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十七章 論自命不凡

蒙田 《蒙田隨筆》
對榮譽的另一種追求,是我們對自己的長處評價過高。這是我們對自己懷有的本能的愛,這種愛使我們把自己看得和我們的實際情況完全不同:就像愛情能把美貌和優雅賦予被愛的人,並使愛戀的人們失去清晰和正常的判斷力,把他們所愛的人看得與實際不符、更加完美。 我並非因害怕犯這種錯誤而希望一個人看輕自己,也不希望他把自己看得比實際情況更壞。在任何情況下評價都應同樣公正:每個人對自己的評價都應符合實際情況。如果是凱撒,那就讓他大膽地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統帥。我們關心的只是體面,體面把我們弄得暈頭轉向,使我們看不清事物的本質;我們抓住了樹枝,卻拋棄了樹幹和主體。我們要女士們在提到一些事情時感到臉紅,但她們去做這些事情卻絲毫也不感到羞恥;我們不敢說出我們某些器官的名稱,但我們卻毫不羞恥地使用這些器官去干各種淫穢的勾當。體面不准我們說出合法和正常的事物,而我們也對此完全服從;理智不准我們做出不合法和不好的事情,對此卻無人加以理睬。我感到在這種情況下體面的法律在束縛我的手腳,因為體面既不准我們講自己好,也不准我們講自己不好。對此不必多說。 有些人因命運(你如果願意,可以稱為好的或壞的命運)而過上高於一般水平的生活,他們可以用大家都能看得到的行動來顯示自己是怎樣的人。但是,有些人命中注定默默無聞,如果他們自己不談就無人會提起他們,萬一他們斗膽向希望了解他們的人們談論自己,這樣倒情有可原,在這方面有盧齊利烏斯[1]的榜樣: 他像告訴忠實的同伴那樣, 把他的秘密告訴他的書籍, 他失敗或成功的唯一傾聽者: 這樣,這位老人的一生都描繪了出來, 猶如寫在還願的板上一樣[2]。 ——賀拉斯 此人在紙上記下了自己的行為和思想,並根據自己的感覺把自己描繪了出來。「盧齊利烏斯和斯考魯斯並沒有因此而受到懷疑,也沒有因此而受到指責[3]。」 我因此而想起,從我孩提之時起,別人就發覺我身上有某種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舉止和派頭,顯示了虛幻和愚蠢的自豪。為此,我首先想說的是,我們生來就具有一些特點和傾向,是毫不奇怪的事情,這些特點和傾向在我們身上根深蒂固,使我們無法感到和察覺。在這種自然傾向的影響下,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之中不由自主地養成某種習慣。意識到自己的美並因此而裝腔作勢,使亞歷山大大帝的腦袋微微向一側傾斜,使亞西比德說話有氣無力、含糊不清。朱利烏斯·凱撒用一個手指搔頭,就像心事重重那樣;西塞羅看來有揉鼻子的習慣,這說明他生來就瞧不起別人。這些動作會在不知不覺之中出現在我們身上。還有一些是我們有意識做出的動作,我在此就不再贅述,例如男子敬禮和女子行屈膝禮,通過這些動作就能得到往往是不應得到的名聲,即被認為是謙虛、有禮的人,而有些人是因為貪圖榮譽才裝出謙虛的樣子。我很喜歡行脫帽禮,在夏天尤其如此,除了我的下人之外,只要有人對我行這種禮,不管他是什麼身份,我都要對他還禮。不過,我還是希望我認識的某些親王少行這種禮,即使行這種禮也要十分審慎,因為如果見到每個人都要脫帽,這種禮節就起不到應有的作用。這種禮節不加區分地用於眾人,就會失去自己的作用。說到異乎尋常的舉止,我們不要忘記羅馬皇帝君士坦提烏斯一世的傲慢。在大庭廣眾之中,他總是保持昂首的姿勢,既不回頭,也不低頭,不去觀看站在道路兩旁歡迎他的人群,他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雖說馬車行駛時會有顛簸,他不吐痰,不擤鼻涕,也不擦臉上的汗水。 我不知道別人在我身上發現的這些習慣動作是否是天生的,我對上述的壞習慣是否真的有一種隱秘的傾向,這當然是十分可能的,因此,我對自己肉體的運動無法負責。但是,對於我心靈的運動,我想在這裡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傲慢有兩種原因:對自己評價過高,對別人評價過低。至於第一個原因,既然說到了我,我覺得首先必須注意一點,即我總是覺得有一種心靈迷失的壓力,這種壓力使我感到難受,是因為它毫無根據,是因為它老是纏著你。我試圖減少這種壓力,但不能把它完全消除。問題在於我總是降低我擁有的東西的真實價值,同時提高別人的、不存在的和不屬於我的東西的價值。這種感覺會使我走得很遠。猶如丈夫意識到自己的權力會看不起自己的妻子,有些父親也會因此看不起自己的孩子那樣,我在兩部價值相同的著作面前,總是會對自己的著作更加嚴厲。這並不是因為對完美的追求和創作出更好的作品的願望,才使我不能對自己的著作感到滿意,就像占有會使你蔑視你擁有的和能夠支配的東西一樣。遠方的國家和風俗及其語言吸引著我。我發現,拉丁語因其優點而使我產生的敬意,超過了它應該得到的敬意,在這方面我同孩子和民眾一樣。我鄰居的財產管理、房屋和馬匹同我的一樣,但在我看來卻比我的更好,原因是它們不是我的。尤其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因此我欣賞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所具有的自信心和對未來的希望。這就使我感到,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敢說我能做什麼事情。我在事前和開始做某種事之後都看不清自己的能力,只有在自己做完之後才能看得清楚:我對自己力量的了解,就像對初次遇到的人的力量的了解一樣。因此,我萬一能勝任某件事情,就把它歸功於自己的運氣,而不是歸功於自己的能力。這尤其是因為我在做任何事情時,心裡都十分害怕,並希望自己走運。同樣,總的說來,我有個特點,在古代對人的評論中,我最容易接受、最歡迎的是那些對我們最蔑視、最貶低和侮辱得最厲害的評論。我感到,哲學只有在制止我們的傲慢和虛榮的時候,只有在真心實意地承認自己的優柔寡斷、無能為力和無知的時候,才能起到自己的作用。我感到,社會和個人最大的謬誤的根源,是人對自己的評價過高。這些人騎在水星的本輪[4]上,觀看天空的深處,我覺得他們同治牙的庸醫一樣可惡。我以人為研究對象,我看到的有關這個客體的觀點各種各樣,我遇到的困難重重,猶如深不可測的迷宮,在這智慧的學校里有著如此眾多的猶豫和矛盾,你就可以認為,既然這些人無法了解自己以及一直展現在他們眼前和存在於他們之中的他們自己的狀況,既然他們不知道他們自己使其運動的東西如何運動,也不知如何來描寫和解釋他們擁有和使用的彈簧的作用,我怎麼能相信他們所說的第八個行星運行的原因以及尼羅河漲潮和落潮的原因呢?《聖經》中說,讓人們產生了解事物的好奇心,無疑是一種禍患。 我再回過頭來談談自己。我感到,要找到一個對自己的評價比較低的人,或者要找一個對我的評價低於我對自己的評價的人,是十分困難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是平平常常的人,我同別人的唯一區別,是我十分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缺點,這些缺點比普遍存在的缺點還要卑劣,但我既不想否定它們,也不想為它們辯解。我欣賞自己只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真正價值。 如果我會顯得傲慢,那只是表面的現象,是因為我性情一時衝動所致。這種傲慢只是小事一樁,甚至不會被我發現。 我只是被它澆濕,並沒有被它染色。 確實,說到思想的產物,不管它們由什麼構成,我這裡從來也沒有產生過能使我真正感到滿意的東西,別人的稱讚也不會使我感到高興。我的評論謹慎而又苛刻,在涉及我自己時尤其如此。我不斷否定自己,我總是有一種感覺,仿佛我因軟弱而動搖不定,並作出了讓步。我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的理智感到滿意。我看得相當清楚、準確,但我著手工作之後,我的看法會變得模糊不清,我在詩歌方面進行自己的嘗試時,這種情況就更加明顯。我極其喜愛詩歌,我對別人的詩作看得一清二楚,但當我自己動手寫詩時,我卻變得像孩提一般,對自己無法忍受。在其他任何事情上可以是傻瓜,但在詩歌上卻萬萬不行, 神祗、人們和展示詩人作品的海報柱, 都不准詩人處於平庸的狀態[5]。 ——賀拉斯 最好把這個警句張貼在我們所有出版商的鋪子門前,以便不讓這麼多的蹩腳詩人進去, 任何人都不像蹩腳的詩人那樣自信[6]。 ——馬爾希埃 像下面說的那樣來理解這件事的民族,為什麼已不復存在?大狄奧尼西奧斯[7]對自己評價最高的是他的詩歌。在舉辦奧林匹亞競技會期間,他除了派出在豪華方面壓倒其他車輛的馬車之外,還派出詩人和樂師來介紹他的詩歌,並讓他們帶去裝飾得像帝王使用的那樣金碧輝煌的營帳。當輪到他的詩歌朗誦時,聽眾在開始時被朗誦的詩歌的典雅和華麗所吸引,但聽到後來,覺得作品毫無才氣,就對它表示蔑視,評論也越來越尖刻,最後竟生起氣來,把他的所有帳篷都推倒、撕壞。他的馬車在比賽中也沒有得到任何出色的成績,他手下的人在回去時乘坐的船隻因風暴沒能到達西西里島,而是撞在塔蘭託附近的海岸上,被撞得四分五裂,民眾認為這肯定是神祗憤怒的表示,就像他們對這蹩腳的詩歌表示憤慨一樣。在這次海難中生還的水手們也同意民眾的這種看法。 預言大狄奧尼西奧斯即將死去的神諭,看來和這種看法不謀而合。神諭認為,大狄奧尼西奧斯在戰勝了比他優秀的人們之後,就是他死到臨頭之時。他則認為神諭中所說的是比他強大的迦太基人。在同他們打仗時,他常常有意錯過勝利的機會,在中途停頓下來,以便使這個預言不能兌現。但是,他對預言作了錯誤的理解,因為神指的是特殊的情況,就是他後來通過賄賂這種不正當的手段,戰勝了那些比他更有才華的悲劇詩人,在雅典上演了他的悲劇《萊內尼亞人》。取得這個勝利之後,他突然死了,這部分是因為他過於興奮。 我覺得自己可以原諒的地方,並不是從它本身來看,也不能作為辯解的理由,而是同更壞的東西比較而言,因為我看到別人對這些東西都表示贊同。我羨慕有些人的幸福,他們會因自己做的事情而感到高興,並會因此而心滿意足。要感到愉快,這是十分容易的辦法,因為這種快樂你可以從自己之中得到,如果你對自己的評價深信不疑,那就更是如此。我認識一位詩人,對於這位詩人,不論是年老的還是年輕的,不論是大家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單獨一個人的時候都在叫喊,甚至老天和大地也在叫喊,說他對詩歌一竅不通。但他還是按照自己確定的方向去做。他仍然做以前所做的事情,不斷地進行修改、加工,堅持不懈地幹下去,由於他依靠自己一人來維持自己的看法,所以他對自己的看法堅定不移、不屈不撓。我的作品不僅不會使我感到高興,我每次觸摸到它們時,還會感到惱火: 我重新讀到它們時,看到其中有許多段落,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些段落應該刪除[8]。 ——奧維德 我的內心總是有一種想法,還有某種模糊的形式,猶如在夢中一樣,我感到這種形式比我使用的形式要來得好,但我又無法捕捉它並加以使用。實際上,這種想法並不高明。我由此可以看出,我十分廣闊的想像和願望同古代那些偉大而富裕的靈魂的產物相比有著多麼大的距離。他們的作品不但使我感到滿足和充實,而且使我感到驚訝和讚賞。我清楚地感到它們的美,我看到這種美,即使不是完全看到,至少也看到我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水平。我不管做什麼,都必須為美惠女神作出犧牲,正如普魯塔克在談到一個人[9]時所說,以便博得她們的青睞, 因為能使人喜歡的一切, 能使凡人的感官愉悅的一切, 我們都應歸功於可愛的美惠女神[10]。 她們到處都把我拋棄。我寫的一切都十分粗糙,還缺乏雅和美。我不能把事物描繪得超過它們實際的價值。我的加工不會使素材增色。因此,我的素材應該有更好的質量,能使人產生印象,能自己放出光彩。我用比較樸實、引人入勝的方法來處理題材,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不喜歡全世界都沉溺其中的迂腐和憂鬱的想法。我這樣做是為了使我自己高興,而不是為了使我的風格變得輕快活潑,因為我的風格更適合於嚴肅的題材(如果說我應該把風格稱之為無定形的和不規則的話語,或者更加確切地說,是樸實無華的語言,是無題目、無段落、無結論的敘述,雜亂無章,就像阿馬法尼烏斯和拉比里烏斯[11]說的話那樣)。我不會取悅於別人,使人開心,也不會喚起別人的想像力:世界上最好的故事到了我的手裡也會變得枯燥無味、黯然失色。我只會談論我事先考慮好的事情,我完全沒有我的許多同行所具有的能力,即善於同初次見面的人進行談話,讓一群人聽得全神貫注,或是不厭其煩地談論各種事情,使一位國君聽得津津有味,他們這樣誇誇其談,從不會感到缺乏話題,因為他們會抓住他們偶然想到的話題,並使其適應同他們交談的人們的情緒和水平。國君們不喜歡嚴肅的談話,而我卻不喜歡講有趣的故事。首先想到、最容易想出的理由通常最具有說服力,可我卻不會加以利用,這說明我不善於對公眾說話。不論我談到什麼題材,我總是希望說出我所知道的最為複雜的東西。西塞羅認為,在哲學論著中,最困難的是引言部分。不管他說得是否正確,我覺得最難的還是結論。 一般來說必須善於把弦調到各種各樣的音調;最高的音是演奏時用得最少的音。要舉起輕物,至少要有不讓重物掉落下來所必需的靈巧。有時只須觸及事物的表面,有時則須深入事物的內部。我十分清楚地知道,大部分人都處於這低級的層次,只是從事物的外表去認識事物,但我也知道,像色諾芬和柏拉圖這樣最偉大的大師往往俯就屈尊,用民眾的粗俗方式來說話和討論各種事情,並用他們特有的優雅點綴這種說話方式。 不過,我的語言並沒有通俗和文雅的特點,而是尖刻和倨傲,其剪裁配置自由,不受規則的約束;我喜歡這種語言,如果說不是出於我的判斷,也是出於我的癖好。但我清楚地感到,我有時在這方面走得太遠,我想要避免裝腔作勢和矯揉造作,卻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我想要簡潔, 卻變得晦澀[12]。 ——賀拉斯 柏拉圖說,長或短都不是使語言增色或失色的特點。每當我想要仿照另一種風格,即勻稱、單一和整齊的風格時,我都會遭到失敗。另外,我雖然更加喜歡薩盧斯特的停頓和節奏,卻仍然認為凱撒更加偉大,更加難以模仿。我的愛好使我更想模仿塞涅卡的風格,但這並不妨害我更為欣賞普魯塔克的風格。不論在行為上還是在講話時,我都聽其自然,因此,我講話也許要比寫作來得好。運動和活動會使話語變得生氣勃勃,對那些會突然振奮——就像我那樣——和激動的人來說尤其如此。舉止、面孔、聲音、衣服和心境會使物體具有它們所沒有的價值,甚至連喋喋不休的廢話也是如此。梅薩拉[13]在塔西佗家裡抱怨他這個時代的某些緊身服裝,也抱怨演說者的講台會使他們的雄辯受到損害。 我的法語在發音和其他方面受到我出生的地區的粗俗影響;在我們的地區,我認識的人都發音不清,純粹的法國人聽起來很不順耳。這並不是因為我對佩里戈爾方言掌握得很好,我對這種方言的掌握並不比德語來得好,對此我一點也不引以為豪。這種方言就像其他地方的方言一樣,例如普瓦圖方言、聖通日方言、昂古萊姆方言、利摩贊方言和奧弗涅方言:有氣無力,聲音拖長,囉囉唆唆。在比我們這裡高的地方,在靠近高山的地區,有一種加斯科尼方言,我覺得這種方言特別美,它簡單明了,卻又意味深長,比我知道的任何一種方言都更有陽剛氣和尚武精神;這種方言剛勁有力又恰如其分,就像法語優雅、細膩而又豐富多彩一樣。 至於拉丁語,它實際上曾是我的母語,但由於我不再把它用作活的語言,所以我已不像以前那樣能流利地講這種語言,同時也不能用這種語言進行寫作,而在以前,我對這種語言的掌握十分出色,被別人稱為老師。在這方面我是一文不值。 美在人們的關係中是一種偉大的力量,最能使人們互相吸引,一個人即使十分粗野、陰鬱,也不會對美的魅力無動於衷。肉體是我們的存在中十分重要的部分,在其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因此,它的構造和特點理所當然地受到特別的注意。誰要是想讓我們肉體的兩個主要部分同肉體脫離,並使它們互相分開,誰就犯了錯誤。相反,應該讓它們緊密地連在一起,把它們合成一個整體。必須叫我們的靈魂不要呆在一邊,不要蔑視和拋棄我們的肉體(它只會因可笑的裝腔作勢才這樣做),而是要同肉體緊密地連在一起,同它擁抱,喜愛它,幫助它,看著它,給它出主意,當它誤入歧途時,幫助它回到正路上來,總之是同它結婚,成為它的丈夫,以便使它們的行動不要互相矛盾,而要協調一致。基督教徒們特別了解這種聯繫,因為他們知道神的法律贊成肉體和靈魂的這種結合和聯繫,肉體必然和靈魂一起永遠受苦或者永遠享福,他們也知道,上帝看著每個人所做的一切事情,並希望人根據自己的所作所為得到懲罰或獎賞。 在所有的哲學學派中,逍遙學派最為人道,它認為明智的舉動是為這兩個結合在一起的部分造福。該學派認為,其他學派對這種共存的現象研究得不夠深入,犯了片面性的錯誤,有的學派重視肉體,有的學派重視靈魂,但都犯了同樣的錯誤,即忽視了他們的研究客體——人,他們一般認為,引導他們研究的是大自然。 對人們進行區分的首要標準,使一部分人優於另一部分人的首要條件,很有可能就是美貌: 他們分了土地, 並根據每個人的美貌、體力和智力進行分配: 美貌十分重要,體力受到重視[14]。 ——盧克萊修 然而,我的身材略低於中等身材。這一缺點不僅有損美觀,而且對擔任統帥和高級職位的人來說還會帶來種種不便,因為外貌的美和健壯的身材所賦予的威望,遠非是十分次要的東西。 馬略不喜歡接見身高低於六尺的士兵。《侍臣論》[15]希望貴族最好具有中等身材,並且不希望他突出得讓人指指點點,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必須作出選擇,我認為對一個軍人來說,高於中等身材比低於中等身材要來得好。 亞里士多德說,矮個子的人面容可愛,但並不漂亮;在高個子的人中可看到偉大的心靈,就像高大的身軀顯得美一樣。 他又說,衣索比亞人和印度人在選擇自己的國王和行政官員時注意人的美貌和高大的身材。他們這樣做是對的,因為一支軍隊的統帥如果長得英俊、威武,他的部下就會對他尊敬,他的敵人就會感到害怕: 在第一排走著圖努斯, 他儀表堂堂,手握武器,比周圍的人高出一個頭[16]。 ——維吉爾 我們偉大的天主的每一個思想,我們都應該認真地、虔誠地和崇敬地去接受,天主也並不忽視肉體之美:「你比世人更美[17]」。 柏拉圖要求他共和國的官員除了節制和堅強之外,還需有漂亮的外貌。 如果有人看到你在你手下的人們之中,並問你:「您的先生在什麼地方?」如果有人對你的理髮師或秘書熱情地打招呼,而對你卻十分冷淡,那就會使你十分難過。可憐的菲洛皮門[18]就遇到過這種事情。有一天,他來到等他去作客的屋子要比隨從人員早,主人不認識他,又見他長得醜陋,就叫他去幫助女僕提水或是把火撥旺,以便接待菲洛皮門。他的隨從人員到達之後,看到他在幹這種活(因為他覺得必須服從主人對他的吩咐),就問他在幹什麼。他對他們回答道:「我在為自己的醜陋付出代價。」 身體的其他部分的美是女子所需要的,但身材的美是男子必須有的唯一的美。如果身材矮小,即使前額寬大、凸出,即使眼白很白,目光溫柔,即使鼻子形狀優美,即使耳朵和嘴巴嬌小,即使牙齒整齊、潔白,即使栗色的鬍子密度劃一,即使小鬍子長得很美,即使長著圓圓的臉蛋,即使臉上容光煥發、表情優雅,即使身上沒有難聞的氣味,即使四肢勻稱,也不是一個漂亮的男子。 在其他方面,我身體結實,身材矮壯;我的臉並不肥胖,但很飽滿;我的性格介於開朗和憂鬱之間,一半活潑一半暴躁, 因此,我雙腿和胸部都長滿了毛[19]; ——馬爾希埃 我身體很好,精神飽滿,雖說我已上了年紀,但卻很少生病。在此以前我一直這樣,但我現在已年過四十,我已進入通往老年的道路,所以我不再認為自己仍然這樣: 青春的力量和活力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年齡的增長使它們衰退[20]。 ——盧克萊修 從此之後,我只是個半條命,我不再是我自己。我每天都在離我而去,都在避開我自己。 我們的財產,一件件被流逝的歲月搶走[21]。 ——賀拉斯 說到敏捷和機靈,我以前未曾有過。我的父親精力充沛,而且到暮年仍然十分活躍[22]。在同他地位相同的人中,沒有人能在體育鍛煉方面達到他的水平,就像無人能在這方面超過我一樣,但賽跑除外(我賽跑屬中等水平)。至於音樂,在我很不擅長的唱歌和樂器演奏方面,別人不能從我那裡學到任何東西。在舞蹈、網球和摔跤方面,我只是學了一些皮毛;而游泳、擊劍、馬術和跳躍,我一點也不會。我的手相當笨拙,寫出來的東西連自己看了也不滿意,因此,我即使寫了一些東西,也情願重新寫過,而不願花力氣進行修改;我朗讀起來也還是不好。我覺得我寫的東西會使聽眾感到難受。總之,我不在行。我不會正確地把信封好,從來也不會修剪羽筆,也不會正確使用餐刀,不會給馬匹套上鞍轡,不會用手抓住獵鷹並把它放出去,也不會對狗、獵鷹和馬匹說話。 總的來說,我的身體狀態和我的精神狀態相符。絲毫也沒有靈活的感覺,有的只是剛強和堅定。我吃得起苦,但我只有在我認為必要的時候,只有在我心甘情願的時候才會去吃苦, 樂趣伴隨著工作,才會使人忘記工作的疲倦[23]。 ——賀拉斯 換句話說,如果我不是受到某種樂趣的吸引,如果引導我的不是我自己的意願,而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就會毫無價值,因為除了健康和生命之外,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會讓我去損壞自己的指甲,會讓我用精神和肉體的痛苦的代價來換取, 我不想用這個代價來得到 兩岸綠樹成蔭的特茹河的沙礫中流向大海的所有黃金[24]; ——尤維納利斯 我極為懶惰,極其喜歡自由,這齣於我的性格,也出於我的信念。我情願獻出自己的鮮血,也不願多去費神。 我的精神只屬於自己,習慣於自行其事。我至今還從未有過指揮官和強加於我的主人,我毫無阻礙地走自己選擇的道路,而且以自己喜歡的步伐行走。這使我變得嬌氣,不能去服侍別人,只能對自己有用。對我來說,沒有必要去改變自己遲鈍、懶惰和喜歡清閒的性格,因為我從出生之日起就十分幸福,覺得可以一直處於這種狀況,而且頭腦十分清醒,覺得有這樣的可能性,所以我沒有尋求任何東西,也沒有得到任何東西: 順風沒有把我的帆吹得鼓起; 逆風也沒有阻止我的船行駛。 在力量、才能、美貌、德行、出身和財產方面, 我在一流中排在末尾,但在末流中排在首位[25]。 ——賀拉斯 我需要的只有一點,就是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滿意,也就是處於一種精神狀態,老實說,對任何一種地位的人來說,具有這種精神狀態都十分困難,但在實際上,窮人要比有錢人更容易具有這種精神狀態。其原因是致富的願望同我們的其他所有嗜好一樣,在嘗到富有的滋味之後要比在對此一無所知之時更為強烈;另外,節制的美德要比忍耐的美德更為罕見。我只需要慢慢地享受天主慷慨大方地交給我的財產。我沒有做過任何繁重的工作。我做的幾乎總是自己的事情;如果說我有時也為別人做事,那只是因為有一定的條件,即我做這些事是在我覺得合適的時間,而且是以我的方式來做。另外,請我做事的人都相信我,了解我,而且不來催我。要知道有本領的人能讓脾氣倔強和患喘息症的馬為自己幹活。 我的童年也是在寬鬆、自由的條件下度過的,沒有受到嚴格的約束。所有這些都使我養成溫柔和動搖不定的性格。別人不在我家裡談論我的損失和缺點,以便不觸及我的痛處,我對此一直感到十分高興:在我的開支之中,我加入了因漫不經心而在僕人的食宿和工資中多花的費用, 肯定是這筆多餘的錢, 逃過了主人的眼睛,成了盜賊的外快[26]。 ——賀拉斯 我情願不去算帳,以便對我的損失沒有十分確切的感覺。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們對我沒有感激之情並對我進行欺騙,這時我就請他們對我裝出感激的樣子。我不夠堅強,不能忍受我們所遇到的麻煩事情的不利影響,也不能總是集中精力來處理好自己的事務,所以我在一切聽從命運安排的同時,儘可能地確立這樣一種原則,即在任何事情上都作最壞的打算,並準備用溫順和耐心的態度來承受這最壞的結果。我致力的只有這點,這也是我所有議論的結果。 當我遇到危險時,我並不是老是去想如何避開它,而是主要去想我避開危險是如何的無關緊要。如果我遇到危險,那又會怎樣呢?我無法對事件產生影響,就去影響我自己,我既然無法讓事件跟著我走,就順從地跟著事件走。我從未能巧妙地駕馭命運,不能避開命運的打擊,也不能迫使命運為我效勞,我也從未能謹慎地處理好自己的事情。我更沒有耐心為此去做艱苦的工作。對我來說,最難受的莫過於看到事情掛在那兒,把我憋得透不過氣來,莫過於在擔心和希望之間搖擺不定。反覆考慮一件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會使我感到膩煩;我感到,我的思想不能忍受懷疑和猶豫所引起的各種動搖和動盪,卻能在有機會時作出某種決定。只有很少的嗜好擾亂過我的睡夢,但任何無足輕重的思考都會妨礙我的睡眠。這正如我在道路上不喜歡走傾斜和發滑的兩邊,而要走車馬走得最多的部分,雖說這部分道路既泥濘又坑坑窪窪,因為我想要安全,在那兒走就不會跌到溝里去。同樣,我喜歡顯而易見的倒霉事,因為它們不會因意外而使我感到難受,並一下子把我推到痛苦之中。 不能肯定的壞事是對我們最大的折磨[27]。 ——塞涅卡 對於不幸的事情,我會像男子漢那樣去對待;但在其他情況下,我的表現卻如同孩童一般。對倒台的恐懼要比這一打擊本身更使我感到著急。得不償失嘛。吝嗇鬼因愛財而受到的折磨要比窮光蛋來得厲害,嫉妒的丈夫因愛情而受到的折磨也比戴了綠帽子但蒙在鼓裡的丈夫厲害。失去葡萄園往往要比因葡萄園而去打官司所受到的損失來得少。最低的梯級最為牢固:它是整個樓梯穩固的基礎。你站在上面,一點也不用擔心。它緊緊地裝在那裡,支撐著樓梯的其他部分。下面的例子說的是一個貴族,在當時有許多人知道,這個例子是否包含著某種哲理?他在年輕時不務正業,到年紀很大才結婚。他能說會道,愛開玩笑。他想起戴綠帽子這個話題能使他談論和嘲笑別人,又不會被別人嘲笑,就在每個人只要出錢就能找到女人的地方娶一個女子為妻,並同她一起生活。他們在見面時這樣打招呼:「你好,婊子!」——「你好,王八!」他在家裡同客人們談得最多和最公開的話題是他為什麼要娶這個女子為妻:這樣,別人就不會在背後議論他,即使責備他也不會十分尖刻。 至於貪圖功名,它同自命不凡十分相近,確切地說是自命不凡的產物,但要使我對此產生強烈的欲望,就必須讓命運之神跑來抓住我的手。因為我決不會為不可靠的希望來操心,決不會去做各種艱苦的工作,而任何人要想提高自己的聲譽,在開始時都要做這樣的工作: 我不會用這樣的價錢去買希望[28]。 ——泰倫斯 我喜歡我看得見和我所擁有的東西,我永遠不會離開我的港口, 用一把槳劈開波浪,用另一把槳觸及沙灘[29]。 ——普羅佩提烏斯 另外,如果不首先把自己的財產押上去,就很難取得什麼進展。我認為,如果你有足夠的財產,可以使你保持你在出生和成長時的生活條件,那麼,你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為增加自己的財產而花費金錢,無疑是十分荒唐的事情。但是,如果命運不准一個人呆在某個地方去過寧靜的生活,那麼他用自己的財產去冒險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不管怎樣,都必須去尋求自己的幸福。 在逆境之中,必須選擇冒險的道路[30]。 ——塞涅卡 我更會原諒把自己所得的遺產隨便亂花的幼子,而不會原諒負責維護家族榮譽的長子,因為他犯這樣的過錯會使家族破產。 我在過去的好友的幫助下,找到了一條最容易走的捷徑,即擺脫這種欲望,過著平靜的生活, 要得到美好的棕櫚枝,身上就會布滿灰塵[31], ——賀拉斯 我也十分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力量,覺得憑這些力量幹不了大事,另外我也記住已故的掌璽大臣奧利維埃的話,他說,法國人就像猴子一樣,它們爬到樹上,從一根樹枝爬到另一根樹枝,不停地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的樹枝,爬到上面後就把自己的屁股給別的猴子看。 把頂不住的重物放在自己的頭上很不光彩, 因為膝蓋很快就會發軟,只好把重物放下[32]。 ——普羅佩提烏斯 我身上那些無可指責的品質,我覺得在這個世紀毫無用處。我生性隨和,會被人說成軟弱無力;信仰和真誠會被人認為相信迷信和謹小慎微;坦率和自由會被人認為令人膩煩和大膽妄為。但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出生在道德敗壞的世紀裡並非壞事,因為同別人相比之下,你不用花費很大的力氣就會被認為有道德的人。在我們的時代,只要不殺害父母,不褻瀆神明,就是個正派、誠實的人: 現在,如果一位朋友不否認把錢存在他那裡, 如果他把你的舊錢包交還給你, 裡面放著他那些帶銅綠的硬幣, 這樣的忠實可靠簡直就是奇蹟, 值得記載在伊特魯立亞人的古籍上, 並應該殺一頭戴花冠的羊來進行祭獻[33]。 ——尤維納利斯 在以前,在任何地方,君主們都從未因自己的仁慈和公正而得到如此肯定和如此巨大的感謝。他們之中第一個想到要用這樣的辦法來博得民眾的喜愛和信任的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一定會大大勝過其他君主。力量和強暴有某種用處,但並非總是萬能。 我們可以看到,商人、村裡的審判員和手工業者在勇敢和軍事知識方面一點也不比貴族遜色:不論在群體和個體的戰鬥中,他們都打得十分出色,並在我們現在的內戰中保衛了城市。在這樣的混亂之中,君主失去了自己榮譽的光環。但願他發出人道、真實、正直、節制以及首先是正義的光輝:在我們的時代,這些特徵十分罕見、無人知曉、不受歡迎。只有民眾的良好願望才能使他干出大事,而其他任何品質都不能使他得到民眾的良好願望,因為這些品質要比其他品質有用得多。 任何東西都不像仁慈那樣深得人心[34]。 ——西塞羅 同我這個時代的人們相比,我會覺得自己十分偉大、不同尋常,但同過去某些世紀的人們相比,我就顯得微不足道、十分平凡,在那些世紀裡,如果沒有其他更值得稱道的品質,那麼,穩重的人渴望報仇,懦弱的人對別人的侮辱記恨在心,虔誠的人信守自己的諾言,沒有人口是心非,沒有人隨機應變,沒有人讓自己的看法服從於他人的意志和變化無常的情況,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我情願自己所有的事情都遭到失敗,也不願為事情的成功而放棄自己的信念,因為我對於現在十分行時的虛假和偽善的美德極為痛恨,在所有的惡習之中,我覺得沒有一種是如此卑鄙無恥。這是一種奴顏婢膝的習性,是用一種假面具來偽裝和掩蓋自己,不敢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真實面目。這樣一來,我們同時代的人們就學會了背信棄義:他們不得不說假話,說了話不算數也不會受到良心的責備。心靈高尚的人不會隱瞞自己的思想,而是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心靈的深處。他一切都好,或者至少是一切都充滿人情味。 亞里士多德認為,心靈的高尚之處在於能同時公開說出自己的愛和恨,能十分坦率地評價和說出任何事情,能為了真理而不去考慮別人的贊成或反對。 阿珀洛尼厄斯說,說謊是奴隸做的事,說實話是自由民眾做的事。 這是美德的首要的和基本的部分。必須為了美德而愛美德。有人說實話,是因為他出於其他原因不得不這樣做,或者是因為這樣對他更加有利,在無關緊要的情況下不怕說謊的人不能算是十分誠實的人。我的心靈沒有說謊的癖好,甚至一想到說謊就感到討厭。 我有一種廉恥之心,如果我有時不由說出謊話,我就會受到良心的責備,謊話有時還是會說的,那是在我遇到意外的情況、無法在進行仔細考慮之後再作出反應的時候。 不需要在任何時候都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因為這樣做是愚蠢的,但你說的話都應該是你心裡想的,否則的話就是不懷好意的欺騙。我不知道那些沒完沒了地在說謊和弄虛作假的人到底想得到什麼好處,依我看來,他們唯一能得到的好處就是他們即使說了真話,別人也不會相信他們。說謊能夠欺騙別人一次或兩次,但是把弄虛作假變為自己的習慣並對此感到自豪,就像我們某些君主所做的那樣——他們說,如果他們的襯衣知道他們的真實意圖,他們就把它扔到火里去(這是古代馬其頓的梅特盧斯說的),還說誰不會弄虛作假,誰就不會統治—,這就無疑是預先告訴同他們打交道的人們,他們嘴裡說出的話都是謊言和欺騙。「如果失去了誠實的名聲,人越是聰明、機靈,就越是可憎、可疑[35]。」對於像提比略那樣表里總是不一的人,如果有人會輕信他的臉部表情或他說的話,此人的頭腦就過於簡單。既然這些人所說的話都不能算數,我不知道他們在同別人交往時到底指望什麼。 誰對真理不誠實,誰對謊言也是如此。 在我們的時代,有些人評論一位君主的義務時只是談論他在管理國家事務時獲利的方法,而忽視了他為維護自己的信義和無愧的良心所作的努力,這些人可能會說出一些有道理的話,但他們的建議只適合於命中注定要用食言的方法來處理好自己事務的君主。但實際上情況並非如此。君主們往往使用這種方法,並且不止一次地媾和或締結某個條約。利益使他們做出第一件背信棄義的事情(利益幾乎總是使人們做出各種壞事:為了某種好處而瀆聖、兇殺、叛亂、背叛),但這第一次獲利卻給他帶來無數的損害,這背信棄義的例子使這位君主失去了同其他君主保持的良好關係,並再也無法同他們達成一致的意見。蘇萊曼[36]是奧斯曼帝國蘇丹,並不十分信守諾言和遵守條約。在我童年的時候[37],他領兵來到奧特朗托海峽,獲悉梅爾庫里諾·德·格拉蒂納爾和卡斯特羅的居民在交出這個要塞並投降之後被當作俘虜關押起來,違反了他們投降的條件,就令人把他們釋放,原因是他還要在這個地區辦其他幾件大事,這件事不信守諾言雖說從表面上看有利可圖,卻會給他帶來不良的名聲,使別人不相信他,從而造成無數的損失。 從我來說,我情願當讓人討厭、有話直說的人,也不願當阿諛奉承、城府很深的人。 我承認,一個人表現得這樣真誠和直率,而不去管別人的情面,可能也摻雜著某種高傲和倔強的成分,所以我感到,我變得有點無拘無束,是在不應該自由自在的地方,非要我畢恭畢敬,會使我變得焦躁不安。另外,我由於單純,在這種情況下也可能會按自己的本能行事。我在同大人物交往時,言談和舉止都毫無拘束,就像同親人們在一起時那樣,我感到這樣做是多麼冒失和失禮。但是,我生來就是如此,除此之外,我的腦子不夠靈活,不能對直截了當地提出的問題作閃爍其詞的回答,並轉彎抹角地避開這種問題,也不會去捏造事實,我也沒有很好的記憶力,記不住這個事實是我捏造的,也沒有足夠的信心來肯定這一事實;總之,我因懦弱而變得勇敢。因此,我就聽其自然,總是怎麼想就怎麼說,我這樣做既符合我的性格,也符合我的推理,是想讓命運來對我作出安排。 阿里斯蒂帕斯說,他從哲學中得到的主要好處,是他學會了無拘束地和坦率地和任何人說話。 記憶力是一種十分有用的工具,要是沒有這種工具,我們就幾乎無法進行判斷。但我的記性卻非常不好。如果有人要對我說些什麼,那就必須一部分一部分地說,因為要對一段包括許多部分的話進行回答,我就無能為力。如果不記錄下來,我就無法完成一項任務。如果我要發表長篇大論,我就只好可憐巴巴地把我要說的每個詞都背出來,如果不這樣做,我就不會有得體的舉止和應有的自信,因為我總是擔心我不好的記性會讓我出醜。但是,使用這種方法對我來說也並不輕鬆。背出三行詩,我要花費三個小時;另外,如果涉及到我自己的作品,我雖然有權改動其中的次序,替換其中的詞彙,並不斷增加新的內容,但這樣做卻使作品的內容更難記住。我越是不相信自己的記性,就越是記不清楚;我不去想它的時候記性倒反而好了起來,所以我必須漫不經心地去求助於它,因為我要是逼它,它就會搖搖晃晃,而當它開始搖搖晃晃之後,我越是催促它,它就越是顛三倒四;它在它喜歡的時候為我效勞,而不是在我需要的時候為我效勞。 我在記憶力方面有這種看法,在其他許多方面也有同樣的看法。我不能忍受別人的指揮和約束,不想承擔義務。我輕而易舉、自然而然能做的事,如果我硬是要催促自己去做,我就不會做了。我的身體也是如此,四肢只要稍有自由和支配自己的可能性,在我要它們在確定的地點和時間為我效勞時,它們有時會不聽我的使喚。這種強迫和專橫的命令使它們感到厭惡:它們會因害怕或不滿而蜷縮起來,並變得麻木不仁。有一天,我去一個地方聚會,在那裡,別人請你喝酒你不喝,會被看作失禮的行為——雖說大家都讓我自由行事——,我就按照當地的習慣,儘量去滿足參加聚會的女士們的要求,做一個表現良好的酒友。但我出現了十分有趣的情況:這種失禮的危險和要我不顧自己的習慣和酒量去飲酒的做法堵住了我的喉嚨,使我連一滴酒也咽不下去,我吃飯時要喝的酒也沒有喝。我因想像中的狂飲而感到自己已喝得酩酊大醉。人的想像力越是豐富,這種形象就越是明顯,不過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每個人都會對此有所感受。有個優秀的弓箭手被判死刑,但如果他能顯示精湛的射箭技術,他就可以免於一死。但他不願一試,因為他擔心自己過於緊張,手會發抖,這樣,他不但沒有挽救自己的生命,而且還喪失了射箭能手的名聲。一個人經常在同一個地方散步,他陷入沉思之後,就一定會每次用同樣大小和同樣多的腳步來走完同樣的距離,但是,如果他開始注意自己腳步的大小並計算腳步的多少,他就會發現,他在竭盡全力的時候,永遠做不出他在無意中自然而然地做出的事情。 我的書房是村里最美的書房之一,位於我屋子的一端。當我想到要去那裡查閱或撰寫什麼東西時,我怕自己在穿過院子時會忘記去那兒幹什麼,就只好把我的意圖告訴某個僕人。如果我在講話時竟然稍微偏離自己的思路,我就必然會失去它;因此,我的講話極為枯燥、緊湊,很受約束。對於伺候我的僕人,我要用他們的職務或出生地點的名稱來稱呼他們,因為我很難記住他們的名字。我可以說,這種名字有三個音節,叫起來很不好聽,不管它以某個字母開始或結尾。如果我還要長久地活在世上,我決不相信我會像某些人那樣忘記自己的名字。梅薩拉·科爾維努斯在整整兩年中完全失去了記憶,有人說特拉布松的喬治也是如此。為了我自己,我常常在想,這些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如果我也失去了記憶,我是否還能過上可以忍受的生活。我對這個問題再想下去,就感到有點害怕,擔心這種毛病發展到最嚴重的時候,會使精神的活動全部喪失。「當然,記憶不僅包含著哲學,而且包含著所有的科學及其在生活中的應用[38]。」 我四周都是洞,到處都在流失[39]。 ——泰倫斯 我曾不止一次地忘記我在三小時以前傳出或接到的口令,還忘記自己把錢包藏在什麼地方,不管西塞羅對此說了什麼話[40]。我幫助自己失去我特別珍惜的東西。記憶是知識的貯藏所和容器,但由於我的記性極差,我知之不多也不用多加抱怨。總的來說,我知道所有科學的名稱及其研究的對象,但其他的東西我就不知道了。我翻閱書籍,但並不對它們進行研究;如果有什麼東西留在我的頭腦之中,我已經記不得這是別人的東西;我的智力從中獲得的唯一好處,是得到了推理和想像的能力。至於作者、地名、詞彙和其他的情況,我很快就會忘掉。 我遺忘的能力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連我自己的作品和文章也同其他東西一樣忘得一乾二淨。別人經常援引我寫的東西,可我卻並沒有發現這點。如果有人問起我這裡引述的大量詩句和例子的出處,我就很難對他作出回答。另外,我只是在著名和傑出的人物門口乞討這種施捨,因為我不滿足於他們的慷慨大方,而是希望施捨出自富裕和體面之手,因為明智是同權威結合在一起的。因此,我的書分享著我讀過的其他書籍的命運,我的記憶既忘卻我寫的東西也忘卻我讀的東西,既忘卻我給予的東西也忘卻我得到的東西,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除了記性差之外,我還有其他的缺點,這些缺點在很大程度上使我變得無知。我腦子緩慢、遲鈍,稍有烏雲就會看不清楚,因此(舉個例子來說),即使是十分容易解開的謎,我也從不要求它去解。任何要動一點腦筋的小事都會把我難住。對於要動腦筋的遊戲,例如西洋棋、紙牌遊戲、國際跳棋等,我只知道最基本的東西。我領會得很慢,又很不清楚,但我一旦領會了什麼東西,我就會把它完全抓住,並在這一期間從各個方面確切而又深入地理解它。我目光尖銳、清楚、全面,但在工作時很容易感到厭煩,並開始產生問題;正因為這個原因,我不能長久地同書籍打交道,只好求助於別人的幫助。小普林尼[41]會告訴沒有這方面經驗的人們,對於從事此類工作的人們來說,克服這種障礙是何等的重要。 人無論如何低微和粗魯,都會有某種特殊才能的閃光;人的才能不論埋藏得多深,都會在某個地方顯露出來。一個人對所有其他的事情都視而不見、無動於衷,卻會對某個東西興趣盎然、洞察秋毫、十分關心,要弄清其中的原因,得要請教我們的老師。但是,心腸真正好的人,是貫通一切、思想開放、準備了解一切的人,即使他們的文化程度還不夠高,但他們有可能成為文化程度很高的人。我說這些是為了責備自己,因為我由於軟弱或漫不經心(漫不經心地對待我們腳下和我們手中以及同我們的日常生活有直接關係的東西,是我一直責備自己的事情),就變得毫無才能,對極其普通的東西也一無所知,而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一種恥辱。我想舉出幾個例子來加以證明。 我出生在農村,並在那裡長大,看到過各種各樣的農活。自從在我之前擁有我現在的財產的人們讓位給我之後,我開始掌管家裡的事務和產業。然而,我既不會用籌碼計算,也不會用筆來計算,我們大部分的錢幣我都不認識,不同的穀物,如果區別不是十分明顯,我在田裡和穀倉里都分不清楚,我也分不清我園子裡的甘藍和萵苣。我弄不清最主要的農具的名稱,也不知道最基本的農業知識,這些知識連小孩也都知道。我更不知道機械的技術、貿易和商品的知識、水果、葡萄酒和肉的種類及特點,也不會馴鳥和醫治馬匹或狗的疾病。我丟臉就要丟得徹底,在不到一個月之前,有人揭穿我不知道酵母在做麵包時派什麼用場,也不知道葡萄酒發酵是什麼意思。在古代的雅典,人們認為能把荊棘巧妙地放好並捆起來的人具有數學的才能。當然,人們可以對我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即使給我準備了一廚房未烹調的食品,我照樣還會挨餓。 從我坦白地說出的這些缺點,人們還可以想像出我的其他缺點。但是,不管我把自己描繪成怎樣的人,如果我的描繪符合實際情況,我就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我斗膽寫下如此微不足道和無足輕重的事情,卻又沒有道歉,唯一的原因是這一題目微不足道。有人要指責我的計劃,我可以悉聽尊便,但不能責備我完成這一計劃的方法。不管怎樣,即使別人沒有指出,我也清楚地看到我說的這些話毫無價值和分量,也看出我計劃的荒謬。這說明,我的判斷力——這些文字就是它的產物——還沒有達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願您有儘可能好的嗅覺, 讓您的鼻子高得連阿特拉斯[42]也不想有, 讓您用自己的玩笑使拉丁努斯[43]大吃一驚, 對於這些小事,您不能說得比我說過的還壞。 咬牙切齒有什麼用處? 要有肉才能填飽肚子。 您別白費力氣:把您的惡言留給自我欣賞的人們; 在這裡您找不到自己的食物[44]。 ——馬爾希埃 我並非不能說蠢話,只要我沒有弄錯蠢話的真正價值。而有意弄錯,在我來說是十分常見的事情,我只有這樣才會弄錯:我從來不會因偶然的原因而弄錯。把愚蠢的行為歸咎於我魯莽的性格,並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因為一般來說,我不能阻止自己把不道德的行為歸咎於這一原因。 有一天,我在巴勒迪克[45]看到有人把西西里國王勒內的自畫像獻給國王弗朗索瓦二世,以紀念西西里國王。既然這位國王可以用羽筆給自己畫像,那麼,為什麼不能讓每個人用羽筆給自己畫像呢? 我也不想忘記那個不好意思讓大家知道的污點,那就是優柔寡斷,在討論世界事務時這是十分討厭的過錯。如果我覺得事情蹊蹺,我就不能作出決定: 我的心既不對我說贊成,也不對我說反對[46]。 ——彼特拉克 我能夠堅持一種觀點,但不能對觀點進行選擇。 原因是在人類的事務中,不管我們傾向於什麼,我們都可以為每種觀點找到許多論據(哲學家克里西波斯說,他只想從他的老師芝諾和克萊安西斯那裡學習他們最基本的原理,至於證據和理由,他自己也可以找到許多)。因此,不管我轉向哪一方面,我總是能找到足夠的理由和根據,以堅持自己的意見。因此,我處於疑慮之中,並保留選擇的自由,只要情勢不迫使我作出決心。說句老實話,我往往是隨波逐流,聽任命運的擺布,稍有動靜和情況我就會被帶走, 當思想疑惑不決時,極輕的分量也會使它倒向一邊或另一邊[47]。 ——泰倫斯 我的看法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搖擺不定,所以我會用抽籤和扔骰子的方法來作出決定;我為了對我們人類的弱點進行辯解,找到了神的歷史給我們留下的一些例子,在這些例子中,對猶豫的事情作出決定,也是聽任命運和偶然情況的安排:「於是眾人為他們搖簽,搖出馬提亞來[48]。」人的理智是危險的雙刃利劍。你們看看,棍子在它最親密、可靠的朋友蘇格拉底手中有多少個頭。 因此,我只能跟隨別人,並且很容易被人群帶走。我對自己的力量不是十分相信,不能進行指揮和領導;我更喜歡沿著別人走過的道路前進。如果需要冒險地作出沒有把握的選擇,我情願跟隨對自己的看法更有信心的人,我會更加相信他的看法,而不相信我的看法,因為我覺得我的看法沒有牢固的基礎和根據。不過,我也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看法,因為我發現在與此不同的看法中也有同樣的弱點。「對一切都贊同的習慣看來是危險的和不理智的[49]。」特別是政治問題會引起廣泛的爭論和反對: 因此,當兩個托盤上的重量相同時, 天平的任何一邊都不會上升或下降[50]。 ——提布盧斯 例如,馬基雅弗利對主題的論述有相當充分的理由,但要進行駁斥也並不困難,而對此進行過駁斥的人們的論據也不難駁倒。對於一個論據,總是可以找出某種理由來加以駁斥,對反駁的意見又會有新的反駁,對回答又有新的回答,我們吹毛求疵地挑剔,使這場爭論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很可能會打一場官司, 我們受到敵人的打擊,就給予還擊[51], ——賀拉斯 任何理由只是以經驗作為自己的根據,而人類發生的事件多種多樣,為我們提供了各種形式的無數例子。我們時代一個很有學問的人說,我們的曆書中說炎熱的地方可以理解為寒冷,說乾燥的地方可以理解為潮濕,總之,對曆書的預測可以作相反的理解,喜歡打賭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為某事打賭,只要不說明知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例如不要說聖誕節時會十分炎熱,不要說聖約翰節[52]時會像冬天那樣寒冷。我覺得在政治問題上也是如此:不管你站在哪一方面,你都會爭論得和你的對手一樣出色,只要你不去違反最基本和明顯的原則。另外,在我看來,在公共事務中,一個規定不管怎麼不好,但只要經受了時間的考驗,就會勝過變動和創新。我們的風俗極其腐敗,而且還在迅速變壞;在我們的習俗和法律中,有許多十分野蠻、駭人聽聞;另外,我們很難改善自己的狀況,還有社會動盪的危險,如果我能在我們前進的車輪上釘上一個釘子,使它停止不前,我會很願意這樣去做: 我們從不說出如此卑鄙無恥的行為, 因為無法再找到更加可惡的例子[53]。 ——尤維納利斯 我覺得我們目前的狀況中最糟糕的是不穩定,我們的法律像我們的服裝一樣,沒有一種固定的形式。責備國家制度有缺點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因為任何會消滅的東西都有很多缺點;要人民蔑視舊的習俗,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做這種事的人都會獲得成功;但是,要在舊的國家制度摧毀之後建立新的、更好的國家制度卻並非易事,許多人進行過這種嘗試,但都遭到了失敗。 我的所作所為並不小心謹慎,但我服從於我們社會的公共秩序。人民是幸福的,因為他們不去考慮給他們下達指令的原因,所以完成這些指令比下達指令的官員還要好,因為他們聽憑蒼穹轉動,也聽憑別人驅使他們。善於思考和爭論的人,永遠不會無條件地去服從。 總之,如果再要說到我自己,那麼,我對自己讚賞的唯一優點,是從未有人承認過的缺點:我對自己的評價十分平常,人人都可以有,而且同世界一樣陳舊,因為有誰曾認為自己不夠聰明?這種想法本身就包含著矛盾。愚笨是一種毛病,但看到自己愚笨的人決不會得這種毛病;這種毛病十分頑固,一般來說無法醫治,但病人一旦看清,就立刻能把它戳穿和消除,就像陽光穿過濃霧一樣。責備自己有錯,等於是原諒自己;給自己定罪,等於是赦免自己。認為自己不夠聰明的撬門竊賊或女人還從未有過。我們會輕易地承認別人在勇敢、體力、經驗、才能和美貌方面超過自己,但在判斷力方面,我們決不會認為自己比別人遜色。別人得出的合情合理的見解,我們覺得自己只要朝這方面去考慮,也同樣會得出這樣的看法。我們在別人的著作中看到的學識、風格和其他的優點,如果確實超過了我們,我們就會輕而易舉地發現這點。但智力的產物卻是另一回事情,每個人都認為自己也會有同樣的看法,如果在他和它們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距離,他就很難看到它們的分量和困難。因此,對於這樣的工作,不應期望從中得到許多名聲和榮譽,這種寫作不會給你帶來很大的知名度。 另外,您是在為誰寫作呢?評判書籍的學者只看重淵博的知識,在我們智力活動的產物中只承認有知識性和藝術性的東西。如果我們把一個西皮奧當作另一個西皮奧,那麼我們還能說出什麼有價值的話呢?他們認為,不了解亞里士多德就是不了解自己。普通的和粗俗的人們看不出崇高和雅致的議論的優美和重要。然而,這兩種人卻充滿著我們的世界。至於第三種人,你實際上已把自己交給了他們,他們正派,有自己的實力,但這種人十分罕見,在我們那兒沒有名譽、地位,所以想要取悅於他們,會浪費你一半的時間。 人們通常說,大自然在給予我們恩惠時分配得最公平的是智能,因為無人會對分給自己的那份表示不滿。這樣不是合情合理嗎?誰想看到比自己體驗到的東西更遠的地方,誰就超出了自己目力所能及的地方。我認為自己的看法正確、合理,但是,誰不認為自己的看法正確、合理呢?我最好的證據之一,是我對自己的評價不高,因為如果我的看法不是十分可靠,它們就很容易因我對自己的感情而產生謬誤,因為我把感情幾乎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而不會浪費在別的地方。其他人在大批朋友和熟人中間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榮譽和名聲,而我只是關心我的心靈和我自己的安寧。如果說我有時也會關心別的事情,那並非是我心甘情願, 因為我要活著並有良好的身體[54]。 ——盧克萊修 至於我對自己的看法,我覺得它們在極為大膽、堅持不懈地抨擊我的不足之處。確實,這也是我鍛煉自己判斷能力的一個題目,就像對其他任何題目進行判斷一樣。人們總是互相進行觀察,可我卻把視線轉向自己內部,我使它深入其中,讓它在那兒消磨時光。每個人都注視著自己前面的東西,可我卻注視著自己的內部:我只同自己打交道,不斷觀察著自己,對自己進行檢查和體驗。其他人即使想到這點,也總是往別處走,他們總是往前走: 無人想要深入到自己內部[55], ——佩爾西烏斯 而我卻在自己內部轉來轉去。 這種追求真理的能力——不管我有多少——,這種不願輕易放棄自己信念的桀驁不馴,我主要應歸功於我自己,因為我最為堅定和通常的想法可以說是同我一起產生的。它們是我生來就有的,是完全屬於我的。我把它們產生出來時它們是粗糙和簡單的,產生的方式是大膽和有力的,但有點模糊和不完善;後來,我確定並堅定了這些看法,依靠的是我所尊敬的其他學者,以及和我的看法相同的古人完美無缺的論斷。他們使我相信自己的看法正確,並使我更加自覺和堅定地堅持自己的看法。 每個人都希望因思想的活躍和迅速而受到稱讚,而我卻希望因思想的嚴密而受到讚揚,不管我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出色行為或某種特殊的能力,我都希望因我的看法和品行的端正、協調和穩健而受到稱讚。「如果說有某種美的東西的話,最美的無疑是整個一生中和個別的行動中行為的穩定性;但是,如果你在模仿別人的性格時拋棄了你自己的性格,你就不能保持這種穩定性[56]。」 我上面所述的是自命不凡這種惡習的第一種表現,從中可以看出我感到自己在這方面有多大的過錯。這種惡習的第二種表現是對別人評價過低,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自己沒有這種過錯。另外,不管對我是否重要,我都會實事求是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也許是我不斷接觸古人的智慧,對他們充實的心靈有著深刻的印象,所以對別人和我自己都感到厭惡,也許是我們生活的世紀只能產生平庸的東西,所以我不知道有任何值得大加讚賞的東西。確實,我對人們的了解並不十分詳細,不能對他們進行評價;而我因自己的地位經常接觸到的人們,大部分都不大注意自己的文化修養,在這些人的眼裡,最大的幸福是受人尊敬,最完美的品質是表現勇敢。看到別人有好的地方,我就表示讚揚,並十分高興地予以好評,我往往還給予過高的評價,說的話不完全是自己的想法,使自己說了個小小的謊話。但是,我決不會捏造出我沒有真正看到的東西。我會高興地告訴我的朋友們,在我看來,他們有什麼是值得稱道的,他們有一尺的長處,我會說成是一尺半。但是,我不會把他們沒有的品質賦予他們,也不會公開為他們的缺點進行辯護。 甚至對我的敵人,我也會如實地加以評價。我的感情可能會發生變化,但我的評價卻不會改變。我不會把我的糾紛同與此無關的其他事情混為一談。我拚命保護我思想的自由,不會因任何喜好而放棄這種自由。如果我說謊,我對自己的責罵會超過我說謊的對象。人們指出波斯人有一種值得稱讚和慷慨大方的習俗:他們同自己的死敵進行殊死的戰爭,但在談論這些敵人時仍有根有據、十分公正,就像在談論他們自己的美德一樣。 我認識許多人,他們都有各種不同的優點:有的機智,有的熱心,有的靈活,有的正直,有的能說善辯,有的博學多才,有的則有其他的優點。但是,從整體上說是偉大的人物,同時具有各種各樣的優點,或者一種優點極為突出,使人讚嘆不已,可以同我們尊敬的古人相提並論,這樣的偉人,我還沒有遇到過一個。我活到現在遇到過的人中最偉大——我指的是天賦和才能——和最高尚的是埃蒂安納·德·拉博埃西;他確實具有非常多的優點,在各方面都顯示出美的外表;他具有古人的特點,如果走運,他可能會幹出一番事業,因為他用科學和研究大大充實了他天賦的才能。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然而,事情確實是這樣發生的):有些人總是把獲得儘可能多的知識作為自己的目的,他們一直同書籍打交道,從事學術著作的寫作和其他有關的事情,然而,他們的虛榮心和思想上的弱點,卻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這也許是因為別人對他們有更高的要求和期望,不能原諒他們具有一般人所有的缺點,也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有學問,可以更為大膽地顯示自己,擺出不可一世的樣子,這樣他們就露出了馬腳,損害了自己的形象。手藝人在加工珍貴的材料時,會糊裡糊塗、毛手毛腳地把它弄壞,比他在加工普通材料時更加明顯地暴露出自己的弱點:金雕像上的缺點會比石膏雕像上的缺點更加使人惱火。這就像有些人那樣,他們展示的東西從本身來說並不壞,放在它們自己的地方也是好的,但他們在使用這些東西時不加選擇,也沒有限度,把它讚揚得使人無法理解。他們稱讚西塞羅、蓋侖、烏爾比安[57]和聖哲羅姆[58],使自己變得滑稽可笑。 我想再來談談我們教育的荒謬。教育的目的不是把我們培養成善良、明智的人,而是把我們培養成有學問的人,它達到了這個目的。它不是告訴我們要行善和謹慎,而是告訴我們這兩個詞的來源和詞意。我們知道行善這個詞的格的變化,卻不知道應該喜歡行善;我們不能從自己的觀察和親身經歷中了解什麼是謹慎,但我們知道這個詞並把它牢牢記住。對於我們的鄰居,我們不僅要了解他們的家庭、親戚和聯姻,還要同他們成為朋友,同他們保持親密和良好的關係。它告訴我們行善的定義、種類和各種表現,就像把一個家譜中的名字和分支告訴我們一樣,但不關心在我們和行善之間建立密切的關係。它給我們選擇的教材並不是觀點最為正確、最接近真理的書籍,而是希臘文和拉丁文寫得最好的書籍,它們通過華麗的辭藻,向我們灌輸古代毫無意義、愚蠢之極的東西。好的教育能改變我們的觀點和習俗,波萊蒙就是如此,他原是希臘一個淫佚放蕩的青年,一次偶然聽了色諾克拉特講的課,不僅讚賞這位哲學家的雄辯術和才能,不僅把許多有益的知識帶回家,而且還帶回了更加明顯和重要的結果,這就是他突然改變了自己原來的生活。有誰也曾感到我們受到的教育起過同樣的作用? 波萊蒙改邪歸正之後做的事情, 你是否也會去做?你是否會拋棄 你異想天開的標誌,即那些飾帶、坐墊和領帶? 有人說,波萊蒙喝酒之後,偷偷地把脖子上的花環拿掉, 因為他聽到沒有喝酒的老師的聲音[59]。 ——賀拉斯 我感到,最被人看不起的是因其純樸而居於末位的階層,但是,這一階層的生活卻是有條不紊。農民的習俗和談話,我覺得要比我們那些哲學家的習俗和談話更加符合真正的哲學的規定。「平民百姓更加明智,因為他們的明智是根據自己的需要而定[60]。」 根據我從遠處進行的觀察所作出的評價(因為要按我的方式對人們進行評價,就必須同這些人更加接近),在戰績和軍事知識方面最傑出的人物是在奧爾良被殺的吉斯公爵[61]和已故的斯特羅齊元帥。如果要說學問和美德,最傑出的則是奧利維埃和洛皮塔爾這兩位掌璽大臣。我覺得我們的世紀是詩歌繁榮的時期。我們有許多優秀的詩人:多拉、貝札、布坎南、洛皮塔爾、蒙托雷烏斯和圖納布斯。至於用法語寫作的作家,我覺得他們將這門藝術提高到了它從未有過的水平,而龍沙和杜貝萊擅長的那種詩,我並不認為它們同古代詩歌的完美有很大的距離。阿德里昂·圖納布斯比他生活的那個世紀的任何人都要知道得多,而且知道得更加清楚。 最近去世的阿爾瓦公爵和我們的王室總管德·蒙莫朗西的一生是傑出的一生,他們的命運在許多方面都十分相似。但是,後者死得既漂亮又偉大,而且是在帕里斯和他的國王親眼目睹的情況下為了他們而捐軀的,他這麼大的年紀,率領一支勝利的軍隊,同自己最親的親人進行戰鬥,並給予堅決的打擊,所以我覺得他的去世應列為我們時代值得紀念的事件之一。 值得我們紀念的還有經驗豐富的統帥德·拉努先生一貫的仁慈、溫和的性格和通情達理的隨和,雖說他在成長時正是兩個軍事集團無法無天的時候,能學到的只有背叛、慘無人性和搶劫的勾當。 我已在好幾個地方談到我對我「精神上的女兒」瑪麗·德·古爾內[62]的希望,我愛她甚於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在我獨自退隱的地方無形地伴隨著我,就像我身體上最重要的一個部分那樣。在這個世上,我只喜歡她一人。如果從青春能夠預見未來的話,那麼這位獨特的女子有朝一日會做出極其出色的事情,還會把我們之間的神聖友誼提高到完美的地步。她真誠和堅強的性格是這種友誼的保證。她對我有著深厚的感情,我是在五十五歲時才遇到她的[63],她只希望在我即將去世時她不要過於難過。她是個女子,又這樣年輕,而且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紀裡,卻對《隨筆集》第一卷有著與眾不同的看法。她對我的愛十分熱烈,而且有很長的時間,在見到我之前,她長期對我非常欽佩,這確實是令人敬重的事情。 其他的美德在我們這個世紀非常罕見,或者可以說完全沒有,但我們的內戰使勇敢成為十分常見的事情,在這方面,我們之中可以找到堅定得近於完美的人們,而且數目眾多,要從中舉出一兩個突出的例子確實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至今為止,我所了解的傑出的、與眾不同的高尚就是這些。 [1] 盧齊利烏斯(約公元前148-約前103),羅馬諷刺詩人,諷刺詩的首創者。 [2] 原文為拉丁語。 [3] 原文為拉丁語。塔西佗語。 [4] 本輪是地心宇宙體系中行星運行所沿的輔助圖。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 [7] 大狄奧尼西奧斯(約公元前430-前367),古希臘敘拉古膺主,在篡權後擴充權力,使敘拉古成為希臘本土以西強大的城邦。 [8] 原文為拉丁語。 [9] 指色諾克拉底。 [10] 原文為拉丁語,作者不詳。 [11] 阿馬法尼烏斯和拉比里烏斯是西塞羅的《學術問題》中的兩個人物,西塞羅指責他們缺乏審美力和批判能力。 [12] 原文為拉丁語。 [13] 梅薩拉(約公元前69-前13),羅馬政治家、統帥、作家和演說家。 [14] 原文為拉丁語。 [15] 《侍臣論》是義大利外交官、侍臣卡斯蒂利奧內(1478-1529)的名著。 [16] 原文為拉丁語, [17] 原文為拉丁語。參見《聖經·詩篇》第四十五篇。 [18] 菲洛皮門(約公元前252-前182),亞該亞聯盟的將軍。 [19] 原文為拉丁語。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原文為拉丁語。 [22] 蒙田的父親一直活到七十二歲。 [23] 原文為拉丁語。 [24] 原文為拉丁語。 [25] 原文為拉丁語。 [26] 原文為拉丁語。 [27] 原文為拉丁語。 [28] 原文為拉丁語。 [29] 原文為拉丁語。 [30] 原文為拉丁語。 [31] 原文為拉丁語。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原文為拉丁語。 [34] 原文為拉丁語。 [35]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36] 指蘇萊曼一世(1494-1566)。 [37] 此事發生在一五三七年。 [38]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39] 原文為拉丁語。 [40] 西塞羅曾說過,老人總是不知道自己把錢包藏在什麼地方。 [41] 小普林尼回憶說,大普林尼使用一名朗讀者和一名秘書來摘錄書中的語錄和作筆記。 [42] 阿特拉斯是希臘神話中提坦巨人之一。 [43] 拉丁努斯是古羅馬傳說人物,據說是代表拉丁族的英雄。 [44] 原文為拉丁語。 [45] 巴勒迪克是法國東北部默茲省省會,十世紀起先後為伯爵領地和公爵領地首府。 [46] 原文為拉丁語。 [47] 原文為拉丁語。 [48] 原文為拉丁語,引自《聖經·使徒行傳》。 [49]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50] 原文為拉丁語。 [51] 原文為拉丁語。 [52] 聖約翰節在六月二十四日。 [53] 原文為拉丁語。 [54] 原文為拉丁語。 [55] 原文為拉丁語。 [56]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57] 烏爾比安(?-228),羅馬法學家和帝國官員。他的著作為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的不朽之作《學說匯編》提供了三分之一的材料。 [58] 聖哲羅姆(347-420),早期西方教會中學識最淵博的教父,將《聖經》希伯萊文《舊約》和希臘文《新約》譯成拉丁文。 [59] 原文為拉丁語。 [60] 原文為拉丁語。拉克坦希厄斯語。 [61] 指弗朗索瓦·德·吉斯公爵(1519-1563)。 [62] 古爾內(1566-1645),法國女作家,於一五九五年再版蒙田的《隨筆集》。 [63] 蒙田於一五八八年在庇卡底地區遇到瑪麗·德·古爾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