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二十八章 論友誼

蒙田 《蒙田隨筆》
我在欣賞一位畫家給我作畫的方法時,產生了模仿他的念頭。他選擇牆壁最中央也是最好的地方,施展他的全部才華給我畫一幅油畫,把周圍的空間填滿怪誕不經的裝飾畫,這些裝飾畫的魅力在於千變萬化,新奇獨特,我這些散文是什麼呢?其實,也不過是怪誕不經的裝飾畫,奇形怪狀的身軀,縫著不同的肢體,沒有確定的面孔,次序、連接和比例都是隨意的。 一個長著魚尾巴的美女的身軀[1]。 ——賀拉斯 在這第二部分,我和那位畫家很相似,但在第一也是最主要的部分,我尚存在欠缺,因為我能力淺薄,畫不出絢麗、高雅和藝術的圖畫來。我曾考慮過向艾蒂安·德·拉博埃西[2]借一幅來,好讓我作品的其餘部分也沾些光。那是一篇論文,拉博埃西把它命名為: 《甘願受奴役》,但後來有人因不知道作者已題了名,而另給起了個標題:《反獨夫》。那時,拉博埃西少年氣盛,他把這篇文章寫成了評論,歌頌自由,抨擊專制。從此,這篇文章在有高度理解力的人手中傳閱並備受推崇,因為這的確是一篇很優秀很全面的文章。當然,我們不能說這不是他可能寫的最好的作品;然而,假如後來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能和我一樣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寫出來,那麼,我們就可以看到許多堪與古典作品相媲美的傳世之作了,因為他在這方面的天賦鶴立雞群,在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一個能與他匹敵。可是,他所剩下的,也就是這篇論文了,而且還是偶然留下的,我認為它離開他後,他再也沒見過;還有幾篇論文,是寫一月敕令[3]的,而一月敕令與我們的國內戰爭有關而赫赫有名。這幾篇論文很可能會出版。這就是我從他遺贈給我的珍貴紀念物中可以收回的全部東西了。他在彌留之際立下遺囑,充滿愛意地把他的藏書和文稿傳給我。此外,我還繼承了他的論文集,我讓人把它們出版了[4]。然而,我特別要感謝《甘願受奴役》;多虧了它,我和拉博埃西才有第一次接觸。我在認識他之前,就早已拜讀過了,並且初次知道了作者的名字,從此,也就開始了我和拉博埃西的友誼。既然上帝願意,我們就精心培育我們之間的友誼,使之完美無缺。肯定地說,這樣的友誼實屬罕見,在人類之間是史無前例的。這要多少次接觸才能建立起來呀!三個世紀裡能遇上一次就算是幸運的了。 我們喜歡交友勝過其他一切,這可能是我們的本性所使然。亞里士多德說,好的立法者對友誼比對公正更關心。然而,至善至美的友誼存在於我和拉博埃西之間,因為友誼形形色色,通常靠欲望或利益、公眾需要或個人需要來建立和維持;友誼越是摻入本身以外的其他原因、目的和利益,就越不美麗高貴,越無友誼可言。 自古就有四種友誼:血緣的、社交的、待客的和男女情愛的,它們無論是單獨還是聯合起來,都不符合我所談的友誼。 子女對父親,更多的是尊敬。友誼需要交流,父子之間太不平等,不可能有這種交流;友誼可能會傷害父子間的天然義務。父親心裡的秘密不可能告訴孩子,怕孩子對父親過於隨便而有失體統;孩子也不可能向父親提意見,糾正父親的錯誤,這卻是友誼的一個最重要的職責。從前,在有些國家裡,兒子遵循習俗把父親殺死,在另一些國家裡,卻是父親殺死兒子:這都是為了掃清障礙,顯然,一方的存在取決於另一方的毀滅。古代有些哲學家就蔑視這種天然的親情關係。亞里斯卜提就是證據:有人逼問他是否很愛孩子才生下他們的,他聽後鄙夷地說,倘若懷的是虱子和蠕蟲,他也會把它們生出來的。還有一個證據,普魯塔克在談到兄弟之情時說:「雖然我們是一母所生,但我卻並不在乎。」其實,兄弟這個名稱是一個美好而充滿愛意的字眼,我和拉博埃西的關係就是兄弟之情。可是,財產的混合和分配,一個人的富裕導致另一個人貧困,這些都會極大地削弱和放鬆這種兄弟情誼。兄弟們在同一條小道和同一個行列中謀利益,自然會經常牴觸和衝撞。可是,那種孕育真正和完美友誼的關係,為什麼將會存在於兄弟之間呢?父子的性格可能有霄壤之別,兄弟之間也一樣。這是我的兒子,這是我的父親,可他野蠻殘暴,他是個壞蛋或傻瓜。況且,越是自然法則和義務強加給我們的友誼,我們的自由意志就越少。自由意志產生的是友愛和友誼,絕對不會是別的。我在這方面是有深切體會的,儘管我曾擁有世界上最好最寬容的父親,他始終如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我的家庭以父子情深遐邇聞名,在兄弟情誼方面也堪稱楷模, 我對兄弟慈父般的疼愛有口皆碑[5]。 ——賀拉斯 若將對女人的愛情同友誼作比較,儘管愛情來自我們的選擇,也不可能放到友誼的位置上。我承認,愛情之火更活躍,更激烈,更灼熱, 因為愛神也了解我們, 將甜蜜的痛苦摻入她操心的事中[6]。 ——卡圖魯斯 但愛情是一種朝三暮四、變化無常的情感,它狂熱衝動,時高時低,忽熱忽冷,把我們繫於一髮之上。而友誼是一種普遍和通用的熱情,它平和穩健,冷靜沉著,經久不變,它愉快而高雅,絲毫不會讓人難過和痛苦。再者,愛情不過是一種瘋狂的欲望,越是躲避的東西越要追求: 猶如獵人追捕野兔, 不管嚴寒和酷暑, 不管峻岭和峽谷, 只想追捕逃避的獵物, 一旦抓獲就不再珍惜[7]。 ——阿里奧斯托 愛情一旦進入友誼階段,也就是說,進入意願相投的階段,它就會衰弱和消逝。愛情是以身體的快感為目的,一旦享有了,就不復存在。相反,友誼越被人想望,就越被人享有,友誼只是在獲得以後才會升華、增長和發展,因為它是精神上的,心靈會隨之淨化。在這完美的友誼下面,我也曾有過輕佻的愛情,我這裡不想多談,上面那幾句詩已表達得淋漓盡致了。因此,這兩種情感都曾在我身上駐留過,它們互相認識,但從不比較;友誼不懈地走自己的路,它在高空飛翔,傲氣凜然,鄙夷地注視著愛情在它下面堅持走自己的路。 至於婚姻,那是一場交易,惟有進去是自由的(其期限是強制性的,取決於我們意願以外的東西),通常是為了別的目的才進行這場交易的,此外,還要理清千百種不相干的複雜糾紛,它們足以導致關係破裂和擾亂強烈的感情。而友誼只跟它自身有關,不涉及其它交易。況且,老實說,女人一般不會滿足於這種神聖的關係,她們的靈魂也不夠堅強,忍受不了這種把人久久束縛的親密關係。如果不是這種情況,如果可以建立一種自願和自由的關係,不僅靈魂可以互相完全擁有,而且肉體也參與這一結合,男人全身心投入進去,那麼,可以肯定,友誼會因此而更充分,更完整。可惜,沒有例子可以證明女人能做到這點。古代各哲學派系一致認為,女性是被排斥在友誼之外的。 希臘人另一種淫蕩的愛情[8]公正地為我們的習俗所憎惡。然而,那種愛情也不符合我們這裡所要求的完美和相稱的結合,因為習慣上情人間的年齡和地位必然相差懸殊:「這種友誼式的愛情究竟是什麼?為什麼人們不愛淺薄的年輕人,也不愛漂亮的老頭子[9]?」柏拉圖學院對此所作的描繪,也沒有像我認為的那樣否認這點。他們說,維納斯的兒子在情人心中激起對青春美少年的初次迷戀,僅僅是以身體的假象——漂亮的外表為基礎的?他們允許這種迷戀狂熱而肆無忌憚,正如毫無節制的欲望可能產生的那樣。對美少年的初次迷戀不可能以精神為基礎;精神戀愛正在誕生,尚未顯示出來。如果一個心靈卑劣的人熱戀上一位少年,那他追逐的手段就是財富、禮物、加官晉位,以及其他一些廉價的商品,這是柏拉圖哲學家們深惡痛絕的。如果是一個心靈高尚的人,採用的手段也是高尚的:教對方哲學,教他尊重宗教、服從法律、為國家利益獻身,這些都是英勇、謹慎、公正的重要方面;求愛者要儘量做到心靈高雅美麗,以便容易被接受,因為他的身軀早已失去風采,他希望通過這種精神的交往建立一種更堅實更持久的關係。當追逐有了結果,被愛者就想通過心靈美構想出一種精神的東西(柏拉圖派決不要求求愛者在追逐時表現得從從容容,小心翼翼,卻要求被愛者這樣做,因為被愛者要對一種內心的美作出判斷,那是很難識別和發現的)。被愛者在作決定時,首先要看心靈美,而軀體的美是從屬和次要的:這同求愛者的標準恰恰相反。因此,柏拉圖派更喜歡被愛者,並且證實奧林匹斯諸神也偏愛被愛者。他們強烈譴責詩人埃斯庫羅斯不該在阿喀琉斯[10]和帕特洛克羅斯[11]的愛情中,把求愛者的角色授予少不更事、充滿青春活力的最英勇的希臘人阿喀琉斯。精神的普遍一致是愛情最主要最有尊嚴的部分,柏拉圖派認為,精神一致結出的碩果於私於公都大有好處;這種精神的一致,是國家的力量所在,是公正和自由的主要捍衛者。哈莫狄奧斯[12]和阿里斯托吉頓[13]之間健康的愛情就是明證。然而,桕拉圖派把這精神的普遍一致稱為神聖和至高無上的。在他們看來,它的敵人是獨裁者的暴力和人民的軟弱。總之,柏拉圖哲學的愛情觀可以歸結為:愛情的結局存在於友誼中。這一點,和斯多葛派關於愛情的定義大體吻合:「愛情是一種獲得友誼的嘗試,當某人美麗的外貌吸引我們時,我們就想得到他的友誼[14]。」回到我對友誼的描繪上,這次更公正:「只有等性格和年齡變得成熟和牢固時,才能對友誼作出完整的判斷[15]。」 此外,我們通常所謂的朋友和友誼,只是指由心靈相通的機遇相聯結的頻繁交往和親密關係。在我所謂的友誼中,心靈互相融合,且融合得天衣無縫,再也找不到連結處。若有人逼問我為什麼我喜歡他,我感到很難說清楚,只好回答:「因為是他,因為是我。」 除了我能論述和闡明的之外,還有一種無法解釋和命中注定的力量在促成我和拉博埃西之間的友誼。在尚未謀面之前,就因為聽別人談起過對方,我們就開始互相尋覓,就超越常理地互相產生了好感。我覺得這是一種天命。我們是通過名字互相擁抱的。一次偶然的機會,在某次市政重大的節日上,我們邂逅相遇,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從此,再也沒人比我們更接近的了。拉博埃西用拉丁語寫了一首傑出的諷剌詩,後來發表了[16]。在詩中,他對我們之間的友誼如此神速地臻於完美作了辯解和說明。我們相識時都已是成人,他比我大幾歲[17],我們的友誼起步較晚,來日不多了,因此,不能拖拖拉拉,按部就班,浪費時間,不能像一般人做的那樣,小心翼翼,先要進行長期的接觸。我們的友誼自成模式,只能參考自己。這不是一種、二種、三種、四種、一千種特別的要素,而是所有這些要素混合而成的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精髓,它攫住了我的全部意志,使我的意志浸入並融合在他的意志中;它也攫住了拉博埃西的全部意志,使他的意志浸入並融合在我的意志中,如饑似渴,心心相印。我說「融合」,那是千真萬確的,我們不再有任何自己的東西,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羅馬執政官們在判決提比略·格拉庫斯[18]後,追捕所有和他有來往的人。他最好的朋友凱厄斯·布洛修斯也在此列。萊利烏斯[19]當著羅馬執政官的面,問布洛修斯願為他的朋友做哪些事,後者回答一切。」萊利烏斯又問:「什麼? 一切?要是他命令你放火燒神殿呢?」布洛修斯反駁道他從沒這樣命令過。」萊利烏斯又說假如他下命令呢?」另一個回答我就服從。」史書上說,如果他真是格拉庫斯的摯友,他就不必用最後這一大膽的供認來冒犯執政官,不該放棄他對格拉庫斯意志的信任。然而,指責這一回答具有煽動性的人,並不了解這個奧秘,並沒有像應該的那樣認定他對格拉庫斯的意志了如指掌,他倆的友誼是一種力量,也是彼此知根知底的。他們是真正的朋友,而不是一般的同胞,不是國家的朋友和敵人,不是熱衷於冒險和製造混亂的朋友。他們互相信賴,互相欽慕。你不妨用道德和理性來引導這種依戀的鞍轡(如不這樣,就絕不可能牽住韁繩),你就會覺得布洛修斯應該這樣回答。如若他們的行動不協調,那麼,無論按我的標準,還是按他們的標準,他們就不再是朋友了。況且,換了我,也會這樣回答。倘若有人問我:「如果您的意志命令您殺死您的女兒,您會殺她嗎?」我會作肯定的回答。因為即使如此回答,也不證明我會做,我對我的意志毫不懷疑,也對這樣一個朋友的意志深信不疑。我對我朋友的意圖和看法是不會懷疑的,世上任何理由都不能驅逐我這個信念。我朋友的行動,不管以怎樣的面目出現,我都能立即找到它們的動機。我們的心靈步調一致,互相敬佩,我們的感情深入到五臟六腑,因此,我了解他的內心猶如了解我自己的內心,不惟如此,而且,我對他的信任勝過對我自己的信任。 不要把一般友誼和我說的友誼混為一談。我和大家一樣,也經歷過這種平常的友誼,而且是最完美無缺的,但我勸大家不要把規則混淆了,否則就要搞錯。身處一般的友誼中,走路時要握緊韁繩,臨深履薄,小心翼翼,隨時都要防備破裂。「愛他時要想到有一天要恨他;恨他時要想到有一天會愛他,」奇隆如是說。這一警句,對於我說的那種至高無上的友誼而言,是極其可憎的,但對於普通而平常的友誼,卻是苦口良藥。亞里士多德有句至理名言用在後者身上恰如其分:「啊,我的朋友,沒有一個是朋友!」 利益和效勞可以培育其他友誼,但在我所說的崇高友誼中,這是不屑一提的,因為我們的意志已是水乳交融。必要時,我也會求朋友幫忙,但不管斯多葛派如何說,我們之間的友誼絲毫不會因此而增加,我也不會因為得到了幫助而感到慶幸。因此,這樣的朋友相結合,才是真正完美的結合,他們再也感覺不到存在著義務,對於那些會引起爭執和分歧的字眼,如利益、義務、感激、請求、感謝等,他們尤其憎恨,並把它們從他們中間趕走。其實,他們之間的一切——願望、思想、看法、財產、女人、孩子、榮譽和生命——都是共有的,他們的和諧一致,根據亞里士多德的正確定義,是兩個軀體共有一個靈魂,因而,他們不可能借給或給予對方任何東西。正因為如此,為使婚姻與這一神聖的友誼有些許臆想的相像,立法者們禁止丈夫和妻子之間立贈與證書,想由此推斷,一切都屬於夫妻雙方,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分開來。在我論述的友誼中,如果一方可以給予另一方,那麼,接受好處的一方就是給了同伴恩惠。因為雙方都想為對方做好事,這願望比做其他事的願望更強烈,這樣,提供做好事機會的人便是寬容豁達者,同意朋友對他做最想做的事,就是給朋友施恩惠。哲學家第歐根尼缺錢時,他不說向他的朋友要錢,而說向他們討還錢。為了證明這是事實,我要舉一個古代的頗為奇特的例子。 科林斯人歐達米達斯有兩個朋友:卡里塞努斯和阿雷特斯,前者是西錫安人,後者是科林斯人。歐達米達斯死前很窮,而他的兩個朋友卻很富,他就立下遺囑:「我把瞻養我母親和給她養老送終的責任遺贈給阿雷特斯,把我女兒的婚事遺贈給卡里塞努斯,讓他盡其所能給我女兒置辦一份豐厚的嫁妝。他們中若有一方去世,活著的一方接替他盡職。」最先看到遺囑的人對此不以為然。可是他的繼承人得知後,卻欣然接受了。其中一位,卡里塞努斯,五天後相繼去世,他的責任就由阿雷特斯接替。他悉心贍養朋友的老母,並把他的五塔蘭財產,分出一半給自己的獨養女兒作嫁妝,另一半給歐達米達斯的女兒作陪奩。他在同一天為她們舉行了婚禮。 這個例子很說明問題,惟有一條不足,那就是朋友的數量太多。我所說的那種完美的友誼,是不可分割的;雙方都把自己全部給了對方,不再剩下什麼可以分給其他人了;相反,他遺憾自己不能變成兩個、三個、四個,沒有好幾個靈魂和意志可以用來全部奉獻給他的朋友。普通的友誼是可以同幾個人分享的:你可以喜歡這個人相貌英俊,那個人性格隨和或慷慨大方,欣賞這個人有慈父般心腸,那個人有兄弟般情誼,如此等等。但我說的友誼絕對掌握和統治著我們的靈魂,是不可能同第三者分享的。如果兩個人同時來求你幫忙,你跑去幫誰?如果他們要你做的事南轅北轍,你把誰放在先,誰置於後?如果其中一個給你講了件事,要你保守秘密,而另一個有必要知道,你如何擺脫困境?如果你的友誼是惟一和根本的,那就免去了其他一切義務。我發誓保守的秘密,我就可以不違背誓言,不會講給我以外的任何人聽。一個人一分為二,那就是相當大的奇蹟了;有些人說可以一分為三,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大凡有相同的,就不再是獨一無二了。有人假定,我會把同等的愛給予兩個朋友,他們會像我愛他們那樣互尊互愛,像我愛他們那樣愛我,他這樣假定,就把惟一和單一的東西加倍增加,變成了社團,而這樣的東西哪怕有一個,也是世上最難覓得的希罕事。 除此之外,那個故事和我說的友誼十分相符:歐達米達斯在需要時讓他的朋友為他效勞,作為給予朋友的恩惠和厚意。他讓他們繼承的遺產是他的慷慨,也就是把他們為他做好事的辦法交到他們的手裡。毫無疑問,友誼在他的處境下展現的力量要比在阿雷特斯的處境下所展現的要強大得多。總之,沒有嘗過這種友誼滋味的人是很難想像的。我尤其讚賞一位年輕士兵對居魯士一世的回答:他的馬在比賽中剛贏得大獎,居魯士問他那匹馬他想賣多少錢,是不是願意用它換一個王國,士兵回答說:「當然不,陛下,但我很樂意用它來換一個朋友,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值得我交朋友的人。」 「如果我能找到」,說得真好!找一些適合於淺薄交往的人並非難事,但我們所指的交往,是要敞開心扉,毫無保留,當然,一切動機就都要清清楚楚,確實可靠。 在只有一端相系的友誼和利益兼有的關係中,只須防止這一端不出問題就行了。我不可能操心我的醫生和律師信什麼宗教。這個問題同他們作為朋友為我效勞毫無關聯。僕人同我的關係也一樣。我很少打聽某個僕人有沒有廉恥心,而是關心他勤不勤快。我不怕趕騾的貪玩,而怕他是個傻瓜,不怕廚師愛說粗話,而怕他愚昧無知。我不想對人說應該做什麼,管這個閒事的人夠多的了,我只想告訴人我是怎樣做的。 這是我的做法,你可照你的想法去做[20]。 ——泰倫提烏斯 在餐桌上,我喜歡不拘禮節,開開玩笑,而不是謹小慎微;在床上,我喜歡美麗甚於心善;在交際場合,我喜愛有本事的人,哪怕他並不正直。在其他地方也一樣。 阿格西勞斯二世和他的孩子們玩騎棍子遊戲時,被人撞見,他懇求那人在成為父親之前對此事不要妄加評論,認為只有等那人心中有了迷戀的東西,才可能對這樣的行為作出公正的評價。我也希望同可能嘗試過我說的這種友誼的人談一談。但我深知這樣的友誼與習慣的做法天懸地隔,它寥若晨星,因此,我不指望能找到一個公正的法官。關於這個議題,古人給我們留下了多少思索,但與我的感覺相比,顯得軟弱無力。在這一點上,事實勝過哲學箴言: 對於思想健康者,什麼也比不上一個令人愉快的朋友[21]。 ——賀拉斯 古人米南德說,只要能遇到朋友的影子,就算幸福了。當然,他有理由這樣講,即使他也曾有過這樣的友誼。感謝上帝,我的生活愉快舒適,除了失去這樣一位朋友使我愴然傷懷之外,我無憂無愁,心安理得,因為我滿足於自然和原始的需要,從不去尋求其他需要。但是,說實話,如果把我的一生同在那位朋友愉快相伴下度過的四年相比較,我感到那不過是一團煙霧,是一個昏暗而無聊的長夜。從我失去他的那天起, 那是永遠殘酷永遠值得紀念的一天 (神啊,這是你們的意願)[22], ——維吉爾 我就無精打采,苟延殘喘;娛樂的機會非但不能撫慰我,反而加深了我對他的追思。從前我們一切都是對半分享,現在我感到偷走了他那一部分, 我想永遠放棄快樂, 因為他已不在這裡分享我的生活[23]。 ——泰倫提烏斯 我已習慣於到哪裡都是第二個一半,我感到自己的另一半已不復存在。 啊!命運巳把我靈魂的另一半奪走, 剩下的一半我不再珍愛,對我不再有用,我還活著做什麼? 你死的那一天我已不再存在[24]。 ——賀拉斯 不論我做什麼,想什麼,我都會責怪他,仿佛他處在我這種情況下也會這樣做似的。在能力和德行上,他超過我千百倍,同樣,在盡友誼的職責上,他也會做得比我好。 失去你我是多麼不幸,兄弟! 你的友誼給我帶來無限快樂, 這一切都隨你的消失而消失! 你走了,我的幸福隨之破碎, 你的墳塋取走了我們共有的靈魂。 我整天昏昏沉沉,不思不想, 空閒時間再也無心讀書, 難道再也不能同你說話, 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 啊!比我生命還要珍貴的兄弟, 難道永遠愛你也見不到你了嗎[25]? ——卡圖魯斯 不過,我們要聽一聽這位十六歲少年[26]的心聲。 我發現那篇論文[27]被一些居心不良的人發表了,那些人企圖擾亂和改變現行的國家秩序,卻毫不考慮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們把這篇文章和另一些同他們臭味相投的文章匯編成一部書出版了,因此,我只好改變初衷,不在這裡發表。為使沒能深入了解拉博埃西的思想和行為的人對他保存完好的記憶,我要告訴他們,這篇文章是在他少年時代寫的,不過是篇習作,論述的議題普普通通,在許多書中都能看到。他對他所寫的東西深信不疑,這一點我是毫不懷疑的,因為他幹什麼都很認真,甚至在做遊戲時也不說假話。我還知道,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生在威尼斯[28],而不是薩爾拉;這當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在他的心中還鐫刻著另一條格言:嚴格服從家鄉的法律。哪個公民也比不上他安分守己,也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國泰民安,更反對時局動盪。如果發生騷亂,他只會盡力去平息,決不會火上澆油。他的思想是按前幾個世紀的模式鑄成的。 然而,我仍想用他的另一部作品來代替這篇嚴肅的論文,那部作品和《甘願受奴役》誕生於同一個時代,但更輕鬆活潑。 [1] 原文為拉丁語。 [2] 拉博埃西(1530—1563),法國行政官員、詩人、人文主義者。從一五五七年起,他對蒙田有很大的影響,死時把他的文稿留給了蒙田,後者設法把這些文稿出版了,就差《甘願受奴役》一文沒有發表。 [3] 隱射一五六二年一月法國國王查理十一頒布的宗教寬容法令。 [4] 這本論文集於一五七二年在巴黎出版。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 [7] 原文為拉丁語。 [8] 指同性戀。 [9]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0] 阿喀琉斯為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參加特洛伊戰爭,英勇無比,大敗特洛伊人。 [11] 帕特洛克羅斯為阿喀琉斯的好友。在特洛伊戰爭中,他身穿阿喀琉斯的盔甲衝到特洛伊城下,被赫克托耳殺死。他的朋友阿喀琉斯為他報了仇。 [12] 哈莫狄奧斯(?一公元前514),雅典公民,同他的朋友阿爾斯托吉頓密謀反對雅典暴君的獨裁政權,當場被殺死。 [13] 阿里斯托吉頓(?—公元前514),雅典青年,同他的朋友哈莫狄奧斯一起謀反雅典獨裁者,被捕後死於酷刑。 [14]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西塞羅語。 [16] 由蒙田收進拉博埃西的文集中。 [17] 兩人相識時,蒙田二十五歲,拉博埃西二十八歲。 [18] 提比略·格拉庫斯(公元前162—前133),古羅馬護民官,試圖進行農業改革,把大貴族竊取的土地歸還給平民,但未得平民歡迎。他本人在反動貴族挑起的民眾暴亂中被殺。 [19] 萊利烏斯(活動期為公元前2世紀),羅馬軍人,政治家。公元前一四〇年成為執政官。 [20] 原文為拉丁語。 [21] 原文為拉丁語。 [22] 原文為拉丁語。 [23] 原文為拉丁語。 [24] 原文為拉丁語。 [25] 原文為拉丁語。 [26] 這裡指的是蒙田的摯友拉博埃西。第一個版本是十八歲。 [27] 指拉博埃西的論文《甘願受奴役》。他的一些信徒把它和其他人寫的幾篇抨擊文章融進《查理十一時代法國的回憶錄》中,於一五七六年出版。 [28] 那個時代,威尼斯是共和政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