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二十五章 論學究氣
小時候,每次看到義大利喜劇中總有一個逗樂的迂夫子,想到我們這裡教書先生的綽號也一樣飽含諷刺,心裡總免不了要氣惱。因為我既已被託付給他們照管和教育,那麼珍惜他們的聲譽,難道不是我起碼該做的嗎?我想凡夫俗子和超凡入聖者之間在看法和學識上自然存在著差別,而他們的生活方式也大相徑庭,我就力圖以這個理由為他們辯解。可我又很難解釋,為什麼最斯文的人偏偏將他們視如敝屣。有我們正直的杜貝萊[1]為證:
我尤其憎恨迂腐的學問。
這個習慣確已悠久。普魯塔克就曾說過,羅馬人常用「希臘人」或「學生」的字眼來表示對別人的指責和輕視。
以後,隨著年歲增長,我發現這種看法還是極有道理的,「最偉大的學者不是最聰明的人[2]。」可我仍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知識奧博的人卻缺乏敏捷活躍的思想,而一個沒有文化的粗人不加修飾,天生就具有最傑出人物才有的真知灼見。
有一個女孩子,法國公主中的佼佼者,她在談到某人時對我說,那人從外部接受了許多博大精深的思想,必定把自己的思想擠壓得縮成了一點點。
我很想說,植物會因太多的水而溺死,燈會因太多的油而窒息,同樣,人的思想會因飽學裝滿紛繁雜亂的東西,以致理不出頭緒,壓得彎腰背駝,枯萎乾癟。但也有相反的情況,我們的思想越充實,就越開豁。在古代可以找到這樣的例子,有些偉大的統治者、傑出的將領和謀士,同時也是非常博學的人。
至於遠離公眾事務的哲學家,事實上,他們有時也受到同時代無拘無束的喜劇家的蔑視,他們的看法和舉止常貽人笑柄。你讓他們來仲裁某樁訟訴案的權利或某個人的行為嗎?他們做這些事可是輕車熟路!但他們仍要問清楚有沒有生命,會不會動,人是否跟牛不同,什麼叫行動,什麼叫忍受,法律和正義是什麼樣的動物。他們是在談論法官,還是在同法官說話?這是一種不恭敬和不禮貌的自由。他們聽不得你讚美他們的君主或某個國王。在他們看來,君王是牧羊人,跟牧羊人一樣無所事事,牧羊人只會壓榨羊群,把羊毛剪光,君王有過之無不及。你看到某人擁有上萬畝土地就另眼相看嗎?他們卻不屑一顧,習慣把整個世界視作自己的領地。你因為祖宗八代都是豪富而自誇門第高貴嗎?他們卻認為你沒什麼了不起,他們從不想像血緣關係,況且,我們每個人的祖先不計其數,有富人也有窮人,有國王也有奴僕,有希臘人也有野蠻人。如果你是 赫拉克勒斯[3]的第五十代子孫,他們認為你大可不必自視高貴,吹噓命運給你的恩寵。因此,俗人鄙視他們,認為他們不通世事,自高自大,目無下塵。但是,柏拉圖描繪的哲學家的形象,同當代哲學家的形象大相徑庭。他們令人羨慕,他們超凡脫俗,蔑視公眾活動,他們的生活遵循某些不同尋常的原則,因而與眾不同,不可模仿。而當代的哲學家卻被人瞧不起,他們平平常常,庸碌無能,難以擔負公眾事務,生活委委瑣瑣,還不如貧民百姓。
讓行為卑劣的口頭哲學家見鬼去吧[4]。
——帕庫維烏斯
至於另一些哲學家,我要說,他們不但博古通今,而且還是行動的巨人。他們和錫拉庫薩的幾何學家[5]很相似。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這位幾何學家從冥思苦想的純科學研究中走出來,把某些研究付諸實踐,於是,他很快就發明了可怕的守城器械,效果超過了人類的想像,然而,他自己卻對這些發明不屑一顧,認為這有損於科學的尊嚴,這些創造不過是學徒的活計和兒童的玩具。那些哲學家也一樣。有時,人們讓他們經受行動的考驗,他們就展翅高飛,對事物的領悟更加透徹,他們的胸懷和思想仿佛就更加博大精深。但也有些人,看到無能之輩掌握政權,就退避三舍;有人問克拉特斯[6],什麼時候停止研究哲學,他回答說:「直到趕驢人不再領導我們的軍隊。」赫拉克利特[7]把王位讓給了兄弟,以弗斯[8]人民責備他不該整天和孩童在神殿前玩耍,他回答道與孩童玩耍難道不比和你們這幫人一起治理國家強嗎?」還有些哲學家,把思想置於財 富和世俗之上,覺得法官的交椅和國王的寶座都是卑微低賤的。恩培多克勒[9]拒絕阿格里真托[10]人民給與的王位。泰勒斯[11]有時指責人們只關心發財致富,人們則反唇相譏,說他是狐狸的策略,因為他自己發不了財。他也想試一試,以作消遣,於是,他不惜降低身份,用自己的知識來掙錢。他做了樁買賣,一年後,賺了無數的錢,即使是幹這一行最有經驗的人,勞碌一輩子也未必能掙得到。
亞里士多德說,有人把泰勒斯、阿那克薩哥拉[12]及其同類稱作哲士,而不是聰明人,因為他們不大關心有用的東西。我分不清這兩個詞有什麼差別,再者,我認為這絲毫不能用來為我的哲學家們辯解;看到他們安於卑賤而貧困的生活,我們真可以把這兩個詞都用上,即他們既非哲士,亦非聰明人。
我要放棄這第一個理由。我認為,寧願把這個弊病歸咎於他們對待學問的方式不正確。按照現行的教育方式,如果說學生和先生儘管飽學書本,卻並不聰明能幹,這是不足為怪的。我們的父輩[13]花錢讓我們受教育,只關心讓我們的腦袋裝滿知識,至於判斷力和品德,則很少關注。當一位行人向我們的民眾高喊瞧!那是個學者!」另一個人又喊:「瞧!那是個好人!」誰也不會把尊敬的目光移向第一位。要等到第三個人喊道:「瞧,那人滿腹經綸!」我們才會樂於打聽:「他懂希臘文還是拉丁文?他寫詩還是寫散文?」可就是不打聽他是不是變得更優秀或更有頭腦了?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卻總是被忽視。應該打聽誰知道得更精,而不是誰知道得更多。
我們只注重讓記憶裝得滿滿的,卻讓理解力和意識一片空白。我們的學究,就像鳥兒有時出去尋覓穀粒,不嘗一嘗味道就銜回來餵小鳥一樣,從書本中採集知識,只把它們掛在嘴邊,僅僅為了吐出來餵學生。
令人驚訝的是,我舉例時也在做蠢事。我寫隨筆時,大多數時候不也是這樣做的嗎?我從書本中到處搜集我喜歡的警句名言,不是為了保存,因為我記性不好,而是為了搬進我的作品中;它們在我的作品中,就跟在它們原來的地方一樣,都不是我的東西。我深信,我們只可能靠現在的知識,而不能靠過去或將來的知識成為有學問的人。
更糟糕的是,那些學究的學生和孩子們也不吸收知識,因此,那些知識口耳相傳,不過用來作為炫耀、交談和引經據典的資本,有如一枚毫無意義的錢幣,除了計數或投擲外,再沒有其他的用處。
「他們學會了同別人,而不是同自己說話[14]。」「不在於會說話, 而在於會管理[15]。」
大自然為展示在其統治下沒有任何野蠻的東西,常常讓藝術不發達的民族產生最藝術的精神作品。關於這一點,讓我們來看一則加斯科尼的諺語「吹蘆笛不難,但首先要學會擺弄指頭。」這條出自一首蘆笛小曲的諺語真是微言大義!
我們只會說:「西塞羅是這樣講的;這是柏拉圖的習慣;這是亞 里士多德的原話。」可我們自己說什麼呢?我們指責什麼?我們做什麼?鸚鵡都會這樣學舌。這種鸚鵡學舌的做法,使我想起了一位羅馬豪富,他花了很多錢,尋覓到幾位各精通一門學問的人,讓他們從不離左右,這樣,當他和朋友聚會,可能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時,他們就可以代替他交談,根據各人的能力,隨時準備引經插典,這人一段論據,那人荷馬的一句詩;他認為這學問既然裝在他那些人的腦袋裡,也就是他自己的了,正如有些人的才智存在於他們豪華的書房裡一樣。
我認識一個人,當我問他知道什麼時,他就問我要了本詞典,如果他不馬上查詞典,弄清楚什麼是疥瘡,什麼是屁股,他是不敢對我說他屁股上長了疥瘡的。
我們只會死記硬背別人的看法和學識,僅此而已。可是,也得把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呀。我們活像書中講到的那個取火者:那人需要火取暖,就上鄰居家借火,發現那裡有一堆旺火,他就停下來取暖,卻忘了要取火回家。肚子裡塞滿了食物,如不進行消化,不把它們轉化為養料,不能用它們來強身健體,那有什麼用呢?盧庫盧斯[16]沒有打仗的經驗,通過讀書變成了偉大的將領,難道可以相信他是像我們這樣學習的嗎?
我們總是扶著別人的胳膊走路,致使我們的力氣喪失殆盡。想要為不怕死找些道理來武裝自己嗎?就去向塞涅卡借。要想找些話來安慰自己或別人嗎?就問西塞羅去借。假如我們有過訓練,就可以自己想出安慰的話來了。像這樣討乞來的有限的才能,我是十分厭惡的。
即使我們可以憑藉別人的知識成為學者,但要成為哲人,卻只能靠我們自己的智慧。
我憎恨對自己並不聰明的哲人[17]。
——歐里庇得斯
因此,恩尼烏斯說:哲人的智慧不為己所用是毫 無價值的[18]。
——西塞羅
假如他貪婪、虛榮,比歐加內的羔羊還要軟弱[19]。
——尤維納利斯
光獲得智慧是不夠的,還要會用[20]。
——西塞羅
狄奧尼修斯[21]譏笑研究文學的人只注意了解烏利西斯[22]的痛苦,卻無視自身的不幸,音樂家只善於給笛子調音,卻不會調諧自己的習慣,雄辯家只研究如何講好,卻不研究如何做好。
如果我們的思想不健康,判斷力不正常,我寧可讓我的學生把時間用來打網球,那樣,至少可以使身體變得矯捷。瞧他學了十五六年後從學校回來的樣子,竟然什麼也不會做。你從他身上看到的,僅僅是他學了拉丁文和希臘文後比上學前多了些驕矜和傲慢。他本該讓思想滿載而歸,卻只帶回來浮腫的心靈,不是變得充實,而是變得虛腫。
這些教書先生,正如柏拉圖對他們的同類——詭辯派哲學家 所說的那樣,是在所有的人中保證要最有益於人類的人,可是,在所有的人中,就數他們不僅不能像木匠或泥瓦匠那樣,把人們交給的任務做好,而且還會做壞,做壞了,還要別人付報酬。
普羅塔哥拉[23]給他的弟子立下規矩,要他們或者按他定的價錢付學費,或者在神殿起誓,說他們高度評價從他那裡學到的東西,以此作為對他辛勞的報償。我那些學究如果跟著我做實驗,按照普羅塔哥拉的規矩辦理,他們就會大失所望。
我用佩里戈爾[24]方言把這些學究戲稱為《Lettre-férits[25]》,正如你們稱之為《Lettre-férits》,這就是人們說的,他們被文字的榔頭打了一下。說實話,他們常常墮落到竟至於失去了常識。農民和鞋匠按照自己的方式,簡簡單單,朴樸實實,知道什麼就說什麼;而那些學究,因為想同浮在他們腦袋錶層的知識對抗,越是這樣,就越陷入尷尬。他們有時也會說出一些漂亮的話,但需要從別人那裡借來。他們熟悉蓋侖[26],卻一點也不了解病人。他們已將你的腦袋填滿了法律,卻仍找不出案件的癥結。他們對一切事物的理論如數家珍,可沒有一人將它們付諸實踐。
我的一位朋友來我家裡,為了消磨時光,我見他和一位學究辯論起來。我那位朋友模仿晦澀難懂的隱語,把沒有邏輯的詞拼湊到一起,不時地塞進辯論需要的詞語,就這樣,他和那位學究辯論了整整一天,那學究還總以為對別人的異議作了辯駁哩。而那位學究還是個名聲很響的文人,有一件漂亮的長袍。
你,貴族的後裔,從不把眼睛朝後面看,
當心背後有人嘲笑你[27]。
——佩爾西烏斯
誰要是把遍布各地的此類學究作一仔細研究,就會像我那樣發現,他們往往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聽不懂別人說什麼。他們的記憶裝得滿滿的,可判斷力卻是空空的,除非他們天生有與眾不同的判斷力。圖納布斯[28]就是其中一例。他是個文人,沒幹過其他行當。我認為,他是近千年來最偉大的文人,然而,除了穿長袍、外表不善客套之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外,他一點也沒有學究氣。他厭惡那些學究對扭曲的心靈比對長袍更能忍受,厭惡他們只憑行禮方式、儀表和靴子來判斷一個人。因為從內心看,他是世上最有教養的人。我常常故意和他談一些他不熟悉的事,但他領悟得很快,並作出正確的判斷,似乎他從來就是打仗和治國的行家裡手。這是一些極其優秀、非常了不起的人,
善良的提坦用優質泥土
塑造了他們的心[29]。
——尤維納利斯
他們接受不好的教育,卻出污泥而不染。然而,我們的教育僅僅不使人變壞那是不夠的,應該使人變好。
我們有些最高法院在招收司法人員時,只考察學問,而另一些法院還加試判斷力,讓應試者判決一樁案例。我認為後者的做法比前者更可取。儘管學問和判斷力都不可或缺,兩者應該並存,但事實上,判斷力要比學問更寶貴。學問不深,憑判斷力照樣可以斷案,但反之卻不行。正如希臘的一句詩所說的那樣:
判斷力不強,學問再高也無用[30]。
為了我們司法的利益,但願人們能為那些法院提供既有高深學問 又有正確判斷力的人。「人們不是為生活,而是為學校教育我們[31]。」然而,知識不應依附於思想,而應同它合二而一,不應用來澆灑思想,而應用來給它染色;知識如果不能改變思想,使之變得完善,那就最好把它拋棄。擁有知識,卻毫無本事,不知如何使用——還不如什麼都沒有學[32]——,那樣的知識是一把危險的劍,會給它的主人帶來麻煩和傷害。
也許,這就是世俗和神學不要求女子博學多才的緣故。也正因為如此,當讓第五的兒子布列塔尼公爵弗朗索瓦[33]聽人提起他和蘇格蘭姑娘伊莎博的婚姻,說她受的教育很簡單,沒什麼文化時,他回答說他會因此而更爰她,並且說,一個女人只要能分清丈夫的襯衣和外衣,就相當有學問了。
因此,當我們看到我們的袓先對學問不甚重視,即使今天也只有國王的主要謀士們才偶爾博古通今時,就不必像有些人那樣大驚小怪了。今天,只提倡通過法學、醫學、數學和神學來豐富我們的知識;如果豐富知識的目的不能使學問享有信譽,那麼,你就會看到學問的處境會和從前一樣悽慘。如果學問不能教會我們如何思想和行動,那真是莫大的遺憾!「自從出現了有學問的人,就再也沒有正直的人了[34]。」
一個人如果不學會善良這門學問,那麼,其他任何學問對他都是有害的。我剛才談到的原因,是不是也和下面的事有關呢?在法國,學習的目的一般是為了謀生,有些人命好,不用靠賺錢生活,就致力於學問,但有的很快就放棄了(還沒有嘗到甜頭,他們就轉向與書本毫無關係的職業[35]),除這些人以外,只剩下那些境遇不好的人投身於學問,以此作為謀生的手段。而這些人,出於本性,也由於家庭的不良教育和影響,他們的思想不能真實地代表學問的成果。因為學問不是用來使沒有思想的人有思想,使看不見的人看見的。學問的職責不是為瞎子提供視力,而是訓練和矯正視力,但視力本身必須是徤康的,可以被訓練的。學問是良藥,但任何良藥都可能變質,保持時間的長短要看藥瓶的質量。視力好不一定視力正,因此,有些人看得見好事卻不去做,看得見學問卻不去用。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里談及的主要原則,就是按每個公民的天性分配工作。天性無所不能,無所不為。腿瘸了不適合身體運動,心靈「瘸」了則不適合思想運動;雜種和庸人沒有資格研究哲學。當我們看到一個人鞋穿得不好,就會說那不是鞋匠才怪呢。同樣,根據我們的經驗,醫生似乎往往比常人更不好好吃藥,神學家更少懺悔,學者更少智慧。
從前,希俄斯島的阿里斯頓[36]說得好,哲學家會貽害聽眾,因為大部分人不善於從這樣的說教中獲益,而這種說教無益便是有害。「淫蕩者出自亞里斯提卜學派,粗野者出自芝諾學[37]。」
下面要談的教育方法,色諾芬認為是波斯人採用的方法。我們發現,波斯人注重培養孩子們的勇敢精神,正如其他民族重視文化知識教育一樣。柏拉圖說,波斯人的太子為能繼承王位,就是按這個方式接受教育的。太子呱呱落地,就交給國王身邊最德高望重的太監而不是女人們看管。太監們負責把太子的身體訓練得漂亮茁壯;過了七歲,就教他騎馬和狩獵;到了十四歲,就被交到四個人手中,即國內最賢達的人、最公正的人、最節慾的人和最勇敢的人。第一個教他宗教信仰,第二個教他永遠真誠,第三個教他控制欲望,第四個教他無所畏懼。
利庫爾戈斯[38]的做法頗值得稱頌。他治國有方,本人完美無缺,對孩子的教育極其關心,把這看作為他的主要職責,況且又是在繆斯文藝女神的家鄉,但他很少談論學說,似乎對那些除了美德對其他一切束縛不屑一顧的貴族青年,只須為他們提供教授勇敢、賢明和正義的老師就夠了,用不著傳授知識的先生。利庫爾戈斯的做法,被桕拉圖引進了他的法律中。波斯人的治學方式,是要學生對人及其行為發表看法,如果對這個人或這件事持批評或贊同的態度,就要說出理由,通過這個方式,共同來學習法律和提高判斷力。色諾芬敘述了一件事:阿斯提亞格[39]要居魯士敘述上課的內容,居魯士說:「學校里,有一個大個子男孩穿了一件小大衣,他把這件小大衣給了他的一個小個子同學,並從小個子同學身上脫下那件比較大一些的寬袖外套穿在自己身上。先生讓我對這事作出評判,我說,應讓這件事維持下去,因為這對雙方似乎更合適。先生指出我判得不對,因為我只停留在合不合適,然而首先要考慮公不公正,公正不容強奪別人的所有。」居魯士還說,他為此挨了鞭打,就像我們在鄉下讀書忘了希臘文中「我打[40]」的不定過去時的變位形式時挨打的那祥。我的老師在讓我相信他的學校可與居魯士的學校相提並論之前,可能會用「褒貶法」給我一頓訓斥。波斯人想走捷徑。既然知識直接學來也只能教給我們賢明、廉潔和堅定,他們寧願一上來就讓孩子們直接去實踐,不是通過聽課來教育他們,而是讓他們試著行動,不僅用箴言警句,而且主要通過實例和勞作生動活潑地教育和造就他們,使得知識不是他們思想的附屬品,而成為思想的本質和習慣,不是一種習得物,而是一種自然的擁有。關於這個,有人問斯巴達國王阿格西勞斯二世,孩子們應該學什麼,他回答應該學大人該做的事。」如果說這樣的教育方式成果卓然,那是不會令人奇怪的。
有人說,要找修辭學家、畫家和音樂家,得去希臘的其他城市,如要找立法者、法官和將領,那就去斯巴達。在雅典,人們學習如何說得好,在斯巴達,人們學習如何做得好;雅典人學習如何戰勝某個詭辯的論證,不受藤蔓纏繞、似是而非的詞語矇騙,斯巴達人則學習擺脫欲望的誘惑,不怕命運和死亡的威脅;前者致力於說話,不斷地操練語言,後者醉心於行動,不懈地錘鍊心靈。因此,當安提帕特[41]向波斯人索要五十名兒童當人質時,他們的回答同我們可能的回答截然相反,寧願讓兩倍的成人去當人質。他們這樣做沒什麼可奇怪的,因為他們認為讓孩子當人質對國家的教育是個損失。阿格西勞斯邀請色諾芬送他的孩子們來斯巴達受教育時,不是為了學習修辭學或辯證法,而是為了學習最完美的學問,即服從和指揮。
希庇亞斯[42]向蘇格拉底詳述他在西西里島,尤其在那裡的某些小城鎮教書時如何掙得一大筆錢,而在斯巴達,他分文也掙不到,因為斯巴達人很愚蠢,既不會測量,也不會算數,既不重視語法,也不重視韻律,只熱衷於一堆亂七八糟的賬目,即各國的歷代國王和他們的興衰史。如能看見蘇格拉底以他特有的方式揶揄希庇亞斯,那是很有趣味的:聽完希庇亞斯的敘述,蘇格拉底步步深入地引導對方承認,斯巴達人的治國形式盡善盡美,他們的生活安樂純潔,從而讓他自己得出結論,他所崇尚的藝術是何等無用。
在尚武的斯巴達國及其他類似的國家裡,可以找到許多例子來說明學習知識不僅不能增強和錘鍊勇氣,反而會削弱勇氣,使人變得軟弱無力。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是土耳其,那裡的人民也受尚武輕文思想的教育。我認為羅馬在重視知識後就不如從前驍勇善戰了。當今,最好戰的民族是最粗野、最沒有文化的民族。斯基泰人、帕提亞人、帖木兒都可以作證。當哥特人蹂躪希臘時,他們中有個人提出,應該把全部藏書原封不動地留給希臘人,這樣,可以使他們的興趣從打仗轉移到呆在家裡看閒書。多虧了這個主張, 希臘的書店和圖書館才倖免於火災。查理八世劍未出鞘,就征服了那不勒斯王國和托斯卡納的大部分地方,他的隨從貴族們認為,這次征服如拾草芥般容易,就是因為義大利的君王和貴族更熱衷於使自己博學多才,而不是剛強善戰。
[1] 杜貝萊(約1522—1560),法國詩人,為七星社的代表。
[2] 原文為拉丁語。
[3] 赫拉克勒斯為希臘神話中的偉大英雄。
[4] 原文為拉丁語。
[5] 指阿基米德(約公元前287—約前212),他不僅是偉大的數學家,而且又以發明精巧的機械聞名,但他對此並不看重,而是醉心於純科學。當羅馬人圍攻錫拉庫薩城時,他設計了守城器械。
[6] 克拉特斯(活動時期為公元前4世紀後期),古希臘大儒派哲學家。他放棄自己的財產而擔負起矯正罪惡和虛偽的使命。
[7] 赫拉克利特(約公元前540—約前480),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被列寧稱為「辯證法的奠基人之一」。
[8] 以弗斯為古希臘殖民城市。在小亞西亞西岸。
[9] 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0—約前430),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
[10] 阿格里真托為義大利城市,近西西里島南岸,公元前約五八一年由希臘殖民者建立。
[11] 泰勒斯(約公元前624—約前547),據傳說為古希臘第一個哲學家,唯物主義者,米利都學派的創始人。
[12] 阿那克薩哥拉(約公元前500—約前428),古希臘自然哲學家。
[13] 這裡,蒙田泛泛談他那個時代的父輩們,不包括他自己的父親。他父親讓他所受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
[14]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6] 盧庫盧斯(公元前106—前56),羅馬將領。據說,他去同本都王國國王米特拉達梯六世打仗,在穿越義大利時,通過閱讀軍事著作,同軍官和士兵們交談,學會了打仗藝術。
[17] 原文為希臘語。
[18] 原文為拉丁語。恩尼烏斯(公元前239—前169),拉丁詩人。公認為羅馬文學之父。
[19] 原文為拉丁語。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這是蒙田的筆誤,應該是第歐根尼。
[22] 烏利西斯為羅馬神話中的英雄,即希臘神話中的奧德修斯。
[23] 普羅塔哥拉(公元前458—前410),古希臘思想家、教師和第一個最有名的詭辯家。
[24] 佩里戈爾為法國歷史和文化大區。包括法國南部多爾多涅省和洛特-加龍省的一部分。
[25] Lettre-férits的意思是「挨打的文人」。下面的Lettre-férits同義。
[26] 蓋侖(129—199),古羅馬醫師、自然科學家和哲學家,繼希波克拉底之後的古代醫學理論家。
[27] 原文為拉丁語。
[28] 圖納布斯(1512—1565),法國人文主義者,在法蘭西學院教授雄辯術。
[29] 原文為拉丁語。這裡,「善良的提坦」是指希臘神話中的火神普羅米修斯。提坦為巨神,共十二個。普羅米修斯是其中一位提坦的兒子。
[30] 原文為希臘語。
[31]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32]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33] 布列塔尼公爵即讓第六(1389—1442),其父為讓第五(1340—1399),也是布列塔尼公爵。
[34]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35] 指軍人生涯,這是貴族的保留職業。
[36] 希俄斯島的阿里斯頓為古希臘哲學家,活動期為公元前三世紀中葉。
[37]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引語。亞里斯提卜(約公元前466—前435)為希臘哲學家,享樂主義學派的奠基人。芝諾(約公元前335—約前263)為希臘哲學家,斯多葛哲學學派的創始人。
[38] 利庫爾戈斯(約公元前390—約前324),雅典政治家和演說家,以理財有方和嚴懲貪污聞名。他剛毅正直,忠心報國,以提高公共道德和個人道德為己任。
[39] 阿斯提亞格是波斯王居魯士的祖父。其實,居魯士是向他母親敘述這件亊的。
[40] 原文為希臘語。
[41] 安提帕特(公元前397—前319),馬其頓將軍。
[42] 希庇亞斯(活動時期公元前5世紀),古希臘智者派哲學家,多才多藝,曾講授過詩歌、語法、歷史、政治學、數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