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二十七章 按自己的能力來判斷事物的正誤是愚蠢的

蒙田 《蒙田隨筆》
我們把輕信和耳朵根軟歸咎為簡單和無知,這也許是不無道理的。從前我似乎聽說過,「相信」好比是在我們心靈上刻下的一種印象,越是軟弱和缺乏抵抗力,就越能留下印記。「正如天平加了法碼就會傾斜,思想必定會倒向明顯的事實[1]。」心靈空疏淺薄,缺少平衡的力量,就極容易被說服,不消重複第二遍,就會倒向那一邊。為什么兒童、民眾、婦女和病人的耳朵根比別人軟,就是這個道理。但是,另一方面,把我們認為不像是真實的東西,當作謬誤來蔑視和譴責,也是愚蠢的自高自大,這是自視智力超群者的通病。我從前也是這樣。當我聽到談論鬼魂顯靈、預卜未來、蠱惑和巫術,或講述我不甚了了的事: 夢、魔法、奇蹟、巫婆, 夜間的幽靈,色薩利的奇事[2], ——賀拉斯 我就會覺得被這些荒唐事愚弄的人可憐又可悲。可現在,我感到那時候我至少也一樣可憐,不是因為從那以後我的切身體會超越了我原來的信念(然而,這與我的好奇心無關),而是理性告訴我,如果武斷地指責一件事為虛假和不可能,那麼,上帝的意志和我們的母親——大自然的威力在我們的頭腦中就有了限度。世界上最大的蠢事莫過於按照我們自己的能力來衡量上帝的意志和大自然的威力。如果把我們理解不了的事稱作怪物或奇蹟,那麼,多少奇蹟或怪物會不斷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不妨想一想,要讓我們認識所能接觸的大部分事物,要穿過多少雲霧,經過多少摸索!誠然,我們會發現,與其說是科學,毋寧說是習慣為我們揭去了蒙在這些事物上的怪誕性: 如今人們習以為常, 無人驚訝他額頭上有發光的殿堂[3], ——盧克萊修 而這些東西,如若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仍會感到它們和其他事物一樣甚至更加難以置信, 如果有一天它們向凡人顯現, 驟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不可能看到比這更奇妙更不可思議的東西[4]。 ——盧克萊修 沒見過河的人,第一次遇見河,會以為是海洋。我們會把自己所看見的最大的東西,斷定為自然界同類物體之最, 因此,一條河雖然不大, 沒見過更大河的人會覺得它巨大無比。 一棵樹、一個人也如此。無論哪個種類,我們看到較大的,就會以為是最大的[5]。 ——盧克萊修 「眼睛看慣的東西,我們的思想也會習以為常;常見的東西,我們不會再感到驚奇,不會再去探本求源[6]。」 刺激我們探本求源的,與其說是事物的大小,毋寧說是事物的新奇性。 對於自然界的無限力量,要更加崇敬,對於我們自身的無知和弱點,要承認不諱。多少事看上去似乎難以置信,卻被許多值得信任的人所證實;即使我們不可能信以為真,至少也應該不下定論;如果指責它們絕無可能,就等於說自己知道可能的界限在那裡,這無疑是自以為是,目空一切。如果我們清楚在不可能和罕見、違反自然規律和違背習慣看法之間存在著區別,不輕易相信,也不輕易不信,那就遵循了奇隆[7]的「什麼也不過分」的原則。 在傅華薩[8]的《聞見錄》中,我們發現駐守貝阿爾的富瓦克斯伯爵翌日就獲悉卡斯蒂利亞國王讓在朱貝羅特吃敗仗的消息,但對於作者談到的有關富瓦克斯伯爵得知消息的手段,我們卻不屑一顧。同樣,讀編年史時,對於菲利浦·奧古斯特[9]在芒特逝世的同一天,洪諾留教皇就下令全義大利為他舉行葬禮一事,我們也不會相信。因為這些證人可能威望不高,不足以讓我們信服。怎麼?如果普魯塔克除了援引古代某些事例外,還很有把握地聲稱,在圖密善[10]統治時代,安東尼烏斯[11]在德國吃敗仗的消息當天就傳得滿城風雨,可羅馬幾天後才公布;如果凱撒認為傳聞常常走在事件的前面,那麼,難道我們不會說這些人頭腦簡單,跟著凡夫俗子上當受騙,不如我們眼光敏銳嗎?老普林尼[12]判斷銳利、清晰、敏捷,簡直無與倫比,他判斷事物時,誰也不如他腳踏實地。且不說他學問精深,我對此談得比較少;無論是判斷力還是學問,我們哪一點超過他?可是,任何一個學生都可以證實他在說謊,都想給他上一堂博物發展史課。 我們在布歇的書中讀到聖奚拉里的遺骨顯靈時,會付之一笑,因為布歇聲望不高,不能剝奪我們反駁的自由。但是,對這類事一概指責,我認為是極不謹慎的。偉大的聖奧古斯丁就敘述過他目睹的奇蹟:米蘭的一個盲童在聖熱爾韋和聖普羅泰的遺骨前恢復了視覺;在迦太基,一個剛受洗禮的婦女劃了個十字,就治癒了另一個婦女的癌症;奧古斯丁的一個親信赫斯珀里烏斯,用聖墓上的一點兒泥土,趕走了侵擾他家的鬼神,這泥土後來送到了教堂,使一個癱瘓病人突然能站立行走;一次聚會時,一位雙目失明的婦人用一束鮮花觸了觸聖艾蒂安的遺骨盒,又用這束花擦了擦眼睛,失明許久的雙眼頓然復明。還有許多奇蹟,奧古斯丁說他都親眼見過。對於他和被他請來當證人的兩位主教奧雷利烏斯和馬克西米努斯,我們能指責他們什麼呢?說他們無知、簡單、輕率,還是居心不良和矇騙別人?在我們這個時代,會有人如此恬不知恥,認為自己無論在品德和惻隱之心方面,還是學識、判斷力和才能上,都可以同他們並肩媲美?「他們即使不闡明理由,單憑他們的威信,就能將我征服[13]。」 蔑視自己所不理解的事,不僅荒唐和輕率,而且會導致危險和嚴重的後果。你根據自己卓越的判斷力,確定了真理和謊言的界限,可有時候,你必然會相信某些事物,而這些事物比你否定的那些事物還要不可思議,這樣,你就已經被迫放棄你確立的界限了。然而,在我們所處的宗教叛亂中,我感到,使我們良知不安的,是天主教徒放棄了自己的信仰。他們在向敵人讓步、放棄某些有爭議的信條時,似乎裝得很溫和、很內行的樣子。殊不知,他們開始後退,向進攻的敵人讓步,只會對敵人有利,使他們得寸進尺,況且,他們以為無足輕重因而選作讓步的信條有時是非常重要的。要麼完全服從教會的權威,要麼徹底放棄。我們無權確定服從教會的範圍。我這不是信口開河,我是作過試驗的。我曾濫用我個人選擇的自由,對某些貌似空洞或極端的教規不予重視,後來,通過和學者們交談,我方得,這些教規根深蒂固,薄此厚彼的做法是愚蠢和無知的。為什麼不想一想,我們自己的看法常常充滿矛盾?多少昨天還是信條的東西,今天卻成了謊言?虛榮和好奇是我們思想的兩大禍害。好奇心引導我們到處管閒事,虛榮心則禁止我們留下懸而未決的問題。 [1]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2] 原文為拉丁語。色薩利為希臘北部的地區。公元前二五〇〇年前,為新石器文化的發源地之一。由於環境閉塞和民族特點不同,在古代,色薩利遠離希臘社會生活主流。 [3] 原文為拉丁語。 [4] 原文為拉丁語。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7] 奇隆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紀,為古希臘七賢之一。 [8] 傅華薩(1333?—1400),法國詩人和宮廷史官。他的十四世紀《聞見錄》文學性極強,主要描繪百年戰爭的光輝業績。 [9] 菲利浦·奧古斯特(1527—1598),西班牙國王。他為阻止新教傳播、捍衛天主教利益作了很大的努力。 [10] 圖密善(51—96),羅馬皇帝(81—96)。性情暴戾,好大喜功,不受人民歡迎。 [11] 安東尼烏斯為日耳曼總督,因不滿圖密善統治而叛變,不久被軍隊鎮壓下去。 [12] 老普林尼(23—79),古羅馬作家。所著《博物志》共三十七卷,涉及大量的自然科學,確立了他在歐洲文學中的地位。 [13]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