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二十六章 論對孩子的教育 致迪安娜·居松伯爵夫人[1]
我從沒見過當父親的不承認自己的兒子,哪怕兒子是癩痢頭或駝背。倒不是因為他對兒子特別鍾愛,看不到這個缺陷,而是不管怎樣這是他的兒子。我也一樣[2]。我比誰都清楚,我這些文章不過是一個在孩提時代品嘗了最表層知識的人說的夢話。那些知識只留下籠統而朦朧的印象,什麼都知道一點,可什麼都不全面,完全是法國式的。總之,我知道有一個醫學,一個司法學,數學分為四大部分。我還大略知道它們的目的。可能我還知道,知識一般都希望服務於我們的生活。可是,我從來都是淺嘗輒止,沒有潛心研究現代知識之父亞里士多德,也沒有鍥而不捨地研究其他學科。沒有哪門學科我能說出個一二三,任何一個中級班的孩子都可以認為自己比我有學問。至少,在他們看來,我是沒有能力出題考他們基本課程的。如若有人強迫我考他們,我就只好勉為其難地出些一般性題目,考他們天賦的判斷力:這一課程,他們一竅不通,正如我對他們的課程一無所知一樣。
除了普魯塔克和塞涅卡,我沒有再接觸過任何可靠的書本。我不停地從這兩人的書中採擷搜集,有如達那伊得斯們[3]不停地往無底水槽里注水一般。我把從中汲取的某些東西記在紙上,卻很少裝進腦瓜里。
歷史是我的特長,我對詩也情有獨鍾。正如克萊安西斯[4]說的,聲音擠在喇叭狹窄的管子中,出來時就更尖更響,我認為思想也一樣,它們擁擠在詩那押韻的音步下,突然騰地躍起,給我以強烈的震撼。至於我本人的天賦才能——這也是我隨筆中研究的內容——我感到它們在重力下壓彎了。我的觀念和看法只是摸索著前進,猶猶豫豫,搖搖晃晃,腳步趔趄。即使我盡了最大的能力走得遠一些,我也絲毫不滿意。我仍看得見更遠的地方,但猶如霧裡看花,隱隱約約,很難辨清。我態度淡然,毫不做作,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只用我的直覺說話;如果像經常發生的那樣,我在優秀的作家那裡邂逅我曾論述的老生常談的東西,例如不久前我在普魯塔克的作品中也發現了他對想像力的論述,與這些人相比,我意識到自己是那樣遲鈍麻木,微不足道,不禁自憐自輕起來。儘管如此,我仍然喜不自勝,因為我的看法與他們不謀而合,至少我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頭,贊同他們的看法。此外,我還能區分他們和我之間的最大差別,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然而,儘管我的看法軟弱無力,粗俗卑微,我還是讓它們保留我原來寫的樣子,不因為在同那些作家的比較中發現不足而加以粉飾和彌補。要同這些人並肩而行,得有堅實的腰板。本世紀有些作家輕率從事,在他們毫無價值的作品中,常常整段抄襲古代的作家來往自己臉上貼金,可效果適得其反,因為抄來的和他們自己的不啻寸木岑樓,高下懸殊,反使得他們自己的東西顯得蒼白無力,相形見絀,以致於得不償失。
這是兩種迥然相反的古怪做法。哲學家克里西波斯在他的著作中,不僅插入其他作家整段的引語,甚至整部作品,他把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5]放進了他的一部著作中。阿波羅多羅斯[6]說,誰不引用別人的東西,其作品就蒼白無力。相反,在伊壁鳩魯留給後人的三百卷作品中,找不到一條別人的引語。
有一天,我偶然讀到一段文章。那些法文句子平鋪直敘,死氣沉沉,空洞無物,讀來無精打采,索然無昧。讀了很長一段時間,深感厭倦,突然遇到妙趣橫生、高雅有致的一個章節。假如我能覺得坡度平緩,上坡比較緩慢,那倒也罷了,可這是懸崖峭壁,剛讀了六句,就覺得在飛向另一個世界。因此,我也就意識到我剛才爬出了一個深淵,從此再也不想下去了。倘若我用這些精美的段落來豐富自己的一個論述,就會使我的其他論述相形見絀。
批評他人身上和我相同的錯誤,同我常做的那樣,批評我身上和他人一樣的錯誤,我認為這兩者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對錯誤,就應該隨時隨地予以指責,使它們沒有藏身之地。但我深深知道,要多大的膽量我才能同我抄襲的東西平起平坐,並肩比美,還要大膽地期望瞞住別人的眼睛,不被人發現我在抄襲。這得歸功於我的想像力和能力,同時也因為我非常用心。況且,我一般決不同那些先驅者短兵相接,而是反覆給予輕微的打擊。我不和他們肉搏,只是觸摸一下。即使我決定肉搏一場,我也不會做的。
如果我能勢均力敵地同他們較量,我就是個有學問的人了,因為我所引用的是他們最強的東西。
我發現有些人把別人的甲冑穿在自己身上,連手指頭都不讓露出來,就像相同學科的人很容易做到的那樣,將古人的思想修修補補,以此來安排自己的意圖。那些人想把古人的思想掩飾成自己的思想,自己產生不了有價值的東西,便用別人有價值的思想來標榜自己,這首先是不公正、不道德的做法;而且,極為愚蠢的是,他們只滿足於用欺世盜名的方式來贏得平庸之輩無知的贊同,卻在識別力強的人面前斯文掃地,這些人對借他人的東西裝飾自己嗤之以鼻,可是惟有他們的讚揚才舉足輕重。對我來說,沒有比這種抄襲更不願做的事了。我不引用別人,除非為了更好地表達自己。這裡不涉及編著,這些作品本來就是為把別人的東西匯編起來出版的。除古人外,當今也有人這樣做,有些人做得很巧妙,其中一位名叫卡皮魯普斯。這是些有思想的人,例如利普修斯[7]編著的《政治》就是部博學而艱巨的作品。
我想說的是,無論什麼,不管是多麼荒唐的看法,我都沒打算掩飾,就如我的一張禿頂灰發肖像,畫家可能照我的臉畫了下來,沒有修飾得更完美。因為那也是我的性格和看法,我把它們寫出來,是因為我這樣想,而不是應該這樣想。我只是為了暴露自己,而今天的自己,如果新的學習使我改變的話,明天可能是另一個樣子。我根本無權也不想讓別人相信我,我自以為學問淺陋,沒有資格教育別人。
一位讀過我的《論學究氣》的人,一天在我家裡對我說,我應該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展開講一講。然而,夫人,如果說我有這方面的才能的話,那最好用來獻給您即將出世的小男孩(您是那樣高貴,頭胎不可能不是男孩)。因為我一直是您忠誠的奴僕,我有義務祝願您萬事如意,再則,我曾積極促成您的婚事,因此有權關注您家庭的興盛和繁榮。不過,話要說回來,教育和扶養孩子是人類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學問。
正如種田,播種前的耕作可靠而簡單,播種也不難,可是播下的種子一旦有了生命,就有各種扶育的方式,會遇到種種困難;人也一樣,播種無甚技巧,可是人一旦出世,就要培養和教育他們,給予無微不至的關懷,為他們鞍前馬後,忙忙碌碌,擔驚受怕。
人在幼年時,有什麼愛好還顯得嫩幼脆弱,若明若暗,前途尚未確定,因此很難作出可靠的判斷。
你看西門[8]、地米斯托克利[9]和其他許多人,他們的行為與自己的本性相差多遠。熊和狗的後代總是顯示它們天生的癖性,而人則很快屈服於習俗、成見和法律,易於改變和裝扮自己。
但是,強迫孩子做超越他們本性的事,是很難很難的。常有人用很多時間,孜孜不倦於培養孩子做他們勉為其難的事,因為選錯了路,結果徒勞無功。但是,既然教育孩子如此之難,我認為應該引導他們做最好最有益的事,不要過分致力於猜測和預料他們的發展。就連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中,似乎也給予孩子們很多的權力。
夫人,知識給人以華麗的裝飾,是服務於人的不可思議的工具,尤其是對於您這樣極其富貴極有教養的人。說實話,知識在地位卑微的人手中是無用武之地的。它引以為榮的與其說能相幫人們確立論據、為申訴辯護或開藥方,毋寧說能為引導戰爭、指揮人民或臝得某親王或某國家的友誼助一臂之力。夫人,您出身詩書門第(至今我們還保存著你們的祖先富瓦克斯伯爵的文稿,您和您的丈夫都是他的後代;您的叔父弗朗索瓦·德·康達勒伯爵每天筆耕不止,他的作品可以使您家族的這一才華流芳千古),您品味過教育的甜頭,我深信您不會忘記所受的教育,因此,在這個問題上,我只想對您談一點看法,是與習慣做法格格不入的,這就是我可能為您做的一切。
選擇什麼樣的人做您兒子的家庭教師,決定著他受教育的效果。家庭教師的職責涉及其他許多方面,但我不談這些,因為我知道自己談不好。在本文中,我想給那位教師一些忠告,他越覺得有道理,就會越相信我。作為貴族子弟,學習知識不是為了圖利(這個目的卑賤淺陋,不值得繆斯女神垂青和恩寵,再說,有沒有利益,這取決於別人,與自己無關),也不是為了適應外界,而是為了豐富自己,裝飾自己的內心;不是為了培養有學問的人,而是為了造就能幹的人。因此,我希望能多多注意給孩子物色一位頭腦多於知識的老師,二者如能兼得則更好,如不能,那寧求道德高尚,判斷力強,也不要選一個光有學問的人。我希望他能用新的方式來教育孩子。
人們不停地往我們耳朵里灌東西,就像灌入漏斗里,我們的任務只是鸚鵡學舌,重複別人說的話。我希望您孩子的老師改變一下做法,走馬上任時,就要根據孩子的智力,對他進行考驗,教會他獨立欣賞、識別和選擇事物,有時領著他前進,有時則讓他自己披荊斬棘。老師不應該一個人想,一個人講,也應該聽他的學生講一講。蘇格拉底及後來的阿凱西勞斯[10]就先讓學生講,然後他們再說。「教師的權威大部分時間不利於學生學習[11]。」
老師應讓學生在他前面小跑,以便判斷其速度,決定怎樣放慢速度以適應學生的程度。如果師生的速度不相適應,事情就會弄糟。善於選擇適當的速度,取得一致的步調,這是我所知道的最艱難的事。一個高尚而有眼力的人,就要善於屈尊俯就於孩子的步伐,並加以引導。對我來說,上坡比下坡步子更穩健,更踏實。
通常,不管學生的能力和習慣多麼相異,課程和方法卻千篇一律,因此,毫不奇怪,在一大堆學生中,能學有所成者寥寥無幾。
教師不僅要求學生說得出學過哪些詞,還要講得出它們的意思和實質,在評估學生的成績時,不是看他記住多少,而是會不會生活。學生剛學到新的知識後,老師應遵照柏拉圖的教學法,讓他舉一反三,反覆實踐,看他是否真正掌握,真正變為自己的東西。吞進什麼,就吐出什麼,這是生吞活剝、消化不良的表現。腸胃如果不改變吞進之物的外表和形狀,那就是沒有進行工作。
我們的思想徒勞無益地聽憑別人的想法擺布,受它們的奴役和束縛。我們脖子上被套了根繩索,也就步履沉重,失去了活力和自由。「他們不可能做到自己支配自己[12]。」我在義大利的比薩市私訪過一位有學問的人[13],但他把亞里士多德奉為神明,他的信條中最概括的一條是,衡量一個學說的可靠性和真實性,要看它是否符合亞里士多德的學說,否則就是空想和玄想。他認為亞里士多德見多識廣,他的學說包羅萬象。他這個信條被解釋歪了,因此,他曾陷入困境,長期受到羅馬宗教裁判所的查究。
教師如果讓學生把學到的東西嚴格篩選,而不是專橫而徒勞地讓他記住一切,那麼,亞里士多德的那些原則,也和斯多葛派和伊壁鳩魯派的原則一樣,對他而言就不是單純的原則了。如果提出各種看法讓他判斷,那麼,他能區別就會作區別,不能區別也會提出懷疑。
我喜歡懷疑不亞於肯定[14]。
——但丁
因為,如果學生能通過思考來掌握色諾芬和柏拉圖的觀點,那就不再是他們的觀點,而是他自己的了。跟在別人後頭的人其實什麼也沒跟。他會一無所獲,甚至可以說他什麼也不想獲得。「我們不受任何國王的統治,人人有權支配自己[15]。」學生起碼應該知道自己知道了什麼。應該運用那些哲學家的觀點,而不是死背他們的教條。如果願意,他儘管忘記那些教導出自何處,但應把它們變成自己的東西。真理和理性是大家共有的,不分誰先說誰後說,也不管是柏拉圖說的,還是我說的,只要他和我的看法一致。蜜蜂飛東飛西採擷花粉,但釀成的蜜卻是它們自己的,就不再是莢蒾或牛至了;同樣,學生從他人那裡借來斷章殘篇,經過加工和綜合,做成自己的作品,那就是自己的看法。他受的教育,他的工作和學習,都是為了形成自己的看法。
他從哪裡得到的幫助,可以隱瞞起來,而只將成果展示出來。大凡抄襲和借用的人,只炫耀他們建造的房屋,他們購得的物品,而非從別人那裡汲取的東西。法官收受的禮品,你是看不見的,你只見他為他的孩子們臝得了姻親和榮譽。誰都不會將自己的收入歸於公家,只會將獲得的財物據為己有。
通過學習,我們變得更完美,更聰明了。這就是學習的收穫。
埃庇卡摩斯[16]說,唯有理解力看得著,聽得見,它利用一切,支配一切,影響和君臨一切:其他一切都耳聾眼瞎,沒有靈魂。自然,由於我們不給理解力以行動自由,它變得唯唯諾諾,畏首畏尾。誰曾讓自己的學生就西塞羅這個或那個格言的修辭和語法談過自己的看法?人們把這些裝有羽毛的警句格言當作神諭往我們的腦袋裡灌,一個字母一個音節都構成事物的要旨。背熟了不等於知道,那不過是把別人講的東西儲存在記憶中。真正知道的東西,就要會使用,不必注意老師,不必看著書本。死背書本得來的才能,是令人遺憾的才能。但願這種才能只作為裝飾,而不作為基礎。這是柏拉圖的看法,他說,堅定、信念、真誠是真正的哲學,與之無關的一切知識都是裝飾品。
我倒希望帕瓦羅[17]、蓬佩[18]這些當代英俊的舞蹈家教我們跳躍時,不要叫我們離開位置,而讓我們看他們動作,正如我們的老師教我們判斷,卻不讓我們啟動大腦一樣;我希望人們在教我們騎馬、擲標槍、操琴或練聲時,不要讓我們練習,正如我們的老師教我們正確判斷和善於辭令時,不讓我們練習講話和判斷一樣。然而,在學習舞蹈此類東西時,我們面前的一切都可作為重要的教科書:侍從的邪惡,僕人的愚蠢,餐桌上的言談都是新的內容。
因此,與人交往是非常適合這種學習的。還有周遊列國,但不是像我們法國的貴族那樣,只關注聖羅通達萬神殿的台階有幾多,利維亞小姐[19]的短襯褲多麼華麗,也不是像有些人那樣,只注意尼祿在某廢墟雕像上的臉孔比他在某金幣上的臉孔更長或更寬,而要把這些國家的特點和生活方式帶回來,用別人的智慧來完善我們的大腦。我希望,在孩子年幼時,就帶他們周遊列國;為了一舉兩得,可以先從語言相差很大的鄰國開始,因為如不極早訓練孩子的舌頭,長大了就很難學好外語。
此外,人們通常認為,孩子受教育時,應該遠離父母。這種天然的骨肉之愛,會使父母變得過於手軟心慈,哪怕是最有理智的父母。他們不忍心懲罰孩子的過錯,不願看到對孩子的教育太粗暴,太受規矩束縛,太冒風險。他們見不得孩子操練歸來汗流浹背,滿身塵土,受冷受熱,也見不得他們騎烈馬,手持無鋒劍同嚴厲的教練搏鬥,或第一次拿火槍。教育孩子別無良策:誰想使孩子有出息,就不應在青少年時期對他們姑息遷就,而應該常常違背醫學規律:
讓他生活在野外,擔驚受怕[20]。
——賀拉斯
不光要錘鍊他們的心靈,還要鍛煉他們的肌肉。心靈若無肌肉支撐,孤身承擔雙重任務,會不堪重負。我就深有體會。我身體嬌弱敏感,心靈要作多大努力,才能承受身體的壓力。我在書中常常發現,我那些老師們在談論高尚和勇敢時,往往讚賞鋼筋鐵骨之軀。我看見有些男人、女人和孩童,生來就身強體壯,對他們而言,挨一頓棍打,猶如被手指頭彈一下,聲不吭,眉不皺。競技者同哲學家比賽耐力,更多的是用體力,而不是心靈。然而,習慣於耐勞,就是習慣於吃苦:「勞動能磨出耐痛的繭子[21]。」要鍛煉孩子吃苦耐勞,這樣,他們就能忍受脫臼、腸絞痛、燒傷、坐牢和酷刑。很難說他們不會遭受牢獄和酷刑之苦,有時候,好人也會像壞人那樣坐牢和被拷打。我們要經得住考驗。有些人目無法律,會用皮鞭和繩索威脅正人君子。
再說,老師對孩子的權威應該至高無上,如果父母在場,就會受到中斷和妨礙。此外,依我之見,孩子受父母溺愛,或者從小就知道自己家是豪門貴族,這對他只有壞處。
在培養交往能力時,我每每發現有一個缺點:我們總是竭力顯示自己,兜售自己的貨色,而不是去了解別人,汲取新的知識。沉默和謙遜有利於同人交往。等您的孩子有了才華時,我們要教育他不要露才揚己;聽到別人胡言亂語,不要怒形於色,因為聽到不合自己趣味的東西就面有慍色,是不禮貌和令人討厭的行為。要教育孩子注意自身修養,自己拒絕做的事,別人做了也無須責怪,不必同習俗格格不入。「為賢人者當不賣弄學問,不盛氣凌人[22]。」要教育孩子有禮貌,不要好為人師,不要小小年紀就野心勃勃,為讓人另眼相看就顯示自己比別人聰明,用指摘別人和標新立異來撈取名聲。只有大詩人才可以在藝術上別出心裁,同樣,也只有偉大而傑出的人物才可以撇開傳統,獨樹一幟。「即使曾有個蘇格拉底和亞里斯提卜遠離了習慣和傳統,人們也不能步其後塵,他們才華出眾,超凡脫俗,所以就能獨樹一幟[23]。」要教會孩子只有在棋逢對手時才發表議論或進行爭論,即便如此,也不要把所有的招數都展示出來,而只消使用對他最有利的。要教會他精於選擇自己的論據,說理切中要害,因此也就要言簡意賅。要教導他一旦發現真理,就要立即繳械投降,不管真理出自對方之手,還是由自己的看法稍加修改而成。因為他登台演講,不是為了說一些規定的台詞。要他不受任何理由的約束,除非自己贊成這個理由,也不要用正當的錢去買悔恨的自由。「他不是非得為規定的思想觀點辯護[24]。」
假如他老師的性格和我一致,他就會讓他立志效忠君王,披肝瀝膽,無所畏懼。但是,這一效忠僅限於履行公務,要讓他打消別的念頭。一個人如被雇用和收買了,就要償還這特殊的債務,說話也就不會坦率,要麼言不由衷,要麼就要擔當冒失輕率和忘恩負義的罪名。
為侍臣者只能言君王所言,想君王所想,這是他的惟一權利和意願;君王從成千上萬臣民中挑選了他,並且親自調教。這個恩寵和功利使他眼花繚亂,他也就做不到直言不諱了。然而,我們看到,這些人的語言通常不同於其他階層人的語言,他們說話缺少誠意。
要讓孩子的言談閃爍著良知和道德,惟有理性作指導。教他懂得,當他發現自己的論說有誤時,即使旁人尚未發現,也要公開承認,這是誠實和判斷力強的表現,而誠實和判斷力正是他覓求的重要品質;還要他懂得,堅持或否認錯誤是庸人的品質,這在越是卑賤的人身上越明顯;他應該知道,修改看法,改正錯誤,中途放棄一個錯誤的決定,這是難能可貴的品質,是哲學家的品質。
要告訴孩子,和別人在一起時,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因為我發現最重要的位置往往被平庸之輩占據,財富多不等於才華出眾。
當坐在餐桌上方的人大談某一掛毯如何華麗,馬爾維細亞酒如何美味時,我聽見另一端響起了風趣的談話。
他要探測每個人的價值:放牛人,泥瓦工,過路人。應該把一切都調動起來,取眾人之長,因為一切都是有用的,哪怕是別人的愚蠢和缺點,對他也不無教育意義。通過觀察每個人的舉止風度,他就會羨慕得體的舉止,鄙夷不好的姿態。
應該培養他探詢一切的好奇心,周圍一切奇特的東西,他都要看個明白:一幢房子、一池泉水、一個人、古戰場、凱撒或查理曼的通道:
什麼土地會結冰,什麼土地烈日下塵土飛揚,
什麼風把帆船吹向義大利[25]。
——普魯佩斯
他將了解這個或那個君王的習慣、才能和聯姻。這些東西學起來不乏趣味,也十分有用。
在這種與人的交往中,我認為也包括,而且主要包括那些僅僅生活在書中的歷史人物。他將通過歷史書同最傑出世紀的最偉大人物交往。這樣的學習也許會徒勞無益,但也可能碩果纍纍,這取決於人們的意願。正如柏拉圖所說的,這是斯巴達人唯一珍視的學習。孩子閱讀普魯塔克的《名人傳》,怎能不大有裨益呢?但是,為師者不要忘了自己的職責,不要讓學生死記硬背迦太基滅亡的日期,而忽略漢尼拔和西庇阿的品行,不要光讓學生記住馬塞盧斯[26]死於何地,卻不講清楚為什麼他那樣死不是死得其所。老師不光要教學生歷史故事,更要教會他如何判斷。在我看來,這是我們大腦需要特別專注的內容。我在李維的著作中讀到的許多東西,別人沒有讀到,而普魯塔克從中感覺到的許多東西,我卻沒有感覺到,也許作者本人也沒有感覺到。有些人進行的是純語法研究,另一些人卻是哲學剖析,從中可以發現人類本性最深奧的部分。在普魯塔克的著作中,有許多論述博大精深,頗值得大家知道,因為在我看來,他是這類作品的一代宗師。但也有許多論述只是蜻蜓點水,僅僅為願意研究的人指點方向,有時只滿足於觸及一個問題的最要害處。應該把那些議題從中抽出來,加以詳細闡述。拉博埃西[27]的《甘願受奴役》,就是根據普魯塔克的一句話寫成的,那就是亞洲人只屈從於一個人,對他連一個單音節詞「不」也不會說。甚至,普魯塔克還從某人生平中選出一件小事或一句話作為論說的題目,而它們似乎不能算作一個議題。遺憾的是,理解力強的人都喜歡簡明扼要,這會使他們贏得聲譽,但我們這樣做,就不一定有此效果。普魯塔克寧願我們頌揚他洞察是非,而不是學識淵博,寧願激起我們對他的興趣,而不是對他厭倦。他知道,對於好事,人們總是說得太多,亞歷山德里達[28]就曾一言中的,指責那位過分讚揚斯巴達法官的人:「啊!外鄉人,你以不應該用的方式,說了應該說的話。」身材細長的人填塞麻布充肥,腦袋空空的人拚命說話裝聰明。
人通過接觸世界來提高判斷力,使自己對事物洞若觀火。我們每個人都囿於自己,目光短淺,只看見鼻子底下的事。有人問蘇格拉底是哪裡人,他不說雅典人」,而回答:「世界人」。他比我們有更豐富深湛的想像力,視宇宙為自己的故鄉,把自己的知識投向整個人類,熱愛全人類,與全人類交往,不像我們只注意眼皮底下的事。我家鄉的葡萄園凍冰時,我的神甫下結論說是上帝降怒於人類,並且斷言,野蠻民族因此而口燥唇焦。看到我們內戰洶洶,誰不叫嚷天下已大亂,最後審判的日子已來臨?他們也不想想,比這更壞的事常有發生,可在世界的多少地方,人們依然生活得快快樂樂。而我,儘管戰爭肆無忌憚,為所欲為,我卻驚訝地看見它們溫和而無力。有的人頭上挨了冰雹,就以為風暴席捲了半個地球。薩瓦人亨利·埃蒂安納[29]說,假如那位愚蠢的法國國王善於理財,就能給他的公爵當膳食總管了。埃蒂安納想像不出還有比他的主人公爵先生更偉大的人。我們誰都可能不知不覺地犯類似的錯誤,它會造成嚴重的後果和損失。但是,只有像在一幅畫中那樣,看到大自然那威嚴無比的形象,從我們這位母親的臉上觀察到瞬間萬變的千姿百態,並且從中發現,不僅是我們自己,而且整個王國有如一個精美無比的圓點,我們才能對事物的大小作出正確無誤的判斷。
這個大千世界,是一面鏡子,我們應該對鏡自照,以便正確地認識自己;有人還把它分門別類,使之更加五彩繽紛。總之,我希望世界是我學生的教科書。它包容形形色色的特性、宗派、見解、看法、法律和習俗,可以教會我們正確地判斷自己,發現自己的判斷力有哪些不足和先天缺陷:這可不是輕易能學會的。看到國家歷盡滄桑,命運多舛,這教我們懂得我們自己的命運不會有奇蹟。看到多少英名、勝利和征服淹沒在遺忘中,而如果我們自己以為抓十個輕騎兵,攻占一個雞棚似的防禦工事就能名垂史冊,那就會發現這個想法多麼可笑。看到多少外國對本國的奢華引以為自豪,多少宮廷對自身的威嚴感到驕傲,我們的視力就會受到鍛煉,就能一眼不眨地逼視我們自己的光彩奪目的豪華。在我們之前,多少人已埋葬於地下,這使我們勇氣陡增,不怕到另一個世界去尋找良師益友。如此等等。
畢達哥拉斯說,人生猶如龐大而繁雜的奧林匹克運動會。有的人在那裡運動身體,為在比賽中爭得榮譽,另一些人為了掙錢,把商品拿到那裡去兜售。還有的人——不是最壞的——只是袖手旁觀每件事如何進行,為什麼這樣進行,觀察別人如何生活,以便對此作出判斷,調整自己的生活。
一切有用的哲學觀點都將完全適合於上述的例子。哲學如同規則,是人類行為必須涉及的。要告訴孩子,
我們可以渴望什麼,
辛苦掙來的錢如何使用,
祖國和父母對我們有什麼要求,
上帝要你成為怎樣的人,
他為你確定了什麼角色,
我們為什麼存在,為什麼出生[30]。
——佩爾西烏斯
還要告訴孩子,何謂知之,何謂不知,學習的目的是什麼;何謂英勇,何謂克制和正義;雄心與貪婪、奴役與服從、放縱與自由之間區別何在;什麼是識別真正滿足的標誌;對死亡、痛苦和恥辱,害怕到什麼程度而不為過,
以及怎樣避免或忍受痛苦[31]
——維吉爾
要告訴他什麼動力能驅使我們前進,什麼方法能促使我們不斷變化。因為我覺得,為了培養孩子的判斷力,首先應該向他灌輸對他的習慣和意識能起決定作用的東西,教他認識自己,教他如何死得其所,活得有價值。至於七種自由藝術,應從使我們自由的藝術開始。
這七種藝術,肯定能教會我們如何生活,正如其他任何事物能教會我們生活一樣。但應該選擇對我們的生活和職業直接有用的一種藝術。
假如我們善於把生命的從屬物限制在正確而自然的範圍內,那麼我們就會發現,在那些通用的科學中,最優秀的部分是不通用的,即便是通用的部分,也有些廣而深的東西是無用的,最好撇之一旁,遵循蘇格拉底的教導,把我們的學習界定在實用性內。
想成為智人,那就行動吧。
遲遲不敢生活的人,就像等河水退完後才敢過河的鄉下人,
可河水卻是永不乾涸的[32]。
——賀拉斯
在孩子們知道自己的星相之前,就教他們星座的學問和第八球體的運轉,教他們了解:
雙魚座、充滿激情的獅子座、
西方海中的摩羯座有什麼力量[33]。
——普魯佩斯
這樣做是十分愚蠢的:
昴宿星座、牛郎星座
對我有什麼用[34]?
——阿那克里翁
阿那克西米尼[35]在給他的學生畢達哥拉斯的信中寫道:「我滿目死亡和奴役,怎能沉湎於研究星座的秘密?」(因為那時候,波斯國王正磨刀霍霍,要對他的國家發動戰爭),而我們每個人應該這樣說我被野心、貪婪、魯莽和迷信徹底打敗,況且生活中還有其他許多敵人,難道還要去考慮天體的運動嗎?」
當我們教會了孩子如何使自己變得更聰明更優秀之後,就可以教他邏輯學、物理學、幾何學和修辭學了。他的判斷力已經培養起來,他所選擇的學科,他很快便能融會貫通。授課方式有時可以通過閒談,有時則講解書本;老師可以讓他閱讀跟他的課程有關的作者選段,也可以詳細講解精神實質。如果孩子自己不十分善於讀書,發現不了書中的精彩論述,老師可以有目的地給他選些作家,根據不同需要提供不同材料,發給他的學生。誰能懷疑,這種授課方法不比加扎[36]的方法更容易更自然呢?加扎授課時,盡講些晦澀難懂、索然寡味的原理和空洞枯燥的詞語,毫無能夠啟發智力的有意義的東西。而採用我說的方法,有的是可以理解和吸收的東西。這樣結出的果子一定碩大無比,也更加成熟。
令人驚訝的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事情竟會如此,即使是很有頭腦的人,也認為哲學是個空洞虛幻的字眼,無論從輿論還是從效果看,哲學既無用處亦無價值。我認為,這是因為似是而非的詭辯堵塞了哲學各條通道之緣故。把哲學描繪成雙眉緊鎖、高傲冷峻的可怕樣子,讓孩子無法接受,這是大錯特錯的。是誰給哲學蒙上了那張蒼白可憎的假面具?沒有比哲學更輕鬆愉快的了,我差點說它喜歡逗樂了。它只勸誡人們快快活活地生活。在它那裡,愁眉苦臉沒有立足之地。語法學家德米特里在得爾福斯神殿遇見一群在一起坐著的哲學家,便問他們是不是我搞錯了?看你們平靜愉快的樣子,不像在熱烈辯論。」聽他如此問,其中一位哲學家,邁加拉人赫拉克利翁[37]回答道只有研究動詞βáλλω[38]的將來時是不是有兩個λ,或比較級χεīρου[39]和βελτιον[40]以及最高級χεīριστον[41]和βελτιστον[42]如何派生的人,才需要皺著眉頭討論他們的學科。哲學議題從來都讓研究者感到趣味盎然,其樂無窮,而不是愁眉鎖眼,憂形於色。」
身體不適,可以感到心靈的不安,
但也能猜出心靈的快樂,
因為兩種狀態都會反映在臉上[43]。
——尤維納利斯
心靈裝進了哲學,就會煥發健康,應該用精神的健康來促進身體的健康。心靈應讓安詳和快樂顯露在外部,用自己的模子來塑造身體的舉止,使之雍容爾雅,輕捷活潑,自信淳樸。精神健康最顯著的標誌,就是永遠快快樂樂,就像月球上的物體,總是心神恬然。是三段論[44]而不是哲學本身使那些奴僕身上沾滿了泥漿和灰塵。那些人只用耳朵來學習哲學。不是嗎?哲學確信能夠平息人們內心的風暴,教會人們渴望歡笑,但不是通過某個假想的本輪[45],而是通過自然而具體的推理。哲學以美德為宗旨,但美德不像學校里說的那樣,種在陡峭崎嶇難以接近的山峰上。相反,那些同美德打過交道的人,認為它棲身於肥沃豐饒、百花盛開的平原上,從那裡,它對下面的一切事物一目了然。然而,如果人們熟悉道路,仍可以從綠樹成蔭、長滿奇葩異草的道路到達那裡,那是極其愉快的事,山坡舒緩平坦,有如通往天穹的坡道。那美德至高無上,美麗威嚴,含情脈脈,且富有情趣,勇敢頑強,它與乖戾、悲傷、害怕和約束水火不容,它以本性為指導,與運氣和快樂為朋友。可那些人由於沒有接觸過美德,孤陋寡聞,把它想像成愁眉苦臉,爭爭吵吵,怒容滿面,威逼利誘,把它置於高山頂上,離群索居,周圍荊棘叢生,這種空想出來的形象讓人茫然不知所措。
老師不僅應教學生崇尚美德,還要,甚至更要教他崇尚愛情,讓美德和愛情充滿他的意願,他會對他說,詩人作詩總是遵循普遍的特徵,把愛情作為永恆的主題,奧林匹斯山的諸神更樂意把汗水灑在通往維納斯而不是雅典娜的道路上。當孩子開始有自我意識時,就把布拉達曼或昂熱利克[46]介紹給他當情婦:一個的美是璞玉渾金,積極主動,慷慨大方,並非男性卻陽剛氣十足;另一個的美有氣無力,矯揉造作,嬌嬌滴滴,極不自然;一個穿男孩衣衫,戴閃光高頂盔,另一個穿女孩服裝,戴飾有珍珠的無邊軟帽;如果他作的選擇與弗里吉亞那位女人氣十足的牧羊人[47]相反,那麼,他就會認為他的愛情有陽剛氣。老師將給他上新的一課,使他懂得,真正美德的價值和高貴之處,在於簡單、實用和愉快,它離困難很遠很遠,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頭腦簡單的,還是機敏過人的,都一學就會。美德使用的手段是給以規定,而不是強制。它的第一個寵兒蘇格拉底有意放棄強制的做法,而是自自然然,輕輕鬆鬆,逐漸地獲得美德。它就像母親,用乳汁哺育人類的快樂:當它使快樂合情合理,也就使它們變得真實純潔;如果節制快樂,也就使它們精神振奮,興致勃勃;如果它把拒不接受的快樂去掉,就會使我們對剩下的更感興趣;它把我們本性所需的快樂全部留給我們,十分充裕,我們得以盡情享受慈母般的關懷,直到心滿意足,甚至直到厭倦(也許我們不願說控制飲食是快樂的敵人,它使飲者未醉便休,食者胃未反酸便停止咀嚼,淫蕩者未患禿髮症便洗手不干)。假如美德缺少通常的好命運,它就乾脆避開或放棄,另造一個完全屬於它自己的命運,不再是搖搖擺擺,變化不定。它善於成為富豪、強者和有學問的人,睡在用麝香熏過的床墊上。它熱愛生活,熱愛美麗、榮譽和健康。但它所特有的使命,就是善於合法地使用這些財富,也善於隨時失去它們:這使命與其說艱難,不如說崇髙。沒有它,生命的任何進程就會違反常態,動盪不安,醜陋不堪,也就只有暗礁、荊棘和畸形的怪物。如果這個學生很特別,喜歡聽老師講奇聞軼事,而不是敘述一次愉快的旅行或明智的勸告;如果他的夥伴們聽到咚咚的戰鼓聲便熱血沸騰,而他卻禁不住街頭藝人的誘惑,轉身去看他們的表演;如果他覺得風塵僕僕從戰場凱旋而歸沒什麼意思,更希望在玩球或舞會上大出風頭;如果是這樣,我對此也別無他法,只有奉勸他的老師趁無人在場時,極早把他掐死,或者讓他到城裡去做糕點,哪怕他是公爵的兒子,因為按照柏拉圖的教導,孩子將來在社會上謀職,不應靠父親的財產,而應靠自己的本事。
既然哲學教給我們生活的學問,既然人們在童年時代,和在其他時代一樣,能從中得到好處,那麼,為什麼不教給孩子哲學呢?
粘土又軟又濕,應該趕快行動,
讓輕快的輪子轉動把它加工成形[48]。
——佩爾西烏斯
人生結束時,人們才教我們如何生活。多少學生尚未學到亞里士多德關於節慾的課程,就已染上了梅毒。西塞羅說,即使他能活兩次,也不會費時間去研究抒情詩人的作品。我覺得那些詭辯論者比想像中的還要可悲和無用。我們的孩子沒有那麼多時間,他們只在十五六歲之前受教育,以後就投身於行動了。這麼短的時間,應讓他們學習必需的東西。教給學生繁難的詭辯論是錯誤的,應該把它從辯證法的教育中刪掉,詭辯論不可能改善我們的生存。應該選擇簡單的哲學論述,要選得合理恰當:它們要比薄伽丘[49]敘述的故事更容易接受。孩子從吃奶時起,就能夠接受淺顯易懂的哲學道理,這比讀和寫更容易。哲學既有適合老叟的論述,亦有適合孩童的道理。
我贊成普魯塔克的看法。他說,亞里士多德在教他的大弟子亞歷山大時,不大注重三段論或幾何定律,而更熱衷於教他有關勇敢、大膽、寬容、節慾以及無所畏懼的訓誡。等到亞歷山大把這一切學到手後,在他尚未成年時,亞里士多德就派他去征服世界,只給他三萬名步兵、四千匹戰馬和四萬二千枚埃居。普魯塔克說,對其他藝術和學科,亞歷山大也深懷敬意,讚揚它們很優秀,很高雅,但是,按照他的興趣,他不會輕易產生將它們付諸實踐的欲望。
年輕和年老的,請在其中選擇可靠的規則,
領取給予風燭殘年的生活費[50]。
——佩爾西烏斯
伊壁鳩魯在給邁尼瑟斯[51]信中的開頭如是說:「但願童孺不逃避哲學,老耆不厭倦哲學。」這似乎在說,如果不這樣做,不是還沒有,就是不再有機會成功地生活。
為此,我不願人們把你的孩子當成囚犯,不願把他交給一個性情憂鬱、喜怒無常的老師看管。我不願腐蝕他的心靈,讓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每天學習十四、五個小時,像腳夫那樣受苦受累。假如他性格孤僻或陰鬱,過分埋頭於書本,而人們明知他這樣做太不審慎卻還姑息遷就,我認為這很不合適,這會使孩子對社交生活和更好的消遣不感興趣。我見過多少和我同時代的人盲目貪求知識,最終變得傻頭傻腦,愚不可及,卡涅阿德斯[52]埋頭於書本,神魂顛倒,竟然連刮鬍子和剪指甲都無暇顧及。我也不願別人粗野的言行舉止影響他高貴的習慣。法國人的謹慎在從前是盡人皆知的,開花很早,但虎頭蛇尾,難以持久。事實上,即便是現在,我們仍看到,法國的孩子是最優秀的,但是,他們常常辜負人們的希望,一旦長大成人,就不再出類拔萃了。我聽到某些有識之士說,人們把孩子送進學校,學校多如牛毛,培養出來的孩子笨頭笨腦。
而我們那個孩子,一間書房、一座花園、餐桌、睡床、孤獨一人、有人相伴、清晨、黃昏,任何時刻都是他學習的機會,任何地方都是他學習的場所,因為哲學是他的主要課程,而哲學的獨特稟賦就是無處不在,這就有利於培養他良好的判斷力和習慣。在一次宴會上,有人請雄辯家伊索克拉底講講他的雄辯藝術,他的回答,至今誰都認為很有道理:「現在講我會做的事不是時候,現在該做的,我不會做。」因為人們在宴會上相聚是為了說說笑笑,品嘗美餚珍饈,這時候向他們介紹如何用雄辯術進行演講或爭辯,這顯得不倫不類,極不協調。其他學科也不適合在筵席上議論。但是,哲學有一部分內容涉及人及其職務和職責,所有的哲人都一致認為,為了言談的溫文爾雅,不應該拒絕在筵席上和娛樂時使用哲學。柏拉圖把哲學請到了他的宴會上,儘管這裡涉及的是哲學最高貴最有用的論述,但我們可以看到,它怎樣以與特定的時間和場合相適應的靈活方式使在場的人愉悅的:
哲學於富人和窮人都有用,
無論是孩童和老叟,誰忘了哲學誰就要吃苦頭[53]。
——賀拉斯
因此,毫無疑問,我們的孩子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閒著無事。但是,正如在畫廊里徜徉,走的路比到指定地點多三倍,卻不會感到疲倦,同樣,我們的課程仿佛是遇到什麼講什麼,不分時間和地點,融於我們所有的行動中,將在不知不覺中進行。就連遊戲和活動,如跑步、格鬥、音樂、跳舞、打獵、馭馬、操練武器等,也將是學習的重要內容。我希望,在塑造孩子心靈的同時,也要培養他舉止得體,善於處世,體格健康。我們造就的不是一個心靈,一個軀體,而是一個人,不應把心靈和軀體分離開來。正如柏拉圖所說的,不應只訓練其中一個而忽視另一個,應將它們同等對待,猶如兩匹馬套在同一個轅杆上。從柏拉圖這句話中可以感到,他並沒有給予身體鍛煉更多的時間和關注,而認為心靈和身體同樣重要,而不是相反。
此外,對孩子的教育應該既嚴厲又溫和,而不是遵照習慣的做法,那樣,不是在激勵孩子們讀書,事實上卻讓他們感到讀書很可怖很殘酷。
我不主張採用暴力和強制的做法。我認為沒有比暴力和強制更會使孩子智力衰退和暈頭轉向了。如果你想讓孩子有廉恥心和怕受懲罰,就不要讓他變得麻木。要鍛煉他不怕流血流汗,不怕寒冷、狂風和烈日,蔑視一切危險;教他在衣、食、住方面不挑三揀四,而對什麼都能適應。但願他不是一個漂亮柔弱,而是茁壯活潑的小男孩。我始終都是這樣認為的,不管在我孩提時代,還是在我成人和老年的時候。但是,最令我不悅的,是我們大部分學校的管理方式。假如能多一點寬容,孩子受的危害也許可以少一點。學校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囚禁孩子的監獄。人們懲罰孩子,直到他們精神失常。您可以去學校看一看:您只會聽到孩子的求饒和先生的怒吼。孩子們是那樣嬌弱膽怯,為激發他們的求知慾望,先生卻手握柳條鞭,板著可怕的面孔,強迫他們埋頭讀書,這是怎樣的做法呀?這難道不是極不公正、極其危險的嗎?在這個問題上,我還可以引用昆體良[54]的看法:他清楚地注意到,老師的專權蠻橫,尤其是體罰孩子的做法,只會帶來危險的後果。按說他們的教室本該鋪滿鮮花和綠葉,而不是鮮血淋淋的柳條鞭!我要讓教室里充滿歡樂,洋溢著花神和美惠女神的歡笑,正如哲學家斯珀西普斯[55]在他的學校里所做的那樣。他們收穫的地方,也應該是他們玩樂的地方。有益於孩子的食物應用糖水浸潰,而有害的食物則應充滿苦味。
令人不勝驚訝的是,柏拉圖在他的法律篇中,極其關注他那個城市年輕人的快樂和消遣,對他們的賽跑、競技、唱歌、跳舞都作了詳盡的闡述,他說,古代是讓阿波羅、繆斯和密涅瓦來領導和掌管這些活動的。
桕拉圖談及體操時,大加發揮,闡述了無數條規則,但對文學卻極少感興趣,似乎就為了音樂才向人們推薦詩歌的。
我們的習慣和舉止,應避免任何古怪和特殊,因為那是醜惡可怕的,會妨礙我們同社會交往。
亞歷山大的膳食總管得莫豐在黑暗中會出汗,太陽下會顫抖。對於得莫豐的這種體質,誰不會感到驚奇呢?有人聞到蘋果味,猶如遭到了火槍射擊,立即逃之夭夭,有的看見老鼠就大驚失色,有的一見奶油就想嘔吐,還有的看到人們拍打羽毛床墊就腸胃翻騰,正如日耳曼庫斯見不得雄雞,也聽不得它們歌唱。也許這裡面有什麼神秘的特性,但我認為,如果極早注意,是可以克服的。我的一些毛病就是在受教育後矯正的,當然並沒有少費勁,現在,除了啤酒,我吃什麼都津津有味。因此,趁身體尚可塑造時,應讓它適應各種習慣。但願人們能控制意願和欲望,大膽地培養年輕人適應各種生活,必要時,甚至讓他過一過縱樂不規的生活。要按習俗來訓練他。他應該什麼事都做得來,而不應只喜歡做好事。卡利斯提尼斯[56]因不願和主子亞歷山大一起狂飲而失寵,對他的做法,連哲學家也不敢恭維。我們的孩子要和君王一起歡笑嬉戲,一起尋歡作樂。我希望即使在縱樂時,他也要精力充沛,潑辣果斷,比他的同伴略勝一籌。如果他停止做壞事,那不是因為他沒有精力或不擅長,而是自己不想做。「不想做壞事和不會做之間有霄壤之別[57]。」
我想向一位貴族表示敬意。他在法國循規蹈矩,一點也不放蕩,我問他,當他被國王派往德國,面對善飲的德國人,曾幾次出於公務需要而喝得酩酊大醉過?他回答我說他入鄉隨俗,喝醉過三次,還一一作了敘述。有些人沒有這種本事,在與德國人打交道時困難重重。我常常不勝欽佩地注意到,亞西比德[58]有卓越的本領,善於隨遇而安,適應各種習俗,不怕傷害自己的身體:時而比波斯人還要奢華侈糜,時而比斯巴達人還要刻苦樸素;在愛奧尼亞[59]時,他紙醉金迷,荒淫無度,在斯巴達時淡食粗衣,改變了自己的習慣:
在阿里斯蒂普看來,
任何衣著、狀況、命運都是美好的[60]。
——賀拉斯
我也想這樣培養我的學生,
如果他穿好穿壞都瀟灑自如,
穿破的不急不躁,
穿好的適得其所,
我會對他不勝讚嘆[61]。
——賀拉斯
這就是我的忠告。付諸實踐的人比只知不做的人受益更多。明白了就會聽進去;聽進去了也就會明白。
在柏拉圖的對話中,有一個人說:「但願哲學不是學習很多東西,不是探討藝術。」
生活的藝術是所有藝術中最首要的,
學會這一藝術要通過生活而非學習[62]。
——西塞羅
弗里阿斯的君主萊昂問赫拉克利德斯·本都庫斯[63]從事什麼學科和藝術,後者回答:「我對任何學科和藝術一竅不通,但我是哲學家。」
有人指責第歐根尼[64]不懂哲學卻干預哲學,他說:「不懂則干預得更好。」
赫格西亞斯[65]請第歐根尼給他讀一本書,後者回答:「您真逗,您選了真實而自然的不是畫出來的無花果,那您為什麼不選自然而真實的不是寫出來的書呢?」
孩子學到知識後,重要的不是口頭上說,而是行動上做。應在行動中複習學過的東西。我們將觀察他行動是否小心謹慎,行為是否善良公正,言語是否優雅和有見地,生病時是否剛強,遊戲時是否謙虛,享樂時是否節制,魚、肉、酒、水的口味上是否講究,理財上是否井井有序:
把學問當作生活的準則,而非炫耀的目標,
善於聽從自己,服從自己的原則[66]。
——西塞羅
我們的人生是我們言語的一面真實的鏡子。
有人問澤克斯達姆斯,斯巴達人為何不把授勳敕令記錄在案讓年輕人閱讀,他回答說:「因為他們要讓年輕人習慣於行動,而不是說話。」等我們這個孩子到了十五六歲,您就把他和學堂里愛炫耀拉丁文的學生比一比:那些學生花了同樣多的時間只學習講話!世界上儘是喋喋不休的廢話,我從沒見過有人說話比應該說的少,而我們的半輩子都是在說話中虛擲年華。我們被迫用四五年時間聽別人念單詞,把它們拼湊成句;再用同樣多的時間學寫大篇文章,把文章均勻地分成四五個部分;至少還要用五年時間,學會把詞迅速排列組合進行詭辯。這種事,還是讓以此為職業的人來做吧。
有一次,我去奧爾良,在克萊里這邊的平原上,邂逅兩個藝術學院的教授,他們之間相距五十來米,是到波爾多來的。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我看到有一群人,主人走在前面,是已故拉羅希什-富科伯爵先生。我的一位隨從上去向前面的那位教授打聽他後面的那位紳士是誰,那教授因為沒有看見身後還有一群人,風趣地回答:「他不是紳士,而是語法學家,我是邏輯學家。」然而,我們要培養的恰恰不是語法學家或邏輯學家,而是一位紳士。讓那些學究去浪費他們的時光吧,我們有別的事要做。但願我們的學生腦袋裝滿知識,話語就會源源而來,如果話語不願跟來,那他就到處帶著它們。我常聽見有人以不善表達為自己辯護,仿佛滿腹經綸只因缺少口才,無法表達出來。這是故弄玄虛。您知道我是怎樣看的嗎?這是因為他們的想法尚未成形,還在猶豫之中,理不清腦袋裡想的是什麼,因而也就表達不出來了:連他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有的人說話有點結結巴巴,你就可以判斷出,他就像生孩子尚未到分娩階段,正在懷孕,還在用舌頭去舔那尚未成形的物質。至於我,我堅持認為,而這也正是蘇格拉底的教誨:大凡思路活躍清晰的,一定能把所想的表達出來,哪怕用貝加莫土話[67],即使是啞巴,也還可用臉部表情:
談論熟悉的議題,話語必定源源不竭[68]。
——賀拉斯
正如塞涅卡在他的散文中也富有詩意地說:「事物抓住了實質,詞語就會自然而來[69]。」西塞羅則說:「事物帶出詞語[70]。」我們的孩子不必懂奪格[71]、連詞、名詞,也不必懂語法;他的僕人或小橋的賣魚婆[72]對語法一竅不通,然而,如果您想同他們交談,他們會談得很好,用起語法規則來可能得心應手,可與法國最好的文科學生相媲美。我們的孩子不必懂得修辭學,不必學會未入正題便先來個前言吸引「公正的讀者[73]」,他也不用知道這些東西。的確,任何漂亮的描繪,都會在樸實無華的真實面前黯然失色。
華麗的辭藻只能取悅於庸人,因為庸人消化不了更堅實的食物,正如塔西佗[74]筆下的那個阿佩爾所清楚地證明的那樣。薩摩斯島[75]的使者前來覲見斯巴達王克萊奧梅尼,他們準備了一個漂亮而冗長的演說,鼓動斯巴達王向薩摩斯島的獨裁者波利克拉特斯[76]宣戰。克萊奧梅尼認真聆聽他們演說,然後回答:「你們的開場白我已記不清了,所以中間的也忘了,至於結尾,我絲毫也不想做。」我認為他的回答精彩無比,那幾個誇誇其談的使者尷尬得無地自容。
還有一個人是怎麼說的呢?雅典人要在兩個建築師中選出一個來負責一座大建築物的營建。第一個裝模作樣,一出場就來了個漂亮的演說,把他對這件工作的考慮闡述了一遍,以便讓民眾倒向他一邊。可另一個只說了三句話雅典的先生們,前面那位說的,正是我將要做的。」
西塞羅能言善辯,許多人對他欽佩不已,可小加圖卻付之一笑,他說不過是個可笑的執政官罷了[77]。」一個有用的警句和妙語,不管先說還是後說,總是適宜的。即使放前放後都不合適,那警句本身也是好的。有些人認為掌握了韻律,就能做出好詩,對此我不敢苟同。如果孩子想加長一個短音節,就讓他加長好了,我們有的是時間;只要有獨特的思想,有高度的判斷力,我認為他就是一位好的詩人,但不是好的韻文作者:
他趣味高雅細膩,但詩文佶屈聱牙[78]。
——賀拉斯
賀拉斯說,應使作品去掉所有的縫接和格律:
去掉節律和音步,改變詞序,
將第一個詞移到最後;
詩人的肢體就分散在其中[79]。
——賀拉斯
他鍥而不捨,寫出來的詩會很漂亮。米南德[80]答應寫一齣喜劇,但遲遲沒有動手,交稿的日期快到時,人們指責他,他卻回答我已經準備就緒,只差往裡面加詩句了。」他已胸有成竹,所以對剩下的事就不重視了。自從龍沙[81]和杜貝萊使法國詩享有盛名以來,沒有一個孩子學做詩時不像他們那樣裝腔作勢。「聲音洪亮,內容空洞[82]。」對庸人來說,詩人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多。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學會了表現韻律,可是,在模仿龍沙豐富的描寫和杜貝萊微妙的思想時,就不知所措了。
當然,假如有人用三段論繁瑣的詭辯伎倆來折磨我們的孩子,諸如:火腿讓人思喝,喝了就解渴,因此,火腿能解渴,遇到這種情況,他該怎麼辦?他應該閉目塞聽。這樣做比有所反應更巧妙。
他應該借鑑亞里斯提卜那句反詭辯的玩笑話:「既然我被捆著不舒服,為什麼不鬆開呢?」有人建議克里西波斯用辯證的詭辯對付克萊安西斯,他回答說你去同孩子們玩那些把戲吧,不要把成人的嚴肅思想引入歧途。」如果那些愚蠢的詭辯,那些「晦澀難懂、難以捉摸的詭辯[83]」,是要讓孩子相信一個謊言,那是危險的;但如果那些詭辯對他不起作用,只能讓他付之一笑,那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讓他接觸這些東西。有些人愚蠢之極,為了追求一個漂亮的字眼,就偏離正道一里路。「或者,他們不是讓詞去適應主題,而是離題千里,根據詞去尋找合適的內容[84]。」塞涅卡則說:「有些人為了用上他們喜愛的一個詞,不惜談論他們本不想談的題目[85]。」而我寧願彎曲一個漂亮的警句將它縫到我的身上,也不願改變我的思路去尋找那個警句。相反,言語應為主題服務,緊跟主題,如果法語中找不到合適的詞,但願在加斯科尼方言中能找到。我希望內容凌駕一切,聽者聽完後腦袋裡充滿內容,而不是詞彙。無論是寫在紙上的還是嘴裡說的,我都喜歡樸素自然的語言,簡短有力,饒有趣味,而不是精雕細琢,生硬苦澀:
惟有給人以震驚的文體才是好的文體[86]。
——盧卡努
這樣的語言可能難懂,但不無聊,不矯揉造作、雜亂無章、缺乏條理和扭扭捏捏;每個字實實在在;那不是學究式的、僧侶式的、律師式的語言,而是士兵式的,正如蘇埃托尼烏斯[87]稱尤里烏斯·凱撒的語言為士兵的語言一樣,儘管我並不明白他為何這樣稱謂。
我曾很自然地模仿過年輕人衣著的放肆:大衣斜披著,披風搭在一隻肩上,一隻襪子松松垮垮,這表現了異域衣著的目空一切和藝術的漫不經心。但我覺得這種風度用到語言形式上會更適得其所。對於弄臣來說,任何矯揉造作都是不討人喜歡的,尤其是在快樂和自由方面。而在一個君主政體的國家中,每一個侍從都得按弄臣的方式訓練言談舉止。因此,我們稍為轉何自然,蔑視矯揉造作,是完全正確的。
我一點也不喜歡布上的針線和線頭看得一清二楚,正如一個漂亮的身軀不應看得出骨頭和血管。「真話應該簡單,毫不矯飾[88]。」
「除非想裝模作樣,否則誰會講話小心翼翼[89]?」
雄辯術吸引我們,卻有損於事物。
用毫不實用的奇裝異服來引人注目,那是膽怯的行為;同樣,追求新奇的句子和鮮為人知的詞彙,也是出於一種幼稚而迂腐的奢望。但願我只使用巴黎菜市場上的語言。語法學家阿里斯托芬[90]就不擅長此道,他模仿伊壁鳩魯的用詞簡單,贊同雄辯術的目的只是為了使語言明快。模仿說話並不困難,所以大眾會立即跟上;模仿判斷和創新,就不那麼容易了。大部分讀者因為找到了同樣的衣袍,就錯誤地認為擁有同樣的身材。
力量和精力是借不來的,服飾和衣服才能借來借去。
在與我過從甚密的人中,大多數說話就像我的《隨筆集》,但我不知他們是不是也這樣思想。
雅典人(據柏拉圖說)注重講話的優雅和富有表達力,斯巴達人則注意簡明扼要,克里特人注意觀念的豐富甚於語言,後一種人是最好的。芝諾聲稱他有兩類弟子,一類被他稱為語史學家[91],對學習知識興趣尤濃,這是他最寵愛的;另一類是美麗辭藻的愛好者[92],他們注意的是語言。這不是說善於辭令不是好事,只是沒有善行來得好。我氣惱的是我們的一生都浪費在學習講話上。我首先想熟悉我自己的語言,以及我經常打交道的鄰國的語言。希臘語和拉丁語無疑是漂亮和偉大的語言,但學習它們太費勁。我這裡要介紹一種方法,比習慣的做法省事得多,我親身實踐過。有意者不妨試一試。
我先父曾盡最大努力作過各種探索,從聰明和博學的人中,尋求一種優秀的教育形式,發現了通行的弊病:有人告訴他,我們花很多時間來學習古羅馬和古希臘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學會的拉丁語和希臘語,是我們不能達到他們那樣高尚心靈和淵博知識的唯一原因。我不認為這是唯一的原因。不管怎樣,我父親還是找到了辦法:我還在吃奶時,尚未開口講話前,他就把我交給了一個不懂法語、精通拉丁語的德國人。那人後來成為名醫,客死在法國。我父親特意把他請來,高薪聘用,整天把我抱在懷裡。還有兩個學問差一點的人和他在一起,成天跟著我,以減輕那個德國人的負擔。他們和我講話只用拉丁語。至於家裡其他人,有一個不可違背的規矩:我父親本人,以及我的母親、僕人和侍女,陪我玩耍時,儘量用他們現學的拉丁語同我說話。令人驚訝的是,人人從中受益匪淺。我父母學到了足夠的拉丁語,可以聽得懂,必要時還可以同人交談,而那幾個侍候我的用人也一樣。總之,我們之間經常講拉丁語,連周圍的村莊也受到了影響,以至於某些手工業者和工具的拉丁語名稱在那裡生了根,並且沿用至今。至於我,都六歲了,聽到的法語或佩里戈爾方言不比阿拉伯語多。於是,沒有方法,沒有書本,沒有語法或規則,無需教鞭,無需落淚,我就學會了拉丁語,並且同我學校老師的拉丁語一般純,因為我不可能將它同其他語言混淆,也不可能講得變樣。如果老師想照中學流行的方法,試著讓我把本國語譯成拉丁語,給別人的是法文,給我的卻是一篇用蹩腳拉丁語寫的文章,我就把它改成地道的拉丁語。我的家庭教師,如著有《論羅馬人民集會》的尼古拉·格魯奇,評述亞里士多德的紀堯姆·蓋朗特,蘇格蘭大詩人喬治·布卡南,被義大利和法國公認為當代最優秀雄辯家的馬克-安托尼·米雷,他們常對我說,我幼年時講拉丁語就非常自信和自如,他們甚至不大敢用拉丁語和我交談。布卡南後來跟隨已故德·布里薩克元帥先生,我見到他時,他對我說,他以後寫孩子的教育問題,要拿我作例子。那時候,他是德·布里薩克伯爵[93]的家庭教師,這位伯爵後來表現得驍勇頑強。
至於希臘語,我幾乎一點也不懂。父親決定採用人為的方法教我學希臘語,但走的是一條新路子,寓教學於遊戲和練習之中。我們把詞的變格像球那樣扔來扔去,就像有些人通過下棋來學習數學和幾何。因為有人勸我父親,教我體味知識和義務尤其不能強迫,得讓我自己有這個欲望,要在和風細雨和自由自在中培育我的心靈,而不能用嚴厲和束縛的手段。有些人認為,早晨孩子還在熟睡中就粗暴地把他們突然弄醒(他們睡覺比我們沉),會擾亂孩子嬌嫩的腦子,我父親聽信了這個迷信,每天早晨用樂器聲將我喚醒,我身邊從未間斷過給我演奏的人。
這一例子足以判斷以後的成果,而且應該對這位好父親的謹慎和愛心作出高度的評價;如果說作了如此細緻卓絕的耕作,卻沒有相等的收穫,那就不是他的過錯了。導致這一結果有兩個原因。一是土地貧瘠和缺少天賦。儘管我身體結實茁壯,但我生性柔順隨和,總是無精打采,有氣無力,人們無法使我擺脫無所事事的狀態,除非叫我去玩耍。我理解的東西,總是理解得很好;在這懶怠的性格下,我孕育著超過我年齡的大膽想法。我的思維蝸行牛步,只是跟著別人的指揮棒轉;我的領悟力姍姍來遲;創造力缺乏生氣;最後,我的記憶力差得令人難以置信。因此,我父親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成果,那就不足為怪了。第二個原因是,我父親非常擔心他朝思暮想的事功虧一簣,他就像有病亂投醫似的,最後也隨波逐流,學那些傻瓜的做法,當那些從義大利帶回來的給予他啟蒙教育[94]的人離開他身邊後,他就只好屈從於習慣勢力,在我六歲左右,就把我送到居耶納中學[95]。這所學校當時辦得欣欣向榮,是法國最好的中等學府。在那裡,他仍有可能給我額外的照管,為我挑選了足夠的輔導老師,對我其他方面的教育也非常關心,有些違背學校規矩的特殊方法,也為我個人保留下來了。可這畢竟是學校。我的拉丁語每況愈下,由於失去了說的習慣,我也就不用它了。這一新的教育,只為我派了一次用場:我一上來直接跟讀高級班,當我十三歲離開中學時,我已完成了我的課程(他們稱之為課程),其實,那些東西對我現在一無用處。
我第一次對書本感興趣,源自奧維德的《變化》。那時我有七八歲,我避開其他一切樂趣,陶醉於這本書的閱讀中;何況拉丁語是我的母語,而且這是我所知的最容易的書,就內容而言,最適合我這個年齡的孩子了。別的孩子津津樂讀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諸如《湖中的朗斯洛[96]》、《阿馬迪斯[97]》、《波爾多的於翁[98]》,我連它們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內容了,因為我選書是很嚴格的。由於讀了奧維德的寓言,我在學習其他規定課程時,更顯得無精打采。有意思的是,我恰好遇到了一位豁達的輔導老師,他處事靈活,對我這一出格行為以及其他類似的事總是睜一眼閉一眼。我一口氣又讀了維吉爾的《埃涅阿斯記》,還有泰倫提烏斯[99]、普勞圖斯[100]以及義大利的喜劇,我被美妙的主題深深吸引。如果那位老師喪失理智,禁止我看這些書,我認為學校帶給我的可能只有對書本的憎恨,正如我們的貴族子弟一般所處的狀況。他做得很巧妙,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只讓我偷偷地貪讀這些書,這樣就更刺激了我閱讀的強烈願望,而對於其他規定的課程,他總是溫和地引導我盡職。我父親給我選擇家庭教師時,主要看重那些人溫厚隨和的性格,因此,我的毛病也就是倦怠懶惰。危險不在於我做壞事,而是無所事事。沒有人預言我會變壞,而是無所作為,不是詭計多端,而是遊手好閒。
我感到事實正如人們所預料的。我耳畔總是響起這樣的埋怨:「無所事事;對朋友和親戚冷漠無情,對公務漠不關心;太特別。」最不公正的人不說:「為什麼他拿了?為什麼他沒付錢?」而說為什麼他不免除債務?為什麼他不給予?」
人們要我像這樣一味地付出,這我沒有意見。可是,他們要求我做不該做的,卻不要求自己做該做的,這未免有失公允。當我為別人效勞時,那是我的意願在起作用;我生性不善被動做好事,所以我這樣做更應該受到讚揚。我決不放棄我的權利或債權。越是我自己的財產,我越能自由支配。然而,假如我很想為自己的行為錦上添花,也許我會把他們的指責有力地頂回去,我會對有些人說,我對他們的冒犯還不夠多,我還可以走得更遠些。
然而,與此同時,我的心靈依然獨善其身,圍繞它所熟悉的事物,會有堅定的衝動和正確而坦率的看法,它獨自將它們消化,不和任何人交流。同樣,我深信我的心靈決不可能屈從於武力和暴力。
我在致力於我所扮演的各種角色時,是不是應該夸一下我小時候就有的能力:自信的神態,抑揚的聲調和靈活的動作?因為還沒到年齡,
剛滿二十歲[101],
——維吉爾
我就在布卡南、格朗特和米雷的拉丁語悲劇中扮演主角。那些悲劇曾經在居耶納中學演出過。安德烈·戈維亞校長在這方面無可比擬,堪稱法國最偉大的中學校長,正如他在行使職務的其他方面所表現的那樣。人們把我看作行家裡手。我很贊成貴族子弟演戲,這對他們是一種娛樂。我看見我們的君王也仿效古人,樂此不倦,這種行為可敬可嘉。
在希臘,有身份的人是允許以演戲為職業的:「他(謀反羅馬的安德拉內多爾)向悲劇演員亞里斯頓透露了計劃。後者出身高貴,家境富裕,他的職業對他毫無損害,因為演戲在希臘不是見不得人的職業[102]。」
我從來認為,譴責這種消遣的人說話有失禮貌,拒絕有才能的演員進入我們的城市,剝奪人民這一公共娛樂,這種做法是極不公正的。良好的管理不僅要注意把公民聚集起來參加嚴肅的宗教活動,而且要參加娛樂活動,這樣就能增進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和友誼。再者,還有什麼娛樂活動,會比民眾人人參加,甚至行政長官在旁監視的消遣更規矩?我認為,行政長官和君王有時自己出錢讓民眾娛樂是很明智的做法,這顯示了慈父般的深情和關懷。在人口稠密的城市,應該有專供演出這些節目的場所,也可以有一些更壞的秘密的娛樂活動。
言歸正傳。只有這樣,方能刺激孩子們讀書的欲望和熱情,否則,培養出來的不過是馱著書本的蠢才,要用皮鞭教他們看管好裝滿學問的口袋。知識應該同我們合二為一,而不僅僅是我們的房客,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1] 迪安娜·德·富瓦克斯於一五七九年五月八日嫁給蒙田的鄰居居松伯爵。在迪安娜的第一個孩子出世前,蒙田寫了這篇文章獻給他。
[2] 這裡,蒙田把他的《隨筆集》比做他的孩子。
[3] 達那伊得斯是埃及王達那俄斯的女兒,共五十個,因新婚之夜殺死丈夫,遭到報復,死後被罰永遠在地獄裡往一個無底水槽注水。
[4] 克萊安西斯(公元前331—前232),斯多葛派哲學家。奇提昂人芝諾去世後,他成為斯多葛派的首領。
[5] 《美狄亞》是古希臘悲劇作家的重要悲劇。取材於希臘神話中的巫婆美狄亞。
[6] 阿波羅多羅斯(活動時期公元前140),希臘學者,以著《希臘編年史》聞名。
[7] 利普修斯(1547—1606),佛蘭德斯人文主義者、古典學者、倫理和政治理論家。
[8] 西門(約公元前510—前451),雅典政治家、將軍。
[9] 地米斯托克利(約公元前524—前460),雅典海上強權的締造者。
[10] 阿凱西勞斯(公元前316—約前241),希臘懷疑派哲學家。
[11]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2]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3] 指義大利的一位醫生,羅馬大學的哲學教授。他曾被羅馬宗教裁判所逮捕,後被教皇釋放,於一五八六年離開講壇,一五九二年在比薩去世。
[14] 原文為拉丁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6] 埃庇卡摩斯(約公元前530—約前440),西西里島喜劇詩人,其作品對雅典喜劇的發展頗有影響。
[17] 帕瓦羅是米蘭的舞蹈家,在法國國王亨利三世的宮廷中教授舞蹈。
[18] 蓬佩為米蘭另一位舞蹈家,相繼在亨利二世、弗朗索瓦二世、查理第七和亨利三撻的宮廷中教授舞蹈。
[19] 利維亞是一位舞蹈家,有漂亮的短襯褲。十七世紀,利維亞式的短襯褲由拉辛的情婦傳入法國。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22]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23]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24]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25] 原文為拉丁語。
[26] 馬塞盧斯(約公元前268—前208),羅馬政治人物和著名將領。公元前二〇九年與漢尼拔交鋒,未分勝負。公元前二〇八年在偵察敵方陣地時落入埋伏而身亡。
[27] 拉博埃西(1530—1563),法國作家,蒙田的摯友。《甘願受奴役》一書揭露了專制統治。
[28] 亞歷山德里達為普魯塔克在《斯巴達箴言集》中提到的一位斯巴達人。
[29] 亨利·埃蒂安納(1531—1598),法國出生的人文主義者,出版商。
[30] 原文為拉丁語。
[31] 原文為拉丁語。
[32] 原文為拉丁語。
[33] 原文為拉丁語。雙魚座、獅子座、摩羯座為黃道十二宮的三個星座。
[34] 原文為希臘語。昴宿星座即金牛星座,有七顆星,五月中旬和十月間可見。
[35] 阿那克西米尼(活動時期約公元前545),希臘自然哲學家,米利都的三位思想
[36] 加扎為拜占庭的語文學家,生於約一四〇〇年。他在義大利教希臘語,直到一四七〇年客死那裡。他編寫一部希臘語法,在十六世紀很受歡迎。
[37] 赫拉克利翁(約公元前540—約前480),古希臘哲學家,因其宇宙論而著名,認為火是一個有秩序的宇宙的基本物質要素。
[38] 希臘語:我扔。
[39] 希臘語:更壞。
[40] 希臘語:更好。
[41] 希臘語:最壞。
[42] 希臘語:最好。
[43] 原文為拉丁語。
[44] 三段論是對某些邏輯結構的研究。這類邏輯結構可以從一些特定命題(前提)推出某一命題(結論)。
[45] 在托勒玫的宇宙體系里,地球是不動的中心,太陽和行星環繞地球運行。為了說明衛星運動的現象,認為每個行星在一個小圓上作等速運動,這個小圓叫做「本輪」。同時又假設本輪的中心在一個大圓上繞地球作等速運動,這個大圓叫做「均輪」。
[46] 布拉達曼和昂熱利克是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憤怒的洛朗》中的兩位性格截然相反的女主人公。
[47] 指希臘神話中的帕里斯,特洛伊王子。維納斯、朱諾和密涅瓦三位女神爭一隻金蘋果,讓帕里斯作裁判,他因願得美女,把金蘋果判給了愛神維納斯。
[48] 原文為拉丁語。
[49] 薄伽丘(1313—1375),歐洲文學史上的最重要人物之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的先驅。
[50] 原文為拉丁語。
[51] 邁尼瑟斯是伊壁鳩魯的通信者。
[52] 卡涅阿德斯(公元前214—前129),希臘新學院派哲學家,為懷疑主義辯護,反對斯多葛派和伊壁鳩魯派。
[53] 原文為拉丁語。
[54] 昆體良(約35—96),一譯昆體利安。古羅馬修辭學家和教師。他的巨著《雄辯家的培訓》反映了古代後期的教育思想。他主張教師應因材施教,使學生樂於學習和了解遊戲和娛樂的價值。不贊成對學生體罰
[55] 斯珀西普斯(?一公元前339/338),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侄子。在柏拉圖去世後,他成為希臘學院的首腦。
[56] 卡利斯提尼斯(約公元前360—前327),希臘歷史學家。以史官身份隨亞歷山大大帝遠征亞洲,後因指責亞歷山大沾染東方某些習俗而被捕,死於獄中。
[57]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引語。
[58] 亞西比德(約公元前450—前404),雅典政治家。以揮金如土、作戰如虎聞名。
[59] 愛奧尼亞,一譯伊奧尼亞,古地區名。包括今小亞西亞西岸中部和愛琴海東部諸島。系古希臘工商業和文化中心之一。
[60] 原文為拉丁語。
[61] 原文為拉丁語。
[62] 原文為拉丁語。
[63] 赫拉克利德斯·本都庫斯(公元前390—前322),希臘哲學家和天文學家。
[64] 第歐根尼(?—約公元前320),希臘犬儒學派的原型人物。
[65] 赫格西亞斯(生活於公元前4世紀),希臘克蘭尼派哲學家。懷疑人能得到幸福,主張自殺。
[66] 原文為拉丁語。
[67] 貝加莫是義大利北部城市,當地的土話被認為是一種最可笑的語言。
[68] 原文為拉丁語。
[69] 原文為拉丁語。
[70] 原文為拉丁語。
[71] 奪格為拉丁語名詞表示工具、原因等的格。
[72] 小橋指巴黎塞納河上連結小堡和城島的橋,為最早的三個橋之一,橋上有魚和家禽市場。
[73] 影射那時候作品中習慣用的前言「致公正的讀者」。
[74] 塔西佗(約56—約120),羅馬帝國高級官員,以歷史著作名垂千古。
[75] 薩摩斯島為希臘島嶼,在愛琴海東部。
[76] 波利克拉特斯為愛琴海薩摩斯島的僭主(約公元前535—前522),實施獨裁統治。
[77] 西塞羅當羅馬執政官時,譏笑過小加圖是頑固的禁欲主義者。
[78] 原文為拉丁語。
[79] 原文為拉丁語。
[80] 米南德(約公元前342—約前292),雅典劇作家。古代評論家認為他是希臘新喜劇的最重要詩人。
[81] 龍沙(1524—1585),法國文藝復興時代最傑出、最多產的詩人,以創作堪與古代詩歌媲美的法蘭西詩歌為宗旨。
[82]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83]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84] 原文為拉丁語。昆體良語。
[8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86] 原文為拉丁語。
[87] 蘇埃托尼烏斯(約69—約122),古羅馬傳記作家、文物收藏作家。所著的《諸凱撒生平》記述羅馬社會及十一位皇帝的概況。
[88]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89]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90] 阿里斯托芬(約公元前257—前180),希臘文獻校勘家、語法學家。
[91] 原文為希臘語。
[92] 原文為希臘語。
[93] 德·布里薩克伯爵(1543—1569)在圍困蒙田城堡附近的米西當時英勇獻身。
[94] 蒙田的父親一五二八年從義大利戰場返回法國,在那裡他對文學發生了興趣。
[95] 居耶納中學建於一五三三年,校內的老師知識淵博,對學生寬容。
[96] 《湖中的朗斯洛》是一部騎士散文傳奇小說。主人公朗斯洛是亞瑟王最重要的士,由一位湖中仙女扶養成人。
[97] 《阿馬迪斯》是一部騎士散文傳奇小說,主人公阿馬迪斯是一位英俊、正直和勇敢的騎士。
[98] 《波爾多的於翁》是一首以史詩韻律寫成的古法語詩歌,可追溯到十三世紀上半葉。
[99] 泰倫提烏斯(公元前186—前161),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
[100] 普勞圖斯(約公元前254—前187),古羅馬著名喜劇作家,與泰倫提烏斯齊名。
[101] 原文為拉丁語
[102] 原文為拉丁語。李維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