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試筆 · 論善惡之辨大抵繫於我們的意識
「騷擾我們的,是我們對於事物的意識,而不是事物本身。」一句古希臘格言這樣說(愛比克泰德)。假如這格言能夠事事處處都樹為真理,我們這可哀的人類景況至少可得一大解救。因為如果惡單是由我們的判斷侵害我們,似乎我們可以瞧不起它們,或有把它們化為善的可能。如果事物是在我們掌握之中,為什麼我們不支配它們,或利用它們呢?如果我們之所謂惡與痛楚本身並不是惡與痛楚,卻因為我們的想像把這種品質加給它們,我們當然有轉變它們的權利。既可以選擇,又沒有什麼強迫我們。我們真愚蠢不過,如果我們偏要選那苦悶的路走,把一種苦惡的味兒加諸疾病、窘乏和侮慢的身上,既然我們可以把好的加給它們,既然命運只供給材料,卻要我們把形式給它們。現在,讓我們試看這議論能否成立:我們之所謂惡並非惡,或者——其實只是另一說法——即使所謂惡是惡了,最低限度我們可以任意給它們另一種氣味,另一副面孔。
如果我們所畏懼的這些事物的本體,能夠自作主張寄居在我們身上,就會無論在誰身上都是相同和類似,因為一切人都是同類。而且,除了多少之分,總具有同樣的判斷與理解的工具和器械。可是我們對於這些事物的意見之分歧,顯然證明它們是得到我們的同意才能夠侵入。也許某個人包藏著它們的真體,而千百個人卻給它們一個新的相反的形狀。
我們把死亡、貧窮和痛苦當作我們的主要敵人。
先說一般人稱為「可怕的事物中之最可怕」的死吧:誰不知道許多人卻稱它為「這生命風中的唯一避風港」,稱它為「自然的至善」,稱它為「我們自由的唯一砥柱」和「醫治諸般苦難的奏效如神的萬應靈丹」呢?有些人顫慄惶恐地等候著它,另一些人卻覺得比生更輕易擔負。
這個人就是埋怨它過於溫和的:
死呵,求神保留懦夫的生命,
願你只是勇敢的代價。(盧卡努斯)
且慢說這些傲慢的心吧。狄奧多羅斯(Théodorus)回答那恐嚇要殺死他的呂西馬古斯(Lysimakhos)說:「你將立一大功,如果你做得到一隻西班牙蒼蠅所能做的。」大多數哲學家或有意預先料理、或幫助和催促他們自己的死的到來。
我們常見多少下層階級的人,或由於剛愎,或由於天性上的純樸,毫不動容地赴死——並且不是平常的死,而往往是混著羞辱及酷刑的死——我們簡直不覺得他們舉止上有什麼改變:料理他們的家事,把後事交託給朋友,唱歌,現身說法,對大眾談心,間或插以笑話,舉杯為朋友祝酒,簡直與蘇格拉底無異。
一個囚徒被拉去上吊,說別從這條路走吧,恐怕某商人向他索債,抓住他的領帶不放他走。另一個對劊子手說,不要觸他的脖頸,以免他忍不住癢失聲笑出來。又一個回答那望他今晚和主耶穌同食的牧師說:「不如你自己去吧。至於我,我卻要齋戒。」又一個問要水喝,因為劊子手先喝了一口,便說他不跟著喝,為的是怕要染上痘疹。大家都聽過那披加爾(Picard)人的故事:當他在梯上快要被吊的時候,有人把一個女子帶給他,說如果他肯娶她(我們的法律有時允許這樣做),他便可以被赦免。他定睛看了半晌,發現她是跛的,說「綁吧!綁吧!她蹺腿哩。」同樣的故事在丹麥亦極流行:一個犯人既定死刑,已經在斷頭台上了,不肯接受人家獻給他的同樣的條件,理由是那女子的臉太扁、鼻子太尖。土魯斯(Toulouse)地方有一個僕人被控信仰異端,他的唯一申辯是他跟從他主人的信仰(他的主人是一個年輕的學生,和他同時入獄),寧死也不肯承認他主人有錯。傳記告訴我們阿拉斯(Arras)城的百姓,當路易十一(Louis XI)取了他們的城之後,許多人都寧可問吊也不願喊「路易王萬歲」。
在那爾乘格國[17](Narsingue),教士們的妻直至今日還是被生埋去陪伴她們丈夫的屍骸。其他的孀婦不獨很從容地,而且很快樂地投身於他們丈夫的焚屍場上。而當人們焚燒國王的屍身時,他的妻妾佞嬖以及各種官吏僕從都喜洋洋地投身火堆中,仿佛陪死是無上的幸福似的。在那些靈魂卑賤的小丑當中,許多臨死也不拋棄他們的笑謔。有一個在行刑手把他搖來搖去的時候,叫道:「擺櫓呀!」這是他平日的口頭禪。又一個臨斷氣時人家把他抬到火爐邊的蓆子上,醫生問他痛在哪裡,他答道:「在火與床之間。」等到牧師來替他塗香油,找他那因為病痛而蜷縮起來的腳時,他說道:「在我腿的極端,你就會找著它。」有人勸他把自己交託給上帝,他問:「誰到那裡去?」那人答道:「如果上帝喜歡,也許一會兒你就要去。」他反問:「假如我明天晚上才去呢?」那人又說:「把你交託給上帝吧,你快要同他一起了。」他答道:「那麼不如我自己把交託隨身帶去好了。」
最近我們攻打米蘭之役,得而復失,失而復得不知多少次,百姓耐不過換來換去,他們那麼堅決地尋死。據我父親說,他看見人家統計:一周之中,至少有二十五個家長自戕。一樁大同小異的事在山佗(Xanthis)地方發生。那裡的居民遭到布魯圖斯(Brutus)圍攻,他們男女大小一塊兒蜂湧出城,帶著那麼熱烈的願望去赴死,簡直可以說平常人用以逃避死的應有盡有的方法,他們無不用來逃避生,以致布魯圖斯費了許多工夫才救回極少數。
無論什麼信念,都有鼓勵人用性命來擁護它的力量。米底之戰,希臘人所矢誓及始終堅守的英勇的約言第一條便是每個人寧可以生易死,也不願波斯的法律替代他們的法律。我們看見多少人在希臘和土耳其之戰,寧可接受那最殘酷的死也不願放棄他們的割禮而受洗禮。沒有什麼宗教做不到這種榜樣的。
卡斯蒂利亞(Castille)王既把猶太人驅逐出境,葡萄牙王約翰二世(Jean Ⅱ)應許暫時容納他們,只要每人交八個佛郎,並且到一定的日期便要離開,他答應備辦船隻把他們載到非洲去。期限到了,他下令過期不離境的要做奴隸,而替他們備辦的船隻既非常之少,已經上船的又受那些船員很卑鄙地虐待,其中一個虐待的方法便是在海上繞來繞去,直至他們的糧食竭盡,迫不得已要向船上購買。可是在海上那麼久,售價又那麼貴,他們登岸時就只剩下身上的內衣了。這種不人道的消息傳到葡萄牙之後,大多數人情願做奴隸,其中有些還改變了他們的宗教信仰。及至曼努埃爾一世(Émmanuel Ier)即位,起初把他們解放,後來又改變宗旨,下令限期出境,指定三個海岸做登舟的地方。他希望,我們現代最好的拉丁歷史家阿索里烏斯(Osorius)說,解放的恩惠既不能感化他們皈依基督教,那麼,像他們的朋友般要受些盜賊似的海員的虐待,加上離開慣居和致富的國土,去到一個生疏的地方的種種艱難的展望會把他們帶回來。可是眼見他的計劃失敗,他們個個都爭先恐後要離境,於是取消兩個已經允許的海港,以便路程的遙遠和艱辛可以使他們回心轉意,而把他們聚攏在一個地方也便於施行他的計劃。這個計劃便是下令把十四歲以下的小孩從父母懷裡搶出來,移到他們父母眼不及見的地方去教養,在我們的宗教里長大。據說結果非常可怕:父母與兒女間天然之愛,加上他們對古代信仰的熱忱,向這橫暴的諭旨死命抗爭。許多父母因此自戕,更可怕的是,出於摯愛和憐憫,他們親自把幼孩投入井裡,以圖避免這律法。至於那些剩下來的,期限既過,又缺乏旁的辦法,只好回復他們的奴役生涯,也有變為基督徒的,不過他們整個民族是否真誠,直至今天恐怕還沒有多少葡萄牙人敢擔保,雖然時間和習慣比什麼壓力的影響更大。在加士圖爾那大利城(Castelnaudari),五十個阿爾比支(Albigeois)的異教徒帶著極堅決的勇敢,一夥兒投身在一堆熊熊的烈火中也不願否認他們的信仰。「我們豈不常常看見,不獨幾個將軍,並且全隊兵士毫無顧慮地奔赴萬死麼?」(西塞羅)
我有一個親密的朋友極真誠地強求死。這真誠是由各種我所不能駁倒的似是而非的理由種在他心中的。第一次死亡戴著光環顯現的時候,他馬上帶著猛烈的饑渴投身於它懷裡,雖然並沒有什麼顯著的非死不可的因由。
我們現代有許多例子:為了極小的困難,許多大人及小孩獻身於死亡。關於這層,一個古人(塞內卡)說得好,「我們什麼不害怕呢,如果連那怯懦者找來作庇護的東西我們也害怕?」
假如我想在這裡列舉那些比較幸福的時代,無論什麼信仰、無論什麼景況的男女或很鎮定地等死,或有意去尋死,而且並非單為逃避生的苦惱,有些簡直為了逃避生的饜足,更有因為希望在別處更舒服而尋死的,我無法一一列舉。他們的數目是這麼無限,我真覺得把那些畏死的加起來恐怕還要容易些。
但有一點。哲學家皮浪(Pyrrhon)有一天在海上遇大風浪,把一隻豬指給那些在他四周驚惶失措的人看,並且用來作榜樣鼓勵他們,因為那隻豬毫不為風浪所動。
難道我們敢說我們獨具的理性,我們常常用以自傲而且藉以為萬物之靈、萬有之主的,是為要騷擾我們而加之於我們身上麼?又何需乎那對於事物的認識呢?如果它令我們失掉那沒有它反而得到的安息與寧靜,如果它令我們比皮浪的豬還要苦?上天為了我們的最大幸福而賜給我們的智慧,我們卻用以自我毀滅,與天意作對,反抗萬物以本身特長求得自身安逸的普遍物理麼?
好,有人會對我說,就算你的方式適用於死,又何語於窘乏呢?又何語於痛苦,亞里士狄普士(Aristippus)、希聯尼母(Hieronymus)和許多賢哲都視為最大的惡的呢?那些口頭上否認它的人,行為上卻不能不承認。波塞東尼烏斯(Posidonius)為一種尖銳的病痛所苦。龐培來探望他,並且道歉不應該選一個這麼不湊巧的時間來聽他講論哲學。「天也不許,」波塞東尼烏斯說,「如果痛楚能夠纏繞我,以至阻止我講論哲學。」於是他縱論對於痛苦的輕蔑,但是同時痛苦並不停止它的效力,只是不斷地刺激他。他忍不住大聲喊道:「痛楚呵,你儘管肆虐吧!無論如何我也不說你是惡的。」
這個他們常常誇讚的故事,究竟何補於那對於痛苦的輕蔑呢?他所爭辯的只是名義而已。如果他不為痛楚所動,為什麼要中止談話呢?為什麼他以為不稱它為「惡」是那麼了不得的一回事呢?
這裡就不全是想像。我們可以推測其餘,這裡那確定的知識有它的分兒。我們的官能就是裁判:
如果官能不真,一切理性都是假的。
(盧克萊修Lucrèce)
我們能夠使皮膚相信馬鞭只使它發癢,使舌頭相信茄楠香是葡萄酒麼?皮浪的豬在這裡便與我們同路了。它確不怕死,可是你如打它,它便四處奔竄和呼叫。我們將要勉強那自然的普遍定律麼?那在普天之下無論什麼生物身上都看得見的,大凡受痛苦必定顫慄,受損害的樹也似乎颯然呻吟呢。死亡卻要反省才覺到,因為它只是霎時的動靜:
或在未來,或在過去,眼前它卻永不在。
(拉博埃西)
死的期待比死還要難受。(奧維德)
許多禽獸,許多人都寧可死也不願受恫嚇。真的,我們平時對於死最怕的,其實是痛苦,死的慣常的先驅。
可是,如果要信一個神父[18]的話,「死之所以為惡,全因為那跟著它來的種種。」我卻要說,而且比較近似一點,死帶來的種種,既不是先它來的,也不是後它來的。我們常常託詞痛苦而錯誤地寬恕自己。我從經驗覺得:倒是我們想像死亡的焦躁使我們不能忍受痛苦,令我們加倍難受,因為痛苦預告我們的死亡。但是理性要罵我們怯懦,罵我們畏懼一件那麼倏忽,那麼不可避免,那麼不容易感到的事情,我們於是抓住這另一個藉口,因為比較可寬恕。
痛楚如果除了痛沒有別的危險,我們便說它沒有危險:牙痛,風濕症,無論怎麼難受,只要不死人,誰把它們當疾病呢?現在,假設我們對於死亡單注重痛楚,正如窮困也沒有什麼可怕,除了它以饑渴、寒熱以及失眠把我們拋到痛苦的懷裡。
那麼,讓我們單談痛苦吧。我同意它是身體所能招惹的最大的惡,因為如果世界上有一個憎惡它、逃避它的人,那就是我,儘管直至現在,我還沒有,多謝上帝,與它發生多大的關係。可是一切全在自己,如果不能徹底殲滅它,至少也可以由忍耐而減輕。縱使軀體受紛擾,至少可以保持靈魂和理性的秩序。
如其不然,為什麼德性、勇敢、力量、豪爽和果斷受人尊敬呢?如果沒有痛苦作對,它們又將在何處顯本領呢?塞內卡說得好:「勇敢貪危難」。如果沒有睡硬地、穿盔甲曬著正午的烈日,啖馬肉,喝驢血,眼見子彈從我們身上夾出來,任火炙、針探、線縫我們的傷口等事,我們和一般常人又有什麼分別呢?
逃避痛苦及災禍,與先賢所說的「同價值的事業中,那最困難的最引人去做」這話相去實不能以道里計。「因為嚴肅的人的幸福並不在於風流、遊樂與歡笑等輕佻的伴侶,而在於堅忍與剛毅。」(西塞羅)為了這緣故,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服我們的祖先,那在戰爭的艱險里用膂力搏得來的勝利,不比那在萬全中由心機和口舌得來的勝利更寶貴。
功業的代價愈昂,滋味亦愈長。(盧卡努斯)
何況還有這點安慰我們:「痛得厲害的必短,痛得長久的必輕。」(西塞羅)你將不覺其久,如果你覺得它厲害。它不結果自己就結果你:二者其實是一事。如果你背不起它,它將把你背走。「不要忘記最大的痛苦止於死,較輕的有無數的間歇,而我們可以駕馭那些和緩的。所以,如果它們堪可忍受我們就忍受,否則我們可以隨時離開這生命,與戲劇不中我們意的時候離開劇場無異。」(西塞羅)
我們所以覺得痛苦難受,完全因為我們不慣於在我們靈魂里尋求樂趣,而且不充分信賴它是我們行為與生活的唯一至尊的主宰。我們的肉體,除了度數的長短,只有一種步伐,一個傾向。靈魂的方式卻千變萬化,把肉體的感覺和種種的事變,無論大小,都隸屬於它或它權威之下。所以我們應該體察我們的靈魂,試驗它的力量,鼓動裡面的全能動力。無論什麼理由,命令和力量都不能反抗它的志向和選擇。它所具備的千萬策略中,我們只要接受一條適宜於我們的寧靜和安全的,那麼,不獨損傷不能侵害我們,如果它喜歡,我們還要覺得兇惡和損傷可喜和可感激。無論什麼它都毫無區別地利用。謬妄、幻夢都很有用地服從它的意旨,與正當的事物一樣地把滿足與安全帶給我們。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使我們的苦樂尖銳的是我們心靈的鋒刃。禽獸的心靈是被箝制住的,把它們的渾噩和自由的感覺完全交託給肉體,所以每個種類亦只有一個差不多相同的感覺,由它們舉動一致便可以看出。如果我們在肢體裡不驚擾那隸屬於它們的權限,我們可以相信我們也許更自在,因為自然賜給它們一個對於苦樂比較合理與溫和的品性,而這品性既然對於人人都普遍平等的,就不會不合理。但是我們既然擺脫了它的律法,以耽溺於我們幻想的放縱的自由里,我們至少要把幻想屈向那令人最暢適的一方面。
柏拉圖怕我們受苦樂的羈絆太牢,因為它把靈魂太嚴酷地束縛和維繫於肉體,我卻以為相反,它把靈魂解脫和放鬆。
正如敵人因我們逃遁而愈兇猛,痛苦看見我們為它顫慄而愈驕橫。對於與它爭持的人,它會比較容易投降。我們要紮緊自己的腰去抵抗。退讓與逃遁都可以喚來和招惹那恫嚇我們的毀滅。正如肉體挺直起來更能堅持,靈魂亦然。
但是我們還是徵引例子吧,對於腰骨軟如我的人,這種遊戲似乎更適宜。我們可以從許多例子看出痛苦與寶石無異:寶石的色澤視那配置的金葉而或明或暗,痛苦亦不能在我們身上占據比劃給它的更寬的地位。「你越讓步給痛苦,你亦愈覺得痛。」(聖奧古斯丁)我們覺得醫生刃針的撫觸,比較在戰爭的火熱中十處劍痕還要利害。生小孩的痛楚,醫生和上帝都認為很大,而我們為此煞費周章,對於許多國家這簡直不算一回事。我不說那些斯巴達的婦女,只就我們步兵營里的瑞士女人[19]而說,你發現什麼分別呢,除了今天看見她們背著昨天還懷在腹里的小孩跟著她們的丈夫走?那些漂流於我們邊境的苦命的埃及婦人[20],她們親自洗滌新生的小孩,在最近的河裡沐浴。
除了那差不多天天都有的許多年輕的女子掩藏那些或仍在腹中或已生下來的小孩而外,羅馬的貴族沙賓努[21](Julius Sabinus)的賢妻,為了不想驚擾別人,獨自生下一對孿生子,毫無援助,亦不發一聲呻吟。
一個單純的斯巴達童子,偷了一隻狐(因為他們怕不善於行竊的羞辱,比我們怕懲罰還厲害),把它藏在背心底下,任它咬破腸臟也不願泄漏他的秘密。另一個孩子在祭祀的時候焚香,一聲不響任一顆跌進袖口裡的炭把他燒到見骨,以免擾亂那莊嚴虔誠的禮拜。我曾經見過許多七歲的小孩,單為了試驗他們的勇敢(依照他們的教育制度),任人鞭撻至死也不變色。西塞羅親眼看見許多人打成一團,用拳,用腳,用口,以至昏倒也不肯承認被打敗。「習慣永不能征伏天性,因為天性是不可征伏的。不過我們用虛詐、奢侈、逸樂、閒散、懶惰來腐化我們的靈魂罷了,既腐化之後,我們更從而用妄想和惡習來軟化它。」(西塞羅)
人人都知道色沃拉(Scevola)的故事:他偷進敵營去行刺敵人的大將,事敗被捉,於是杜撰一段荒誕的話,以救他的國家而贖自己的罪。他不獨對他想行刺的王直認不諱,並且告訴他在自己的營里還有許多羅馬人與他同謀,而且都是像他一樣的人。為要表示他是怎樣的人,他要求把一個火爐放在身邊,眼光光望著自己的手臂被炙熟,直到敵人也害怕起來,下令把火爐移開。
怎麼,竟有人割診的時候也不停止看書?有人繼續談笑以輕藐他所受的痛苦,因而激起那些劊子手的更大的殘酷,把他們所能發明的慘刑應有盡有地加在他的身上,直至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失敗?但那是一個哲學家[22]。怎麼?愷撒的鬥獸武士也談笑自若地任人把他的傷口針探和刀割?「曾經有人看見一個武士,甚至最卑賤的一個,在決鬥或倒下的當兒變色或哀叫麼?既倒之後,當敵人的刀快要加上去時,曾經有人看見他縮頸以圖閃避麼?」(西塞羅)
誰不曾聽見在巴黎有一個女人,為要有新鮮的肌膚和嬌嫩的顏色,把皮膚剝掉呢?有些拔掉她們的健全的牙齒,以便把它們排列得更整齊,或使她們的聲音更溫柔更豐滿。我們在女流中可以找出多少輕蔑痛苦的榜樣!只要有可以增加她們的姿色的希望,什麼她們做不到?她們怕什麼?
或拔掉頭上的白髮,
或剝去皮膚以改頭換面。(提布盧斯Tibulle)
我看見有些吞沙、吞灰,特意毀壞她們的消化力以求得到慘澹的顏色。為要有西班牙式的窈窕的身材,什麼折磨她們不甘心忍受,綑紮、束縛深入肌里,以致脅部成了胼胝?是的,有時竟因此喪生呢!
現代有許多國家的人民常有意刺傷自己以證明他們說的話真實:我們的國王[23]就敘述許多他在波蘭親眼見或親自遇到的例子。但是,除了我所知道在法國有許多人仿效這辦法而外,我親眼看見一個女子為了證明她的許諾真誠和堅貞,把頭錐在臂上刺了四五下,以致肌肉吱吱作響,鮮血汩汩地淌流。土耳其人常把他們的肌肉挖去一大塊以表示尊敬他們的情人,而且為要永留痕跡,立刻用火炙傷處,許久才挪開,使血積聚凝結成疤。看見這些事的人親自寫信告訴我,並且對我發誓。至於為了十文銅錢用刀割傷自己的手臂或大腿的人,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兩個。
我很高興在最需要證據的地方,證據亦比較舉手便得,因為基督教準備了不少給我們。許多人為要追隨我們的聖潔的嚮導的榜樣,竟願背負十字架以表現他們的篤信。我們從一個很可信的證人得知路易王九世(Louis IX)終身穿發織的襯衣,直至暮年神父允許他免除才止,又每逢星期五他必定令他的牧師用五條小鐵鏈鞭撻他的肩膀。為了這緣故,他把這五條鐵鏈用箱子盛著,常常帶在身邊。
我們吉耶納地方最近一位公爵紀堯姆(Guillaume X),是那把爵位傳給法國和英國的阿蓮那的父親。他最後的十年或十二年常在僧服底下穿著緊身褡以示懺悔。安祖侯爵福爾克(Foulques III)一直走到耶路撒冷,為要使他兩個僕人在救世主墓前用繩捆綁住他的脖頸鞭打。在復活節前的禮拜五那一天,我們豈不依舊常見許多男女相打以至皮裂骨斷麼?這個我常見,可是並不覺得舒適。有人說(因為他們是帶著面具的)有許多是受人雇來證明別人的宗教信仰。可見這些人對於痛苦輕蔑更大,因為虔信的煽動力究竟比貪婪大。
費邊(Maximus Fabius)葬他的當民政官的兒子,大加圖(Marcus Caton)葬他的被任命為大法官的兒子,保路斯(Paulus)在幾天內連葬他兩個兒子,皆談笑如常,毫無憂傷的痕跡。我曾經帶著諧謔說某人嘲弄上天的正義,因為他的三個長成的兒子在一天內暴死,你可以想像這是怎樣大的打擊,可是他差不多要把這當恩惠接受。我自己也喪失過兩三個還在襁褓里的兒女,雖然不能說無所惋惜,至少也不至於哀傷。可是再沒有什麼變故更命中人們的要害的。我可以想像許多令一般人悲愴的事因,如果臨到我身上,我差不多無所感覺。我曾經藐視過許多降臨於我的災禍,可是一般人把它們看得那麼凶暴,我從不敢在人面前誇說而不臉紅的。「由此可知悲痛並不在於我們的天性,而在於我們的見解了。」(西塞羅)
見解是一個有力的元素,大膽而且無限量。誰曾追尋逸豫和安全像亞歷山大和愷撒之追尋艱險與危難呢?史達爾池(Sitalcès)的父親特烈常說,他不打仗的時候,覺得和馬弁無差別。
大加圖任執政官時,為要維持西班牙的治安,禁止百姓攜帶武器,馬上有無數居民自殺:「兇悍的民族,他們以為沒有武器便不能生活!」(李維)我們知道有多少人逃避在家庭里和在朋友中的恬靜甘美的生活,跑到人煙絕跡的沙漠去尋艱險。多少人渴望世間的侮辱、貶黜和輕蔑,而且覺得那麼可樂,你簡直以為他們是矯情哩!最近在米蘭逝世的主教波羅美(Borromé),他的富貴,他的韶華,以及義大利的氣候無不可以引誘他去過那驕奢淫逸的生活。可是他自處那麼刻苦,簡直冬天穿夏天的衣裳,睡禾稈做的床,而且,公務之暇,一刻也不停地繼續研究,雙膝跪地,書旁邊放著一杯淡水,一塊麵包,他的糧食和用膳的時間通在內了。我還知道有些人特意戴綠帽子而獲得利益和升擢的,雖然大多數人聽見戴綠帽子這字便要悚然起來。
視覺如果不是我們最有用的官能,至少也供給我們許多娛樂。不過我們的最有用最暢適的肢體似乎是那些用來生殖的。可是有許多人竟深惡痛絕它們,而且正因為它們這麼寶貴而把它們除掉。這正和那挖掉眼睛的人[24]重視眼睛一樣。
大多數人,而且是精神健全的人,把多男多女當作大幸福,我和有些人卻把沒有子女看作同樣大的幸福。當人家問泰勒斯(Thales)為什麼不結婚,他回答說他不想有後裔。
事物的價值是我們的評估給它們的:我們從許多事物去看,不獨看它們本身的價值,而且看對於我們的價值。我們不管它們的品質和用途如何,而只顧我們取來時的破費多少,仿佛這也是它們本質的一部分似的。於是我們之所謂事物的價值,並不是它們帶給我們,而是我們帶給它們。我發現我們善於理財,事物的效用視乎它們的重量,而僅僅因為它們的重量。我們的評估決不會多付錢。購買把成色加給金鋼鑽,把艱辛加給德行,把痛苦加給篤信,把苦澀加給醫藥。
某人想變窮,把他的金錢全拋在海里,而許多人正要遍搜這大海以釣富。伊壁鳩魯說:「致富並不能消除煩惱,只是另換煩惱罷了。」真的,產生貪婪是富裕而不是貧乏。關於這層,我要略說我的經驗。
自從童年以來,我曾經在三種景況下生活。第一個時期差不多有二十年之久,我的生活方式游移不定,完全倚靠朋友的幫助扶持,沒有規定的恆產。因為放膽聽天由命的緣故,我用錢越發爽快和大意。我一生沒有更舒服的了。我從未遇過朋友吝而不與,為的是我把依期還債看得比什麼需要都重。他們見我想盡法子去償還他們,常常展了不知多少次的期限,因此我帶著一種儉約而且有幾分狡詐的忠實去償還他們。
還債自然使我感到一種愉快:仿佛把一個厭煩的重負和那奴隸的影子從肩膀卸下。而且,履行正義和滿足他人這念頭也很使我得到相當的快慰。不過要盤算和論價的償還還是例外,因為,除非我找到人替我辦理,雖然於己有愧,於人有害,我必定拖延得愈久愈妙,以躲避那與我的脾氣和口才都不能相容的口角。再沒有比討價還價令我更憎惡的東西了。那完全是一種欺詐和無恥的交易:經過了整個鐘頭的爭辯與吵鬧,兩方面各收回自己的誓言和許諾,光是為五分錢的得失而已。因此,我頗不善於借錢,因為沒有親自開口的勇氣,往往只聽憑紙筆的運數,紙筆自然不是很用心,很容易受人拒絕。我把日用的管理權完全交託給天上的星宿,可是比較後來交託給自己的預見本領和常識總爽快自由得多了。
多數善於家政的人覺得在飄搖中生活最可怕,他們並沒想到:第一,世界上大半人是這樣活法。多少卓越的人把他們全部確定的收入毫不在意地拋掉,去祈求國王或命運的順風!愷撒(César)負了一萬萬金債,超過他本身價值不知多少倍,以成其為愷撒。多少商人把他們的田產變賣,
跋涉多少波濤洶湧的重洋(卡圖盧斯)
才運到印度以作他們貿易的資本。
在信仰凋敝的今天,我們有千萬間修道院,每天的晚餐只期望上天的恩賜,而他們的生活竟非常舒適。
其次,他們沒有想到他們所倚賴的恆定,其實並不比偶然的自身飄搖穩定得多少。我可以在二千鎊年金的外邊,看見貧苦接近我,無異於在我身邊。因為,除了命運可以在我們的財富開千萬個裂縫給貧窮(既然最高與最低的運氣之間往往無過渡階級):
運氣是鏡子,照得最明亮時便碎了。(史路士Publius Syrus)
並且命運可以把我們的防衛與營壘從頭到腳完全推翻。我覺得,由於種種原因,窘乏存在於那些腰纏萬貫的人中間,與那些不名一文的人一樣常見,而且也許單純的窘乏比起同時擁有財富更方便點。財富與其說來自開源,不如說來自節流:「每個人是他自己命運的工匠」(撒路斯提烏斯)。我覺得一個焦慮、勞碌奔波的富翁,比較一個生活簡單的窮人更可哀。「富人懷裡的窘乏是最大的災禍。」(塞內卡)
最顯赫最富有的帝王,常常由於貧窮窘乏被驅趕到極端的急需中,因為還有比成為暴君、剝奪百姓的財產更極端的麼?
我的第二個時期就是有錢。我立心這樣做之後,在短期內便貯蓄了從我的景況看來頗大的款項。我以為擁有超過日常支銷的錢才能算有錢,又以為不能倚靠我們期望可以收入的進款,無論期望多麼確鑿。因為我想,倘若我遇到這個或那個意外的事變呢?經過了這種種虛幻和有害的想像之後,我於是自作聰明,要以貯蓄的方法以備不虞。對於那些用意外的事變太多之類的話駁我的人,我仍可以辯解,如果不能一一防備,至少也可以防萬一。
這樣做自然不免許多焦慮。我嚴守秘密。雖然我那麼坦白,一談到我的錢財便扯謊,和許多窮的說富,富的裝窮,從不肯對他們的財產說一句良心話的人一樣。這種慎重既可笑又可恥!要旅行麼?我總怕帶的錢不夠。而帶錢愈多,憂慮亦愈大:或怕道路不安全,或怕挑行李的人靠不住。和我所認識的人一樣,如果我沒看見行李在面前便不放心。把箱子留在家裡麼?多少疑慮和煩惱!而且,更難受的是不可對人言!我的心無一刻不記掛著這箱子。總之守財比生財還苦。如果我不曾把這裡所說的一一做過,至少也費了不少的心血阻止自己這樣做。
至於好處,我所得極少或等於零。揮霍的方法雖增多,我的心卻依然總是放不下。因為,正如比翁所說:「多發和禿頭一樣要生氣,如果你拔他一根毛。」你一度把幻想粘在某一堆錢上面,而且就這樣占據慣了,你就不能再用它。你將不敢在上面挖一個窟窿,好像那是一座建築,一動就要倒下來。直至需要抓住你的咽喉才肯把它劈開。在此之前,我先押衣裳、賣馬匹,也比拆開那藏起來的寵愛的口袋樂意。可是危險的地方就在於我們不能給這欲望劃一界線(我們視為可愛的東西往往如是),不能對貯蓄定一限度。我們永遠不歇地把這錢堆擴大,一筆一筆地添加上去,以至很鄙賤地剝奪對自己財產的享受,以保存為樂而毫無用處。
根據這種使用方式,最富有的人,就是那些看守一座富庶城門的人了。我以為一切有錢人都是守財奴。
柏拉圖把物質或人類的產業排列如下:健康,美麗,力量,富庶。「而富庶為智慧所照耀的時候,」他說,「是明眼而不是盲目的。」
小狄奧尼修斯在這一點上做了一件妙事。他聽說一個僕人藏了一注金錢在地下,於是吩咐他把錢送上。那僕人如命送來,卻預先扣下一部分。他把扣下來的錢帶到別的地方去,在那裡失去積聚的習慣,開始過起比較闊綽的生活。小狄安尼靈聽到消息,馬上把剩下來的藏金還給他,並說,「他既學會了怎麼用錢,我也就很情願還給他了。」
我這樣做法有好幾年。不知哪路神靈很及時地把我和小狄奧尼修斯的僕人一般,從這種狀況推出來,我的積聚習慣遂消失。某次極破費的旅行帶來的快樂,把這愚蠢的幻想打倒。結果我跌入第三種生活,當然比較適意和有條理(我說我所感到的),為的是我使支出與收入並駕齊驅,雖然有先有後,總不至於距離太遠。我有一天就活一天,以能夠應付目前及日常的需要而自足,至於那非常的需要,即使你盡天下的儲備亦不夠應付。而且,希冀命運賜給我們充分的武器來抵抗它實等於瘋狂。只有用我們自己的武器作戰,機會供給的軍械往往在最需要的時候出賣我們。如果我儲蓄,那就單是希望在最近的將來有相當的用途,並不是要置田地,因為我用不上,而是要換取快樂。「不貪便是富,不愛購置便是收入。」(西塞羅)尤使我歡喜的,就是這種改變正在一般人自然傾向吝嗇的年紀來到,使我得以免掉這老年人的通病和人類最可笑的瘋狂。
斐路萊斯(Féraulez)兩種運氣都經驗過。他發覺財產的增加不等於飲食、睡眠與接吻等欲量的增加。而在第二方面呢?他開始感到貯蓄累贅他的肩膀,正和我的一樣,於是決意去滿足一個追逐財富的窮少年,他的一個忠心朋友。他把他所有的極大財產,和每天賴戰爭以及他的主人居魯士二世的慷慨贈予所獲得的利益通通送給他,只要他的朋友把他當賓客好好地款待。自從那天起,他們兩人都非常快樂,而且對於互相交換地位同樣的滿意。這是一個我十分樂意仿效的舉動。
我極欽羨一位老主教的運氣。他把財產、進款和開銷,完全交託給他所信任的僕人們,有時這個,有時那個,他活了許多清靜的年頭,對於他的產業和一個陌生人一樣漠不關心。信任別人的善良,實在是自己的善良的明證,所以上帝很願意嘉許這種做法。至於我所說的那個老主教,我未曾見過有比他的家庭治理得更美滿更安穩的。既有相當的財產足以應付需要,用不著自己操勞錢財的出進,又不致阻礙自己所從事的另一個比較恰當、清靜和稱心的職業,能夠這麼恰當調理他的需要的人有福了!
命運對於我們並無所謂利害,它只供給我們利害的原料和種子,任那比它強的靈魂隨意變轉和應用,因為靈魂才是自己的幸與不幸的唯一主宰。
外物因本體而有色味,正如衣服能保暖,並非用它們的溫熱,而是用我們的溫熱,它們只能掩護和保持這溫熱罷了。如果用它們來掩蓋冷體,對於冷亦有同樣的效用:冰雪就是這樣保存的。
真的,正如勤學對於懶人是苦事,戒酒對於醉漢是苦事,節儉對於浪子是刑罰,體操對於驕養和閒慣的人是痛楚,其他亦然。事物本身並沒有什麼辛苦和艱難,只是我們的怯懦和軟弱使然。判斷崇偉的事物須有崇偉的靈魂,否則我們會把自己的弱點當作他們的弱點。一支直的槳在水中卻現出曲的。對於一切,重要的不僅在乎看見,而在乎怎樣看見。
然則我們為什麼不在許多勸人輕死忍痛的理由中,找一二條適合我們的呢?為什麼每人不在各種勸別人這樣做的幻想中,選用那些最合他自己脾胃的呢?如果他受不起那強烈的瀉藥把病連根拔去,至少也得要服一劑溫和的藥以減輕它呀。「有些靈魂對於苦樂一樣地嬌軟,所以我們一度給宴安腐化之後,連蜂螫也使我們失聲喊出來。一切全在於自製罷了。」(西塞羅)
總之,如果過於強調痛苦的銳利和人類的軟弱,無論如何逃不了哲學。因為我們逼它回到這無可辯駁的答案來:如果生活在窘乏之中是壞事,至少在窘乏中生活沒有窘乏。
除非自己願意,沒有人會病得長久的。
既沒有勇氣忍受生,又沒有勇氣忍受死,既不能抗,又不能逃,人家奈他何呢?
原著第一卷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