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試筆 · 論兒童教育(部分)
——致迪安納·特·華特·格爾遜公爵夫人的信
我還沒有看見過一個父親不肯承認兒子,即使兒子是個禿頭或駝背。可是這並非說這位父親看不見兒子的殘廢,除非他過分地溺愛。事實終歸是事實,他是自己的兒子。我也是一樣,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這些試筆不過是一個只在童年略嘗學問皮毛的人的夢想,他對於各種學問都只是淺嘗輒止,什麼都懂得一點,卻什麼都不透徹,一如某些法國人的作風。因為,概括地說,我懂得一點醫藥、一點法律、四門算學,也大致了解它們之何所用。也許我還能說出一般學問對我們日常生活有何具體用途。但是,在這裡面做更深的鑽研,譬如為研究近代學術之王亞里士多德而咬破我的指甲,或鍥而不捨地探討某一門學問,我從來沒有做過,我也描繪不出任何一種學問的輪廓。沒有一個中學生不可以誇說他的學問比我大,哪怕是他學的第一課,我也考不出。倘若我被迫去考他,我就不得不很窘地借用一些屬於一般興趣的材料去考考他的天賦判斷力,這對於那些學生正如他們的功課對於我一樣陌生。
我從沒有和任何內容充實的書籍打過更多的交道,除了普魯塔克和塞內卡,我在他們裡面汲取營養,正如那些女水神(Danaïdes)一樣,不斷地把水斟滿又傾瀉出來。我把其中某些知識強記在這些紙上,又有幾何呢?幾乎等於零。
歷史是我的獵品,還有我所特別愛好的詩。因為,正如克里安提斯(Cleanthe)所說,聲音通過喇叭口傳出來就顯得更洪亮更勁銳,我覺得思想集中在詩的和諧節奏里,吟誦出來也更輕快,更能搖撼我的心靈。至於我在這裡所嘗試的我的天賦才力,我感覺到它們如同負重而向下彎曲。我的思考力和判斷力摸索它們的路徑,蹣跚著,蹉跎著,顛躓著。當我走到我力所能及的盡頭,我依然絲毫不感到滿足。我依然看見更遠處的風景,不過景色那麼昏暗模糊,我認不清是什麼。我不分青紅皂白地談論任何進入我思想領域裡的東西,在那裡面運用我自己的天然資源,如果偶然(這於我是常有的事)湊巧在一些名作家裡碰見我所試要討論過的題材,譬如我不久前在普魯塔克碰見談及想像的力量的論文。當我看見自己和這些人比起來,顯得那麼軟弱和渺小,那麼愚魯和笨重,我不禁憐憫和蔑視自己。
可是我也沾沾自喜,我的見解常常很榮幸地和他們的見解吻合。同時我又有著這樣一個優點(這並非每個人都能有的),那就是認識到我和他們之間的巨大的距離。可是我仍任我的卑微可憐的意念奔突,保留原樣,不加粉飾,不掩蓋因比較而顯現的弱點。
一個人想和那些大人物並肩而行需要有硬朗的腰身。我們現代許多輕率的作家,為了獲得聲譽,不惜在他們那些毫無價值的作品裡搬用古代作家整段整段的文章,他們的做法和我正相反。因為這些古代作家的無限不同的光彩,使得這些作家的面目反而顯得黯淡、淺薄、丑怪,得不償失。
這是兩種相反的癖好:哲學家克里西波斯(Chrysippe)把別的作家的東西,或是一整段一整段地,或是全篇地摻入自己的書稿里,譬如其中一本就是全部抄自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Médée),以致阿波洛多羅斯(Apollodore)說,如果把其中非出自他本人之手的材料全刪去,就只剩下一張白紙了。反之,伊壁鳩魯在他所留下的三百部著作中,一句別人的話也從不插進去的。
前幾天我偶然碰到一段這樣的文章,我一直吃力地爬行在一些蹩腳的法國文字上,它們那麼無血無肉,沒有內容,沒有意義,的確不愧為法國文字。經過了一個冗長懨悶的旅程之後,我忽然踏上一段崇高、豐富、高聳入雲的文章。如果我覺得那斜坡柔和了一點,攀登比較漸次一些,那還情有可原,可那是一個那麼筆直峭削的危崖,我只讀了六個字便有如突然飛升到了另一個世界。從那裡我回顧我所由之而來的沼地,那麼低下和深陷,以後我竟沒有勇氣再下去了。倘若我把那些豐富的擄掠品填塞到我的試筆中來,它們會把其餘屬於我的那一部分涇渭分明得太露骨了。
在別人身上指摘自己的過錯,我覺得並不比在自己身上指摘別人的過錯(如我所常做的)更矛盾。我們應該隨處把它們抖出來,剝掉它們一切遮隱物。所以我知道我自己是多麼大膽地總是試圖趕上抄來的文章,與它們齊頭並行,並且冒失地心存僥倖瞞過裁判人的眼睛,使他們看不出來。但那得靠機遇,不亞於靠自己的機靈和聰明。而且,我並非整個兒和這些老選手競賽和肉搏,只進行更番的、輕易的偷襲。我並不倔強地和他們扭打,我只試探他們的力氣。如果我嘗試著趕上他們與之並駕齊驅,我也只是逡巡著這樣做罷了。如果我真比得上他們,我就算了不起,因為我只襲擊他們那最堅固的部分。
至於像我所常見的一般人那樣做法,用別人的盔甲來保護自己,直至連手指尖都不露出來,用古代作家的原意東拼西湊起來以表達他的構思(對於一個博學之士,寫一個普通題目這是容易的事)。但如果他們想把它們隱匿並當作自己的東西,這首先是怯懦和不公正,因為他們既無自己的資本以自樹,便只想用一些純粹借來的價值自我表現。其次,這是一個極大的愚蠢,因為如果他們用欺騙獲得俗人無知的讚許而躊躇滿志,將受明智之士的斥責,這些明智之士將對那借來的外殼嗤之以鼻,而只有他們的褒揚才有價值。
至於我,寧可什麼事都干,也不願意幹這種事。當我引用別人的話,我的目的是要更清楚地表現自己的意思。
但這並不能應用於那些當集句發表的集句。我從前曾經見過一些極巧妙的這類作品,除了古代的以外,只有一個用卡比魯(Capilupus)名字發表的。他們在這些及其他作品裡都顯出是富有才情的人,比方,利普西斯(Juste Lips)那廣博而且慘澹經營的編著《政治學》(Les Politiques)。
我的意思是說,無論如何,無論我這些蠢話好還是丑,我並不想把它們掩飾,正如我不想掩飾任何一幅禿頭或鬢髮斑白的老者肖像,在那上面畫家所畫的不是一副完美的面孔,而是我自己的面孔。因為這些都是我自己的脾氣和意見,我發表它們因為我自己相信,而不是我要別人相信。我這裡的目的只在顯示我自己,明天也許是另一個我,如果一些新的學識把我改變過來。我並沒有也不想擁有被人言聽計從的權威,我自己覺得太欠缺教育了,實不能教育別人。
前幾天有人在我家裡看見前一章[105],說我應該對兒童教育這問題加以發揮。現在,夫人,如果對這問題我有絲毫的心得,最好的用途就是把它當作禮物獻給那小人兒,他不久就要很幸福地從你那裡出來(你那麼高貴,第一胎不會不是男孩的)。因為,既然對於成就你的婚姻我曾經出了不少力,我當然關心一切從你那裡產生出來的事物的偉大與興隆,何況你原來擁有對我使喚的權利,更足以驅使我去祈求一切與你有關的事物的榮譽、幸福和利益。但是,我說這話的意思其實只是:人類的學問中最難而又最重要的一門就是兒童教育。
正如在農作上,播種以前的準備工作以及種植本身都比較容易進行。但是一到所播下的種子破土而出之後,怎樣培育它便有許多不同的方法和困難。對於人亦是一樣,播種並不需要很多的工夫,但是一出世之後,我們便有各種不同的操心,充滿了煩惱和憂慮,不知要怎樣養育和訓練他們。
他們天性的顯露在這幼稚階段是那麼暗昧,趨勢又那麼變化莫測,要想在這上面樹立任何穩固的判斷實在是很難的事。
試看客蒙(Cimon),試看地米斯托克利(Thémistocle)和千萬個別的人,他們怎樣違反原先的自己。小熊和小狗顯出它們天然的傾向,但是人,很快受習慣、意見和法律的影響,很容易改變或遮掩他們的天性。
可是要勉強左右人類的天然傾向其實是很難的。因此,往往因為錯選了路徑之故,我們徒然努力和浪費時間去訓練小孩從事於一個他們不能安身的職業。不過,在這過程里,我的意見永遠是引導他們向那最良善、最有用的東西,而不要過分注意從他們那些幼稚舉動所看出的徵兆和預言。我覺得就是柏拉圖在他的《理想的共和國》里也太把這些東西看重了。
夫人,學問是一個偉大的裝飾,同時也是一件用途極廣的工具,尤其是對於一些像你那樣高高在上的人。真的,在卑賤的手裡,它並沒有發揮真正的用處。協助指揮戰爭,治理人民,聯絡外國或異族的邦交,比起僅僅為了幫助辯證推論的建立,或案件的申訴,或為病人開方,學問或更覺自豪。所以,夫人,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忽視兒童的教育這一點,你是曾經嘗過這教育的溫甜的,而你又是來自書香之家(因為我還藏有你丈夫伯爵和你自己所出身的那些古代弗華伯爵們的作品。而你叔父弗朗索瓦·特·干達勒每日都在寫書,這將把你家族的這一優點傳諸久遠),我想告訴你我關於這問題和一般見解不同的意見,這就是我在這點上所能貢獻給你的一切。
你為你兒子選擇的教師(這選擇將決定你兒子教育的全部成敗)的責任,已包含好幾種重要的任務,但我不想去討論它們,因為我在那上面並無什麼有價值的貢獻。就是在我冒昧給教師忠告的這特殊問題上,我也只要他接受他所贊同的地方。對於一個好家庭的小孩,他求學並非為世俗利益(因為這樣卑賤的目的是配不上藝術女神們的恩寵的,何況還要仰仗別人),也不是為了外界的便利,而是為了他自己的好處,去開拓和裝備他的內心(既然你願意他變成一個多才多藝的人,而不是成為學者)——對於一個這樣的小孩,我希望你為他選擇的教師是一個精明的頭腦,而不是充實的頭腦,一個二者兼備的人,但品行和理解力要多於學識,並且要用新方法來實踐他的職務。
人們不斷地在我們耳邊喧嚷,像把水灌在漏斗里一樣。而我們的職責似乎就是照本宣科,複述人家對我們所說的。我希望教師們要改變這種做法,而且,一開頭,依照交託給他的靈魂的能力,把它引入試驗,讓它嘗嘗各種事物,加以分辨和隨意選擇。有時替它開路,有時要它自己去開拓。我不願意教師老是先開口和自言自語,我要他也輪流聽學生說話。蘇格拉底以及後來的阿克西洛斯首先令他們的門徒說話,然後才對他說點什麼。「教師的權威常常是好學的人的障礙。」(西塞羅)
最好他讓學生在前面跑,以分析他的步法,判斷他應該自己降低到什麼程度去遷就他的力量。沒有這比例我們就要敗壞一切。能夠選擇這比例,並在適當的程度內受它指導,據我所知是最艱辛的工作之一。而能夠遷就和指導學生的幼稚步態,就是一顆崇高強勁的靈魂的標誌。因為,我上坡時腳步比下坡時腳步更穩定和沉著。
有些人依照我們的習慣,想要在同一功課里,用同一教法去訓練許多性質和才力不同的頭腦,無怪乎在無數兒童中,很難找到兩三個獲得他們教導成效的了。
讓教師要求他的學生不獨解釋功課里的字,還要解釋意義和內容。判斷他的進步不僅根據記憶力,還要根據各方面能力的提高。要他從一百個觀點去表現剛才所學得的,應用到各種不同的題材,看看他是否接受得確當和已經化為己有,這就是依照柏拉圖的方法去衡量他的進步。把肉片原封不動吐出來是生吞活剝和消化不良的明證。腸胃並沒有完成它的作用,除非它改變了人家交給它烹煮的東西的形體和狀況。
我們的靈魂無所信賴便不能移動,它被束縛和驅使去追隨別人的幻想,去做那訓導權威的奴隸和囚徒。我們那麼慣於被韁繩牽引,以致忘記了自由的步法。我們的精力和自由熄滅了。「他們永不能自主」(塞內卡)。我在比薩曾經會見一位忠厚的長者,他那麼五體投地地信仰亞里士多德,以至於他那所持的論點竟是:「一切真理和健全意見的標準和試金石,就是皈依亞里士多德的學問。此外什麼都是幻想和痴愚,因為亞里士多德已經見盡一切、說盡一切了。」他這番議論,因為稍微被人太廣泛和不準確地解釋之故,曾經有一次引起羅馬的宗教裁判,把他拖累了許久。
要我們學生什麼都篩過,不要單純由於仰賴和信服權威把任何東西都往腦袋裡裝。對於他,亞里士多德的原理不能成為原理,一如苦行學派和享樂派的原理不能成為原理。把這各種學說都擺在他面前,如果他能夠選擇就選擇,否則就停留在懷疑里。只有蠢材才自信不疑。「我喜歡懷疑並不下於知識。」(但丁)因為如果他借自己的理性去抱持色諾芬和柏拉圖的意見,那已經不再是權威的意見,而是他自己的了。對別人亦步亦趨的人並不能追隨到什麼,找不到什麼,不,他簡直不尋求什麼。「我們不在任何國王治下,讓每個人支配自己吧。」(塞內卡)至少他要曉得他該曉得的。他該要吸收權威的品性,而不要學習他們的教條。如果他願意,讓他大膽地忘記從哪裡得來這些見解,但一定要曉得怎樣把它們化為己有。理性和真理是人所共具的,屬於那先說出來的人並不多於那引用的人。也不是根據柏拉圖多於根據我自己,既然他和我一樣看見和了解它。蜜蜂到處掠取各種花朵,但後來釀成蜜糖,便完全是它們自己的了,已經不再是百里香或仙唇花了。同樣,人們從別處借來的文章,加以變化和混合起來,做成一部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作品。他的教育、工作和研究沒有別的目的,只是要培養這種消化力。
讓他把一切曾經幫助過他的事物儘量隱藏起來,只露出他用以製造出來的東西。掠奪者和借貸者們只炫耀他們的高樓大廈和購置的器物,而不會亮出從別人掠取來的東西。你看不見一個議員所得的酬報,你只看見他所獲得的同盟和那帶給他兒女的榮耀。沒有人公布自己的收入,但顯擺他的身家。
我們求學的利益就在於我們因而更良善更明慧。
厄皮卡瑪斯(Épicharme)說,理解力看得見、聽得見,理解力利用一切、安排一切,它施行支配和統治,此外什麼都是聾、盲和無靈魂的。當然,如果不給理解力絲毫行動的自由,我們會使它變得奴性和怯懦。誰曾問過學生對修辭學和文法或西塞羅的這句或那句話的意思呢?教師只把它們原封不動地灌進我們的記憶里,和神諭一樣,字母和綴音就是它的本質。背誦並不等於知道,只是保存人家交代我們記住的東西而已。我們所確知的,我們能夠自由調動,用不著看模板,也用不著眼睛盯著書本。單是有書本上的一點本領又是多麼可憐呀!只能期望它作裝飾,而不能作基礎。依照柏拉圖的意見:堅定、忠信和誠實才是真正的哲學,其餘的學科,另有目的,完全是脂粉。
我很想看見當代的名舞蹈家巴魯愛爾(Paluël)或彭皮烏(Pompee)[106],教我們跳舞時只許我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跳,用不著離開我們座位,像那些人以為不必鍛煉使用理解力便可以把理解力養成一樣。我很想看見有哪一個人教我們騎馬、舞槍、彈琴或唱歌,用不著實地練習,像那些人以為可以教我們善於辭令和養成良好判斷力而用不著訓練我們說話或鍛煉判斷力一樣。其實,我們學習的時候,我們眼前的一切都是極好的書:僮僕的刁頑,奴婢的愚蠢,桌前的一席談,這些都是用不盡的新材料。
為了達到這目標,與人交遊是再適合不過的。還有到外國遊歷,但不要學我們法國許多貴族的做法,光是為要告訴人聖瑪利亞圓教堂(Santa Maria Rotonda)有多少梯級,或里薇亞夫人有多少條襯褲,或者,還像有些人,某城某古蹟里尼祿石像的臉比某個同一古錢上的臉寬多少。而要以報告那些國家的風土人情為主,藉以切磋琢磨我們的頭腦。我希望他自小就被帶到外國去,而且,為要收一箭雙鵰之效,首先到那些語言和我們最不接近的鄰國,使他可以在舌頭還易於馴教的年齡及時學好那些語言。
況且這已經是公認的意見,讓小孩在父母懷中受到撫育是不合理的。那出於天性的摯愛使做父母的太溫柔太慈藹了,即使是最賢慧的。他們不忍懲罰孩子的過錯,不忍看見他的飲食太不講究,不忍看著他運動回來,滿身大汗和灰塵,喝熱的,喝冷的,或騎著一匹難駕馭的馬,或手持著鈍刀跟一個粗魯敵手作對,或第一次撥弄手銃。但是別無他法,如果要把他變成一個有價值的人,必須在年青時一點也不姑息他,必須常犯醫學的戒條:
他得常待在曠野里,
在警覺中過日子。(賀拉斯)
單是鍛煉他的靈魂還不夠,還得鍛煉他的筋骨。如果沒有助手,靈魂會過分緊張,而且會覺得獨自應付兩重任務很艱苦。我知道我的靈魂怎樣地呻吟,去和一個那麼軟弱、那麼柔脆、那麼沉重地倚靠她的肉體作伴。我讀書時,常常看見大師們在著作里讚美豁達和英勇的模範,普通都是皮厚骨硬的人。我看見有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子體格那麼堅強,鞭打對於他們簡直比彈指對於我們還要輕,在亂棍下他們不皺眉也不結舌。當體育家模仿哲學家的忍耐時,與其說用心力,不如說用神經的力。而習慣於忍受勞作,便習慣於忍受痛苦。「工作造成胼胝去抵抗痛苦。」(西塞羅)他得要受運動的痛楚和辛苦的挫折,以鍛煉他去受折骨、疝痛、炮灼、坐牢以及烤刑的辛苦和痛楚。因為他還會有後二者的危險,既然我們這時代,二者一樣地威脅著善人與惡人。我們目前正受這考驗。那些抗拒法律的人,正在用鞭子和繩索威脅善人。
而且,教師對於他的權威,應該是至高無上的,父母在身邊便會妨礙和打斷它。何況還有家人對他的尊敬,他對門第高貴和權勢之認識,據我的意見在這樣的年齡都是頗為不妙的。
在社交這學校里,我常常注意到這惡習,那就是不嘗試去認識別人,而只顧把自己擺給人看,只管忙著去出售自己的物品,而忘記了採辦新的物品。緘默和謙虛是社交最適當的品德。我們要訓練小孩學成之後,節省和儲藏他的優長。要訓練他不因人家在他面前說的故事和蠢話而生氣,因為驚怪一切不合脾胃的東西既無禮又討厭。要訓練他只顧完善自己,而不去責備別人所做的他不願做的事,或非難公共的風俗。「一個人可以明慧而不驕不露。」(塞內卡)要訓練他避免嚴峻傲慢的神氣,避免幼稚的野心,不要以為與人不同就顯得分外聰明,以為批評和另出心裁是件難事,可以從中獲得特別的名譽。正如只有偉大詩人才能利用藝術上的自由,亦只有偉大煊赫的靈魂才有特權去超越禮教。「如果蘇格拉底和阿里斯底波偶然逸出風俗和禮教,讓我們的孩子別以為可以學步他們。他們那偉大而神聖的品質賜給他們這一自由。」(西塞羅)
教會他不要和人家爭吵或辯論,除非遇到一個他覺得配得上作戰的敵手,就是那時候也不要用盡他的法寶,而只用那最有效的幾套。教他要特別縝密去選擇和簸篩他的理由,要他注意切題,因而注意簡練。尤其是要教他在真理面前解除武裝和投降,一瞥見真理,無論出現於對方手裡,或經過反省後出現於他自己心中。因為他並不坐在教授的講座上朗誦一篇準備好的講詞,也不是投效於任何主義,除非他自己同意。他也不從事那些出賣悔過和認錯的自由去換現款的職業。「沒有什麼可以強逼他去為一些指定或強加的課題辯護。」(西塞羅)
如果孩子的教師和我的性格一樣,他會把孩子教養成一個對國王極忠心、極真摯、極勇敢的僕人,但會冷卻孩子在公共職務以外效忠國王的念頭。且別提這些私人義務所帶來的許多壞處,大得足以損害我們的自由。一個被人收買和食人俸祿的人的判斷力,如其不是無法保持完整和自由,便不免為輕率和背義所玷污。一個朝臣對他主人不能有自由或意志去想或說些阿諛奉承以外的話,既然這主人把他從千萬個百姓中挑選出來,親手培養他,這恩寵和優遇並非無緣無故地腐蝕他的自由,使他眩惑。所以我們看見那些人的語言一般都和其他職業語言不同,並且不足置信。
讓孩子的良心和美德從語言中照耀出來,並且只為理性所引導。使他了解坦白承認自己論證的謬誤(縱使只有自己發覺了)是明辨和誠實的表現,那是他所追求的主要部分。使他了解剛愎和爭論是粗俗的品質,在那些最卑下的頭腦里顯得最清楚。使他了解自新和悔悟,以及在興奮的烈焰中放棄一個弱據點,是一個剛強、稀有的哲學家品質。
我們要勸孩子在人群中目光四及,因為我發覺那些重要的地位往往為最庸碌的人所占據,而鴻運很少和才能混在一起。我曾經觀察到在一張桌子的上座那一端,談話中心是地氈的艷麗和瑪爾瓦賽(Malvoisie)酒的美味,而另一端所說的許多富於機智的話他們全聽不見。
要他測探每個人的深處:牧人、瓦匠和旅客。他應該一切都拿來利用,向每個人借取他特有的商品,因為在家裡什麼都有用,甚至從別人的弱點和愚蠢也可以有所獲益。由於體察每個人的姿態和作風,他就會在自己心裡播下愛善仇惡的種子。
給他的幻想一種正當的好奇心,令他探尋一切事物的究竟。他應該看見四周一切不平常的東西:一座屋宇,一道泉水,一個人,一片古戰場,愷撒或查理曼曾經走過的地方,
何處土壤因炎熱而多塵,
何處因積雪而僵冷,
什麼海風吹向義大利去。(普羅佩提烏斯)
他要打聽這個或那個國王的性格、財富和聯盟,這些都是學起來極有趣、懂得時又極有用的東西。
我認為他的朋友要包括,而且主要地包括那些只活在書本記憶里的人。借了歷史的媒介,他要和那些全盛時代的偉大靈魂晤談。這是一門空洞的學問,隨你便。但是,如果你願意,這也是一門收穫無窮的學問,是那些斯巴達人為自己保留的唯一學問,這是柏拉圖告訴我們的。在這方面,什麼好處他不可以從閱讀普魯塔克的名人傳記獲得呢?但讓我們的教師別忘記他任務的目的,別使學生注意迦太基衰亡的日子多於漢尼拔和西庇阿[107](Scipion l』Africain)的性格,注意馬凱路斯[108](Marcellus)的死地多於為什麼他死在那裡而沒有死得其所。別教歷史多於教怎樣批判歷史。在一切科目中,我覺得這是最多方運用頭腦的科目。我在李維里讀到一百種許多人沒有讀到的東西。普魯塔克在他裡面讀到一百種我所不能讀到,而且,可能還有一百種作者本人並沒有放進去的東西。對於有些人,那純粹是一種文法上的研究。對於別的某些人卻是一種哲學上的分析,在那裡面我們徹悟我們天性的最深奧部分。
普魯塔克裡面有許多議論宏富的文章最值得讀,因為據我的意見,他是這些題材的巨匠。但還有一千個題目他只輕輕帶過,只指示一個我們喜歡時可去的方向。有時僅點出問題的要害而自足,我們必須把它們挖出來,陳列在空曠的地面。比方他這句話:「亞洲的居民服役於一個獨夫,由於不能發出『不』這一單音」,或許就是給拉博埃西的《自願的奴役》提供論證和題材的。只要看普魯塔克怎樣從一個人的生平拾取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或一句無關重要的話,這已經是一篇宏文了。真可惜明智的人那麼喜歡簡練,無疑地這於他們聲譽大有裨益,於我們卻是損失。普魯塔克寧可讓我們讚美他的判斷力,而不是讚賞他的博學。他寧可讓我們常常渴念他,而不願我們對他生厭。他曉得即使美好的東西我們也有覺得太多的時候,而亞力山德力達(Alexandridas)[109]很正確地責備那個對斯巴達五位監察官[110]講演得很好但太長的人說:「哦,生客,你的話很對,只是說的方式方法不對。」身體瘦弱的用填充料使它脹大,內容空虛的用文字來填滿它。
與社會接觸對於清理我們的判斷力有一種奇妙的效果。我們個個都被擠壓和堆積在自己裡面,目光縮短到和鼻子一樣長。有人問蘇格拉底哪裡人,他並不回答「雅典人」,卻答道:「世界人。」他,他的想像更豐富、更廣闊,包攬著宇宙正如包攬著他本城。他的認識,他的交往,他的摯愛普及全人類,而不像我們只顧到我們的腳底。當嚴霜凍壞了我們村裡的葡萄樹,我的牧師堅持這是上帝的憤怒降臨於世界的明證,並斷定那些蠻子因此渴死。目擊我們的內戰誰不要大聲疾呼我們的國家機器已被推翻,審判的日子已扼住我們的喉嚨,殊不知許多更壞的事件曾經出現過,而這大千世界依舊繼續歌舞昇平呢?至於我,眼看著他們的放蕩和渾濁,不得不驚羨他們那麼溫柔和鬆軟。對於一個被冰雹打在頭上的人,整個半球都仿佛在暴風雨里。而一個薩瓦(Savoie)鄉下人說,要是法王那傻瓜曉得怎樣管理財產,他就可以變成他的公爵的管家。他的想像力擬想不出任何比他主人更高的大人物。我們大家都不知不覺犯了這個錯誤,一個影響極大、為害極烈的錯誤。但是誰在自己想像里,像在一幅圖畫裡,顯現出我們大自然母親的莊嚴景象,從她的面龐看出一個那麼普遍和不斷的變化,在那裡面不僅看見自己,而且看見整個王國僅像極細的筆尖的一划,只有這個人能夠依照正確比例估量一切事物。
這大千世界(有人只把它當作枝節中的枝節)就是一面我們應該用來自照的鏡子,從那裡可以得到對自己的正確認識。總之,我希望它是我們那些學生的課本。那麼多性格、宗派、主張、意見、法律和風俗,教我們去對照自己的一切作出正確的估量,並教我們以判斷力以認識自己的瑕疵和天生的弱點。這並非輕微的學問。那麼多朝代興替和邦國存亡,教我們休要把自己的興替存亡看作奇蹟。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勝利和武功被埋在遺忘之丘下,使我們希望靠俘獲十個輕騎兵和一個只有征服者才認識的山寨來留名萬世顯得可笑。那麼多邦國禮儀的輝煌和驕傲,那麼多宮廷和爵祿的煊赫的榮華,使我們的目力堅定和強健,可以不眨眼地去凝視自己的顯耀。那麼多人在我們之前被埋葬,鼓勵我們不必害怕去另一個世界找到那麼多的同伴,以及其他等等。
畢達哥拉斯說,人生可以和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龐大繁雜的集會相比。有些人在那裡獻身去奪錦標,別的人在那裡做買賣牟利。還有些(而他們並非最壞的)則並沒有別的企圖,除了旁觀和審視每件事物怎樣和為什麼形成,做別人生命的旁觀者,作出評價,並且安排自己的生命。
這些榜樣可以適當地說明,那些是人類行為試金石的哲學最有用的理論。我們要教孩子
什麼可希求,
金錢有何用;怎樣對國家親友;
上蒼有何厚望,和怎樣分配
我們在這大千世界的地位;
認識自己,和天生我材的意旨。(佩爾西烏斯)
什麼是知識和愚昧,什麼才是學習的目的,勇敢、節制和正義是什麼,野心和貪婪、奴役和服從、放蕩和自由的差異何在,真實的滿足有什麼標誌,我們應該畏懼死亡、痛苦和羞辱到什麼程度:
什麼艱苦要避免,哪種危難要輕視。(維吉爾)
是什麼機件牽動我們和裡面這許多動盪的因素?因為,我覺得我們用來澆灌培養孩子的理解力的道理,應該是那些調整他的行為和意識的道理,教他怎樣自知和怎樣善生和善死。
在自由藝術[111](Arts libéraux)中,讓我們從那給我們自由的藝術著手吧。任何藝術對我們生命及行為的訓迪都有裨益,正如任何事物都多少有所補助一樣。但是讓我們首先挑選那直接而且專門為這目標服務的吧。
如果我們曉得怎樣在大自然所給的限度里節制我們生命的機能,我們就會發覺現在流行的許多上乘的科學於我們竟毫無用處。而就是在那些有用的科學當中,有許多無謂的廣博和精深,我們也大可以不必為此追求。而且,依照蘇格拉底的教育法,只把我們的課程限於那些亟需的。
那麼,敢於立行吧!並從此刻起!
誰想進德修業,卻又徘徊觀望,
就像村夫要等那斷絕道路的小溪
枯涸才前進。小溪卻蕩蕩
永久不息地流向前方。(賀拉斯)
這實在是大愚不智之舉。在未教我們的孩子立身修行之前,先教他們
魚蝦的靈活,獅子的豪壯,
和那游泳於西海的山羊。(普羅佩提烏斯)
以及星辰的知識和第八重天的運行。
昴星和金牛,
於我何所有!(阿那克里翁)
阿那克西米尼(Anaximènes)寫信給畢達哥拉斯說:「當死亡和奴役時刻在我眼前,探索星辰的玄機有什麼意義呢?」(因為那時候波斯國王正在準備進攻他的國土)。每個人都該這樣說:「既給野心、貪婪、冒進、迷信所征服,內部又有許多其他同樣的生命的敵人,我還要到處夢想世界的運行嗎?」
教完孩子那些可以使他明慧的道理之後,他的教師就要為他解釋邏輯、物理、幾何及修辭學的性質。他的判斷力既經培養好,他很快就可以完全駕馭他所學的了。他的功課應該時而用會話時而用書本來進行,有時教師把適合這目標的作家的作品交給他讀,有時卻給他那經過咀嚼的實質與精華。如果教師本人對書本不夠熟悉,不能在書里找出適合他目標的優美啟迪,你可以讓教師去和一個文人共事,這文人倒可以供給他所需要的一切糧食。誰會懷疑這課程會比迦撒(Théodore Gaza)所訂的課程容易和自然呢?在迦撒那裡,我們只找到一些不愉快的多刺的教條,一些空洞無物的字眼,簡直無法把握住它們,更沒有什麼足以喚醒我們的悟性的。在這裡我們的靈魂卻找到那值得咀嚼和尋味的滋養品,它的果實會無比的大,也更容易成熟。
這確是一件大可哀的事,情況竟到了這地步:哲學在我們這世紀,即使是對明慧之士,已經變成了虛名,一件無論在人們意見里或在事實上都毫無價值、亦無用處的東西。我相信原因全在於那些詭辯,堵塞了哲學的通衢。把哲學描畫為一件愁眉不展、面容可怕、非兒童所能親近的東西是極大的錯誤。誰給它戴上這樣蒼白可憎的假面具來面對我呢?再沒有什麼比哲學更活潑、更快樂、更肥壯,而且我幾乎要說,更放蕩的。它只教我們享樂和宴遊。一副憂鬱悚栗的面孔便足以證明那裡並非哲學之家。文法專家特美提里烏士(Démétrius)碰見一群哲學家坐在德爾斐聖廟裡,對他們說:「除非我看錯了,要不然,看見你們臉色那麼寧靜愉快,你們一定不是討論嚴肅的問題。」其中一個答道:「只有那些尋究『投射』這動詞是否有兩劃,或考究比較形容詞『好』和『壞』的出處,以及『善』和『惡』的最高級形容詞的人,討論他們的學問時才會皺眉頭。至於哲學的討論,就只能使參加的人心曠神怡,而不是顰眉蹙額。」
在病軀里我們常瞥見
靈魂的痛楚;她的快樂亦然,
一切都在面孔上表現。(尤維納利斯)
由於寄寓著哲學的靈魂是健康的,那麼,應該使身體也健康。靈魂應該使自己的寧靜和安逸映射出來,依照自己的模型摶造外在的樣子,因而賦予一種嫻美的驕傲,一種活潑愉快的姿態,一副清爽欣豫的面孔。智慧最明顯的標誌就是恆定的歡快,它的境況有如月外的景物:永遠的寧靜。經院邏輯的三段論式使那些獻身於它們的人烏煙瘴氣,而不是哲學。他們對於哲學只能風聞而已。怎麼?哲學自信可以平息靈魂的風濤,教飢餓和發燒歡笑,並非用一些想像的修辭,而是用一些自然可捉摸的理由。它的目標是道德,而道德卻並非像學校里所說的,安插在一座巉岩峭削的高不可攀的山頂上。反之,那些曾經接近它的人都以為它是住在一片豐饒絢爛的美麗平原上,從那裡它俯瞰腳下一切景物。誰只要認得方向,便可以很愜意地經由一些陰翳、青翠、芬芳的途徑,一個像蒼穹的斜坡一樣平易的斜坡到達。這種道德是最高的、美麗的、可愛的、美妙的以及勇敢的,是苦惱、憂愁、恐怖和拘束的公開死敵,以自然為嚮導,以運氣和逸樂為夥伴。那些和這種道德沒有交往的人,於是依照貧弱的想像去虛構那憂鬱、易怒、暴烈、恐嚇、蹙額的愚蠢形象,把它放在荊棘叢中一塊孤石上:一個唬人的鬼影!
我的教師既曉得他的責任是要用對道德的摯愛多於對道德的尊崇來充滿學童的心,他就會告訴孩子,詩人們和一般人的見解是一致的,並讓他切實了解到,眾神們安排到達愛神的香閨之路,比到達智神的臥室之路更為艱辛。而到了他情竇初開時,你試介紹給他一個白拉達曼德(Bradamant)或一個安琪里克(Angélique)做情人[112],一個是天真、活潑、慷慨、雄壯但並不強悍的美,另一個卻溫柔、嬌嫩、矯飾多姿。一個扮作少年,戴著閃光的頭盔,另一個卻穿女服,戴著珠飾的頭巾。如果孩子所選擇的與那菲里芝(Phrygie)的女人氣牧人[113]不同,教師便能判斷他的愛情是男性的。
他要給學童這教訓:道德的崇高和價值就在於實踐時容易、快樂和有用,它和困難相距那麼遠,就是兒童也和成人一樣,簡單的頭腦也和精明的頭腦一樣可以得到它。獲得的方法是自然,而不是勉強。蘇格拉底,它第一個寵愛的兒童,故意放棄強求的途徑,以便循著那容易而自然的途程達到它那裡。道德是人類快樂的乳母。它對我們的快樂加以糾正,使它們變為純潔和可靠,加以節制,使它們變為活潑和有趣,裁掉那些不願給我們的快樂,以鼓勵我們去追求那些專為我們而設的快樂。而且道德像母親那樣,把天性所需要的一切很豐盛地遺給我們,直到我們滿足,如其不是直到我們厭飫(除非我們把那阻止酒客酩酊、饞人腹脹或淫夫發禿的節慾看作一切快樂的仇敵)。如果道德缺乏一般庸俗的命運,它也不致因此受制,或者簡直用不著它,而另造一些全屬於自己的不再飄搖無定的命運。它曉得怎樣變為富強、博學和睡在溫馨的床褥上。它愛生命、愛美麗、愛光榮和健康。但道德的特殊職責是要有節制地使用這些幸福,或者懂得無所遺憾地失掉它們。這是一個高貴多於艱苦的職責,沒有這職責,生命將成為不自然,成為躁暴和兇殘,而這樣的生命才真是布滿了礁石、荊棘和魔怪。
如果這學童碰巧稟性那麼乖異,愛聽寓言多於美麗的遊記或至理名言,或者聽到激起同伴的青春熱情的鼓聲,卻轉身去聽呼喚他去看賣藝者把戲的聲音,或者由於愛好,並不覺得從戰場滿身硝煙塵土得勝回來,比從球場或跳舞場帶著錦標歸來更高興快樂,[114]那我找不到別的辦法,唯有把他放到某一個城市去當麵包匠,管他是否公爵的兒子。遵照柏拉圖的教訓,安置小孩不要看他父親的財產,而要看他的心靈能力。
既然哲學教我們怎樣生活,既然童年和其他年齡一樣有一份兒,為什麼不傳授給他呢?
粘土是易塑的;趁它還潤潮,
讓旋轉的輪趕快把它摶造。(佩爾西烏斯)
當生命已經過去,人家才教我們怎樣生活。一百個學生在未讀到亞里士多德《論節慾》一書之前,早已染上了花柳病了。西塞羅說即使他有兩個人的壽命,也不會抽時間去研究那些抒情詩人。而我覺得那些饒舌的詭辯家們無用得更可憐。我們的兒童迫不及待得多了,一生只有最初十五六年是受教於教師的,其餘就用來做事。讓我們把這短促時間用在必需的教育上吧。辯證學那些艱難的精微無補於生命,學它是錯誤的,讓我們摒棄它吧。學習哲學的簡單教訓,學會選擇和論證得恰到好處吧。它們比卜伽丘(Boccace)的故事還易領會。兒童離開保姆之後,學哲學比學寫讀還容易。哲學對初生嬰兒和對老年人一樣有它的道理。
我和普魯塔克意見相同:贊成亞里士多德不浪費他那偉大門人[115]的光陰,不去玩弄三段論式和幾何學原理一類的把戲,而只教他許多關於剛毅、勇敢、豪俠、節制和大無畏的鎮定的訓言。而且,有了這些武器後,趁他還是童子便遣他帶領僅僅三萬步兵、四千騎兵和四萬三千枚金幣去征服全世界。至於其他藝術和科學,他說,亞歷山大當然也尊重它們,讚美它們的優越和魔力。可是,無論怎樣有興趣,他總不至於鍾愛到要學習它們。
老或少,在這上面運用你的心思吧,
它們支持你的心靈,寬慰白髮的暮年。(佩爾西烏斯)
這正是伊壁鳩魯在寫給墨尼色士(Meniceus)的信開頭所說的:「別讓最年輕者逃避哲學,或最年老者厭倦它。」誰不這樣做,就等於說,幸福生活的時期還未到,或者已經過去了。
為了這些原故,我不願意把兒童像囚徒般關起來。我不願意把他交給一個脾氣憂鬱、易怒的教師。我不願意像別人所做的,勉強他和挑夫一樣每天勞苦十四五小時,以摧毀他的心靈。我也不覺得這是善法,如果發覺他生性沉靜,過分專注書本,便鼓勵這種傾向,這會使他不適於社交的晤談,分散對於較好事業的注意。我曾經見過多少人給這種對待學問的不審慎的熱忱弄得昏庸。卡爾納亞德(Carnéade)那麼迷戀,連梳頭和剪指甲的工夫都沒有。
我也不願意他那高貴的風度被別人的野蠻和無禮所沾染。法國的智慧自古便被公認為一種很早就栽植卻不能生根的智慧。其實我們還可以看見沒有什麼像法國小孩那麼溫雅的,但他們普通都不能副大家對他們的期望。一長大成人之後,你便看不出他們有什麼優異了。我聽見有些聰明人說,這完全因為他們被送去讀書的學校(這在我們國內到處皆是)把他們弄蠢了。
對於我們的兒童,小房間、花園、書桌和床,或獨處、或群居、或早或晚,什麼時刻對他都應該是一樣,什麼地方都是他求知的書房,因為那陶鑄我們的判斷力和德性的哲學,那將作為他的主要功課的哲學,有這樣一個長處,那就是到處都有份。有人在筵席上請演說家伊蘇格拉底(Isocrateen)闡說他的藝術,他這樣回答道:「我所能做的,現在不合時宜。現在合時宜的,我不能做。」大家都覺得他有理由。因為對一群為歡宴而聚會的人滔滔演說或辯論修辭學,未免太不調協了。關於其他學問也可以一樣說法。至於哲學,在討論人及其義務與職責的一部分里,所有聖哲都一致主張它適於交談,無論宴會、遊樂都不應該排斥。而當柏拉圖把它請到他的《宴會》(Le Banquet)時,我們看見它帶著何等切合時與地的溫藹態度和座眾攀談,雖然所涉及的是那最崇高、最健全的理論。
無論貧與富,不可須臾離:
忽略它,老幼都要把虧吃。(賀拉斯)
這樣,無疑地,兒童會沒有別人那麼空閒。可是,正如我們在走廊上散步,雖然多走三倍,也不會像為一定的目標趕路那麼累。同樣,我們的功課像隨意地進行,沒有指定的時間和地點,而且摻雜在我們一切行動里,將在不知不覺中進行。連遊戲和運動都成為一部分重要功課:賽跑、摔跤、音樂、狩獵、武藝和騎術。我要他的儀表和風度都與靈魂同樣受陶鑄。我們所訓練的,並不僅是靈魂,亦不僅是肉體,而是一個人,二者是分不開的。而且,正如柏拉圖所說的:不應該培養一方面而忽略另一方面,而要使二者齊頭並進,猶如兩匹套在同一根轅木上的馬。照此說來,他似乎沒有主張把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心思用於身體鍛煉,他認為既然智力可隨著體質的增強而發展,難道反之不一樣?
……[116]
原著第一卷第二十六章
初刊湖南人民出版社《蒙田隨筆》(一九八四年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