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試筆 · 幾位欽差大臣的特性

蒙田 《蒙田試筆》
我旅行的時候常遵守這法則:為要從與別人的接觸(那是最好的學校之一)學到多少東西,我永遠設法使那些與我們會晤的人談他們最熟悉的事物。 讓水手說風浪, 農夫誇他的牛, 牧童數他的羊, 軍人數他的傷口。(普羅佩提烏斯) 因為,一般人的辦法正相反:每個人只愛談別人的職業,以為這樣做可以獲得新的光榮。試看阿基達莫斯(Archidamos)對佩里安德(Periander)的責備,說他捨棄良醫的聲譽,以求歪詩人的虛名。 試看愷撒對我們說起他橋樑機械的計劃時是多麼滔滔不竭,說到他自己職業的本身、他的勇敢和兵法時又多麼簡約。他的功業已足證他是良將,他卻竭力想人知道他是卓越的工程師,一個非分的資格。 一個法律界中人被帶到一間書房,裡面具備各種關於他自己職業的和旁的書籍,找不著開口的機會,卻停下步來,嚴厲地煞有介事指摘螺旋梯上的欄杆。許多軍長和兵士朝夕走過那兒都默不作聲,也毫不覺得礙眼。 老狄奧尼修斯生來是個很偉大的戰將,他卻努力要由詩知名,雖然對於這藝術他一點天分也沒有。 笨重的牛渴望馱鞍韉, 駿馬幻想耕田是樂事。(賀拉斯) 這樣做斷不能建立什麼有價值的功業的。 因此,我們應該把建築師、畫家、補鞋匠及其他人,帶回他自己的職業去。關於這層,我讀歷史的時候(既然各色人等都會寫歷史),必定先問作者是怎樣人:如果作者的職業是文人,我就專學他的文章及風格。如果是醫生,我就比較願意相信他對我們說的關於空氣的溫度、王子們的面色、創傷和疾病。如果是法學家,就要選取那關於權利、法律和政府的組織等的討論。是神學家,關於教堂的事務、教會的貶責規矩、天道和婚姻。是朝臣,關於禮教與儀節。是軍人,他們分內的事務,尤其是他們親身參預的種種功績的敘述。是欽差大臣,關於用計、交涉盟約和進行步驟等。 為了這緣故,我在一個深諳這些事體的人,郎澤大夫(Langey)[50]所著的歷史裡,留心審察一件我在別人的書里會大意忽略過去的事。他先告訴我們,在羅馬的主教會議席上,當著馬貢(Mascon)主教和我們的公使威利(Velly)大夫面前,查理五世皇帝所操的美麗的演說詞有許多侮辱我們的話。比方說如果他的將校、士卒和百姓的忠心和戰術不勝過我們的國王,他就馬上用繩系頸,向我們的國王求取赦宥(似乎他真信這話,因為以後他曾複述過兩三遍)。他更說敢對我們的國王挑戰,要他穿著襯衣在舟中用短劍和匕首和他決鬥。然後郎澤大夫在他的歷史裡更告訴我們,那些欽差大臣們在奏章中掩飾這事的大部分,而對於上面兩節竟堅守緘默。 我覺得非常奇怪,一位欽差大臣竟有權取決應該傳達怎樣一種警告給主人,尤其是這些話關係這麼嚴重,出自一個這樣人的口,而且是在一個這樣重大的聚會上發表的。我以為僕人的天職應該是把事情的始末一一二二很忠實地敘述出來,以便主人有支配、判斷和選擇的自由。因為把事實遮瞞和更改,恐怕對方不依照道理去調處和被迫去採取一個不良的決定,同時卻使他對於自己的事務懵然不知,我以為這樣做應該屬於施法的人,而不是屬於受法的人,屬於領袖和教師,而不是屬於那不獨在權位上,而且在智慧和才識上應該把自己當作低一等的人。無論如何,我不喜歡人家對於我的日常事務這樣服侍我。 我們是這麼願意託故去逃避命令和僭取主權。每個人又那麼自然地渴望自由和權力,對於一個在上面的人,再沒有比僕人的簡單自然的服從更寶貴的了。 如果他的部屬只隨自己意思服從,而不全心服從,一個總司令的威信便低降。卡拉蘇(Crassus),羅馬人恭維他有五重幸福的,在亞洲做執政官時,吩咐一個希臘工程師把在雅典所見的兩支船桅中比較高的一支帶給他,以便用來構造他所策劃的戰鬥機械。那一位以專師自命,卻自出心裁把那支比較短的,而且,根據他的技術的法則,也是比較適用的帶來。卡拉蘇很耐心聽他陳說種種理由之後,下令杖他,把紀律的關係看得比工作的關係重。 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們亦可以這樣想:這種絕對的服從只應用於那界線分明的命令。公使們的任務卻比較自由,而且往往只仗他們自己的明斷。他們不單要施行,而且要由他們的建議以造就或引導主人的意志。我曾經眼見有許多發布命令的人被懲罰,為的是他們服從國王信里的話,而不根據對於那事體的比較深切的認識採取辦法。 頭腦清醒的人到今天仍貶責波斯王這種風氣:他們把參佐和代理的權限切割得那麼零碎,幾乎最小的事也要經他們下命令,這辦法在一個這麼寬廣的領土上往往會產生許多周折,因而對於事務有莫大的損害。 即卡拉蘇寫信給一個做那種買賣的人,對他說明他所指定的桅杆的用途,可不也和那人商議,請他參加點意見呢? 原著第一卷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