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三十七章 論父子相像
我待在家中窮極無聊的時刻,才提筆寫文章,林林總總,湊成了這部大雜燴。有時好幾個月有事出門在外,文章也就擱了下來,這樣斷斷續續,歷經許多不同的時期才得以完成。目前,我決不用第二次的想法改正第一次的想法,有時為了使文章多一點風采,改動而不是刪去個別字。我願意說明我的思想過程,讓人看到每個想法當初是怎樣產生的。我也樂意早就開始這樣做,認清我的轉變軌跡。我有一名僕人,給我做口授記錄的,選了其中好幾篇文章偷了去,以為大大撈了一把。這件事使我堪以自慰的是,失去這些以後,至少以後再也不會失去其他什麼了。
我自開始寫作以來已老了七八歲,這也沒有完全虛度,慷慨的人生讓我體會了腸絞痛。跟時間長期打交道不可能不得到新的收穫。我只是希望,歲月在獻給暮年人的許多禮物中,給我選擇一個更容易接受的禮物。但是歲月要我接受的東西,決不會比我從童年起就得到的東西更為可怕。老年人的所有不幸中最令我畏懼的也恰是這種不幸。我好幾次自忖,我在人生道路上走得太遠了,走這樣漫長的路程必然會遇到不愉快的意外;我覺得,也屢次訴說,應該是我走的時候了,應該遵照外科大夫開刀截肢的規則,在健康、有感覺的部位切斷生命。誰不及時向大自然還債,大自然會向他索取敲骨吸髓的高利貸。但是這些話都是白說。一年半以來我一直處境不妙,卻也不像即刻要走的樣於,倒使我學會安之若素。我已經與這種腸絞痛的生活取得了妥協;我也發現一些令人安慰、令人希望的東西。人對自己悲慘的處境都會習以為常的,以致沒有什麼條件嚴酷得使他無法生存下去!
聽一聽米西納斯的話:
就是失去一條手臂,生痛風病,雙腿殘缺,拔光搖動的牙齒,只要生命存在,我會感到滿足的[1]。
帖木兒對待麻風病人殘忍得出奇,實在是一種愚蠢的人道主義,凡他聽說那裡有患麻風病人,就把他們處死,據他說這是使他們擺脫痛苦的生活。可是,沒有一個人不是這樣想,就是生上三次麻風病也比死去的好。
斯多葛派人安提西尼病得很重,大叫:「誰使我擺脫病痛呀?」戴奧吉尼茲正巧去看他,遞給他一把刀子:「可用這個東西,如果你馬上要的話。」他反駁說:「我沒有說擺脫生命,我是說擺脫病痛。」
有的痛苦,僅僅只是觸及靈魂,對我來說就不像大多數人那麼難受:部分出於心理看法(因為世人認為有的事情非常可怕,不惜失去生命也要避開,而我對這些事幾乎無動於衷),部分出於意識,對於不是直接傷害我的事情冥頑不靈;我認為這種意識是我天性中最好的組成部分。但是肉體的痛苦則是實在的,我對此特別敏感。在我風華正茂的年代,上帝使我長期享受幸福的健康和安逸,從前預感到痛苦便會軟弱膽怯,在我的想像中簡直不堪忍受,因而實際上我往往害怕多於受傷害。這件事使我愈來愈相信,我們靈魂中的大部分天賦,在使用中經常是擾亂生活的安寧,而不是促成生活的安寧。
我是跟最壞的疾病交上了手,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痛苦非凡、可以致人於死的痼疾。我曾經五六次忍受這種長期難熬的發病;每次我暗中祝願康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靈魂擺脫死亡的恐懼,擺脫醫學不停灌輸在我們心中的威脅、結論和後果,一個人還是可以找到支持的力量。痛苦也不是那麼尖銳和厲害,會使得一個心態平靜的人變得瘋狂和失望。我至少從腸絞痛中得到這個好處;本來無法跟一切和死亡取得諒解與妥協,現在腸絞痛使我做到了這點:病痛愈是逼得我走投無路,死亡愈不叫我害怕。我從前是一絲不苟地為著生而生;病痛解除了我對生活的這種理解;上帝有意如此安排:如果痛楚一旦壓倒了我的力量,那是催我走向另一個並不見稍好的極端——對死的愛好與期望!
不害怕也不盼望最後的日子[2]。
——馬爾希埃
這兩種情慾都是可怕的,但是其中一種解藥比另一種解藥更為方便,唾手可得。
況且,要求我們對病痛抱一種鎮定自若、不屑一顧的大無畏態度,我總覺得這種說法虛假做作。哲學研究的是心靈活動,為什麼對表面現象也感到了興趣?哲學應該讓喜劇演員和修辭學者去操這份心,他們才是注意我們的形體活動的。哲學應該讓痛苦從口頭上怯懦地表現出來,如果怯懦不能停留在心房和腸胃內的話;哲學應該把這類不由自主的埋怨,歸入嘆息、嗚咽、心跳、臉色蒼白等這類大自然不讓我們有控制能力的反應上去。只要心裡不存在害怕,言詞中不包含失望,哲學應該心滿意足!只要我們的思想不扭曲,胳臂扭曲一點又有什麼要緊的呢!哲學培育我們,是為我們自己,不是為他人,哲學培育我們是改變實質,不是改變外表。
哲學要改進我們的理解,那就不要控制我們的理解;在忍受腸絞痛的時候,要讓靈魂保持清醒,維持慣常的思維,壓倒痛苦,忍受痛苦,不要讓它可恥地俯伏在痛苦的腳下,戰鬥使靈魂發熱燃燒,不是萎靡頹唐;要讓靈魂能夠交流,甚至達到某種程度的對話。
處在這種緊要關頭,還要我們在行為上顧前瞻後,這是殘酷。如果我們心裡坦然,表情難看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如果肉體在呻吟時減輕痛苦……就讓它呻吟;如果身子高興顫動,讓它愛怎樣旋轉就怎樣旋轉。如果高聲怪叫會讓痛苦像煙霧似的散去(如醫生說這幫助孕婦順利分娩),或者可以轉移我們的苦惱,就讓他喊個夠。不要命令聲音如何如何,但是要允許它如何如何。伊壁鳩魯不但同意、還勸說他的賢人有苦惱就叫。「角鬥士揚起護手皮套要出擊時,嘴裡也哼哼哈哈的,因為叫喊時全身肌肉繃緊,打出去的拳頭更有力量[3]。」痛苦本身已夠我們忙的了,不用再去忙那些多餘的規則。
有的人在病痛的折磨和襲擊下,一般都會恨聲恨氣,我的這番話是為他們說的;直到現在我遇到病還是心態良好,沒有竭力保持外表的矜持,因為我並不看重這種優點;病痛要我怎樣表現就怎樣表現;或許這是我的痛苦並不激烈,或許這是我比常人堅強。當疼痛令我難熬時,我也會埋怨訴苦,但是我不會像這個人那樣失去控制:
他嘆息,埋怨,呻吟,大聲哀泣,到處訴苦[4]。
——阿克西斯
我在病痛激烈發作時,也自思自量,總是發現自己能說,能想,能回答問題,像在任何其他時刻一樣,清清楚楚;但是時間不長,因為痛苦使人迷糊和分心。當周圍的人認為我萎靡到了極點,對我不再理會,我會精神十足,跟他們提起離我的病情十萬八千里的話題。我奮力之下什麼都能做,但是不能要求這股力量持久……
我無論如何沒有夢想家西塞羅這樣的福分,他在夢中摟住一個女人,醒來發現自己的結石已經排出落在床單上!我的結石使我對女人興致索然!
劇痛以後,尿道放鬆,不再針刺似的難受,我一下子會恢復常態,尤其我的靈魂沒有肉體反應是感覺不到警告的,這肯定歸功於我曾經通過理智對這類事早有準備。
沒有一種考驗出現時會叫我無從辨別和措手不及;
我心靈中早對它們一一作過預測和體驗[5]。
——維吉爾
作為毫無經驗的人來說,我受到的考驗還是過於嚴厲了一點,變化也突然了一點,因為我原先的生活非常甜蜜,非常幸福,一下子跌入難以想像的痛苦艱難的境地。除了病本身令人心寒以外,一開始在我身上的反應,就比一般的強烈難受。發作十分頻繁,使我再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寧。我到目前為止精神狀態不錯,只要繼續保持下去,情況會比其他千百人好;他們其實沒有發燒,沒有痛苦,除了思考不當給自己造成的痛苦以外。
某種微妙的謙恭產生於自負心理,比如我們明白我們對許多事物是無知的,我們坦然承認我們無從窺測大自然創造中有些品質和特性,我們也沒有能力發現其中的方法和原因。我們希望這種誠實認真的表白會使別人信任,我們說到明白的事物是真正明白
的。因而實在沒有必要還去尋求奇蹟和解決怪題。我覺得,在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中,也有不可思議的怪事,不亞於奇蹟中提出的難題。我們從中而生的這滴精液就是一種魔怪,其中不但包含祖先的形貌特徵,還包含他們的精神性格。這麼一滴液體中怎麼會有說不盡的內容?
怎麼會有這樣錯綜複雜的相像性,孫子像曾祖父,外甥像舅舅。羅馬李必達一家,有三個不是先後而是間隔出生的孩子,生來在同一隻眼睛上面有一塊軟骨。在底比斯,有一個家庭的人從娘肚子帶來一塊標槍似的胎記,誰沒有這個記號就被認為是野種。亞里士多德說在某些國家實行共妻制,以容貌相像確定父子關係。
我的結石症來自父親的遺傳,這是可以相信的,他就是膀胱里生了一塊大結石而痛死的。他到了六十七歲那年才發現這個病,在這以前他的腎臟、胸脯和其他部位都沒有異常感覺;他活到那麼大的歲數一直腰板硬朗,從不生病;得了結石症後又活了七年,最後的歲月非常痛苦。
我出生在他患上此病前二十五年還多,那時他還身強力壯,我在他的孩子中排行第三。這種病的隱患躲在哪裡?父親本人離患病還有那麼多年,他生我的這一點點物質影響會這麼深遠?我們同母生的兄弟姐妹很多,唯有我在四十五歲後獨自患了這種病,怎麼會隱蔽得那麼深?誰若能對我把這個過程解釋清楚,我一定像對其他許多奇蹟似的深信不疑,只要求他不像別人那樣,強求我聽一種比事實本身還要深奧古怪的理論。
但願醫生原諒我的放肆,因為通過這種不可避免的遺傳的曲折道路,我也憎恨和輕視醫生的種種說法。我對醫學的這種反感完全是祖傳的。我的父親活了七十四歲,我的祖父六十九歲,我的曾祖父將近八十歲,從來不服什麼藥;對他們來說,一切不是日常食用的東西都稱為藥。
我的看法是病例和實驗創造了醫學。但是哪兒去做一個明顯而又說明問題的實驗?我不知道醫史中能不能提出三個人,在同一個家庭,在同一幢房子裡出生、生活和死亡,一生遵照醫生的囑咐行事。他們應該向我承認,若不是理性至少也是運氣站在我一邊;而對醫生來說,運氣顯然比理性更重要。
現在我落到這個地步,醫生不要對我幸災樂禍,不要嚇唬我,不然就是在糊弄人了。因而,說實在的,以我的家庭成員的例子來說,他們活到了那個歲數,我的看法還是有道理的。人間的事很少有這樣的穩定性,這種信念存在已經兩百年——還差十八年,因為曾祖父出生在一千四百零二年。這種實驗開始變得不足為憑,也是很有道理的。我現在痛徹心肺,他們也不要以此來責備我:我無病無災活了四十七年還不夠嗎?即使此刻與世長辭,還是算高壽了。
我的袓先出於某種說不清的天性討厭醫學,父親一看見藥就會受不了。我的叔叔科雅克領主,是教會人士,自幼孱弱,還是病病歪歪活了六十七歲。有一次他連續不斷發高燒,醫生要人家告訴他,若不求醫必死無疑(他們說的求醫,經常是求死)。這個好人聽到這條可怕的宣判書儘管吃驚不小,還是回答說:「那我就死吧。」但是不久以後上帝宣告這份診斷無效。
我家是四兄弟,最小的一個年幼好幾歲,是布薩蓋領主,只有他跟醫師行業有接觸,我想這是因為他是議會法院的顧問,儘管表面上容光煥發,他比其他人早死多年,除了聖米歇爾領主以外。
我對醫學的這種天然反感很可能是從他們那裡來的。但是如果僅是這點而已,我會試圖克服的。因為這些毫無情由的天生傾向都是有害的,這是一種必須加以消除的病態。這種傾向在我既是先天的,也通過我的理性思考得到鞏固和加強,使我形成目前的看法。為了藥苦而拒絕醫學,這種考慮也要受到我的指責;我不是這種脾性。我認為為了恢復健康再痛苦的燒灼和切口都是值得做的。
按照伊壁鳩魯的說法,我覺得歡樂若會引起更大的痛苦也應該避免,痛苦若會引起更大的歡樂也應該追求。
健康是珍貴的東西。說實在的唯有健康才值得大家不但用時間、汗水、勞苦、財產,並且還用生命去追求。沒有健康,生命對我們是艱苦的,不公正的。沒有健康,歡樂、智慧、學識和美德都會黯然無光,不見影蹤。為了駁斥哲學家在這方面強詞奪理的說法,我們不妨以柏拉圖為例,假定他突然癲癇發作或中風,他靈魂中的這些髙貴豐富的天賦就毫無作用。
任何通往健康的道路對我來說談不上艱難險阻。但是我也看到其他一些表象,使我對這裡面的貨色異常起疑。我不說醫學沒有一點道理,但是在自然萬物中,對我們的健康有益的東西肯定是應有盡有的。
我的意思是有的草藥起滋潤作用,有的草藥起吸收作用;我從自身經驗知道辣根菜服了通氣,番瀉葉服了拉稀;我還知道許多這類的經驗,比如我知道羊肉使我強壯,酒使我活血;梭倫說食物也是一種藥,治的是飢餓症。我不否認我們利用大自然,也不懷疑自然物中包含的神奇威力,以及它對我們的實用價值。我看到白斑狗魚和燕子在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引起我懷疑的是我們頭腦中的發明,我們技術上的創造,我們為了它們拋棄了自然和自然規律,為了它們不知道節制和界限。
我們所謂的司法,是從古代傳到我們手中的法律大雜燴,經常應用得很不恰當,很不公正;那些嘲笑和指責司法的人,不敢得罪這個高尚的美德,只是譴責對這項神聖工作的濫用和褻瀆;同樣,對於醫學,我尊重這個光榮的名詞,它的宗旨,以及它給人類帶來的希望;但是醫學在我們實際中的應用,實在叫我不敢恭維。
首先,經驗使我見了醫學害怕,因為據我所見到的,誰落入醫生的管轄範圍,總是最先得病,最晚治癒。嚴格遵守醫囑會使健康每況愈下。醫生不只滿足於叫病人聽任他們的擺布,還要使健康的人生病,這樣一年四季逃不過他們的掌心。他們不是說麼,長年健康的人必有大病?我這人經常生病;我覺得他們不插手,我的病不難忍受(我差不多試過所有方法),也不會持久;我也不用服他們開的苦藥。我像健康的人充分自由,除了習慣和心情以外沒有其他規則和紀律。我在哪兒都可以待下來。生病期間並不比健康期間需要更多的照顧。沒有醫生,沒有藥劑師,沒有治療,我不會驚慌,——我看到大多數人有了這些反比有了病還犯愁。怎麼!總不見得看到醫生健康長壽,就認為他們的醫術也很高明?
哪一個國家都是好幾個世紀不存在醫學,那是最初的世紀,也是最美好、最幸福的世紀;即使現在,十分之一的土地上還沒使用醫學,不少國家不知道醫學為何物,那裡的人比這裡的人更健康長壽;在我們中間普通老百姓不服藥活得高高興興。羅馬人過了六百年才開始接受醫學,但是,試過以後,又通過監察官加圖把它趕出了他們的城市;加圖指出他不用醫學也過得不錯,他本人活了八十五歲,指導他的妻子活到很老,不是說不服藥而是不請教醫生:因為一切有益於生命的東西都可稱為藥。
據普魯塔克說,加圖使全家人很健康靠的好像是兔肉;普林尼說,阿爾凱迪亞人用牛奶治療一切疾病。希羅多德說利比亞人有這樣的習俗,小孩到了四歲就用火炙他頭上和太陽穴上的血管,這樣切斷傷風感冒的擴散道路。這個國家的村民遇到任何病只用酒治療,選用最烈性的酒,裡面摻上許多藏紅花和辛香作料,這一切效果屢試不爽。
說穿了,這些五花八門的藥方,其目的與效果不外是洗胃滌腸,哪個家用草藥都是可以做到的。
我不知道這些藥是不是像他們所說的那麼靈驗,我們體內是不是也需要保留一定程度的排泄物,像酒需要酒渣才能保存下去。你們經常看到健康的人受外界刺激後嘔吐或腹瀉,就毫無情由地把腸胃洗滌一遍,這只會損傷身體,惡化病情。最近我還是從偉大的柏拉圖的書里看到的,人體有三大運動,最有害的運動是催瀉,人除非是瘋子,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要這樣做。反其道而行只會擾亂健康,招來疾病。我們在生活中應該慢慢地緩解病情,達到痊癒的目的。疾病與藥物的交鋒太猛對我們都是不利的,因為身體內部起了衝突,藥效令人不可捉摸,藥內不利於健康的成分會乘機作亂。
我們應該聽其自然:適用於跳蚤和鼴鼠的秩序也適用於人;人也要有同樣的耐性讓自己像跳蚤和鼴鼠那樣受秩序的支配。我們大聲疾呼也無用,這只會喊啞了喉嚨,不會促進秩序。這是一個高高在上、不講情面的秩序。我們的恐懼和失望只會引起它的厭惡,推遲它的幫助,而不是得到它的幫助。它走向疾病如同走向健康都有它的路程,它不會執法不平,做出使一方受益又使另一方受損的事,否則秩序就會變成無序。讓我們跟著它,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們跟著它!誰跟著,秩序引導他們走,誰不跟著,秩序逼著他們走,包括他們的憤怒,他們的醫學,他們的一切。清洗你的腦子,比清洗你的腸胃更有用。
有人問一個斯巴達人,什麼使他長壽健康,他回答說:「對醫學一竅不通。」阿德里安皇帝臨終時不停地高喊,殺他的是那群醫生。
有一名拙劣的角鬥士當上了醫生,戴奧吉尼茲對他說:「要有勇氣,你做得對;以前別人把你撂倒在地,現在你可以把他們撂倒在地了。」
但是據尼科克萊斯說,醫生還是幸運的,太陽照耀他們的成功,土地掩蓋他們的錯誤;除此以外,他們還可以利用一切事情為自己謀利,凡是命運、自然或任何其他外因(這是不計其數的)在我們身上產生什麼有益的效果,醫生就有特權把功勞據為己有。在醫生的主治下,病人身上的一切好轉,都可以歸功於醫生。我和其他千百個人生了病從不請教醫生,使我們病癒的種種機緣,醫生也會竊取算在自己的帳上;至於遇上壞事,他們會矢口否認,把罪過推給病人,擺出的理由荒誕無稽,俯拾即是,不用為找不到而發愁:「他把手臂露在外面了;他聽到馬車的聲音了;
在馬路狹窄的轉彎角上有車子經過[6]。
——馬爾希埃
有人打開了窗子;他睡的時候向左側身,或者頭上包紮得太緊。」總而言之,一句話、一個念頭、一個眼神都可以為他們文過飾非。
他們若是願意,也可利用病情惡化來為自己塗脂抹粉,這一套手法也決不會出錯:服用他們的藥以後寒熱升高,他們也會向我們信誓旦旦地說,若沒有他們的藥,病還會更加糟糕。一個人全身發冷,被他治得天天發熱,沒有他們這個病人會持續高燒。既然病人的壞事也會變成醫生的好事,他們的工作如何會不興旺呢。要獲得病人對他們的信任,這樣做是完全有道理的。要讓人相信那麼難以相信的東西,確實也需要一種死心塌地的信任。
柏拉圖這話說得很實在,只有醫生有說謊的自由,因為我們的得救取決於他們空洞虛偽的諾言。
伊索是位才華出眾的作家,但是賞其滿腹珠璣的人卻不多;醫生如何對被看病嚇怕了的可憐蟲作福作威,他說得很風趣,他說醫生問一名病人,醫生給他開的藥效果如何,病人說:「我出了很多汗。」醫生說:「這好。」又一次,醫生問他後來身體怎樣,病人說:「我全身發冷,抖得厲害。」醫生接著說:「那好。」第三次醫生又問他身體好不好,他說:「我覺得全身浮腫,像得了水腫病。」「這下子可好了,」醫生還是這樣說。他的一名僕人來探聽他的病況,主人說:「我的朋友,好是很好,我就是會死在這個好上。」
埃及有一條法律,醫生治病,前三天皆由病人自負,但是三天過後,責任全由醫生擔當;醫學之神埃斯科拉庇俄斯使海侖起死回生,遭到雷殛,
萬能的眾神之父,看到一個死人從陰界回到陽界很生氣,用雷電轟擊這種神奇醫學的奠基人,把阿波羅的兒子趕到了冥河邊上[7]。
——維吉爾
而他的追隨者把活人送進了地獄卻得到了赦免,這是什麼道理?
一名醫生向尼科克萊斯吹噓,他的醫術誰見了不肅然起敬。尼科克萊斯說:「一個人殺了那麼多人還逍遙法外,哪能不叫人肅然起敬。」
如果我是他們這一行當中的人,我會把自己的一套醫術弄得更加神聖和神秘;他們開頭做得不錯,但是沒有善始善終。讓神鬼當上醫學的創始人,講一種特殊的語言,寫一種特殊的書法,這確是聰明的開始。給一個人效力出主意,說的卻是莫明其妙的話,不管哲學家怎樣認為這總是不正常。
就像一名醫生給病人開藥方,要他服用「體內無血、背著房屋,在草地上爬行的大地之子[8]」。
——西塞羅
以他們的工作,以及一切希奇古怪、虛無縹緲的工作來說,這也是一條規則。首先要求病人滿懷希望和信心,然後藥物才能奏效。這條規則他們至今抱住不放;最無知的庸醫在信任者的眼中,也比陌生的富有經驗的良醫更善於治病。
他們選擇的大部分藥物實在神秘玄妙:烏龜的左腳,壁虎的尿,象的糞便,鼴鼠的肝,白鴿右翼下抽出的血;對我們患腸絞痛的人(我們的苦難根本不在他們心上),則開老鼠糞便粉和其他怪東西,這些看上去像是魔術變出來的,而不是科學創造的。我還不提某些藥丸非要單數服用,一年中某天某個節日的不同療效,方子中草藥採摘的不同時間,還有他們死板的瞳孔,小心翼翼的姿態,這連普林尼也要加以嘲笑。
但是我要說的是,在這個良好的開端以後,他們沒有繼續下去,使他們的組織和診療加強神秘性和宗教色彩,把非本道中人都拒之門外,也不得參加埃斯科拉庇俄斯的秘密儀式。
從這個錯誤引出他們遇事不果斷,論據不充足,胡猜武斷,意見不合時態度生硬,充滿恨意、嫉妒和個人情緒;這些缺點都已暴露無遺;把自己交到他們手裡還毫無憂慮,那真是無異於瞎子了。誰看到哪個醫生看到同事開的藥方不是剔去幾味便是加上幾味?從中泄漏了他們的做法,使我們看清他們關心自己的聲譽和收入勝過病人的利益。最聰明的醫生主張一名病人由一名醫生負責治療。因為,如果他治療不當,一個人的錯誤不會嚴重影響整個醫學的聲譽;相反,如果他碰巧成功,光榮全歸於他;醫生一多必然壞事,往往使病人受害多於受益。他們一定很高興古代神醫名家永遠各有各的看法,這點只有讀醫書的人知道,他們卻不讓老百姓看到他們之間相互攻訐,診斷看法相互矛盾。
我們願不願意看一看古代人的醫學辯論?希羅菲勒斯認為病的起因存在於體液中;埃勒西斯特勒塔斯認為在動脈血管中;阿斯克勒庇亞德斯認為在流動於毛孔之間的看不見的原子中;阿爾克米昂認為是體力的過旺和不足;戴奧克利茲認為是身體元素的不平衡和我們呼吸的空氣的質量;斯特拉托認為是我們食物太豐富、生吃和吃腐爛食物所引起的;希波克勒蒂茲認為是神靈。
有一個他們比我還熟悉的朋友,在這件事上表示感嘆,在我們的實用學科中,醫學關係到我們的生存健康,是最重要的,不幸卻是最沒把握、最混亂、也是說變就變的一門學科。算錯太陽的高度,或者某種天文學推算的小數點,不會引起大禍;但是醫學涉及我們的人身安全,讓我們隨著各種不同的風向轉,這不是明智的做法。
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以前,對醫學的傳聞不多,是希波克勒蒂茲使醫學得到了尊重。他創建的一切都被克里西波斯推翻;後來亞里士多德的孫子埃勒西斯特勒塔斯,又否定了克里西波斯的文章。在這些人以後又來了經驗派,他們對待醫學的做法完全不同於古人。當經驗派的威信開始下降時,希羅菲勒斯開創了一種新醫學,又被阿斯克勒庇亞德斯打倒,消滅乾淨。接著又有泰米森的學說風行一時;以後又有穆薩的學說;再後來是韋克修斯·維倫茲的學說,他是梅瑟萊娜有深交的名醫;醫學王國毀於尼祿時代的塔薩呂斯之手,他對流傳到他這個時代的一切都加以抨擊,他自己的學說又被馬賽的克里那斯推翻,他重新按照星辰活動和星曆表調整醫學活動,要人選擇月亮和水星的適當時間睡覺和飲食。他的地位不久又被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名醫生夏里紐斯代替。後者不但反對古代醫學,還反對已流行幾世紀的公共熱水浴室。他要大家即使在冬天也洗冷水浴,把病人放進天然泉水中去。
在普林尼時代以前,還沒有一個羅馬人行醫;當醫生的是些外國人和希臘人,就像今天在法國行醫的是些拉丁族人。因為如一名大醫師說的,我們不容易接受我們熟悉的醫學,也不接受我們採集的草藥。如果給我們送來愈瘡木、菝葜、桐樹根的國家有自己的醫生,我們不妨想一想,我們的白菜和香芹不是也會因充滿異國情調、物以稀為貴而大受歡迎嗎?這些東西經過千辛萬苦長途跋涉弄了來,誰敢瞧不起。
在古代醫學已有這些反覆波折,到了今天更不知有多少其他變化,經常還是徹底的全面的改革,就像當代帕拉塞爾修斯、菲奧拉凡蒂和阿爾金特里厄斯進行的那樣。因為他們要變革的不是一份藥方,而是——像有人對我說的——醫學團體的整個組織和管理,指責從前行醫的人都是無知之徒和騙子。我讓你們想一想可憐的病人處於什麼樣的境地!
當他們犯錯誤時,我們不會受益但也不會受損,如果我們得到了這樣的保證,倒也可以在不冒喪失一切的風險下試試會得到什麼好處。
伊索有一則寓言,說一個人買了一名摩爾奴隸,認為摩爾人的膚色是以前的主人虐待造成的,叫人在浴盆里放上藥水給他洗了好幾遍;摩爾人的褐色皮膚一點沒有褪,但是失去了原有的健康。
有多少次我們看到醫生把病人治死後相互責怪!我想起幾年以前,在我家鄰近的城裡有一種流行病,非常危險,可以置人於死地;這場風暴帶走了數不清的人,事情過後當地最著名的醫生之一發表了關於這場流行病的一部書,他要居民改變放血的習慣,認為這是流行病的罪魁禍首之一。此外,醫書的作者們都申明,沒有一種藥不包含有害物質,如果治病的藥也會損害我們,不問情由吞服的藥更會引起什麼後果呢?
我還認為,對於憎恨藥味的人,在一個不適當的時刻違反心意去服藥,即使不出其他事,也是一種危險有害的做法;我相信這是在病人需要休息的時候卻去強烈衝擊他的體質。除此以外,還考慮到疾病的起因一般是非常小和難以琢磨,我的論點是服藥稍有差錯會給我們造成很大傷害。
如果醫生的失算是一種危險的失算,對我們說來是很糟糕的,因為他很容易一犯再犯;他必須掌握許多徵象、情緒、環境因素才能對症下藥;他必須了解病人的心態、脾氣、性格、偏愛、行為、念頭和想像,他必須考慮外界環境、水土、空氣和時間條件、星辰位置和影響;他必須知道病的起因、徵兆、發展和發作的日子;必須清楚藥的分量、效用、產地、外觀、年份、用途;他必須善於把這種種因素調節,以求得到完美的平衡。他若稍有閃失,對其中一條疏忽大意,就足以使我們受罪。上帝知道要認識這大部分事情有多麼困難,因為你怎麼能夠認清這種病的典型症候,既然每種病都有數不清的症候?只說驗尿分析,他們之間就有多少爭論和疑問!我們看到他們對病的認識永無休止地爭論,這又是從哪兒來的?我們又怎麼能原諒他們常把貂說成狐狸的這種錯誤?每當我生上較為疑難的病,從沒見過三位醫生是意見一致的。
我更願意舉一些使我有所感觸的例子。最近在巴黎,有一名貴族在醫生診斷後開了刀,膀胱像掌心一樣,哪兒有什麼結石。
在那裡有一位主教,是我的好朋友,他請醫生治病,大多數醫生都勸他開刀取出結石,我相信別人的話,也幫著勸他。他死後進行解剖,發現他只是腰子有病。結石可以用手摸到,這種病診斷錯誤尤其不可原諒。我覺得外科要可靠得多,因為他們做什麼眼睛看得見,手摸得著。醫生沒有觀察頭腦、肺和肝的窺鏡,也就較少猜測和臆斷。
醫學的許諾也令人難以置信。醫生經常需要同時緊急處理許多截然相反的病情,都有必然的相互關係,如肝是熱的、胃是冷的;他們就來說服我們,他們的藥方內,這個藥是暖胃的,另一個藥是涼肝的;一個藥的效果直接進入腎臟,甚至到膀胱,輸送過程中間不分散藥力,沿途經過種種阻難依然保存藥性,直至藥到可以發揮內在威力的部位,另一個藥是使腦子乾燥的,還有一個藥是使兩肺潤濕的。用這一大堆原料配製成混合飲料,希望飲料內的各種藥性又會分頭去完成自己的職責,這豈不是在做夢嗎?我不勝擔心的是這些藥性會失效和混淆,跑錯了地方,使全身不舒服。誰能想像在這種流動的混亂中,這些療效不會相互敗壞、抵消和損害?還有,這份藥方還要由另一名藥劑師來配製,這不是又一次要把我們的生命交給別人嗎?
在衣著方面我們有專門的緊身衣裁縫和鞋匠,每個人各司其職,他的手藝更專,更省時,不像服裝師什麼都做,因而對我們的服務也更周到;講究飲食的大戶人家,都雇有特色技藝的廚師,如煮肉泥的煮肉泥,烤肉的烤肉,哪位大師傅樣樣都做,決不會有絕活;同樣在醫療方面,埃及不承認什麼都會治的醫生,把治療分成好幾科,這是很有道理的;對每種病,對身體的各個部位,都有專門的醫生,這樣每個醫生只治療他專長的一科,治療也更內行,也較少誤診。我們的醫生沒有想到,哪一位什麼都會治,也就是什麼都不會治,人體這個小世界卻有大學問,不是他一人能夠通覽全貌的。一位朋友生了痢疾,醫生要制止他的痢疾,卻又害怕引起他發燒,結果這位朋友死在他們手裡,這位朋友遠遠勝過他們全體,不論他們有多少人。他們把重點工作放在猜測病情的發展,而不顧眼前的病況;為了治好頭腦而不要損壞胃,就亂開藥方,用藥不當,結果把胃也損壞了,腦病還更嚴重。
這門學科在理性上的表現極不穩定和軟弱,比任何其他學科都要明顯。可以這麼說:患結石病人吃了潤腸的食品很有益,它通過時擴大腸胃道,可以推動形成結石的稠粘物質,在腎臟中開始硬化和積澱的東西都可以帶走。也可以那麼說:患結石病人吃了潤腸的食品很危險,它通過時擴大腸胃道,可以推動形成結石的稠粘物質,腎臟很會吸收這些物質,可以輕易地把大部分推動過來的稠粘物質留下;此外,遇上較粗的物體通不過腸胃道,就會被棑出,這個物體就會被稠粘物質帶進狹窄的血管,把血管堵塞,必然引起一種非常痛苦的死亡。
他們勸告我們採用什麼樣的生活制度也表現出同樣的堅定:「經常小便是有好處的,因為我們憑經驗知道,讓水留在腹內,就會放出排泄物,在腎臟內形成結石。不經常小便是有好處的,因為不用力,尿內沉濁的排泄物是不可能排出的,我們憑經驗知道,急流把河道沖得乾乾淨淨,而緩流是做不到這點的。同樣,多做房事是有好處的,因為這打開排泄器官,放走結石和尿沙;多做房事是不好的,因為這使腎臟發熱,會使腎臟疲勞和衰弱。洗熱水浴是有好處的,這使部分停留的尿沙和結石鬆動和軟化;洗熱水浴是不好的,這種外部加熱的方法會使腎臟內滯留的物質硬化形成結石。洗溫泉浴的人晚上吃得少有益於健康,這樣他第二天早晨喝水,水在空的、沒有多少東西的胃內可以更好發揮水的作用。中午吃得少更好,這樣不會妨礙發揮水的作用,不在洗澡後突然增加胃的負擔,讓胃在夜裡進行消化,白天身體和精神不停地活動,不及夜裡有利於消化。」
從中可以看出他們怎樣顛來倒去地說道理,叫我們上當;而且沒有一條道理我不可以從中找出相反的道理。
大家也不必在他們身後指指點點,他們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聽任感覺和性情把他們帶到哪裡就是哪裡,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曾多次外出,走遍了基督教國家絕大多數的溫泉站,近幾年來也開始用溫泉水沐浴。一般說來我認為淋浴有益於健康;從前差不多所有國家,至今也有不少國家的人天天洗澡,如今這個習慣已經消失,我相信這對我們的健康會帶來不可忽視的後果。我沒法不認為我們這樣四肢污穢、蓬頭垢面的實在有失身份。
至於礦泉水,首先要說的是我的天性並不厭惡礦泉水的味道;其次,礦泉水是自然的單純的產物,若說無效至少也沒有危險;那裡聚集著形形色色來自各階層的人,這點可以作為我的明證。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什麼神奇的療效,但是我也沒見過誰喝了礦泉水後病情加重的。我對在溫泉站沸沸揚揚的傳說,曾經好奇地作過較為詳細的調查,發現所有這些都是胡編和缺乏根據的,人本來就愛相信自己盼望實現的東西。但是也不能不懷好意地否認礦泉水可以增進食慾,幫助消化,振奮精神,除非人到那裡時體力已經很弱,這種情況下我勸你不要這樣做。礦泉水沒法扶起一幢坍塌的大樓,但是可以支撐傾斜或者防止惡化。
溫泉一般都在風景優美的地區,誰若身體衰弱得無法與那裡療養的人來往,參加散步和鍛煉,那樣他確實享受不到溫泉治療中最好最可靠的那一部分。由於這個原因,我到目前為止,都是選擇風光宜人、房屋舒適、食物豐富、伴侶融洽的溫泉站歇下來療養,在法國有巴涅埃爾溫泉,在德國和洛林交界處有勃隆皮埃爾溫泉,在瑞士有巴登溫泉,在托斯卡納有盧卡溫泉,主要是德拉維拉溫泉,我在不同季節去過好幾次。
每個國家對溫泉地的習俗、溫泉治療的法律和做法各不相同,都有特殊的看法;根據我的經驗,效果都是差不多的。在德國不喝礦泉水,一個人不論生何種病,都是從日出到日落像青蛙似的蹲在水裡。在義大利,他們喝水九天,沐浴至少三十天,一般在礦泉水中還摻其他藥物加強療效。在法國,醫生命令我們散步把礦泉水吸收進去;其他地方都在床上把水喝完然後再呆在床上,使胃和腳長久保持溫暖。德國人與眾不同,他們在浴池中還常常放血和拔火罐;義大利人也有他們的淋浴法,熱水通過管道引到浴室,對著頭部或胃部,或其他需要治療的部位沖洗。療程為一個月,每天早晨一小時,晚上一小時。在不同的地方還有許許多多不同的治療習慣;說得更明確一點,沒有兩個地方是相同的。
醫學中只有這部分療法我是接受的;雖然它最不做作,但是像醫學中的其他療法一樣,也相當混亂和不肯定。
詩人說什麼都說得誇張和動聽,有這兩首諷刺短詩為證:
昨天,阿爾貢碰過了喬維斯的神像,神像雖是大理石做的,還是感到了醫生的威力!你看,雖然他是石頭做的神,今天大家還是把他從老廟中抬了出來,埋進了土裡[9]。
——奧索尼厄斯
第二首詩是:
昨天,安特拉哥拉斯跟我們一起高高興興洗澡,還高高興興吃飯;今天早晨,人家發現他已死了,福斯蒂紐斯,你要問他猝然死亡的原因嗎?這是他夢見了赫莫克勒蒂茲大夫[10]。
——馬爾希埃
說起這些我還有故事。
夏洛斯的德·科班納男爵和我,對我們家鄉山腳下的一大片封地都擁有權利,這塊封地叫拉翁坦,面積很大。這地方的居民據說是從安格魯涅山谷遷來的。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服裝和習俗也與眾不同,有獨特的代代相傳的族規和風情,他們畢恭畢敬恪守祖上遺訓,決不願服從其他約束。這個小地方民風古樸,生活幸福,附近的法官不用操心過問他們的事情,也沒有一名律師有必要向他們提供意見;不需要請一名外地人來調解他們的糾紛,也沒有一個居民行乞求施。他們為了不敗壞鄉風,避免跟外界聯姻和貿易。直到村上有一個人——據他們說他們的父輩還記得這樁事——突然想到飛黃騰達,光宗耀祖,要讓他的一個兒子當什麼法律人士,要他到鄰近的城市註冊入學,終於讓他成了村上一名體面的公證人。這位先生變成重要人物以後,開始瞧不起家鄉的舊習慣,在他們的頭腦里灌輸外面的世界有多麼美。他的同鄉最初丟失了一頭羊,他就勸他找城市裡的大法官來評理;他就是從這樁事說到那樁事,把一切都弄得一團糟為止。
繼這樁敗壞風俗的事之後,據他們說又有一樁事後果更為嚴重。有一名醫生有意跟村上一名少女結婚,還在當地落戶。他開始教他們發熱、感冒、膿腫等病名,心、肝和腸的位置,這些都是離他們的認識很遠的學問。他們從前只知道用大蒜,不管如何難聞難
咽,可以驅除百病,現在醫生要他們用奇怪的複合藥劑治療咳嗽傷風,不但利用他們的健康,還利用他們的生死來大搞交易。
他們發誓說,只是從他來了以後,他們才覺得黃昏的濕氣會使他們頭重腳輕,喝酒過分會有害處,秋天的風比春天的風可怕;自從用上了藥以後,他們覺得自己渾身生了奇奇怪怪的病,感到精力大不如從前,生命也縮短了一半。這是我的第一則故事。
另一則故事是在我患結石症以前,聽說很多人非常重視山羊的血,把它看作是近幾個世紀以來天賜的嗎哪,保全了人類的生命;許多有識之士,談起它仿佛是一種靈丹妙藥,一種萬無一失的手術;而我也想到自己免不了會遭到常人遭到的種種不測,在身強力壯的年代很樂意也有一張護身靈符,我下令在家裡根據書上的方法養了一頭羊。在盛夏季節把它隔離,只餵它增進食慾的青草和白葡萄酒。我恰在殺羊的那天回了家,有人來告訴我廚子發覺羊胃內有兩三隻大球,緊緊裹在食物內。我很詫異,叫人把羊的內臟帶到我面前,當面剖開給我看。他取出三塊大結石,輕若海綿,仿佛是空心的,表面又硬又粗,有好幾種發暗的色彩;一塊結石圓得像只滾球,還有兩塊不圓,好像還在長。我問那些經常給動物剖腹的人,知道這種事不常見。這些結石跟我們的結石很近似;若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必期望一個患結石症的人,喝了一頭要死於結石症的動物的血會霍然而愈。要說到血不會受感染,不會影響原有的療效,那還不如相信身體內各個器官的相互作用,總會生成一種新物質;人的身子是一個整體,雖然根據錯綜複雜的作用,某一個器官會比另一個器官功能更大。從中看來,很可能在這頭羊的身上也有某種形成結石的因素。
我對這種實驗感到興趣,不是害怕未來,也不是為了自己。這是因為在我家以及許多家庭,女主人都儲存了許多這一類的小藥品濟世救人,用同一張藥方治療五十來種病,她們自己從來不服,一旦有效就洋洋得意。
然而,我很尊敬醫生,並不是像一句箴言[11]說的是有求於他(在這位哲人同一部書內還可讀到一個相反的例子,責怪阿薩國王[12]死前不求助於神,而求助於醫生),我是愛醫生的為人,我見到許多正人君子令人尊敬。我不滿意的不是他們,而是他們的工作;我並不指責他們利用我們的愚蠢而圖利,因為大部分人無不如此。尚有許多職業比他們的職業更好或更差的,只是靠了群眾的迷信才得以存在。我生了病,恰逢他們近在身邊,我就叫他們過來陪伴我,我要求他們侍候我,然後,照付報酬。我要求他們把我全身包住發熱。他們可以選擇韭蔥或萵苣煮成湯給我服,也可命令我喝白的或淡紅的葡萄酒,或者其他所有不影響我的胃和習慣的東西。
我知道這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因為藥物的固有特性還包含味道辛辣和怪異。斯巴達人生病,利庫爾戈斯就要他們喝酒。這是為什麼?因為斯巴達人保持身心健康,滴酒不沾,就像我的一位鄰居貴族,他生來嫌惡酒味,若把酒作為藥,治療他的寒熱發燒則非常有效。
我們看到他們中間多少人跟我有一樣的想法?他們自己不願意用藥物治療病,過著一種自由自在,完全跟他們的勸告背道而馳的生活?這還不是說明他們完全公開地利用我們的單純嗎?因為他們的生命和健康並不比我們賤,如果他們不知道藥物的療效是假的,他們必然按照藥理來服用的。
這是對死亡和痛苦的恐懼,對疾病的不耐煩,對康復的急切渴望,使我們如此盲目,這是純粹的怯懦行為使我們的信仰那麼軟弱和容易擺布。
大多數人接受醫學,但是並不相信醫學。因為我聽到他們像你們那樣埋怨和議論;但是他們最後還是要說:「我不這樣又怎麼樣呢?」仿佛急性要比耐性更有療效。
那些默認這種可憐的束縛的人,不是同樣在接受各種欺騙嗎?誰只要信口開河答應病人痊癒,病人不是由著他主宰嗎?
巴比倫人把病人抬到市場上;老百姓就是醫生,每個行人出於人道和情誼詢問他的病情,根據自己的經驗給他提出醫學上的意見。我們的做法相差不多。
對一個頭腦簡單的女人,我們沒有不用咒語和護身符的;以我的性情來說,若要我接受的話,我更樂於接受這種藥物勝過其他藥物,至少不用害怕它會造成損害。
荷馬和柏拉圖說埃及人個個都是醫生,其實每個民族都可以這樣說;沒有人不吹噓自己有秘方,要在鄰居的身上試驗它的靈驗。
那一天,我跟大家在一起,不知哪一位同病相憐者帶來一件消息,說有一種藥丸其中包含一百多種成分,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舒適和安慰,因為哪塊岩石經得起這麼多炮台的轟擊?可是我聽到服過的人說,連一塊最小的結石也沒有移動過半分。
在結束本文以前,我還要說上一件事,他們為了保證他們的藥物的可靠性,給我提供他們做過的試驗。大多數——我相信三分之二——藥物的療效在於草藥的精華或內在質地;精華部分只有經過使用才能知道其作用;因為這樣東西不是靠我們的理智能夠找到其原因的。
醫生說某些證明都來自魔鬼的靈感,這是我樂於接受的(因為我不願跟奇蹟沾邊);同樣,某些物品在日常使用中發現了新的用途:比如說我們做禦寒衣料的羊毛,發現有乾燥作用,可以治癒腳跟的皸裂。還有我們食用的辣根菜,具有開胃作用。蓋侖說有一名麻風病人是喝酒治好的,因為那個酒桶里鑽進了一條蝮蛇。我們從這個例中看出類似那種實驗的做法,醫生也說動物的做法使他們得到不少啟發。
還有許多其他經驗,他們說完全是受了機緣的引導,事出偶然,我覺得對進步的這種說法不可思議。我想像中人始終注視周圍數不盡的植物、動物、金屬。我不知道從哪兒開始他的實驗。當駝鹿的角首次引起人的遐想,其信任程度必然是不穩定和不深刻的,他的第二步工作並不因此而好做。有那麼多不同的病、不同的環境,要達到對自己的經驗確信無疑以前,人的感覺已經沒轍兒了;他在數不盡的事物中找出什麼是鹿角,在數不盡的疾病中找出什麼是癲癇;在那麼多的心情中找出什麼是憂鬱;在那麼多的季節中找出什麼是冬天;在那麼多的民族中找出什麼是法蘭西;在那麼多的年紀中找出什麼是老年;在那麼多的天體運行中找出什麼是金星和土星的會合;在那麼多的身體部位找出什麼是手指;這一切都不是受論證、猜測、舉例、神的啟示指引的,僅是受命運指引的,而且還是一種完全人為的、有條有理、由淺入深的命運。
當一個人痊癒時,又如何能夠肯定是病到了期限,還是偶然機緣,還是他那天吃了、喝了或碰了什麼,還是他的祖母的祈禱起了作用?還有這件證明是完美無缺時,它又能反覆證明幾次?使這些偶然性,這些機緣湊在一起,形成長龍,從中得出一條規律?
當規律得出後,誰來記錄呢?在幾百萬人中只有三個負責記錄他們的實驗。命運會在適當的時刻遇到其中一個嗎?如果另有一個人或者另有一百個人做了相反的實驗,那又怎麼樣呢?如果我們知道了人的所有判斷和推理,我們可能會看到一線光明。但是只讓三個證人和三名醫生來給整個人類制訂規則,這沒有道理:這就需要人性來選擇他們,推舉他們,正式宣布他們是我們的代表。
致德·杜拉夫人[13]
夫人,當您最近來看我時,我正寫到這裡。因為這部拙著總有一天會落到您的手中,我希望它能證明作者對您賜予他的恩惠感到非常榮幸。您在書中見到他時,依然保持當面談話的姿勢和神態。我可以裝得跟平時不同,更為神氣尊貴,但是我不這樣做,因為我只願您讀了這些文章,想到的還是我的本色。夫人,您對我的才能和稟質過於看重和禮待,我希望它們(原原本本、不折不扣)重現在一個更堅實的載體上,在世上多停留幾年或者兒天,當您一旦高興重溫舊事,您就可以在這些文章中找到,而不用苦苦回憶,那才不值得呢。我希望依然得到您的眷愛,今後與以往俱是如此。但是我不追求人們對我死後比對我生前更為熱愛和尊敬。
泰比里厄斯的性情很古怪,可是也很普遍,他不在乎生前同時代人對他的看法,卻很注意身後傳播他的名聲,得到人們的尊重和喜歡。
如果我屬於那些得到世人頌揚的人,我希望他們在我生前頌揚,讓我帶著他們的頌揚離開這個世界。讓我聽到頌揚,集中而不必到處,豐滿而不必持久;它們完全可以隨著我的消失而消失,既然我的耳朵再也聽不到這些溫柔的聲音了。
此刻,我正準備放棄與世來往,還要帶著新的警世良言招搖過市,這不是一個愚蠢的想法麼。我對自己生活中未能做到的好事決不編造。不論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我也不願意僅在我的筆下是這個樣子的;我的學問和勤奮用以發揮我的所長;我學習是為了學習做人,不是學習寫作。我一切努力都在於培養我的人生。以上是我的工作和我的成就。我幹什麼也比著書立說幹得好。我只求勉勉強強地過好眼前的舒適生活,並不要為我的繼承人留下富富裕裕的儲藏。
誰是個有價值的人,讓他表現在他的為人,他的日常言行,對待愛情或爭吵,對待遊戲,對待婚姻、飲食、謀事、持家方面。我看到有些人寫的是好書,穿的是破鞋,如果他們肯聽我一言,首先還是先把鞋子修好。若問一個斯巴達人,要問他更喜歡當一名傑出的演說家還是一名傑出的軍人;而我還是要個好廚師來侍候我。
我的上帝!夫人,我討厭做個筆頭上的強者,而在其他方面是個廢物和愚人。我寧願是個愚者,也不願誤用我的資質。愚蠢的無知自然使我無緣得到新的榮譽;如果我不失去我獲得的一點點東西,在我已是很大的收穫了。這幅死氣沉沉的畫像不但剝奪了我的生動天性,也不符合我精神煥發時的狀態,我已大大失去了當初的銳氣,步入暮景和晚秋。我已沉入釜底,不久將散發臭氣。
目前,夫人,如果我不是受到學者的鼓勵,我決不敢斗膽去觸動醫學的神秘性,因為您和其他許多人對它非常尊重。學者中有兩位是古代拉丁人:普林尼和塞爾修斯。如果您有朝一日讀到他們的作品,您發現他們談到醫學比我還尖刻。我只是刺激它,他們要掐死它。普林尼嘲笑得尤其厲害:醫生把病人折騰一番以後沒有收到藥石之功,他們在無計可施時就發明了這種巧妙的脫身之計,把有的人交給許願和奇蹟,把有的人送進溫泉浴(夫人,請不要生氣,他談的不是山這邊的溫泉,那些都是受到您家的保護,屬於格拉蒙家的)。
他們還有第三種擺脫我們的辦法。他們給我們看病久治不愈,我們稍有微詞,他們為了推卸責任,決不會再動腦筋討我們的好,乾脆把我們送到某個空氣清新的地方。
夫人,我說得也夠了,允許我回頭再把我的話說下去,剛才我為了跟您閒聊而離了題。
這次好像是佩里克萊,當有人問他身體怎樣時,他回答說:「您看這裡就知道。」他指指掛在脖子上和手臂上的符咒。他的意思是說他病得很重,既然他已經到了迷信這些無聊事、身上戴了這些玩意兒的地步。
我不是說我不會有一天也受這種可笑的看法的衝擊,把自己的生命和健康交給醫生支配;我也會陷入這類的瘋狂,我不能保證在未來堅定不移;那時若有人問我身體如何,我也會像佩里克萊那樣說:「您看這裡就知道。」伸出我的沾有十克鴉片膏的手,這是生大病的明證。我的判斷力也會大打折扣;如果缺乏耐性和害怕在我身上占了上風,可以認為我的靈魂在發高燒。
我的祖先遺傳給我對醫學和藥物的天生反感,我費心打這場我並不十分了解的官司,也只是對這種反感的支持和安慰,為了說明這不是一種愚蠢的傾向,其中還有一定的道理。同樣,當人們看到我在病急中還是那麼堅決抗拒人家的勸誘和威脅,不要認為這純然是頑固不化,或者這個人就是討厭,或者還覺得這裡面有什麼矯情呢。然而這不是一種正常的欲望,這種跟我的園丁和騾夫並無二致的行為,有什麼可以引以為榮的呢。當然,健康是一種實在的、肉體的、甜蜜的歡樂,我也不會躊躇滿志,把它去換取一種想像的、精神的和虛無縹緲的歡樂。榮譽,即使是埃蒙四傑[14]的那種榮譽,對我這樣一個性格的人,就是只要腸絞痛發作三次可以換到,也是代價太昂貴了一點。
那些喜歡我們的醫學的人,也可以有他們的有利的、有力的、有道理的看法。我不憎惡跟我的怪念頭不同的怪念頭,我看到我的判斷與其他人有矛盾決不會不高興,也決不會因意見相左而與大家格格不入。恰恰相反,大自然的最大原則是不同;外貌不同,精神更不同;因為精神的質地更柔軟,更易於塑造;我們脾氣性情相同,我們目的意圖相同,這是很少見的。兩個人的想法完全相同,就像兩根毛、兩顆種子完全相同,這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世界的普遍品質,就是萬物皆有差異。
[1] 原文為拉丁語。
[2] 原文為拉丁語。
[3]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4] 原文為拉丁語。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
[7] 原文為拉丁語。
[8] 原文為拉丁語。其實只是指蝸牛。
[9] 原文為拉丁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指《偽經》上的記載。
[12] 阿薩(公元前910—前870),猶太國王。
[13] 瑪格麗特·多爾·德·格拉蒙,杜拉領主讓·德·杜爾福的遺孀。她是著名瑪戈皇后的宮廷夫人,參加她的深宮密謀。
[14] 法國民間故事敘說查理曼大帝時代埃蒙一家四個兒子的傳奇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