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六章 論榮譽

蒙田 《蒙田隨筆》
存在著物的名稱和物;名稱是指出和表示物的詞;名稱既不是物的一個部分,也不是它實體的一個部分,而是在物之外同物連在一起的某個東西。 上帝本身就是極度的完善和任何完美的頂點,所以在其內部已無法拔高和充實,但他的名稱卻可以通過我們對他的業績的感恩和頌揚來加以拔高和充實。由於我們不能把這些頌揚置於其內部,而他也不能在善行中變得更加高大,我們就把頌揚賦予他的名字,因為名字是在他之外並離他最近的東西。因此,光榮和榮譽只屬於上帝。最不可理解的莫過於為我們自己而探索此事,因為我們在內部十分貧乏,我們的本質很不完善,需要不斷加以改進,這是我們應該竭盡全力去做的事情。我們全都十分空虛,但我們不應該用空氣和詞語來填補自己的空虛;為了彌補這一缺點,我們需要更加實在的東西。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如果情願要一件漂亮的衣服,而不要吃一頓美餐,就顯得頭腦愚蠢:必須去做最為迫切的事情。正如我們平時在祈禱時所說的那樣:「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神,在地上平安歸與他所喜悅的人[1]。」我們缺乏美貌、健康、智慧、美德和其他重要的品德;外部的裝飾可以等我們得到最主要的東西之後再來考慮。神學對這個題目進行了更為詳細和確切的論述,但我並不精通這門學問。 克里西波斯[2]和第歐根尼是最早和最堅決地表示蔑視榮譽的作者。他們說,在所有的快樂中,最危險、最應該避免的莫過於別人的讚揚給我們帶來的快樂。確實,經驗已向我們表明這種讚揚所帶來的種種危害。對君主們毒害最深的莫過於阿諛奉承,壞人們最容易博得周圍的人們信任的方法也莫過於溜須拍馬,而要引誘婦女失貞,讓她們同別的男人私通的最合適、最尋常的辦法,是用讚美的詞句把她們說得心花怒放並欺騙她們。 塞壬女仙們用來引誘尤利西斯的第一首詩就屬此類: 來呀,尤利西斯, 全希臘最有榮譽的人[3]。 這些哲學家說,即使能得到世界上所有的榮譽,有頭腦的人也不值得向它伸出一個手指: 最大的榮譽如果只是榮譽,那又算得了什麼[4]? ——尤維納利斯 我只是說榮譽本身,它往往能帶來眾多的好處,所以令人想望。它能使我們受人歡迎,使我們不大會受到別人的謾罵和侮辱,以及諸如此類的好處。 這也是伊壁鳩魯的主要觀點,因為他的學派以「過隱蔽的生活」為自己的格言,叫人們別去擔任公職和履行社會義務,就必然導致對榮譽的蔑視,因為榮譽是眾人對我們在大庭廣眾之中所做的事情的讚揚。要我們深居簡出、只管我們自己的人,不希望我們被別人知道,更不希望我們受人尊敬、被人頌揚。因此,他建議伊多墨紐斯[5]不要根據眾人的意見和看法行事,除非是為了避免看不起別人會給他帶來的麻煩。 在我看來,這些話極為正確、很有道理。但是,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們有著雙重性的特點,正因為如此,我們會相信自己不相信的事情,我們會違心地去做自己不贊成的事情。我們來看看伊壁鳩魯在臨死前說的最後的話:這些話是偉大的,同這位著名的哲學家十分相稱,但它們仍帶有某種痕跡,說明他對自己的名聲的自豪和對榮譽的追求,而他在訓導中卻告誡別人不要去追求榮譽。下面是他在咽氣之前口述的一封信: 伊壁鳩魯向赫耳瑪庫斯[6]致敬 「我在一生中最幸福的也是最後的一天寫這封信,同時感到膀胱和腹部疼痛到了極點。但是,當我想起自己的著作和演說時,我心裡仍感到十分快樂。由於你從小就喜愛我和哲學,所以請你把梅特羅道呂斯[7]的孩子們置於你的保護之下。」 這就是他的信。我認為他在想起自己的著作時感到快樂意味著他希望在死後流芳百世,是因為他在遺囑中所作的安排,他希望他的遺產繼承人阿彌諾馬庫斯和提摩克拉忒斯在每年一月紀念他生日時支付赫耳瑪庫斯提出的款項,還要支付他熟悉的哲學家在每月月盈的第二十天為紀念他和梅特羅道呂斯而舉辦的聚會所需的費用。 卡涅阿德斯是持相反意見的那派人的首領。他認為,榮譽從其本身來講是令人想望的,就像我們喜愛自己的後代完全是為了他們一樣,因為我們既不能了解他們,也不能從中得到任何好處。這種看法得到普遍的贊同,因為人們願意接受最能投其所好的看法。亞里士多德在外部的財富中把榮譽置於首位。他說:不要走兩個極端,即過分地追求榮譽和過分地迴避榮譽。我覺得,如果我們有西塞羅在這方面的論著,我們就會從中找到令人滿意的答覆。此人熱中於追求榮譽,所以我覺得他一旦下了決心,就會像其他人那樣走向極端,因為他認為追求美德只是為了總是跟隨其後的榮譽: 隱藏的美德 同無人知曉的無所事事相差無幾[8]。 ——賀拉斯 這種看法極其錯誤,我感到難受的是,這種看法竟會在被榮幸地稱為哲學家的頭腦中產生。 如果這種看法正確,那麼有美德只須被別人承認,而我們只有在心靈——美德的真正中樞——的活動可能被別人獲悉的時候才需要對它們加以控制和約束。 那麼,如果事情做得巧妙,令人難以捉摸,就可能迷惑別人嘍?卡涅阿德斯說:「你知道有一條蛇隱藏在那個地方,有個人要是沒有發現,就會在那裡坐下來,而你覺得這個人的死會給你帶來好處,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沒有提醒他注意這個危險,你就做了件壞事,由於你的行動只有你一人知道,這件事就更加惡劣。」如果我們不認為自己應該行善,如果我們認為我們沒有受到處罰就意味著做得正確,那麼我們每天就會幹出多少壞事!塞克斯都斯·派杜寇斯為人誠實,把C.普羅提烏斯在沒有其他人知道的情況下交給他保管的財產還給了C.普羅提烏斯的遺孀——這種事我也做過不止一次——,但我不覺得這種事值得稱讚,不過要是有人不是這樣做的話,我會覺得十分可惡。我覺得在今天重提P.塞克斯提利烏斯·魯孚斯的例子是恰當而有益的,西塞羅指責他違背良心把遺產占為己有,雖說這樣做並沒有違反法津,而且還有法律依據。克拉蘇和霍爾坦西厄斯也受到西塞羅的指責。這兩個人都有權有勢,有一個與他們不相干的人請他們根據一份偽造的遺囑去繼承遺產,並想用這種辦法使自己也能得到一份遺產。克拉蘇和霍爾坦西厄斯對沒有參與遺囑的偽造感到滿意,並不拒絕從中得到的好處,因為他們不會受到控告,不會受到證人的指責和法律的懲罰,同時他們的名譽也不會受到損害。「他們應該想到,他們的證人就是上帝,在我看來,也就是他們的良心[9]。」 美德如果是為了得到榮譽,就是徒勞無益、毫無意義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說我們賦予它特殊的地位並把它同命運區分開來的努力是徒勞無益的,那麼是否還有什麼東西比成名更加出人意料呢?「確實,命運主宰著任何事情:它抬高或貶低任何事物,是根據一時的興致,而不是根據事物的實際價值[10]。」讓事情被人知道和看到,這完全是命運的傑作。 命運任性地把榮譽賦予我們。我不止一次地看到榮譽超過功勞,而且往往是大大超過功勞。第一個發現榮譽同陰影相似的人,說了許多他不想說的話。這兩者都極為虛幻。 陰影有時也會出現在身體前面,有時則要比身體長得多。 有些人教導貴族,表現勇敢只是為了榮譽,「仿佛只有別人知道的行為才值得稱讚[11]」,他們教導貴族,如果沒有被人看到,就決不要去冒險,還要注意當時是否有會將他們的英勇行為告訴別人的目擊者,然而在這種情況下,表現英勇的機會數以千計,但就是不會被人發現,這些人這樣去教導貴族,會得到什麼好處呢?有多少特別美好的行為被埋沒在一次混戰之中?在如此激烈的戰鬥中,誰要是有閒情逸緻觀察別人,就肯定無所事事,他在為自己戰友的英勇行為作證的同時,也為自己的行為作了不良的證明。 「真正明智和高尚的人認為,榮譽——我們的天性追求的主要目標——在於英勇的行為,而不是在於被人頌揚[12]。」我所追求的榮譽,是一生安寧,這安寧不是梅特羅道呂斯、阿凱西勞斯或阿里斯蒂帕斯所說的安寧,而是我所說的安寧。既然哲學沒能為大家找到通向共同安寧的任何道路,那就讓每個人去找自己的安寧之路! 凱撒和亞歷山大大帝能有無限偉大的名聲,不靠命運又靠什麼?有多少人在生活道路的起點就被命運壓垮!我們對這些人一無所知,如果他們不是因不幸的命運而中止了自己剛開始的事業,他們也許會表現出同樣的英雄氣概!凱撒經歷了如此多威脅他生命的危險,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在書中有過他受傷的記載。成千上萬的人遇到的危險比他小,卻因此而離開了人世。無數可歌可泣的功績因沒有見證而銷聲匿跡,只有極少數的功績得到了人們的讚揚。你不能總是第一個進入要塞城牆的缺口,或是因走在軍隊的前面而引起將軍的注意,就像你跪在斷頭台上那樣。你會在樹籬和溝渠之間被打死,你即使去圍攻一個雞棚也得碰碰運氣,你得把四個瘦弱的火槍兵從穀倉里趕出去,你離開部隊時,得根據當時的情況獨自行動。如果你仔細考慮一下這些情況,你就不難從自己的經驗中得出結論:最不引人注目的事情也是最危險的事情;在我們的時代爆發的戰爭中,陣亡人數比較多的是在不大激烈和並不重要的戰鬥之中,例如在攻打防守較差的小城之時,而不是在十分著名的戰場之上。 有人認為,如果不是在引人注目的場合獻身,他就會白白浪費自己的生命,於是,他會去過默默無聞的生活,這樣也就會放過許多冒險立功的良好機會。而所有的良機都能帶來榮譽,這點我們應該憑良心對每個人進行充分的宣傳。「我們的榮譽是我們良心的證明[13]。」 有人為人正派只是為了讓別人知道,讓別人知道後更器重他,他只有在別人可能知道的情況下才去做好事,對這樣的人不能期望過高。 我覺得在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裡, 羅蘭做了令人難忘的事情; 但這些事至今無人知曉, 所以我說不出來並不是我的過錯: 因為羅蘭總是急於去做這種事情, 而不是急於把做的事情告訴別人; 只有在別人看到的情況下, 他的功績才會被世人知道[14]。 ——阿里奧斯托 應該為履行自己的義務而去打仗,並耐心地等待獎賞,你只要做了好事,不管如何隱秘,都會得到獎賞,即使是行善的想法,也會得到報償:正直的人做了好事會感到心滿意足。表現勇敢應該是為了自己,而且有這樣的好處,就是內心十分堅強,可以抗拒命運的任何打擊: 勇敢不會有可恥的失敗, 只會有完美無缺的榮耀; 它得到和失去力量, 都不是因為民眾心血來潮[15]。 ——賀拉斯 我們的心靈要起到自己的作用,並不是為了炫耀自己,因為這是在我們的內心,只有我們的眼睛能夠看到:它叫我們不要害怕死亡、痛苦乃至恥辱;它給予我們力量,使我們能夠忍受失去孩子、朋友和地位的痛苦;如果有這樣的機會,它也會讓我們在戰爭中去冒生命的危險。「不是為了某種好處,而是為了同美德相連的榮譽[16]。」同名譽和榮譽相比,這種好處要大得多,也更值得我們去希望和追求,因為榮譽只是別人對我們的讚賞。 要解決對一小塊土地的所有權的爭論,必須從一大群人中選出十來個人進行評判;對我們的傾向和行動的評價,是最為困難也是最為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我們交給群眾和民眾去辦,而他們卻是無知、不公正和變化無常的根源。把智者的一生交給蠢人和粗人去評判,這是否合情合理? 「這些人你個個蔑視,但放在一起後你卻另眼相看,還有什麼比這種做法更為荒謬[17]?」 誰想取悅於他們,就將會一事無成;這個靶子不管你如何瞄準,你都無法打中。 「任何事情都不像民眾的評價那樣難以預料[18]。」 德米特里在談到民眾的聲音時開玩笑地說,他既不重視來自上面的聲音,也不重視來自下面的聲音。 另一位說得還要清楚:「我認為,一件事即使本身並不可恥,但一旦被民眾稱讚,也就成了可恥的事情[19]。」 任何巧妙的辦法和靈活的思想都不能讓我們跟隨一位亂走一氣、不走正道的嚮導行走。傳播的消息和膚淺的看法紛紛揚揚,弄得我們不知所措,在這種混亂之中,不可能為自己選擇一條可行的道路。我們不要給自己確定一個如此游移不定、變幻莫測的目標;我們要一直跟在理智的後面;公眾如果願意,就讓他們帶著讚許的意見跟著我們走這條路;但由於公眾的讚許完全取決於命運,我們就沒有理由認為他們會走另一條道路而不走這條道路。即使我因道路正而沒有選擇正道,我還是會不得不走這條道路,因為我憑自己的經驗發現,這畢竟是最安全、最合適的道路。「上天施與人類的恩惠是,體面的東西也是有用的東西[20]。」在一場暴風雨中,古代的一個水手這樣對海神說:「哦,海神,只要你願意,你就能讓我活命;只要你願意,你就能讓我喪命;但我仍將牢牢地握住舵柄。」在我這個時代,我看到許多人靈活多變、模稜兩可、腳踏兩隻船,大家都認為他們處世圓滑,但這些人都已喪生,只有我倖免於死: 我高興地看到詭計也會失敗[21]。 ——奧維德 波勒斯在即將去馬其頓進行著名的遠征時,特別告誡羅馬人民,要他們別對他的行動信口雌黃。確實,如果對人們的言論不加約束,在幹大事時就會寸步難行!不是每個人都能違抗民眾帶有侮辱性的不同意見,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非比阿斯[22]那樣堅定不移,他情願讓人們虛妄而又古怪的想法損害他的英名,也不願為了得到良好的名聲和民眾的贊同而損害他的工作。 聽到別人稱讚自己,總會感到高興,但我們對此過於看重。 我並非不要稱讚,因為我不是鐵石心腸; 但我並不認為善行的結果和目的 在於拍手叫好和歌功頌德[23]。 ——柏休斯 我並不十分關心別人對我的看法,而只是關心我對自己的看法。我想用自己的東西致富,而不想靠借來的東西致富。外人只能看到外在的事件和事物的外表;每個人都能裝出鎮定自若的樣子,而內心卻焦躁不安、十分害怕。別人看不到我心裡的想法,只看到我泰然自若。人們揭發戰爭時期的虛假行為是對的,因為對一個講究實際而又膽小如鼠的人來說,最容易的事不就是既逃避危險又把自己說成是頭號勇士?個人不去冒險的方法不可勝數,所以我們可以欺騙整個世界一千次,然後才去真正冒一次險。即使我們會因此而陷入困境,我們也可以用適當的臉部表情和肯定的話語來掩蓋自己玩弄的把戲,雖說我們心裡怕得要死。據說戴上柏拉圖所說的戒指[24]並把戒指上的寶石轉向手掌就能隱身,許多人要是有這種戒指,就往往會在最應該露面的地方使用隱身術,並後悔自己變得如此榮耀,使他們不得不表現勇敢。 虛假的榮譽只會使徒有虛名者感到高興, 編造的控告只會使編造者感到害怕[25]。 ——賀拉斯 因此,只根據表象作出的評價都極為膚淺、極不可靠;最可靠的見證莫過於每個人對自己的評價。 在同我們一起建立功績的人們之中,有多少是軸重兵?牢牢地守在別人挖出的戰壕里的士兵,如果沒有五十名工程兵為他開闢道路,並為了一天五個蘇的報酬用自己的身體來掩護他,他又能建立什麼功績? 羅馬在動盪中貶低的東西, 你不要認為它不好;你也別去糾正民眾的天平中 指針的錯誤:別在自己之外去認識自己[26]。 ——柏休斯 我們說提高我們的名聲,是指讓我們的名字變得眾所周知,並在許多人的口中說出;我們希望它被別人恭敬地說出,並希望它的榮耀能給它帶來好處:這是我們能為自己追求榮譽辯解的最好理由。但這種嗜好要是超過了一定的限度,就會產生這樣的情況,即有些人不滿足於讓別人談論他們。特羅古斯在談到希羅斯特拉圖斯時以及提圖斯-李維烏斯在談到曼利烏斯·卡庇托利努斯[27]時說,他們主要希望名氣響,而不是名聲好。這種毛病也很尋常。我們更關心的是別人談論我們,而不是談論我們什麼;我們感到滿足的是我們的名字從人們的口中說出,至於為什麼說出,我們就不去管它了。我們感到,我們出名就意味著我們的生命和壽命處於知道我們的人們的保護之下。可我看重的只是我自己本身。至於我另一個生命,即存在於我朋友們的思想中的生命,我把它看作某種完全獨立和孤立的東西,我十分清楚地知道,我不會因此而得到任何結果和快樂,除非是因為別人對我有希奇古怪的看法而產生虛幻的滿足感。我將來死的時候,這種感覺幾乎沒有,我將完全不能使用這種看法有時會帶來的真正好處,我將無法再得到榮譽,榮譽也無法再使我受到損害或對我加以保護。 要知道我不能指望用我的姓來得到榮譽,因為我沒有完全屬於我的姓:在我的兩個姓中,一個姓屬於我整個家族,甚至還屬於其他家族。在巴黎和蒙彼利埃有個家族姓蒙田,在布列塔尼和聖道日[28]有個姓德·拉蒙田的家族。只要改變一個音節,我們的紋章就會混淆起來,這樣我就會得到他們的榮譽,而他們則會得到我的恥辱。我的先輩以前姓艾凱姆,現在英國有一個著名的家族也姓這個姓。至於我的名字[29],願意取這個名字的人都能得到。這樣,我也許會把自己的榮譽給予某個同名的裝卸工人。另外,即使我有特別的標誌,但當我不在人世之時,它又能表示什麼呢?也許它能表示虛無並讓人喜歡虛無? 現在,豎立在他屍骨上的墓碑是否變輕? 有人說後輩會對他讚揚: 現在,這光榮的亡靈、這墳墓和這遺骸, 是否會產生堇菜植物[30]? ——柏休斯 但這點我已在別處談過。 在一場傷亡達一萬人的戰鬥中,只有十五個人被人談論。個人的功績,即使不是普通的火槍兵所立,而是軍隊的長官所建,也並非都能引起別人的注意,除非這確實是英雄的壯舉,或者會帶來重大的影響。殺死一兩個或十個敵人,勇敢地去冒死亡的危險,這對我們每個人來說確實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因為這是在孤注一擲;但對整個世界來說,這卻是極為平常的事情,每天都有這麼多的事情發生,所以要引起注意,發生的事情至少要增加一倍。因此,我們不能期待別人會對此特別推崇, 這種事其他許多人都曾遇到,可以說 司空見慣,是命運中無數機會的一種[31]。 ——尤維納利斯 一千五百年以來成千上萬手握武器在法國陣亡的勇士之中,我們知道的還不到一百。在我們記憶中消失的不僅有統帥的名字,而且還有戰役和勝利。 世界上半數以上的人的命運因沒有記載而無人知曉,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如果我掌握迄今還沒有人知道的事件的材料,不管我需要什麼例子,我都會十分自然地用這些事件來替代我們已經知道的事件。 羅馬人和希臘人雖說有這麼多的作家和見證,但他們的豐功偉績流傳至今的卻是鳳毛麟角! 只有微弱的聲音把他們的榮耀傳到我們耳邊[32]。 ——維吉爾 過了一百年後,人們如果能大致記得,在我們的時代法國發生過內戰,就已經很不錯了。 拉棲第夢[33]人在作戰時要祭繆斯女神,以便把他們的戰績恰如其分、娓娓動聽地記載下來,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的戰績如有見證,如得以流芳百世,那就是上帝的特殊恩惠。 我們難道認為,我們每次被火槍射中時,我們每次遇到危險時,都會突然出現一名書記員,把這些事記錄下來?即使這樣的書記員有一百名,他們記錄的文字最多也只能保存三天,所以不會被任何人看到。古人記載的文字流傳至今的還不到千分之一;命運賦予它們以生命,而生命的長短則取決於命運的喜好;我們對其他的事情一無所知,就難免會產生疑問:我們不能掌握的東西是否更壞?人們不會把這麼小的事情寫進歷史:寫進歷史的必須是征服一個帝國或王國的統帥,必須贏得五十二次重大的戰役,而且總是以少勝多,就像凱撒那樣。他的一萬名戰友和好幾位著名的軍官跟隨他去打仗,英勇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但他們的名字只是在他們的妻子和孩子活在世上時才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他們默默無聞地死去[34]。 ——維吉爾 即使是我們親眼目睹建立豐功偉績的人們,在他們離開人世三個月或三年之後,別人就不再談論他們,仿佛他們從未降臨人世一般。能對事物作出正確估價的人們都在考慮一個問題,即怎樣的人和事能光榮地記載在書本之上流芳百世,他們會發現,在我們這個世紀,只有極少的事和人能有這種榮幸。英勇的男子漢在出名之後被人遺忘,無可奈何地看到他們在年輕時名正言順地得到的名譽和榮譽變得黯然失色,這樣的人我們看到過多少?為了過上三年虛幻和假想的生活,我們難道要脫離我們真正和實在的生活,使自己處於永久的死亡之中?對於這如此重要的事件,聖賢們給自己確定了更加美好和正確的目標。 「把一件好事做好,這本身就是一種報償[35]。」——「對一次效勞的報答就是效勞本身[36]。」 對於畫家或別的藝術家來說,對於修辭學家或語法學家來說,力圖通過自己的創作來成名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德行本身是極為高尚的事情,所以只能滿足於它們本身的價值,而不能去索取別的報答,特別是不能出於虛榮而要求別人用好評來報答自己。 不過,這種錯誤的看法對社會並非毫無貢獻。它可以促使人們履行自己的義務,它可以喚起民眾行善,它可以使君主們看到,整個世界都在懷念圖拉真[37],同時在懷恨尼祿。這個惡棍的名字過去如此威風、令人生畏,現在任何一個小學生都可以肆無忌憚地加以咒罵和侮辱,君主們看到這種情況,就會受到震動。但願這種看法在我們之中儘可能廣為傳播。 柏拉圖採取了各種措施,以便使城邦居民樂善好施,他還勸告他們不要輕視其他民族的名聲和尊嚴。他說,由於神靈的某種啟示,連壞人也往往會在口頭上和思想上辨別好壞。此人和他的老師[38]幹得出色而又大膽,他們在人力做不到的地方都加上神的奇蹟和啟示,「就像悲劇詩人在無法處理劇本的結局時求助於神的幫助一樣[39]」。 也許正因為如此,提蒙稱他為「偉大的奇蹟製造者」。 既然人們由於自身的不足無法使用真的錢幣,那就讓他們仍然使用假的錢幣。這種方法曾被所有的立法者使用過。為了控制民眾,讓他們服從,沒有一個國家不使用冠冕堂皇或欺騙性的言詞。正因為如此,大部分國家的起源和開端都非常神奇,充滿著超自然的秘密。這就使那些亂七八糟的宗教得到人們的信任,並使理智的人們成為它們的信徒。因此,紐默和塞多留為了使自己的臣民更加忠心,就用荒誕不經的話來欺騙他們,前者編造了仙女伊吉麗婭[40]的故事,後者則說白鹿把神諭告訴他,讓他照此辦理。 紐默依靠這位仙女的庇護,使自己的法律具有權威性,巴克特里亞和波斯的立法者瑣羅亞斯德依靠奧爾穆茲德[41]的庇護,埃及的特利斯墨吉斯忒斯依靠墨丘利神,斯基泰王國的薩莫爾克西斯依靠維斯太神,哈爾基斯的哈龍達斯依靠薩杜恩神,克里特的彌諾斯依靠朱庇特,拉棲第夢的利庫爾戈斯依靠阿波羅,雅典的德拉古和梭倫依靠密涅瓦。總之,任何國家的治理,都要依靠一位神祗來制定法律,這其實都是假的,只有摩西在出埃及時給猶太教徒制定的律法才是真的。 正如德·儒安維爾先生所說的那樣,貝都因人的宗教告訴人們,為國王而犧牲的人的靈魂會進入一個新的軀體,這個軀體比以前的軀體更加舒服、漂亮和強壯,因此,他們更加願意去冒生命的危險: 戰士向刀劍衝去,準備立即死去, 吝嗇將會復活的生命,就是懦弱的表現[42]。 ——盧卡努 這種信仰不管如何荒誕,還是十分有益。每個民族都會有這樣的例子,但對這個題目應該作專門的論述。 我要對我在本章開頭說的話作一點補充。我不希望女士們把自己的義務稱為榮譽:「因為在平常的語言中,人們只是把民眾一致讚揚的東西稱為榮譽[43]」;她們的義務是主要的,她們的榮譽只是外殼而已。我也不希望她們用這個藉口來加以拒絕,因為我可以預料,她們的意圖、欲望和意願只要沒有顯露出來,就同榮譽毫不相干,並且比她們的行動更有規律: 她讓步了,她拒絕只是因為不能讓步[44]。 ——奧維德 有這種欲望同把欲望付諸實施一樣,是對上帝和自己良心的侮辱。另外,這種事情本身是隱蔽的、暗中乾的,所以女士們如不履行自己的義務,不愛惜自己的貞潔,就很容易隱瞞這種事情,不讓別人知道,以便使自己的名譽不受玷污。 正直的人都情願失去自己的榮譽,而不願失去自己的良心。 [1] 原文為拉丁語。參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二章。 [2] 克里西波斯(約公元前281-約前205),古希臘哲學家,早期斯多葛派學說的主要整理人。 [3] 參見《奧德塞》第十二章第一八四句詩。 [4] 原文為拉丁語。 [5] 伊多墨紐斯(公元前325-前270),古希臘作家、政治家,伊壁鳩魯的朋友。 [6] 赫耳瑪庫斯(公元前3世紀),伊壁鴻魯的信徒和繼承人。 [7] 梅特羅道呂斯(約公元前330-前277),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鳩魯的學生。 [8] 原文為拉丁語。 [9]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薩盧斯特語。 [11]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2]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3] 原文為拉丁語。聖保羅語。 [14] 原文為意人利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 [16]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7]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8] 原文為拉丁語。提圖斯-李維烏斯語。 [19]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20] 原文為拉丁語。昆蒂利埃納斯語。 [21] 原文為拉丁語。 [22] 指非比阿斯·馬克西姆斯(?-前203),古羅馬統帥,歷任執政官和獨裁官。 [23] 原文為拉丁語。 [24] 指小亞細亞西部古國呂底亞國王古蓋斯(約公元前687-約前648)的戒指。 [25] 原文為拉丁語。 [26] 原文為拉丁語。 [27] 特羅占斯(活動時期公元前1世紀晚期),羅馬歷史學家。曼利烏斯·長庇托利努斯(死於公元前384年),古羅馬執政官(公元前392)。 [28] 聖道日為法國西部地區。 [29] 即米歇爾。 [30] 原文為拉丁語。 [31] 原文為拉丁語。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拉棲第夢為古希臘城市,即斯巴達。 [34] 原文為拉丁語。 [3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36]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37] 圖拉真(約公元53-117),古羅馬皇帝。 [38] 指蘇格拉底。 [39]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40] 羅馬傳說中的仙女,曾以預言指示羅馬第二代王紐默。 [41] 即智慧之王阿胡拉·瑪茲達。 [42] 原文為拉丁語。 [43]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44] 原文為拉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