實在看不出路上的樂趣和舒適如何比家裡遜色。真的,我認為多餘的東西永遠是多餘的,我發覺講究和富裕本身對人有害無益。我身後是否還有什麼東西可看?有,我便返回去,因為那也是我要走的路[128]。我從不畫出明確的旅行路線,無論是直路還是彎路。如在我前去的地方不曾尋到別人談及的東西(別人的判斷不符合我的判斷之類的事經常發生,而且我大都認為別人的判斷不正確),我也並不抱怨自己白費了力氣:因為我明白了別人所說之事純屬子虛烏有。
我跟社交界人士一樣具有自由不拘的氣質和廣泛的興趣。一個國家和另一個國家生活方式之差異在我身上僅僅體現為我對多樣化的愛好。每種習慣都有存在的依據。無論是錫湯盆,木湯盆還是陶湯盆[129],無論是煮熟的還是烤熟的,是奶油還是核桃油或橄欖油,是冷食還是熱食,我認為全都一樣。這種無所謂的態度使我在逐漸衰老時竟非難我的適應能力,人老了倒需要嬌氣和挑剔來阻止我胃口的魯莽,有時也需要靠嬌氣和挑剔減輕我胃裡的負擔。我不在法國而在別處時,為了對我表示禮貌,有人問我是否願意得到法國式的菜餚,我毫不在乎,總是一下便坐上擠滿外國人的餐桌[130]。
眼見我們的人對自己習慣以外的習慣格格不入而且為此種愚蠢的脾性沾沾自喜,我感到害羞。他們一離開自己的村子就仿佛離開了適於自己生存的環境。無論去到哪裡他們都要堅持自己那一套禮儀而且對外國的禮儀極為憎恨。倘若他們在匈牙利遇上一個法國同胞,他們會為慶賀這次奇遇而大吃大喝[131]:這不,他們又結成同盟,又湊在一起譴責他們見到的眾多野蠻風俗了!那些風俗既然不是法國的,怎能不是野蠻的?即使有最機敏的人承認那些風俗的存在,那也是為了對它們說三道四。多數人出門就是為了回來。他們在旅行時以一種沉默的、不與人溝通的謹慎態度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從而保護自己免受陌生空氣的傳染。
我對這些人的議論使我想起我有時在一些青年廷臣身上看見的類似的東西。他們堅持人以群分,把我們看作另一個世界的人,態度中流露出輕蔑或憐憫。除掉他們掌握宮廷秘密這一點,他們的能力便捉襟見肘;我們也會認為他們初出茅廬,笨手笨腳,與他們看我們一樣。大家說得好,老實人乃是集一切於一身的人。
相反,我在國外旅行時,對我們自己那一套就頗感膩煩,我們去西西里並非為找加斯科尼人(我留在家裡的加斯科尼人已夠多了);我更願意找希臘人,還有波斯人;我同他們攀談,我尊重他們;那正是適於我做的事,也是我努力之所在。進一步講,我似乎沒有見過哪些外國生活習慣比不上我們的生活習慣。我前進緩慢,因為我適才看不見風信旗了。
不過,在路上遇見的臨時夥伴讓你厭煩的居多,讓你快活的是少數:我不留戀他們,現在更不留戀,因為老年使我變得有些特別,而且有時使我與一般的習俗格格不入。你為別人而苦惱,或別人為你而苦惱,兩種麻煩都使人心情沉重,後者似乎比前者更為嚴重。有一位正直的隨從,他的理解力既強,生活習慣又與你的習慣相適應,而且喜歡跟隨你,這種運氣極為罕見,但給人的慰藉卻是無可估量的。我在歷次旅行中都極少有這樣的運氣。而這樣的旅伴必須在家裡就已物色並選定。對我來說,沒有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任何快樂都毫無興味。我心裡一出現什麼快活的念頭,只要是我獨自想出來而又不能奉獻給別人的,我無不感到惱火。「倘若有人給我智慧而又提出條件讓我將智慧禁錮於自身,不與任何人分享,我當拒絕此種智慧[132]。」另外這位將此思想提得更高:「我們設想聖賢過著這樣的生活:他一切東西應有盡有,可以隨意沉思冥想,又可以從容不迫隨意研究值得了解的事物;但如果他註定必須深居獨處不能見任何人,他定會棄絕生命[133]。」我欣賞阿奇亞斯的意見:他如在眾多巨大而神聖的天體裡漫遊卻沒有同伴參與,他定會使上天本身感到不快[134]。
然而孤單又比與討厭而愚蠢的人為伴略好一籌。亞里斯蒂普[135]就喜歡在哪裡生活都被視為陌生人[136]。
至於我,如命運恩准
我隨心所欲度過一生[137]。
——維吉爾
我定會選擇馬上生涯:
遊覽景色各異的地區多美妙,
有些地方驕陽似火,
有些地方雲遮霧繞[138]。
——賀拉斯
您消磨時光難道不會更謹慎些?您究竟缺什麼?您家的房舍看上去不是又漂亮又有益健康嗎?您家不是錢糧富足供應有餘嗎?連國王陛下都能在此不只一次大宴賓客呢[139]。您家規矩少聲望卻很高,不是嗎?難道當地有什麼不尋常的您難以理解的想法刺傷了您?
植根於你心上的想法折磨你,
耗盡你的精力[140]。
——昆圖斯
您認為什麼地方您可以不感到侷促也不心煩?「命運的青睞從不純而又純[141]。」因此您應該明白,只有您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您走到哪裡都會自己折磨自己,都會口出怨言。因為世上只有首腦才會感到滿意,無論他們強暴還是聖明。認為滿意並未恰逢其時的人去哪裡能找到正當其時的心滿意足?像您那樣的條件該使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目標得以實現呀?您只要自己改改就行了,因為只有改進了,您才能在您對命運只有堅忍之權的地方作到一切。
只有理性安排的休息
才是寧靜的休息[142]。
——塞涅卡
我領會了此番提醒的道理,而且領會得十分透徹;但用一句簡單的話對我講也許更為中肯:「明智點吧。」下這樣的決心已超越明智了:那是明智的作品和產物。醫生也如此行事,他跟在日漸衰弱的病人身後瞎叫,讓病人高興起來;他如建議病人說:「健康起來吧。」也許就不那麼蠢了。我自己無非是個精神並不健旺的人,對我身心有益,確切而又容易理解的應該是這樣的告誡:「只按你自己的意思做,即只按理智做。」然而比我明智的人實行起來也未必比我強。這是句通俗的話,但其含義卻極為深廣。有什麼東西不包容其中?什麼事情都會遭到判斷和修改。
我很明白,嚴格說,旅行之樂表明旅行者有憂慮也有猶豫。這也是我們的主要品質,占優勢的品質。是的,我坦白承認,哪怕只在夢裡或出於希冀,我也看不出我能留戀什麼。唯有變動和把握多樣性對我有益,起碼在沒有東西對我有益的情況下如此。旅行時,我不感興趣便可以停下來,哪裡能舒舒服服消遣我就去那裡,僅這一點便足以使我獲得養料而活下去。我喜歡過自己的私生活,我這種興趣全憑自己的選擇而非出於我與社會生活格格不入,儘管我的氣質使我與社會生活格格不入這點也許占了同等的分量。我為我那位王公效力倍感愉快,因為我這樣做是出於我的判斷和理性的自由選擇,不存在任何特殊的義務;也因為並非別的黨派拒我於千里之外使我被迫投靠他。依此類推。我討厭出於需要而把自己分割得七零八碎。無論什麼樣的機逍,一旦我只能依賴於它,它定會壓得我喘不過氣:
願我一隻槳拍打浪花
另一隻拍打岸上的沙[143]。
——普羅佩爾修斯
單單一根繩子永遠拴不住我。——「這種消遣里有虛妄。」你們會這樣說。——然而虛妄何處不在?漂亮的格言是虛妄,一切智慧皆虛妄。「主知道,聖賢思想皆虛妄[144]。」這絕妙的洞察力只適用於講道:說這些話是想讓我們在陰間都成為極無知的人。生命是物質的有形有體的運動,是本質上並不完美並不規則的活動;我正努力按生命的屬性服務於生命:
我們人人皆受其苦[145]。
——維吉爾
「我們行事應作到不對抗大自然的普遍規律,而這些規律一旦得到維護,我們就該按個人氣質辦事[146]。」那些無人能停留其上的哲學尖端有何用處?超乎我們習慣和力量的規矩又有何用?我常見有人建議我們照某某樣板生活,而建議者和聽建議者都無望照那樣生活,更有甚者,他們當中誰都沒有那樣生活的願望。法官剛寫了通姦罪判決書,便在判決書上悄悄撕下一角用來給他朋友的妻子寫情書。剛與你有過不正當關係的女人,不一會也許會當你的面沖她的女友類似的錯誤喊叫得比波爾西亞哭叫還厲害[147]。還有人根據他自己都不認為是錯誤的所謂罪行判決別人死刑。我在年輕時曾見過一位儒雅之士一隻手向人民推出優美而感情洋溢的卓越詩篇,另一隻手卻同時推出最咄咄逼人的神學改革方案,按照其說法,世人在很久以前已津津有味吃午餐了[148]。
人就是如此。我們讓法律和箴言自行其道,而我們自已卻我行我素,這不僅咎在傷風敗俗,而且往往因為存在違背法律和箴言的輿論和司法判決。你聽見有人在念一篇哲學講稿,演講中的想像力,說服力和語言的貼切立即觸動你的思想,使你激動,但其中沒有任何東西輕輕刺激或重重刺傷你的良心,因為人家並非對良心作演說,這難道不是事實?因此,亞里斯通說,無論浴室還是忠告,如果只打掃而不除垢都毫無效果[149]。可以停留於表皮,但在此之後就應抽骨吸髓,有如喝完漂亮酒杯盛的好酒之後再端詳酒杯的雕花和工藝。
古代哲學各派都曾有此種情況:同一個作者在發表節慾規則的同時又發表愛情和荒淫的著作。色諾芬尼就曾在克利尼亞的羽翼之下撰文反對阿里斯提普式的享樂[150]。哲人們如此行事倒並非出於什麼神奇的觀念改變使他一陣陣心神動盪。梭倫則時而表現自我,時而以立法者形象出現,因此他忽而為群眾說話,忽而為自己說話。他對自己實行無拘無束合乎情理的規矩,從而確保了自己健全的體格。
願危重病人求助於最大的名醫[151]。
——尤維那爾
安提斯泰納[152]允許聖人愛,而且允許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做他們認為恰當的事,別管法律;因為聖人比法律更有見地,更熟悉德行。他的門生第歐根尼說,他以理性對抗神經錯亂,以信賴反抗意外,以自然反對法律[153]。
胃弱的人需要人為的強制性膳食安排,胃好的人則只須順應自己胃口的天然要求。我們的醫生便如此行事,他們自己吃西瓜喝涼酒,卻強迫他們的病人喝糖裝和麵包湯。
交際花萊絲說,我不知道什麼書,什麼睿智,什麼哲理,反正那些人同別人一樣經常敲我的窗戶[154]。因為我們的放縱老驅使我們逾越可允許的範圍,大家便經常縮小箴言和法律在生活中的作用,而且縮小到不顧一般情理的程度。
停在允許的範圍之內
誰也不認為自己犯了規[155]。
——尤維那爾
也許應該希望命令和服從之間的距離更小些;達不到的目標似乎便是不正確的目標了。用法律審查自己全部行為和思想的好人沒有一位一生中不下十次該處以絞刑,哪怕這樣的人受懲罰並打入地獄使人深感遺憾而且極不公道。
那一位,她或他如何處置
自己的身體,這關你甚事[156]?
——馬提亞爾
而毫不值得有德之士褒揚的人,完全有理由用哲理鞭撻的人倒可能從不觸犯法律。這其中的關係是多麼混亂無緒!我們作好人絕非取決於上帝,而只取決於我們自己。人類智慧永遠完不成它自己給自己規定的義務,一旦完成了,它也會定下更高的目標;人類智慧永遠嚮往著,追求著,因為人類本身的狀態是與穩定性對立的。人類自我安排必然出錯。依別人之意而不按自我本性剪裁自己的職責鮮有完結之時。自己料定無人願做之事該規定誰做?不做做不到之事有何不妥?律法判定我們有所不能,而法律本身又指控我們有所不能。
在最壞的情況下,這種一身而兼兩面的畸形自由,這種言行不一,對講述事情的人可以容許,但對像我這樣進行思考的人卻不行。因為我必須用筆進行思考,跟人走路用腳一樣。公眾生活應與別樣的生活溝通。小加圖的剛毅和氣魄在他那個世紀是無與倫比的,但作為一個參與管理他人為公眾服務的人,可以說他那種正義凜然即使不算錯誤,至少是徒勞和不合時宜的[157]。我個人的生活習慣與時下剛流行「一指寬」的風尚並非格格不入,但這種生活習慣在我這樣的年齡有時卻使我變得憤世嫉俗,無法與人交往。我不知道我對我經常來往的社交界感到厭惡是否有理,但我很清楚,倘若我抱怨社交界討厭我超過我討厭它,那就沒有道理。
處理社會事務的勇氣是一種多皺褶,多牆角,多拐彎的勇氣,因為這種勇氣與人類的弱點正相適應和配合,這種弱點攙雜各種因素,是人為的,不直接,不明確,不穩定,也並非完全無害。迄今歷史仍在指責我們的某位國王隨意聽信懺悔神父認真的勸說[158]。關於國家大事的一些格言更為大膽:
意欲審慎者遠離王室為妙[159]。
——盧卡努斯
從前我曾試圖運用生活信念和生活準則為處理公務效力,那些信念和準則既粗礦又新穎、本色,或曰未曾受褻瀆,就跟我在家裡建立信念和準則或從學校搬回它們一樣。我運用起來雖談不上得心應手,起碼是格外穩當。真可謂初出茅廬者學究氣十足的勇氣!我在實行中發現那些信念和準則既荒謬又危險。走進人群當中的人必須邊走邊躲閃,他必須抱緊自己的胳膊,往後退退或往前走走,他甚至應當根據他途中所遇之事而決定離開正道;他必須首先按別人的意志隨後才按自己的意志生活;他不能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能人家要他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得看時機,看人,看事[160]。
柏拉圖說[161],誰有幸逃脫外界的操縱,那是靠意外逃脫的。他還說,當他要求賢人充當政府首腦時,他談的不是腐敗政府,如雅典政府,更不是我們這樣的政府,對這類腐敗政府連智慧本身都會變得糊裡糊塗。有如一根草移植到情況截然不同的土壤之後容易適應土壤而不易改變土壤以適應自己。
我意識到,如果我必須訓練自己完全適應那樣的事務,我就得作很大的調整和改變。當我依靠自己可以作到這點時(只要付出時間和注意力,我為什麼作不到?),我又會不願意自我調整和改變。在這類工作中我稍作嘗試便感到格外厭倦。有時我感到我心裡萌發了某種抱負,但我卻蒙上眼睛,執拗地反其道而行之:
而你,卡圖魯斯,
你就固執堅持下去吧[162]。
——卡圖魯斯
沒有人要求我這樣,我自己也不想這樣。自由不羈與好閒是我的主要本色,這種品質與此種職業是根本對立的。
我們不善於識別人的才能,才能的差別和限度微妙而難以界定。把人在特定生活中表現的幹練套到公事上而下結論說他很乾練,這樣作結論很不妥當。善於自處的人未必善於引導別人;寫《隨筆》[163]的人做事未必有效果;善於解除圍城之急的人未必能妥善布署戰役;私下健談的人向百姓或王公講話很可能詞不達意。也許這是向能做此事的人證明他並不一定能做彼事的最佳辦法。我認為才智超群的人對淺顯事物的適應能力並不比智力低下的人對高深之事的適應能力差多少。蘇格拉底曾讓雅典人獲得笑料以嘲笑他從不會計算他所在部族的贊成票並向委員會作匯報,是否應該相信這樣的事[164]?我對這位要人完美人格的崇敬使我能夠從他的厄運里找到絕佳例證以原諒我自己的主要短處。
我們的能耐被分割成碎片。我那一片毫無寬度可言,所以在數量上是微不足道的。薩圖爾尼努斯[165]對授予他全部指揮權的人們說:「朋友們,你們造就一位糟糕的將軍卻失去了一位優秀的上尉[166]。』在如此病態的時代,誰吹噓自己運用樸實真誠的德操為世人服務,要麼他不明白德操為何物,因為輿論正在與世風同流合污(的確,應該聽聽有人如何向輿論描繪德操,聽聽大多數人如何為自己的行為沾沾自喜並據此建立自己的準則:他們不談德操,倒繪聲繪色大談十足的不公和邪惡,而且在王公的教育里將德操視為虛偽[167]);要麼他明白什麼是德操卻吹噓錯了,而且無論他口頭說些什麼,他幹的卻是眾多受到良心譴責的事。只要塞涅卡願意我坦率講話,我很樂意相信他在類似情況下的體驗。如迫不得已,最可信的善良標誌就是坦白承認自己的錯誤和他人的錯誤,以自己的力量壓抑和推遲邪惡的傾向,在勉強適應這種傾向時期盼更執著,渴望更熱烈。
在法國被肢解,在我們陷入分崩離析的情況之下,我發現人人都在苦苦維護自己的事業,但,哪怕是最優秀的精英都少不了喬裝打扮和撒謊。誰直言不諱加以述評,誰就魯莽,誰就有錯。最正確的派別依然是遭蟲蛀身的一個肢體。而在這樣的身體上病得較輕的肢體就叫作健康肢體,而且完全有理由這樣叫,因為優點只有在比較中才能名正言順。衡量平民的無辜要看地點和時節。我很高興看見色諾芬尼在作品裡這樣誇獎亞偈西勞[168]:一位曾與亞偈西勞交過戰的鄰近的親王請求允許他通過亞氏的領地,亞偈西勞同意了,他讓親王穿過伯羅奔尼撒半島。他不僅沒有監禁或毒死親王,不僅沒有任意支配他,還彬彬有禮地接待了他,並沒有對他進行侮辱。對他這種心性不會有異議,但換個地方換個時間,就要算他行為中的正直和寬宏大量的帳了。那些披披風的頑童[169]對此或許會嗤之以鼻,斯巴達人的純真與法國式的天真是那麼不同。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擁有冰清玉潔之士,不過這只是我們的看法。誰建立的規範生活習慣超越了自己的世紀,要麼他放寬自己的規矩並使其具有伸縮性,要麼他退避三舍(我更主張他採納此建議),別與我們為伍。在我們當中他能得到什麼?
我若看見一位聖潔高人,
這奇蹟有如見到雙體童子,
在驟停的犁下發現了魚
或看見母騾產仔[170]。
——尤維那爾
人可以懷念最美好的時光,但不能逃避當前;人可以企盼別樣的官員,但畢竟還得服從眼前的官員。也許服從壞官比服從好官更有好處。君主政體業已認可的古老律法的形象有望在某些地方重放光彩,我因而在其間定居下來。倘若這些律法不幸而互相牴觸、互相掣肘並產生令人猶豫而難於選擇的情況,我自然會逃避選擇並躲開風暴,大自然會向我伸出援助之手;幫助我的,也可能是戰爭的偶然機遇。但願我在凱撒和龐培之間能明確表態。然而在後來出現的三個賊人之間[171]卻必須躲藏起來,或見風使舵;在國家已不靠理性指引之時,我認為此兩者皆可行。
你將在何處陷入歧途[172]?
——維吉爾
塞進此處的東西有些離題。我陷入歧途了,但迷失的原因放縱多於疏忽。我的思緒接連不斷,但有時各種思緒從遠處互相遙望,不過視角是斜的。
我曾把視線投向柏拉圖的對話集,其中一篇對話有一半顯得光怪陸離,前邊談愛情,下邊全部談修辭[173]。他那些對話不懼千變萬化之嫌而以令人讚嘆的雅趣任主題隨勢馳騁,或貌似隨勢馳騁。我的各章隨筆的名稱不一定囊括全部內容,而其中的某個符號卻往往標明了文章的內涵,有如別人的這些作品標題:《安德利亞娜》、《宦官》[174],或別人的這些名字:希拉、西塞羅、托爾加圖斯[175]。我喜歡詩的韻味,蹦蹦跳跳。正如柏拉圖所說[176],那是藝術,輕盈、空靈、超凡脫俗。普魯塔克在寫作有些文章時竟忘記了主題,有些論據也是信手拈來,通篇作品被新奇的內容擠得喘不過氣:且看他在《蘇格拉底的惡魔》里用了怎樣的筆調。哦,上帝,那天馬行空式的離題,那莫測風雲的變化真是美不勝收,越似漫不經心,信筆寫來,意趣越濃!失去我文章主題線索的不是我,而是不夠勤奮的讀者。總能在文章的某個角落找到片言隻字,片言隻字儘管過於緊湊,卻不失為精巧。我行文以變取勝,變得唐突,變得無緒。我的寫作風格和我的思想同樣飄忽不定。需要少許荒唐,荒唐而不愚蠢,大師們以箴言,尤以個人的榜樣作了說明。
眾多詩人寫詩像寫散文一般散漫,有氣無力!然而古代最優秀的散文(我在此不加區別地將其當作詩篇)隨處閃耀著剛勁和詩的大膽獨創精神,再現了詩的狂貌。當然,散文在語言上不應模仿詩的技巧和優勢。柏拉圖說[177],詩人坐在繆斯們的三角鼎上狂熱地傾倒著所有湧上嘴邊的東西,有如水池的噴口,不加咀嚼,不加斟酌,脫口而出,所言之物色彩各異,內容互相牴觸而且已不再流行。散文本身就充滿詩意,古老的神學就是詩學,是一流的哲學,學者們作如是說[178]。
那是諸神的原始語言。
我的意思是說內容本身就能自動突出自己。內容能清楚指明它在何處有變化,在何處作結論,在何處開始,而後又重新開始,用不著引進連接和縫合的話加以編織以服務於聽覺不靈或漫不經心的耳朵,而且我自己從不自我詮釋。誰不是寧可無人讀他的書也別讓人疲沓地讀,邊讀邊忘?
「沒有東西有用到順便可用的程度[179]。」倘若取書就是學書,看見書就是看書,瀏覽就是領會,那麼我讓自己別像我說的那麼無知就估計錯了。
我既然不能以我的重要性得到讀者的重視,一旦我以我的迷糊引起他們注意,那麼「不算太糟仍是贏[180]。」——「不錯,但他們事後一定會為如此消磨時間感到後悔。」——「這是我個人的事,不過他們還會這樣消磨時間。」再說也確有此種脾性的人,智慧對這樣的人滿懷輕蔑,他們越不明白我說些什麼便越尊重我:他們認定晦澀是我見解深奧之所在。我慎重聲明,我對晦澀深惡痛絕,而旦能避免便儘量避免。亞里士多德在什麼地方曾吹噓自己故作晦澀:惡劣的矯揉造作[181]!
一開始我曾在每章里都運用刪節,但我感到在讀者的注意尚未產生之前似乎已遭頻繁的刪節、打斷甚至摧毀,因為讀者不屑於將注意力停留和集中在那麼短的東西上,為此我開始寫長章節,這就要求有分句和一定的容量。不願為此類工作花費一小時就是什麼都不願花費。只在做別樣事情時順便為某人做事就是根本不為他做事。加之我也許還有某種特殊的義務必須說話半吞半吐,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後語。
我必須聲明,我不喜歡令人掃興的道理,不喜歡好大喜功的消耗生命的計劃以及過分精明的見解,即使見解中蘊含某些真理,我認為這樣的真理代價太高也不合時宜。相反,我強調虛妄和無知,只要我為此感到快樂,我隨我心之所至,從不嚴加控制。
我曾在別處看見一些房屋的斷牆殘垣,還有塑像、天空和土地:其實看到的永遠是人。這一切千真萬確;不過我恐怕不會經常看見這個城市的墳墓了[182],此城市之強大令我讚嘆令我崇敬。他們對死人的關照值得我們稱道。我自幼便受到死人培養。在熟悉家事之前很久我已熟悉了羅馬的事。我在知道羅浮宮之前早已知道卡皮托利山丘和山丘上的遺蹟;在知道塞納河之前我已知道台伯河。我思考盧庫盧斯、墨特盧斯[183]、西庇阿的生活狀況和命運比我考慮任何自己人的事更經常。偉人們早已亡故。我的父親也不例外,父親和他們一樣業已蕩然無存,他遠離我遠離生活十八年跟偉人們遠離我遠離生活一千六百年毫無二致;但這並不妨礙我想念並紀念我的父親,延續他的友誼和交往,同他的朋友們聯繫緊密而熱烈。
是的,出於性格,我總讓自己對死者更親切,因為他們之間已不能互相幫助,我認為他們似乎更需要我伸出援助之手。感激之情正是在那裡才能大放異彩。凡存在回報的地方好事都不夠圓滿。阿爾瑟西拉斯訪問生病的泰西庇烏斯[184]時發現他家境貧困,便把病人過去給他的錢全部塞到病人的枕邊,這就在病人不知不覺中了結了他對病人的感激之情。那些應該從我這裡得到友誼和感激之情回報的人從沒有失去過得到回報的機會,我在他們不在時,在他們不知道時已更優厚更細心地報答了他們。我在朋友們已經無法知悉時談到他們,感情更為深厚。
與此同時,我進行過上百次論戰為龐培辯護,並支持布魯圖斯的事業,這種神交迄今仍存在於我們之間。即使對當前的事物我們不也只憑想像進行判斷嗎!我自認在本世紀是個無用之人,既然如此,我便回身投向那個世紀。我對那個世紀之迷戀使我對古羅馬自由、公正、繁榮的情景(因為我不喜歡這個城市的誕生期和衰老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因此每當我在幻想中重見偉人們的街道和房舍的遺址乃至深入到遺址的廢墟時無不感到趣味無窮。親眼看見那裡的廣場——我們知道一些身後名聲甚佳的人物經常造訪並居住在那些廣場——有時比聽他們的事跡和閱讀他們的作品使我們激動得多,此種情況不知是性情使然抑或緣於想像的誤差?
「地域的提示力多麼強大!……而這個城市的提示力更是無窮無盡:每走一步,我們都踩在某個歷史紀念物上[185]。」我樂於端詳他們的容顏,他們的姿態和衣裝:我一再默念著那些偉大的名字,讓它們在我耳邊迴響。「我崇敬那些英雄,在偉大的名字面前我總起立致敬[186]。」多麼希望能看見偉人們爭論、漫步、晚餐!無視眾多有教養的英勇之士的珍貴紀念物和塑像當為忘恩負義之舉,我在閱讀中曾看見他們生和死;如我們善於遵循,他們的榜樣給我們的教益是極豐富的。
此外,連我們參觀的這個羅馬城本身也值得人們喜愛,它從遠古便結成城邦,給帝國增添眾多的榮譽稱號:那是唯一的萬國共有之城。在那裡指揮一切的最高執政官得到天下的一致承認;那是所有基督教國家的大都會[187];西班牙人和法國人,人人去那裡都有賓至如歸之感。要想成為這個國家的王侯只須來自基督教國家,無論他的國家位於何處。世上再沒有別的地方得到上天如此堅定不移的厚愛。連那裡的廢墟都顯得榮耀而傲岸。
它壯麗的廢墟使它尤顯珍貴[188]。
——阿波利奈爾
在它的墳墓里還保持著帝國的痕跡和圖景。「所以,很明顯,大自然在這獨一無二的地方為它的作品得意非凡[189]。」有人可能為他被如此無謂的快樂所挑逗而自責自恨。我們的睥性只要討人喜歡便不算太虛浮,無論什麼樣的脾性,只要能使有一般辨別力的人不斷感到滿意,我就不忍心為他感到遺憾。
我欠命運之神很大的情,時至此刻命運並沒有與我過分為難,起碼沒有超過我的承受能力。這或許是命運讓她並不討厭的人安寧的一種方式?
我們越節衣縮食
諸神給我們越多
一旦我一無所有
我便與無欲者會合……
誰欲求多就欠缺多[190]。
——賀拉斯
倘若命運之神繼續如此,她送我上西天時我定會心滿意足。
我不要求諸神給我更多[191]。
——賀拉斯
但當心碰撞!功敗垂成者成千上萬。
我將來不在時,此間發生任何事我都容易心安理得;當前的事已夠我忙碌了,
我將其餘的託付給命運[192]。
——奧維德
我並不具有所謂連接人與未來的強有力聯繫物,即繼承姓氏和支撐姓氏榮譽的兒孫,兒孫果真如此令人想望,我也許應當對他們寄予更小的期望。我依戀塵世和今生全憑我自己。我只在我自身存在所需的條件之下去和命運之神打交道,並不延伸命運之神對我行使的權力,而且我從不認為沒有兒孫是一種缺陷,不認為這會使生活變得不夠圓滿不夠如意。不育也有好處。兒孫屬於沒有什麼值得格外想望的東西之列,尤其在極難使他們變好的今天。「如今產生不了任何好東西,因為胚芽是腐爛的[193]。」因此對得而復失的人來說,失去的東西恰巧使人懊悔曾得到過它們。
把家留給我操持的人預測我會毀掉這個家,因為他考慮我生性不喜呆在家裡。他錯了;我現在跟我進入家庭時一樣,雖談不上略好;不過既未效力,也無進益。
總之,命運之神不曾對我進行猛烈的異乎尋常的傷害,但也沒有施恩於我。她對我們家的賜予早我一百年。並沒有什麼根本的實在的東西特別值得我感謝她的施捨。她給過我一些一時性的、名譽的、稱號之類的恩寵,沒有實質性的東西;而且事實上並非正式授予而是贈送(天曉得!)給我這樣一個純世俗的人,一個只願得到實惠的人,一個認為實惠越豐厚越好的人;如果我敢坦白承認,我會說我不認為慳吝比野心難於原諒,痛苦比羞恥難於避免;我認為健康與知識,財富與高貴同樣值得企望。
在命運給予我的空洞恩寵里,沒有一件能像羅馬市民身份證書一樣使天生性情愚頑的我感到高興。前不久我在羅馬接受了這份正式的羅馬市民身份證書[194],證書上印璽豪華,燙有金字,他們在授予我時顯得既親切又大方。金字以各種還算令人喜愛的筆法寫就,又因在我見到證書之前有人給我看了一部匯編,所以為滿足一些人的好奇心(如果存在與我害同樣好奇病的人),我想把這份證書轉錄於此[195]:
根據羅馬城行政首長奧拉奇奧·馬西米、馬爾佐·瑟西奧、亞歷山德羅·穆蒂提交元老院關於授予聖米歇爾騎士團騎士、「虔誠基督教徒國王」的常任宮內侍從、聲名卓著的米歇爾·德·蒙田羅馬公民權的報告,元老院及羅馬市民代表特頒布如下政令:
據古老習俗,凡出身高貴之有德人士歷次均被熱忱接納於我們之中,他們已經或即將為共和國效力並為之增光,有鑒於此,我們既對祖宗先例與權威滿懷崇敬之情,就應以效法並保持優良習俗為職責。為此,熱烈嚮往羅馬人稱號的聖米歇爾騎士團騎士、「虔誠基督教徒國王」常任宮內侍從、聲名卓著的米歇爾·德·蒙田以其個人之地位、家庭之顯赫及本人之優良品質理應經羅馬市民代表及元老院作出最高裁定並投票贊成被接納為羅馬城邦公民並享有公民權。據此,元老院及羅馬市民代表欣然宣布,聲名卓著的米歇爾·蒙田功勳蓋世並與高貴的羅馬市民親如手足,已被登錄為羅馬公民,此權利對本人及其後代均具效力。他與出生於羅馬的公民及貴族或以最佳身份成為羅馬公民或貴族之人士享受同等光榮與優惠待遇。在此,元老院與羅馬市民代表認為,與其說他們授予了權利,毋寧說他們還了欠債;與其說他們為一位獲得公民權之人士效力,毋寧說他們接受該人士為城邦增光添彩之效力。
行政首長已責成元老院與羅馬市民代表機構秘書繕寫此元老院法令以存放於卡皮托利山丘檔案室,並責成其制訂加蓋此城市常用公章之證書。羅馬城歷二三三一年,基督誕生歷一五八—年三月十三日。
神聖元老院與羅馬市民代表機構秘書奧拉奇奧·佛斯科,
神聖元老院與羅馬市民代表機構秘書文森特·馬爾托利。
我不是任何城市的市民,所以我很樂意當最高貴城市的市民,它過去是,將來也永遠是最高貴的城市。倘若別人同我一樣注意審視自己,他們會同我一樣發現自己極端空虛而無聊。我不擺脫自己就不可能擺脫空虛。我們一個個都被無聊和空虛浸泡起來了,但誰意識到此誰更得益,還用多說嗎。
光看別處不看自己,這普遍的見解和習慣為我們辦事出過力。自我乃是處處令人不快的觀察對象,我們只能在其中看見卑微和虛妄。為了不使我們感到沮喪,大自然便適時地把我們的眼光引向外部。我們順水往前漂流,但反過來漂向我們自己的動作卻十分吃力:大海退潮時海水便發渾而且阻礙重重。「看看天怎樣移動吧,」人人都說,「去關心公眾,看看這人如何吵架,那人的脈搏如何跳動,還有別人的遺囑;總之,你不看高處就看低處,看旁邊,看前邊或看你背後。」從前,德爾斐神殿的神對我們的囑咐正相反[196]:「看你自己的內心吧,認識你自己,依靠你自己;你的心思,你的毅力如用在別處,去把它收回來;你在消耗自己,你在讓精力流泄;收縮自身吧,支撐住自己;有人在出賣你,在糟蹋你,在讓你迴避自己。你不見世人審視內心的眼光何等勉強而欣賞自己的眼光又何等貪婪嗎!審視自己,觀察外部,這於你皆為虛妄,然而眼光越近越少虛妄。」「啊,人哪,」神繼續說,「除了你,萬事萬物都首先審視自己,萬事萬物按自我需要都限制自己的勞作和欲望。沒有一事一物如你一般空虛貧乏,而你卻操心全宇宙;你是無知的探索者,你是無司法權的法官,總之,你是鬧劇的滑稽演員。」
[1] 指《聖經》中《傳道書》第一章,第二:「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2] 此處根據法國政治經濟學家讓·波丹的回憶錄,而波丹似乎混淆了狄奧邁德和語法學家狄狄姆,據說狄狄姆系六千卷的作者。
[3] 塞爾維烏斯·蘇爾皮基烏斯·伽爾巴(約公元前3—公元69),羅馬皇帝。只在位七個月,因嚴厲和剛直不阿而被禁軍殺害。
[4] 此情節摘自古希臘歷史學家兼作家普魯塔克的作品《該如何聽》。
[5] 蒙田所談之人不知是米歇爾·德·洛彼塔爾還是波爾多最高法院主席,與他同時代的拉日巴爾。
[6] 此故事引自公元前五世紀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的《歷史故事》卷七。萊奧尼達系公元前四九〇年到公元前四八〇年間希臘城邦斯巴達的國王。在一次戰役失敗後,國王同三百士兵壯烈犧牲,死前士兵曾梳理頭髮。
[7] 根據普魯塔克《論心神安寧》。
[8] 原文為拉丁語。
[9] 原文為拉丁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指普魯塔克在《保爾·愛彌爾生平》第三章里講的一個小故事:「一個羅馬人休了妻之後,他的朋友們在責罵他時問他:『你究竟挑剔她什麼?她在肉體上難道不是好妻子?她難道不美麗?她不是給你養了漂亮的孩子嗎?』此人伸出腳,把他的皮鞋指給朋友們看,回答說:『這皮鞋難道不漂亮?鞋的製作難道欠佳?這不是一雙新鞋嗎?可是,你們當中誰也不知道這鞋在什麼地方傷了我的腳。』」許多評論家認為,蒙田此話是針對他的妻子,他曾多次批評她太愛花錢。
[12] 見西塞羅的《悖論》。
[13] 此處蒙田又指他的妻子,
[14] 蒙田的女兒大都夭亡,只剩蕾奧諾爾存活。
[15] 故事引自科納里烏斯·納勃(公元前一世紀拉丁文傳記作家)所著《佛西榮生平》。佛西榮拒絕菲力普贈給他本人和他的兒女的東西時說:「如果他們像我,我鄉間的小筆財產足夠他們取得成就了,就像這些財產足夠助我成功一樣;如不然,我可不願意損害我自己而去助長他們腐化。」
[16] 根據公元三世紀希臘歷史學家兼傳記作家狄奧熱納·拉爾斯所著《克拉特斯生平》,克拉特斯系希臘哲學家,活躍於公元三世紀,並在柏拉圖學園任教。
[17] 參照普魯塔克《應如何抑制憤怒》。
[18] 見公元一世紀哲學家塞涅卡的《書簡十三》。
[19] 原文為拉丁語。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根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的《第歐根尼生平》。
[22] 原文為拉丁語。
[23] 指蒙田本人。
[24] 原文為拉丁語。
[25] 見西塞羅的《論友誼》。
[26] 見塞涅卡的《書簡三》。
[27] 從這裡可以證明《隨筆》於一五八六年問世,因為蒙田的父親於一五六八年去世。
[28] 見西塞羅的《悖論》。
[29] 引自無名拉丁文作者。
[30] 原文為拉丁語。
[31] 原文為拉丁語。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原文為拉丁語。
[34] 根據普魯塔克的回憶錄《論好奇》。
[35] 指德卡里昂和庇拉的神話故事。他們在洪水之後把石頭和乘阿爾戈船尋覓金羊毛的英雄們撒在伽德繆撒了龍牙的地方,於是龍牙變成了軍團,地上也重新有了人。
[36] 故事摘自普魯塔克的《索隆生平》。
[37] 據聖奧古斯丁的《上帝的城邦》。瓦羅(公元前116—前27),古羅馬學者,博古家。《論農事》、《論拉丁語》的作者。
[38] 此四行詩摘自德·庇布拉克先生的詩集《庇布拉克大人的四行詩》。詩集包括箴言和對人們生活頗富教益的訓喻。
[39] 富瓦(1528—1584),曾於一五七O年得到蒙田題贈的拉博埃西詩集,作為國王的私人顧問,他以思想寬容而著稱。庇布拉克也曾任亨利三世的頤問,並陪國王去波蘭,在波蘭任大使,當時兩位都有極佳口碑。
[40] 原文為拉丁語。
[41] 尤利烏斯·凱撤(公元前101—前44),一向受人民愛戴的羅馬貴族。精明,能言善辯,是優秀的鐵腕政治家。對高盧人勝利的征戰曾使他享譽羅馬。在擊敗對手之後,他以君主身分統治羅馬,但元老院的貴族陰謀反對他,後在元老院會議上將他殺害。臨死前他對謀害他的養子布魯圖斯說:「也有你,我的兒子!」此處指殺害凱撤的布魯圖斯和卡西尤斯。
[42] 故事出於底特·里沃的《歷史》。底特·里沃於公元前五九年生於義大利帕多瓦,曾著一百四十二卷《羅馬史》,但只保留了三十五卷。
[43] 原文為拉丁語。
[44] 原文為拉丁語。
[45] 據柏拉圖《共和國》卷八。
[46] 據塞涅卡(書簡七十三》。
[47] 據普魯塔克《阿波隆尼烏斯的慰藉》。書中的索隆是蘇格拉底。
[48] 摘自古羅馬拉丁語喜劇詩人普勞圖斯(約公元前254—前184)的作品《俘虜》序幕。
[49] 此處引自伊索克拉底《對尼哥克拉斯的講話》。
[50] 引自古羅馬詩人盧卡努的《法爾薩勒之戰》歌一。法爾薩盧斯是塞薩利亞中部的一個城市,是公元前四八年凱撒戰勝龐培的地方。
[51] 原文為拉丁語。
[52] 引自維吉爾《埃涅阿斯》歌十一。
[53] 原文為拉丁語。
[54] 在一五八八年之後蒙田很注意避免重複說一件事。他曾著意叮囑印書人在必要時刪去重複的話。「如果發現同樣意義的事出現兩遍,請他刪去他認為比較無用的那部分。」
[55] 原文為拉丁語。忘河即地獄之河,亡靈飲用之後便忘記過去。
[56] 指一世紀歷史家坎特?庫爾斯的《亞歷山大生平》。此書文字極佳但想像多於史實。
[57] 引自卡斯格利阿納(1478—1529)的《弄臣》。卡氏是萊昂十世國王朝廷的作家。羊毛披肩系羅馬士兵穿在緊身上衣外面的寬袖披風。
[58] 引自兩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
[59] 據西塞羅的《愚鈍者》。
[60] 據坎提利安的《演講法規》。坎提利安系公元一世紀的拉丁語雄辯術教師。他在著作里反對同代人的華麗辭賽和塞涅卡的雕琢風格。
[61] 安提奧庫斯系古希臘哲學家。
[62] 在十六世紀,捍衛傳統拼寫法的人同擁護按語音拼寫的人十分對立。梅格萊和安東尼·巴以夫無論多麼努力,傳統拼寫法仍然勝利了。蒙田對此並非漠不關心,因為他在波爾多版樣本書名頁的背面曾指示:「按原拼寫法而他個人卻早已按語音拼寫法寫字了。
[63] 蒙田曾避免在自己的城堡周圍築防禦工事,也不讓人守衛家門。
[64] 在強盜侵擾鄉里時,蒙田在他的城堡里保護過農民。
[65] 根據普魯塔克《十個演說家生平》。
[66] 據西塞羅的《論職責》。
[67] 原文為拉丁語。
[68] 據西塞羅的《論友誼》。
[69] 據西塞羅的《論友誼》。
[70] 原文為拉丁語。
[71] 維萊把這個聲明同蒙田在一五九〇年九月二日寫給亨利四世國王的信進行對照不無道理:「我從未接受過王公捐贈的在我要求之外的不應得財物,我為他們奔波也從不接受任何報酬。」
[72] 據特倫克《阿道夫》第三幕。
[73] 根據柏拉圖的《少年希庇亞斯》。希庇亞斯(公元前五世紀後半葉),希臘著名詭辯學派哲學家。
[74] 故事引自卡爾柯貢蒂勒斯《希臘帝國衰亡史》:「巴雅齋耐心聽了全部文章,除了敘述恃米爾送他長袍的那一篇,他一聽這篇便怒不可遏。」
[75] 故事引自古拉爾《葡萄牙史》。
[76] 據《對尼科馬克的訓誡》。
[77] 岱蒂絲,海神,此處指《伊利亞德》中岱蒂絲的講話。
[78] 拉棲第夢系古希臘城市名,即斯巴達。
[79] 據亞里士多德的《對尼科馬克的訓誡》。
[80] 根據色諾芬尼著《居魯士全書》卷八,第四章。大居魯士為波斯帝國創建人,約公元前五五九至公元前五三〇年在位。小居魯士為波斯國王大流士之子,死於公元前四〇一年。此處可能指前者。
[81] 據底特·里沃的《歷史》。大西庇奧·阿非利加(公元前236—前184),以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得勝而知名。
[82] 原文為拉丁語。
[83] 作者的祖輩姓埃康,蒙田是他家領地的名稱。
[84] 原文為拉丁語。
[85] 見奧維德《悲哀》歌三。原文為拉丁語。
[86] 原文為拉丁語。
[87] 原文為拉丁語。
[88] 可以將此處與蘇格拉底的話加以對照:「有人問蘇格拉底從哪裡來,他不回答:『來自雅典』,而回答:『來自世界』。」
[89] 據普魯塔克的《論放逐或流放》。
[90] 據柏拉圖《蘇格拉底的辯護詞》。
[91] 據柏拉圖的《蘇格拉底的辯護詞》。蘇格拉底的朋友們送給他三十米那讓他付罰金,蘇格拉底違心地接受了。柏拉圖在《克利朵》的開頭(克利朵是蘇格拉底的朋友和同鄉)還提到蘇氏曾拒絕越獄逃跑。
[92] 原文為拉丁語。
[93] 這種陽傘有的重量達兩公斤。蒙田在《旅行日記》里曾提到過義大利的這種陽傘。
[94] 參考色諾芬尼的《居魯士全書》。
[95] 指午餐,通常在上午十點到十一點進行。作者在《旅行日記》曾提到過起床晚的習慣:「他說,對懶人來說,這是個好地方,因為這裡的人起床很晚。」
[96] 據普魯塔克《論反斯多葛派的共識》。
[97] 據塞涅卡的《書簡五十五》。
[98] 原文為拉丁語。
[99] 原文為拉丁語。
[100] 見西塞羅的《論柏拉圖學說》。
[101] 故事引自薩克遜的《丹麥國王的故事》。
[102] 原文為拉丁語。
[103] 指他和拉博埃西之間的友誼。
[104] 見《法律》一五四六年版卷十二,第九〇〇頁。
[105] 克里西勃(約公元前281—前205),希臘哲學家,芝諾的弟子,斯多葛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106] 克雷昂特,斯多葛學派代表之一,生平不詳。
[107] 第歐根尼(公元前413—前327),希臘哲學家,蔑視財富和社會習俗,平時居住在木桶里。亞歷山大皇帝問他需要什麼時,他說:「要你走開,別擋住我的陽光。」
[108] 安提帕特爾為斯多葛派代表人物之一,生平不詳。
[109] 引自普魯塔克《斯多葛派哲學家的答辯書》。
[110] 法語的接生婆一詞由「聰明的」和「女人」二字組成。
[111] 見狄奧熱納·拉爾斯的《庇庸生平》。庇庸原為奴隸,曾以犬儒主義哲學的現實精神寫《抨擊》若干篇。
[112] 原文為拉丁語。
[113] 引自普魯塔克《如何鑑別阿諛者和朋友》。
[114] 引自希羅多德《歷史故事》。
[115] 可能指法王路易十一,據加甘所著史書,路易十一可能喝過兒童的血以恢復他的健康。米什萊在他的《法國歷史》里曾引用過加甘的這段話。
[116] 可能指大衛王和童女亞比薩的故事。見《聖經》里的《列王記》。
[117] 蒙田的這個發現與許多十六世紀作家的發現相符。尤其是若夫羅伊·托利。托利在《繁花似錦的田野》里說:「如不加以整理和規範,人們會發現法語的大部分在五十年間會改變會墮落。今日的語言與五十年前的語言已大相徑庭了。」正是為了避免這種變化,歷史學家圖才用拉丁文寫作。大家都知道作家馬萊爾布和巴爾扎克的改革如何加快了語言的發展並使奧比涅的悲劇體裁過時,因為奧比涅保持了隆薩爾的風格。他們的改革還使德·古爾奈女士的作品不時興了,因為古爾奈女士堅信蒙田的語言。
[118] 原文為拉丁語。
[119] 蘇格拉底被判飲毒芹水而英勇赴死。
[120] 小加圖(公元前95—前46),古羅馬政治家。他反對凱撒,在塔普蘇斯戰役中失敗之後用劍自刎而死。
[121] 指一個群體決定在有生之年享夠樂趣之後一道死去。此小故事引自普魯塔克的《安東尼烏斯的一生》。
[122] 佩待羅尼烏斯系公元一世紀的羅馬作家。他因受陰謀活動牽連而割斷靜脈自殺。
[123] 提吉蘭事跡見塔西陀著《歷史故事》。
[124] 特奧弗拉斯特(約公元前370—前285),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學生。
[125] 見西塞羅的《圖斯庫倫辯論集》。
[126] 見弗拉芒哲學家茹斯特·李普斯(1547-160)的《農神節傳說》。
[127] 見科納里烏斯·那坡斯的《阿提庫斯生平》。
[128] 可以對照《旅行日記》。蒙田的秘書寫道:「大家抱怨他(指蒙田),說他帶隊經常走不同的路和地區,經常剛離開一個地方又返回去。」
[129] 見蒙田的旅行回憶錄:他發現在德國給他上菜時用的是木製餐具,義大利的餐具是陶質的,而在法國,錫餐具已非常普遍。於是他得出結論:每種習憤都有存在的依據。
[130] 可參照《旅行日記》:「蒙田先生為了在各式各樣的風俗習慣和生活方式中一試身手,他去哪兒都讓人按當地的方式上菜,不管他會遇到什麼困難……」
[131] 蒙田在《旅行日記》里譴責此種同鄉結夥的習慣:「……我們看見劍術學校、舞蹈學校,馬術學校里有一百以上的法國貴族子弟,蒙田先生把這點視為對去那裡的青年很不利的事,因為這種結伴使他們對自己的語言習慣情有獨鍾,卻剝奪了他們獲得外國知識的手段。」
[132] 見塞涅卡的《書簡六》。
[133]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134] 例子引自西塞羅《論友誼》。阿奇亞斯系公元前一世紀希臘詩人及語法學家,西塞羅的老師之一。
[135] 阿里斯提普系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昔蘭尼學派的創始人。主張幸福在於享樂。
[136] 據色諾芬尼的《可紀念者》。
[137] 原文為拉丁語。
[138] 原文為拉丁語。
[139] 指納瓦爾國王(即後來的法王亨利四世),他曾於一五八四年十二月十八至十九日及一五八七年客居蒙田的城堡。蒙田曾記錄這兩次值得紀念的訪問:「納瓦爾國王前來他從未造訪過的蒙田田莊看望我,在這裡住了兩天,由我的僕役侍候,身邊沒有一個他的官員。他在此既不受罪也不必裝假,就睡在我的床上。」
[140] 見希臘詩人,希臘化拉丁文詩的創始人恩尼烏斯·昆圖斯(公元前239—前169)的詩,由西塞羅援引。
[141] 見坎特·庫爾斯的《亞歷山大生平》。
[142] 原文為拉丁語。
[143] 見普羅佩爾修斯(約公元前47一前15)的拉丁文《哀歌》。
[144] 見《聖經》中的《詩篇》和聖保羅的《答哥林多人書》。
[145] 原文為拉丁語。
[146] 見西塞羅的《論職責》。
[147] 波爾西亞是古羅馬政治家小加圖的女兒。當她得知她的丈夫布魯圖斯在戰爭失敗之後身亡時便大叫著自殺了。普魯塔克在《布魯圖斯生平》曾報道過此次自殺。
[148] 這種矛盾在十六世紀的作家身上經常出現。文中可能指評論隆薩爾的《戀情》的評論家繆雷。他於一五五二年一方面發表《神學優異論》,另方面又發表《青少年》——充滿自由思想的詩。或指新教神學家泰奧多爾·德·拜澤,他在幾月之內發表了愛情詩集《青少年》和對米歇爾·塞爾維遭受酷刑的辯解。也可能指梅林·德·聖熱萊,他是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和亨利二世的布道神父,曾寫過一些高盧味十足的詩歌。
[149] 根據普魯塔克《該如何聽》。
[150] 摘自狄奧熱納·拉爾斯《色諾芬尼生平》卷二。克利尼亞系雅典的統帥和政治家,蘇格拉底的學生。阿里斯提普系昔蘭尼享樂主義學派創始人之一,蘇格拉底的學生。
[151] 原文為拉丁語。
[152]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安提斯泰納生平》。安提斯泰納(公元前444一前365),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犬儒主義學派的首領。
[153] 據狄奧熱納·拉爾斯《第歐根尼生平》。
[154] 十六世紀人們經常引用這個小故事(出於格瓦拉的《三位多情女人的著名故事》):「萊絲說:『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學問,他們研究什麼學科,也不知道你那些哲學家在讀什麼書。我,作為女人,也沒去過雅典。我就看見他們到我這裡來,由哲學家變成了情人。』」
[155] 原文為拉丁語。
[156] 見出生於西班牙的拉丁文詩人馬提亞爾(約公元40—104)所著《短詩集》。
[157] 西塞羅曾在他的作品和書信里嘲笑過小加圖的不妥協性。
[158] 可能指法王查理八世(1470—1498),他聽取自己的懺悔神父邁雅爾的建議,將魯西榮地區歸還給了費迪南·卡斯蒂耶。
[159] 原文為拉丁語。
[160] 指蒙田擔任的談判事務,無疑也指他的市政事務。
[161] 見柏拉圖的《共和國》。
[162] 原文為拉丁語。
[163] 法語「隨筆」另意為「試驗」。此為作者的雙關語。
[164] 據柏拉圖在《戈爾吉亞斯》中的回憶。戈爾加斯系蘇格拉底同時代的著名哲人和詭辯家。
[165] 薩圖爾尼努斯系羅馬革命民眾領袖,保民官,死於公元前一〇〇年。
[166] 據特雷柏利烏斯?波利昂的《三十暴君生平》。
[167] 可能指德?馬基雅維里親王。
[168] 此例引自色諾芬尼著《亞偈西勞》。亞偈西勞(公元前39S—前360年在位),斯巴達國王。
[169] 蒙田就讀的學校學生都披短披風,故名。
[170] 原文為拉丁語。
[171] 指後「三頭政治」的頭頭:安東尼、奧克塔夫和勒庇德。
[172] 原文為拉丁語。
[173] 指關於《費德爾》的談話。
[174] 《安德利亞娜》和《宦官》都是泰倫提烏斯的喜劇。
[175] 古羅馬人除姓氏而外還愛冠以綽號.希拉意為「酒糟鼻臉」;西塞羅意為「鷹嘴豆形臉」;托爾加圖斯(公元前三世紀的羅馬獨裁官)意為「戴項鍊的人」。阿米奧在翻譯普魯塔克的《希拉生平》時加注說:「因Syl的拉丁文意為赭石,放在火里赭石變紅,所以希拉就成了『紅色』」
[176] 指柏拉圖對話集中的《離子》篇。柏拉圖在文中堅持詩人那種輕快而充滿靈感的風格。
[177] 據柏拉圖的《法律》。
[178] 可能根據瓦隆的言論。瓦隆(公元前116—前27)系拉丁文詩人及多題材的作家。
[179] 見塞涅卡的《書簡二》。
[180] 這是義大利語特有的表達方式。
[181] 據普魯塔克的《亞歷山大生平》和奧魯·蓋爾(十一世紀的拉丁學者)的《雅典之夜》。蒙田在《辯護書》里曾嘲笑這種矯揉造作的晦澀。
[182] 城市指羅馬。
[183] 墨特盧斯(死於公元前91年?),羅馬將軍。
[184] 據普魯塔克的《如何鑑別阿諛者和朋友》。
[185] 見西塞羅拉丁文《論職責》。
[186] 見塞涅卡拉丁文《書簡六十四》。
[187] 在《旅行日記》里,蒙田評述了羅馬居民的國際性格特徵:「在威尼斯也看得見同樣多或更多的外國人……,但在那裡居住或住家的人卻少得多。那裡的百姓對我們的衣著方式或西班牙或條頓的衣著方式同對他們自己的衣著方式一樣都不感到驚訝……」
[188] 原文為拉丁語。
[189] 見羅馬自然科學家大普林尼(公元23—79)的《自然史》。
[190] 原文為拉丁語。
[191] 原文為拉丁語。
[192] 原文為拉丁語。
[193] 見北非基督教神父,拉丁神學創立者德爾圖良(約160—220)的《護教論》。
[194] 此身份證書為拉丁文。
[195] 《旅行日記》顯示,《羅馬市民身份證書》是蒙田自己積極要求得到的:「不過我仍然力圖得到,而且運用我的五種自然官能以獲取這羅馬公民的頭銜,哪怕只為古老的榮譽和對它昔日權威的虔誠記憶呢。我曾遇到一些困難,不過我克服了那些困難,並沒有利用任何人的照顧,甚至沒有求助於任何法國人的才能。教皇的權威倒是用上了,是通過教皇的膳食總管菲利波·穆索蒂利用的,他對我持別友好……」
[196] 指刻在德爾斐阿波羅神殿上的箴言:「你自己認識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