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試筆 · 譯者題記二[3]
望舒要我為《星座》寫點文章,卻指定要譯法國大散文家米賽爾·特·蒙田底作品。我很了解他底意思:他知道我是不善於寫輕巧的小品文的,而副刊因限於篇幅,只能——或者可以說宜於多登——短篇的作品。
蒙田是歐洲近代散文中Essai(試筆)一體底創始者,而我卻是冒昧地發宏願要紹介他全部《試筆》到中國來的人。望舒這要求自然是再合理不過的了。不過不幸得很!幾年來為了生活和環境底關係,我這工作已無形中停頓了許久;而我這次從天津事變逃出來,並不像西班牙現代散文家阿左林(Azorin)[4]從馬德里逃到巴黎似的,除了口袋裡兩本《蒙田試筆》而外,什麼都沒有帶走。這足以證明我對於這位歐洲散文鼻祖的熱愛並沒有達到極點,至少比西班牙這位顯赫的散文家黯淡得多了。
但我也有我底解說:感謝當時冀察委員長宋哲元將軍對於降與戰之猶豫與逡巡,貽誤戎機,卻使我得以從容把我底全部書籍裝箱,從危險的中國地帶搬到安全的租界底貨倉去!——
無論如何,原作既不在身邊,要動筆也無從。望舒既催得急,不得已打開偶然帶來的殘稿,恰巧卻找著《蒙田試筆》里那幾篇關於戰爭種種的文章底舊譯。因為都是他最初期的作品,所以離開他後來的文章底妙境很遠;但裡面所陳述的故事和意見,卻似乎有多少可以作我們近事底參考與印證。因檢出來以享《星座》底讀者。
一九三八年八月十日譯者識。
(注)「試筆」原文為Essai,是嘗試的意思。蒙田因為自謙,用這字作書名,希望讀者以習作看待它。誰知道書出版後竟不脛而走,英法大作家仿作的極多,因而成為一種特殊的文體。
其實蒙田底原作是迂迴多姿,無所不包的,模仿者卻往往只得其一面。單就英國而論,大哲學家培根得其嚴肅,是完全屬於論辯類的;蘭姆(Charles Lamb)和後起的小品文家卻多得其輕鬆的敘述與親切的抒情,屬於隨筆一類。
所以同是用一個字:Essais做他們底書底題名,一個應該譯為「論文」,一個卻應該譯為「隨筆」,但用到蒙田都兩失了。日譯本作「隨想錄」則更不妥,因為全書大部分都是精心結撰(雖然表面上似乎滿不在意)的二三萬言甚至十餘萬言的論文,與巴士卡爾、朱伯爾(Joseph Joubert)底Pensées(隨想錄)是截然兩物。現在就原意譯作「試筆」,不知讀者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