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二十五章 不要無病裝病

蒙田 《蒙田隨筆》
馬提雅爾有一首諷刺短詩,是他優秀諷刺短詩中的一首(在他的各類詩中不乏優秀作品),他以辛辣的筆觸敘述了凱利烏斯[1]的故事:為避免討好羅馬的某些權貴,不願在他們起床之時守候在他們身邊陪伴照顧他們,跟在他們後面跑東跑西,他就假裝有風濕病;為了裝得煞有其事,他把雙腿塗上油,綁上帶子,裝得惟妙惟肖,活像個風濕病人;久而久之,他果真得了風濕病: 裝痛的本事如此高超, 最終凱利烏斯用不著再裝風濕病[2]。 ——馬提雅爾 我好像在阿庇安[3]著作中的某個地方也讀到過類似的故事:有個人被羅馬三頭政治宣布為不受法律保護,他不想被抓住,就東藏西躲,喬裝改扮,甚至裝成獨眼,不讓追捕的人認出他來。後來,他恢復了一些自由,想把長久以來糊在他一隻眼上的膏藥揭去,此時,他發現這隻眼已看不見了。很可能由於久不鍛煉,視力已變得遲鈍,這隻眼的視力跑到另一隻上去了。當我們蒙上一隻眼睛時,我們會明顯地感到,這隻眼的部分視力給了另一隻,而另一隻眼的視力就得到了加強。同樣,馬提雅爾談到的那位風濕病人,由於長期用藥並綁上繃帶,腿就發熱,加之很少活動,就引發了一些足痛風的體液。 我讀傅華薩[4]時,讀到有群年輕的英國貴族,發誓蒙上左眼,直到來法國建立戰功後才把眼罩摘除;每每想起他們為了情婦甘願來法國冒險,重逢時一個個都成了獨眼,就像其他人那樣弄假成了真,不禁感到痛快淋離。 母親們看見孩子裝獨眼、瘸腿和斜視,或人體的某個缺陷,就要嚴加斥責,因為孩子們身體嬌嫩,可能會因此而養成某個壞習慣,再者,不知怎麼,我總覺得會弄假成真。我聽人說起過幾個裝病的例子,裝到後來果真成了病人。 我騎馬或步行時,總習慣在手中拿一根拐杖或棍子,以為這是優雅的風度,矯揉造作地支撐在拐杖上。好些人威脅我說,長此以往,這種裝模作樣會成為我的一種需要。我這樣做,可能會使我成為我們家族中的第一個風濕病人。 我還要囉嗦幾句,再舉一個失明的例子。大普林尼在《博物志》中談到,某人夢見自己眼睛瞎了,翌日醒來果真成了瞎子,可他事先一點病也沒有。這很可能如我在別處談到的那樣,是想像力在起作用。大普林尼似乎也是這個看法。但更有可能的是,那人的身體感覺到了內部的變化,引起大腦做夢。醫生願意的話,可以找出他眼瞎的原因。 還有一例,與前面講的頗為相似,那是塞涅卡的一封書信中談到的。他在給盧齊利烏斯的信中說你知道,哈帕斯特是供我妻子取樂的女丑八怪,這在我家是世代相傳的習慣。就我而言,我是反對這種醜惡做法的。如果我想讓一個小丑為我取樂,無須到遠處去尋找,我自己就可以充當這個角色。這個女丑八怪突然雙目失明。我給你說說這件怪事,但確有其事: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眼睛瞎了,不停催促她的教師把她帶走,因為她說我家裡黑洞洞的。我們笑話她的,請相信我,正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發生的。沒有人承認自己吝嗇,或對別人垂涎三尺。瞎子要求有人引路,可我們卻被自己引上歧途。我們會說:我不是野心家,可在羅馬不這樣無法生存;我不愛亂花錢,可城裡的開銷太大;如果說我動輒大怒,這不是我的錯;如果說我尚未確立可靠的生活方式,那是青春的錯。我們的病不要到自身以外去尋找,它就在我們身上,根植於我們的內臟中。但由於我們感覺不到自己有病,這就使我們更難痊癒。如果不極早治療,就會防不勝防,導致滿身創傷和病痛。然而,我們有一種良藥,那就是哲學;其他藥要等病痊癒後方能感到它們的樂趣,而哲學邊治病就邊能讓人快樂。 這是塞涅卡說的,他的話使我發生了變化,而這種變化使我受益良多。 [1] 凱利烏斯(公元前82—前48),羅馬政治家,西塞羅的密友。 [2] 原文為拉丁語。 [3] 阿庇安(活動時期2世紀),希臘歷史學家。曾在亞歷山大城任官職,後取得羅馬公民資格,在羅馬開業當律師。 [4] 傅華薩(1333?—1400),法國詩人和宮廷史官。他著有十四世紀《聞見錄》,是封建時代最重要最詳盡的文獻材料。他在英國宮廷里效過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