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二十四章 論羅馬帝國的強盛

有人把羅馬時代一些國家搖搖欲墜的強盛與羅馬的強盛相提並論；關於這個爭論不休的議題，我在這裡只想簡單說幾句，以證明那些人何等不知深淺。 在西塞羅的《家信》第七卷(語法學家如若願意，可把「家」字去掉，因為實際上不全是家信；有些人用《准家信》來取代《家信》，他們可以在蘇埃托尼烏斯所著的《凱撒生平》中找到他有一卷《准家信》的根據），有一封是寫給凱撒的，當時凱撒在高盧。信中，西塞羅把凱撒寫給他的一封信中的最後幾句話作了重複：「至於你向我推舉的馬庫斯·菲利烏斯，我將讓他當高盧國王；如果你要我照顧你的一個好友，就叫他來找我。」 在凱撒時代，一個普通的羅馬公民擁有一個王國，這是屢見不鮮的。他剝奪德奧塔魯斯國王[1]的領地，把它交給帕爾馬城[2]的一個名叫米特拉達梯的紳士管理。著凱撒生平的那些人，記載著被他出賣的好幾個王國。蘇埃托尼烏斯說，他一下子就從托勒密國王那裡獲取三百六十萬埃居，差點兒把自己的王國也賣出去： 加拉提亞、本都、呂底亞，都賣了許多錢[3]。 ——克勞笛烏斯 馬克·安東尼說，羅馬人民的強盛與其說表現為占領，不如說給與。然而，在安東尼前幾個世紀，羅馬人就極其專橫地剝奪了一個人所取得的勝利果實，在整個羅馬史上，我不知道是否還有比這更能說明羅馬人崇高威望的事例。安條克四世[4]占領了整個埃及，正準備征服賽普勒斯島和埃及帝國的其他地方，正當他所向披靡、一往無前時，羅馬使節蓋尤斯·波皮利烏斯奉羅馬元老院之命前來找他，一上來就拒絕同他握手，因為安條克還沒有讀他帶來的最後通牒。安條克四世讀完最後通牒，答應考慮一下。波皮利烏斯用他的拐杖在安條克站的位置上劃了個圓圈，對他說：「在你走出這個圈子之前，得給我個答覆，我好向元老院匯報。」安條克對他如此急迫如此粗暴的命令深感驚訝，他沉思片刻後說：「我執行元老院的命令。」這時候，波皮利烏斯才像對待羅馬人的老朋友那樣向他表示敬意。一封最後通牒，就迫使安條克放棄一個無限遼闊的王國和完全可能的成功！後來，他遣使者對羅馬元老院說，他誠惶誠恐地接受了他們的命令，就像遵從羅馬諸神下達的命令一般。他這樣做是很理智的。 奧古斯都·凱撒用戰爭獲取的王國，他都全部物歸原主，或作為禮物贈送給某些異國人。 關於這個，塔西佗談及英格蘭國王科吉杜紐斯時說的一番妙語，使我們感覺到了羅馬人的無比強大。他說在古代，羅馬人習慣於讓被征服國王擁有自己的王國，但置於羅馬人的權力之下，以至於那些國王成了他們奴役的工具：ut haberet instrumenta servitutis et reges[5]。」 我們看到，蘇萊曼一世[6]征服匈牙利王國和其他國家後，竭力維護對它們的統治，並且樂此不倦，儘管他口口聲聲說，他對擁有這麼多王國和威望已感到厭倦和負擔過重。 [1] 德奧塔魯斯（？—前40)，加拉西亞國王，與凱撒為敵。 [2] 帕爾馬為義大利北部城市。 [3] 原文為拉丁語。 [4] 安條克四世(公元前215—前164)，塞琉西王國國王。公元前一七三年，他入侵埃及，公元前一六九年，奪取了除首都亞歷山大的全部埃及領土。埃及的托勒密六世再次請求羅馬人援助。這時安條克的艦隊占領了賽普勒斯島。公元前一六八年，安條克親率大軍再次侵入埃及。可是，羅馬人剝奪了安條克一系列的勝利果實。羅馬使節蓋尤斯·波皮利烏斯在亞歷山大城郊向安條克提交最後通牒，要求安條克立即撤離賽普勒斯和埃及。安條克要求給予考慮時間。波皮利烏斯用手杖在地面上繞安條克劃了一個圈，要他在走出圈子之前給予答覆。安條克在遭公開羞辱下，立即答應照辦。 [5] 拉丁語。意即「成為他們奴役的工具」。 [6] 蘇萊曼一世（1494—1566)，奧斯曼帝國蘇丹（1520—1566)。即位後即開始對中歐和地中海地區基督教國家進行戰爭。一五二一年攻占貝爾格勒，一五二六年大敗匈牙利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