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台梭利早期教育法 · 第19章 有關紀律的一些觀點
真正紀律的第一線光明來自工作。在某一特定時刻,恰巧孩子正對一件工作非常投入,這可以從他的面部表情、注意力和對同樣練習的堅持當中體現出來。這樣孩子就邁出了指向紀律的第一步。
自從義大利文版出版以來直到現在,我們積累的經驗不斷證明,在這些由40個甚至50個小孩子組成的班級裡面,比一般學校更加需要強調紀律。出於這一原因,我想到要對使用我們的方法所獲得的紀律進行分析——這種紀律是基於自由基礎上——這會使美國的讀者感興趣。
任何人參觀一所井然有序的學校(比如在羅馬由我的學生安娜·馬切洛尼負責的一所學校)都會對孩子們的紀律留有深刻印象。這個班上有40個小傢伙,從3~7歲,他們每個人都專心致志於自己的工作,有的正在進行一項感覺練習,有的在做算術題目,有的在玩字母,有的在畫畫,有的在我們的一個木頭框架上給布系扣解扣,有的在打掃灰塵。有些孩子坐在桌子邊上,有些坐在地板的地毯上。有些孩子踮起腳尖走動,發出輕微移動的聲音。有時候會有高興地喊叫聲,孩子急切地喊著:「老師!老師!看!看我做的!」但是作為一條準則,這些孩子完全沉浸於手中的工作,互不干擾。
教師也在安靜的走著,走到叫她的孩子身邊,通過這種方式,任何需要她的人都能感到她就在身邊,而不需要的人則根本注意不到她的存在。有的時候,時間就這樣沒有任何話語的靜靜流逝,一下就是幾個小時。這些小傢伙們被一些「兒童之家」的參觀者譽為「小大人」,或者向其他人所說的那樣,是「正在沉思的法官」。
孩子們都沉浸於對工作的巨大興趣當中,所以他們之間沒有因為任何物品的所有權而發生爭吵。如果有哪個孩子非常好的完成了什麼,那他的作品就是其他孩子快樂和羨慕的源泉:沒有人嫉妒他人的財富,有的只是一個人的成功讓所有人都高興。孩子們看上去都很高興並且滿足於自己所能做的事情,而感覺不到對其他人行為的任何嫉妒。3歲的孩子在7歲的孩子身邊靜靜的工作著,就好像他滿意於自己的身高,而不嫉妒大孩子的身高一樣。一切都在平靜當中進行著。
如果教師希望孩子們集合起來去做什麼的話,比如讓他們離開深感興趣的手頭工作,那麼教師所要做的僅僅是用一種很低的腔調說話或者是做一個手勢,這樣孩子們就都注意到了,他們都用一種急切的目光看著教師,想要知道如何聽從教師的命令。有許多參觀者看到過教師在黑板上寫出命令,而孩子們很樂意的去遵守。不但是教師,而且所有那些要求孩子們做些什麼的人都被孩子們那種對最細節東西的遵守和高興的服從所震驚。經常有參觀者希望聽正在畫畫的小朋友唱歌。這個孩子就離開手頭的畫畫去唱歌,但是在表演完唱歌這種禮貌行為之後,他們就立刻回到畫畫當中去了。不過有時候一些小一點的孩子會在服從命令前先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們注意到這種紀律一個最令人吃驚的結果是在那些參加我課程的教師進行考試期間。這種考試是實踐性的,參加考試的教師可以指揮分組的孩子們,根據自己所抽到的簽來完成一項給定練習。當孩子們在等待自己的輪次時,他們可以做自己高興做的事情。孩子們的工作是斷斷續續的,一旦中斷他們工作的考試結束,孩子們就可以立刻回去繼續自己的工作。有時,一些孩子給我們看她在間歇期間畫的畫。芝加哥的喬治女士多次碰到過這種場面,而在巴黎建立了第一所「兒童之家」的普約爾夫人則為孩子們的耐心、堅持和無窮的和藹親切所震驚。
也許有的人會想這些孩子是受到了壓抑才表現成這樣,但是你看看他們沒有膽小怯懦,他們明亮的眼睛,他們的幸福和自由,他們對來訪客人希望看他們作品這種邀請的誠懇,他們對待訪客和向訪客解釋事情時的方式,就會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所有這些事情只會使我們感覺到孩子是這裡的主人。他們圍過來抱住教師的膝蓋,讓教師彎下腰來親吻她的臉這種熱情表明了這些幼小心靈正在自由而無拘無束的生長著。
任何見到過孩子們擺放餐桌情景的人都會感到非常吃驚。一個4歲大的小侍者將刀、叉和調羹拿上來,放在不同的地方。然後又拿出五個餐盤和玻璃杯。最後,他們給每張桌子送上裝滿熱湯的湯盤。這中間不會犯一個錯誤,不會打碎一個玻璃杯,也不會撒落一滴湯。在用餐期間,這些不起眼的小侍者們專著的看著桌子,湯喝完後立刻就會有人再添上。如果有人想要下一道菜,侍者就會敏捷的收走湯盤。整個進餐過程非常愉快。
想像一下普通的4歲孩子我們會發現:他們大喊大叫,打壞任何他們碰到的東西,他們需要伺候。因此所有人都被我剛才所描述的場景深深打動了,這些很明顯是來自於潛藏在人類靈魂深處能量的發展。我經常看到參觀者們在觀摩這些小傢伙們進餐時,激動得落下了眼淚。但是,這種紀律是不可能通過命令,通過說教,簡言之就是通過任何普遍認為的紀律措施實現。這些孩子們不但行為變得很有條理,而且他們的生活也深化和拓展了。實際上,這種紀律是通過對孩子們進行艱苦練習實現的,這不是依靠教師,而是依靠一類發生在每個孩子內部世界當中的奇蹟實現的。
圖15 蒙台梭利博士讓孩子感觸幾何套具而進行教學
如果我們想要在成人生活當中找到相對應的部分,就會注意到皈依這種現象,注意到超人大大提高了殉道者和傳道者的力量,注意到使徒的堅持,注意到僧侶的順從。世界上除了這些沒有其他事情能夠在精神性上和「兒童之家」的紀律相比了。
依靠訓誡和勸告來實現紀律是沒有用的。那樣一種方式在一開始的時候也許會表現出一定的效率,但是很快這種紀律在遇到現實時就成為了泡影。
真正紀律的第一線光明來自於工作。在某一特定時刻,恰巧孩子正對一件工作非常投入,這可以從他的面部表情、注意力和對同樣練習的堅持當中體現出來。這樣,孩子就邁出了指向紀律的第一步。無論孩子正在做什麼練習——感覺練習也好,系扣子或者是鞋帶練習也好,洗盤子練習也好——他們都表現出紀律性。
而在我們這一邊,也可以施加一些影響,比如重複「有關安靜的課程」來使這種現象更持久。靜止不動,集中注意力於遠處低聲傳來的名字,接下來是認真協調好動作而不碰到桌椅,踮起腳尖來走路——所有這些都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可以為個性、運動神經力量和心智的發展做準備。
一旦這種工作習慣形成,我們就必須嚴格監督,練習要按照經驗循序漸進。在建立良好紀律的努力過程中,我們必須嚴格應用方法原則。紀律並不是通過說教實現的,沒有人「通過聽其他人說教」就學會了自律。紀律需要一系列完善的動作做準備,就像採用真正的教學方法一樣。而紀律通常是通過間接手段來實現的,實現這一目標並不是通過指出錯誤並且改正,而是通過自覺工作過程來發展。
圖16 位於紐約塔里鎮的蒙氏學校
這種工作不能是隨意的,我們的工作需要非常精確。這種工作必須是人類本能渴望做的,必須是人類潛在的自然傾向指向的工作,必須是使個人一步一步前進的工作。
就是這樣一種工作讓個性很有條理,在個性無限發展的可能性面前打開了廣闊空間。比如,我們可以看看嬰兒所表現的自控缺乏,這主要是一種肌肉紀律的缺乏。孩子們總是處於一種不協調的運動狀態里:他摔倒在地上,做出各種古怪的姿勢,大喊大叫。然而潛藏在這下面的是一種尋求建立協調動作的趨勢,而這在以後這種協調動作會逐步建立起來。嬰兒還不能確定身體各個不同肌肉的運動,也還沒有掌握話語器官的運用,但是嬰兒最終會建立起這許多種運動。但是現在,它正處於一個充滿錯誤的試誤階段,它正努力實現一個潛藏在本能下的目標,只是在意識當中嬰兒還不清晰罷了。對一個嬰兒說「像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命令也不能給處在進化中想要建立起秩序的個體心理——肌肉系統以幫助。在這一點上我們可能會發生混淆,成人會因為一個邪惡的衝動而選擇無序,會因為遵守一個訓誡而將自己的意志轉向另外的方向,朝著他能夠認識到並且能夠實現的有序而努力。而在小孩子當中,問題在於促進自覺行為的自然進化過程。因此,教授所有的協調動作,並且儘可能的分析這些動作,一步一步發展這些動作就非常有必要。
比如,我們有必要教會孩子安靜和靜止不動的不同程度,從椅子上面站起來或者是坐下的動作,走路,用腳尖走路,按照畫在地上的一條直線行走並且保持平衡。要教給孩子們移動物體,將物體小心放下,最後是一些與穿衣服和脫衣服有關的複雜動作(在學校裡面可以分析繫鞋帶和扣扣子的動作)。在每一項練習當中,整個動作的每一部分必須要進行分析。靜止不動和動作的完美連接是在「安靜!別動!」這種習慣性命令當中產生的。孩子們通過這種練習方式學習自律,而在此時他們還缺乏對肌肉的控制,我們沒有必要為此感到驚奇,因為這是很自然的事情。簡言之,正是因為孩子處在運動中,所以他對自然有反應。但是這種指向一定目的的運動已經不再呈現出無序,而是以工作的形式出現。這就是紀律,它代表了通過努力可以實現的結果。通過這種方式進行自律的孩子已經不再是開始時的樣子,那時他們只知道如何被動的成為好孩子。但是它是一個不斷完善自我的個體,通常可以突破年齡的限制,向前邁進一大步,實現真正的自律。
因此,孩子就擴大了自身自主範圍。他不再需要身邊總是有人幫助他,告訴他:「安靜!做個好孩子!」(這實際上混淆了兩個相對的概念)孩子所達到的這種安靜和好並不能被歸結為懶惰:這種安靜現在完全是建立在行動基礎上的。事實上,好人是那些向好不斷邁進的人,這種好是由他們自身的自我發展和有序的外部行為構成的。
在我們對孩子的努力當中,外部行為是刺激內部發展的一種方式,這兩種元素緊密交織在一起。工作發展了孩子的精神性,擁有更深精神發展層次的孩子則會做得更好,而工作做得更好就會使孩子更加高興,孩子就更願意繼續發展精神性。所以,紀律不是某種特定事實而是一條道路,遵循著這一道路,孩子就能夠科學準確的掌握抽象的、好的概念。
除此以外,通過實現直接的確定目的,孩子就能夠實現最高精神的有序快樂。在長期準備當中,兒童經歷了高興、精神覺醒和歡樂,這形成了自身內部的寶庫,在其中蘊藏著甜蜜和力量,這將成為正直的來源。
簡言之,孩子不但學會了運動和有用的動作,他還掌握了一種優雅的姿態。這時他的姿態更富吸引力,他的雙手更美麗,整個身體更平衡,對自己更有信心。他學會了一種雅致,這種雅致使孩子能夠美化自己的面部表情和真誠明亮的眼睛,使我們看到精神生活的火種在另一個人身上再次點燃了。
很明顯,協調的動作是一點一點自發發展的(也就是說由孩子自己選擇的練習來執行),而這種協調動作要比無序動作省力得多。運動的本質決定了對肌肉來說真正的休息就是協調運動,就像對肺來說真正的休息就是在空氣當中進行有節奏的呼吸一樣。如果不讓肌肉運動,那就是消除了肌肉的自然運動神經衝動,這除了使肌肉疲勞以外,還意味著肌肉的退化。就像強迫肺處於靜止狀態會使整個有機體立刻死亡一樣。
因此我們有必要牢記,對於任何自然運動的休息在於根據它的本性而進行某種特定形式的運動。
按照人身體內部隱藏的自然規則運動,這就是休息。因為人是一種智慧的生物,所以運動時運用的智慧越多,就越能保持平靜。當兒童只是以一種無序和割裂的方式運動時,他的神經力量就將處於緊張之中。而另外一方面,通過智慧運動,兒童的神經力量就會不斷增長和擴大,會給兒童一種真正的滿足感和征服自我的驕傲感,他會發現自己超越了不可逾越的障礙,而在他周圍是一些指引著他卻從不現身的人們。
這種「神經能量的擴大」表明了這樣一個過程,這一過程可以進行生理分析,這一過程來自於通過理性練習而實現的器官發展,來自於更好的血液循環和全部機體組織的快速反應——所有這些因素都保證了身體的發展和健康。而精神性則幫助了身體的發展。心臟、神經和肌肉的進化受到了精神性的幫助,因為精神和肉體發展的道路是相同的。
通過類比,我們可以說孩子智力發展的特點儘管是無序,但是同時也是一種「尋求有序的方式」。通過不斷的實踐,通常就可以實現目的,但也會受到阻撓。在羅馬公園平西亞花園裡面,我曾經看到過一個大約一歲半的孩子,他長得非常漂亮,正埋頭用一把小鏟子往桶里裝沙子。在他旁邊是一個穿著整潔的保姆,看得出來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並且是那種認為自己給予了孩子最慈愛和最明智照顧的保姆。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保姆耐心的勸說著小嬰兒放下手中的工作,要把他抱回到嬰兒車裡。當看到自己的勸說對小嬰兒沒有起絲毫作用時,這位保姆就親自用沙子將小桶填滿,然後將嬰兒和小桶一起放到了嬰兒車中。她堅信自己給了嬰兒想要的東西。
我對小嬰兒的大喊大叫以及在他臉上流露出來的對暴力和不公正的抗議印象深刻。這對剛出生的智慧是多麼大的打擊呀!小嬰兒並不只是想用沙子裝滿小桶,而是希望滿足機體發展的需要。孩子無意識的目標是自我發展,而不是一些外部事實比如用沙子裝滿一隻小桶。豐富多彩的外部世界對他們說來只不過是空虛的幻覺,只有生命的需要才是真實的。事實上,如果那個小嬰兒能夠裝滿自己的小桶,他也許會將桶倒空然後再繼續裝,直到他的內部自我得到滿足為止。正是這種指向工作的滿足感覺使小嬰兒臉上帶著微笑。而精神快樂、練習和陽光是兒童幸福生活的三個源泉。
這只是那個孩子生活當中的普通一幕,對所有孩子來說也是經常發生的,甚至是那些最優秀和最受寵愛的孩子。成人總是無法理解孩子們,因為成人總是用他們自己的標準來對孩子進行判斷:成人認為孩子的願望就是得到某些實在的物體,並且樂於幫助孩子。可是孩子們的需要是對無意識渴望的滿足,滿足自我發展的要求。因此,孩子總是對已經得到的任何東西都不滿意,而對那些還沒有得到的東西非常渴望。比如,他們希望自己穿衣服,並且希望能夠穿得很整齊;希望自己洗澡,獲得清潔的滿足感;他希望自己整理房間,而不僅僅是擁有房間。兒童的自我發展才是他真正並且幾乎是唯一的快樂。小嬰兒在1歲以前的自我發展包括大範圍的攝取營養。但在這之後,自我發展則包含建立起協調有序的心理——生理機體功能。
平西亞花園當中那個漂亮的嬰兒就是這一代表:他希望協調自主運動,通過舉起物體來練習肌肉,訓練眼睛目測距離的能力,通過工作來練習自己的智力推理,通過確定自身的行為來強化意志力。而那位深愛他的保姆卻認為這個小嬰兒的目標只是那些小卵石,這使小嬰兒非常失望。
當我們經常異想天開,認為學生的渴望就是獲得一條信息時,我們也犯了同樣的錯誤。我們幫助他掌握這些知識,卻阻礙了他的自我發展,我們使他非常失望。然而一般認為,在學校裡面獲得滿足感的方式就是「學點什麼」。但是通過讓我們學校裡面的孩子處於一種自由之中,我們卻能夠遵循著自我發展的自然方式來進行教育。
學點什麼東西對孩子來說僅僅是開始。當孩子理解了一種練習的含義之後,他們會非常高興的開始進行重複,這種不斷重複還帶有明顯的滿足感。孩子樂於進行那種動作因為通過那種方式,他能夠發展自己的心靈活動。
從對現在許多學校進行的觀察當中,出現了各種批評。比如,當提問學生的時候,教師經常對那些急切希望回答問題的孩子說:「不,不是你,因為你已經知道答案了」。而是將問題問向那些她認為還不確定答案的孩子。此時就出現了這樣一種局面:那些不知道答案的孩子要進行回答,而那些知道答案的卻要保持安靜。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人們一般認為知道某些東西就是最終的目的。
然而,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有許多次就是在重複著我們所熟知的東西,重複著我們最關心的和回應著我們生命力量的東西。比如,我們喜歡唱非常熟悉的音樂片段,因此這也就成為了我們生活當中的一部分。我們喜愛重複那些讓我們高興的故事,對這個故事我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們甚至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說任何新東西。另外,無論我們重複多少遍「上帝的禱告」,可它永遠是新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任何兩個人之間的愛都比不上戀人之間的愛情,可是戀人之間卻在無休止地重複著他們彼此相愛。
但是,為了以一定的方式進行重複,首先一定要有可以重複的概念存在。在頭腦當中理解這個概念對於重複來說是必不可少的。發展生命的練習是由重複構成的,而不僅僅是對概念的掌握。當孩子到達重複練習這一階段時,他正走在自我發展的道路上,這種狀態的外部標誌就是孩子們開始自律。
這種現象並不總是發生,而同樣的練習也不能被所有年齡的孩子重複。實際上,重複是根據需要進行的。這裡涉及到教育實驗方法。提供與發展需求相適應的練習是必要的,如果孩子的年齡已經超過了某種需求,那他就不可能再獲得最佳時機所獲得的發展。
另外一個非常有趣的觀察是有關動作執行時間長度的問題。孩子在第一次從事什麼東西的時候總是非常緩慢。在這方面,他們的生活是與我們完全不同。小孩子為了完成什麼東西可以很慢、很有耐心,各式各樣的複雜操作對他們來說都是愜意的,比如穿衣服和脫衣服,打掃房間,給自己洗澡,布置餐桌,吃東西等等。所有這些他們都非常有耐心,克服了所有仍處在發展當中的機體帶給他的困難。但是另外一方面,我們卻將自己放在孩子的位置上,認為他們「讓自己筋疲力盡」或者是「浪費時間」在一些我們一下子就能完成、毫不費力的東西上。同樣是這種錯誤的觀念:目標就是完成運動,驅使我們親自給孩子洗澡、穿衣服,將孩子喜歡握住的物體從他手裡面奪出來,給他的碗裡面倒湯並餵他,還要為他布置餐桌。在這些服務之後,我們卻還持有一種偏見,這種偏見甚至是被那些懷著最仁慈動機的施惠者所實踐。他們認為孩子是無能和懶惰的。實際上,我們經常說孩子沒有耐心,只是因為我們自己沒有耐心讓孩子們的動作去遵循著與我們不同的時間法則。我們稱孩子為「暴君」只是因為我們在給孩子施以暴政。然而正是這種沒有耐心和「暴政」卻成為兒童期理論的一部分,可是實際上孩子們是非常有耐心、非常溫順的。
就像所有為了生存權而進行鬥爭的生物一樣,孩子們也會反抗所有冒犯他們的東西。他內心的衝動就是自然本質的呼聲,我們應當服從這種自然本質。如果這些本質受到壓制,他就會表現出暴力行為,表現出大喊大叫,哭鬧不停。這時孩子就成了一個反叛者,一個革命者,一個不遵從傳統者,他反抗那些不理解他的人,反抗那些自以為在幫助而實際上在阻礙他的人。所以導致即使是最喜愛他的人都將這種反抗和天生的淘氣混為一談,認為他是淘氣的孩子。
如果我們掉入一群雜耍者裡面,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如果我們像平常一樣,看著自己被那些手法靈活的表演者戲弄,強迫給我們穿衣服,在給我們餵食的時候是如此之快以致我們幾乎都無法下咽,如果我們想要做的任何事情都被從手裡面奪走然後讓其他人來完成,而自己則墮落到一種無能和懶惰當中,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困惑,我們只能通過拳頭和呼喊來保衛自己,而那些瘋子們卻是懷著最好的願望來為我們服務的,他們因為反抗和呼喊而將我們稱作高傲、反叛、無能。可是我們了解自己的環境,我們會對那些人說:「到我們的國度來,你會看到我們建立的燦爛文明,看到偉大的成就。」當他們觀察我們的世界充滿了美,如此規則、平和、安詳,和他們的世界如此接近時,這些雜耍者會羨慕我們,他們將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孩子和成人之間卻正在發生著這樣的事情。
正是在練習的重複當中,我們進行了感覺訓練。這種練習的目的不是讓孩子知道顏色、形狀和物體的不同質地,而是通過對注意力、比較和判斷來訓練孩子的感覺。這種練習是真正的智力體操。這種體操通過各種教具的理性指引,可以幫助形成智力,就好比身體練習增進健康、加速身體成長一樣。通過各種外部刺激,孩子訓練了各種感覺,集中了注意力,並且慢慢的發展了大腦活動,就像是通過運動來為肌肉活動做準備一樣。這種智力體操並不僅僅是心理——感覺性的,還為概念自發的連接,為發展出理性知識,為和諧平衡的智力作了準備。它是引發智力爆炸的導火索,這種智力爆炸在孩子發現周圍世界,進行沉思並且探索外部世界的新事物,完善自身日益增長、複雜化的意識時,讓孩子感到非常高興。最終,所有這些表現為一種自發的成熟,就像是內部自然生長現象一般,在孩子內部形成了通過學習得到的外部產物——書寫和閱讀。
曾經有一次我看到過一個2歲大的孩子,他是我醫學院同事的兒子,從自己的母親懷中跑出來,一下子鑽到父親桌子上的雜物堆里,那有長方形的書寫板和圓形的墨水瓶蓋等等。我一下想到了我們聰明的小傢伙們在不停嘗試的各種練習,他們表現出了無盡的樂趣,直到完全記住為止。可是這時孩子的父母把孩子抱到一邊斥責他,解釋到玩爸爸桌子上的辦公用品是沒用的,說:「這孩子就是待不住,太淘氣了。」我們經常斥責孩子,因為儘管告訴過他不要,但是他依舊「拿起任何東西」。現在,我們正是通過指引並發展這種「拿起任何東西」的自然本能和認識幾何圖形之間關係這些方式,來為我們4歲的孩子的自發書寫做準備。
那些對書寫板、墨水瓶蓋之類的東西感興趣的孩子總是徒勞無功的去實現自己的渴望,總是被一些比自己強大的人所阻撓,總是對自己努力的失敗備感激動和難過,他們是在浪費力氣。如果這些孩子的家長認為應該讓孩子保持安靜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就像他們稱呼孩子為「淘氣」是一樣的,孩子們其實只不過想為自己的智慧大廈打下基礎。在我們的學校里,孩子們是真正的休息,他們可以自由將幾何圖形塊拿出或者是放入相應的位置,這種幾何圖形為他們的本能提供了更高程度的發展。這些孩子享受著最完整的精神寧靜,他們還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和手正在將他們引向一種神秘的新語言。
絕大多數孩子在進行這些練習之後變得非常寧靜,因為他們的神經系統處於休息之中。這時我們就可以說這些孩子是安靜的好孩子。普通學校裡面急切尋求的外部紀律在我們這裡已經很好的實現了。
然而,寧靜的人和自律的人並不相同,所以孩子們所表現出來的寧靜實際上只是身體現象,只是部分體現出了在孩子內部正在發展當中的真實自律。
我們經常認為,為了讓孩子實現一種自主行動,需要做的全部就是命令他去做(這是另外一種錯誤觀念)。這種強迫性的自主行動現象確實存在,我們稱這樣的孩子為「聽話的孩子」。可是我們發現,在孩子4~5歲時,這種不聽話甚至是抵抗行為是如此劇烈,以至於我們都絕望了,幾乎要放棄使他們聽話這種努力。我們轉而開始誇獎這些小傢伙們「真聽話」,而這種美德在我們的偏見看來似乎只屬於嬰兒,應當是一種「嬰兒期美德」。但是我們卻沒有從這種偏見中學到任何東西,我們之所以如此強調聽話也許僅僅只是因為我們在讓孩子聽話的過程當中遇到了重重困難。
這是一種普遍性錯誤,試圖通過禱告、命令或者是暴力的方式來實現紀律非常困難甚至是不可能的。比如,我們要孩子聽話,可是他卻反過來向我們要天上的月亮。
我們只需要反思一下這種「聽話」卻在大一些的孩子身上作為一種自然傾向出現,並且是成人的一種本能,這樣就能意識到「聽話」是自發的出現於人當中的,並且是人類最強有力的本能之一。我們發現社會正是基於一種服從基礎上,文明也正是前進在一條由服從構成的道路上。而人類組織卻也經常建立在對服從的濫用上,比如協同犯罪的基石就是服從。
許多時候社會問題的中心就在於將人們從服從的狀態里喚醒,而正是這種服從使他們受到剝削和壓迫。
服從本質上講是一種犧牲。我們是如此習慣於服從,習慣於自我犧牲和自我節制。儘管我們稱婚姻為「幸福的狀態」,但它卻是由服從和自我犧牲構成的。戰士命中注定就是要服從命令,如果因此犧牲,普通人還會非常羨慕他們。如果有人想要逃脫服從,我們就認為他們是罪犯或者是瘋子。另外,有多少人在精神深處熱切渴望去服從某些事物或者人,因為這些事物或者人能夠引導人們走上生活的道路。比這更進一步的,人們還懷有一種為了這種服從而去犧牲的渴望。
因此很自然的,如果我們愛孩子,我們就應當向孩子指出:服從是生命的法則,是自然的本能。如果任何人對一個不服從的小孩子感到焦慮,那絲毫也不足為怪。但是服從只能通過心智個性的複雜基礎來實現。為了服從命令,一個人不但懷有服從的願望,而且要知道如何去服從。因為,當一條命令要求去做某種特定事情時,為了對服從進行準備和執行,應當通過練習來間接的讓孩子學會服從。這本書當中每一部分的方法都包含著意志力練習。當孩子完成了直接指向某一特定目的的協調動作時,當孩子實現了他要做的東西時,當孩子耐心的重複練習時,他也正在訓練著自己的意志力。同樣,在一系列複雜練習當中,孩子通過活動也建立起了抑制能力。比如「安靜課程」,其中就要求對許多動作進行長時間抑制。當孩子等待著被叫到時,以及被叫到之後對興奮的控制,對高興的回答和跑向教師行為的控制,都處於一種安靜之中。他們小心的走動,努力不去碰到桌椅而發出噪音。
另外的抑制練習是算數。當孩子抽到寫有數字的簽時,必須從自己面前拿走物體。從表面上看好像可以隨便拿,可實際上只能根據簽上面相應的數字拿,可實際上(經驗已經證明)孩子們總是希望儘可能多的拿。另外,如果他恰巧抽到了0,他就必須兩手空空的耐心坐在那裡。在「0的教學」裡面還有其他的有關抑制力的訓練。當一個孩子被叫到來我這裡0次,親吻0下的時候,他必須靜靜的站著,我們可以看到他正努力的去「服從」這一命令。在我們的學校裡面負責端送裝滿湯的湯盤的孩子,努力使自己處於一種與外部刺激相隔離的狀態,因為這些刺激會擾亂他。這個孩子抑制住想要跑掉的孩子氣衝動,抑制住要轟走蒼蠅的衝動,完全集中於不要把湯灑出來的責任之中。我們這裡一個四歲半的孩子,每次他都把湯盤放在桌子上,這樣同伴們就可以很方便的盛湯,這時他就蹦蹦跳跳的。接下來當他又要把湯盤送到其他桌子上時,他就抑制住自己,很沉穩的走路。儘管他非常渴望想玩,但是在把湯送完二十張桌子之前,他是不會放鬆的,同時他也時刻對自己的動作保持警覺。
就像其他活動一樣,意志力也是通過練習來發展的,我們有關意志力的練習既是精神性的,同時也是實踐性的。在一般人看來,孩子們似乎在學習動作的優雅和準確,去完善他的感覺,去學習如何進行書寫和閱讀。但更深刻的是,孩子們同時也在學習如何成為自己的主人,如何成為一個擁有敏捷思維和堅強意志的人。
我們經常聽到孩子們的意志應當被「破壞掉」,對於意志最好的訓練就是要讓孩子學會服從成人的意志。我們先不管這一問題不公正的粗暴根源,這一概念本身就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孩子不可能放棄他已經擁有的東西。通過這種方式只是我們阻礙了孩子形成自己的意志力,我們犯了最不可容忍的錯誤。孩子從來沒有時間和機會去測試自己,去估計自己的力量和極限,因為他總是被我們的暴政所打斷;對於不公正也變得無能為力,因為他總是因為沒有按照大人的意志行事而受到嚴厲批評。
所有這些會導致兒童膽小怯懦,意志力得不到發展,成人這種經常性的有意或者無意的責罵會造成病態後果,會導致兒童說謊,而我們卻將這種錯誤方法造成的惡果當成是兒童期天性。在我們的學校裡面,孩子們從來不膽小怯懦。他們最吸引人的品質就是坦率,以這種坦率來對待他人,以這種坦率在他人在場的情況下從事,並且將自己作品毫無保留的給別人看,贏得喜愛。而那些心理發展不良,也就是那些受壓抑和膽怯的孩子,只有在和自己的玩伴或者是街上的小朋友在一起時才表現出這種輕鬆,因為他的意志力沒有充分發展。而在我們的學校裡面是完全沒有這種孩子的。這種現象代表了無知和殘暴,就好像將孩子們的身體人工壓製成「小矮人」,像是博物館裡面的怪物一樣。然而,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孩子精神成長所受到的對待。
實際上,在所有的教育學會議當中,人們聽到的有關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大危險就是學生們缺乏個性。然而,這些警告者們卻沒有指出這種狀況正是由於錯誤教育方法造成的,是由於學生處於一種被奴役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學生的意志力和個性受到壓抑。針對這種情況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重新賦予學生人性的發展。
除了發展意志力的練習外,服從當中的另一個因素是執行服從能力。我的學生安娜·馬切洛尼(她一開始在米蘭的學校里,後來到了羅馬的維亞·古斯蒂學校)所做的最有趣的觀察就是將孩子的服從和「知道怎樣服從」聯繫起來。一旦孩子個性開始形成,服從就表現為一種潛在本能。比如,孩子開始嘗試某些練習,突然某一時刻他非常好的完成了這個練習。孩子會很高興的看著,希望再來一遍,但是有時這種重複並不成功。孩子在重複時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如果是孩子自願進行的話,那練習幾乎每次都能成功,而如果是在別人要求下進行的話,那就會出現錯誤。外部命令和自覺行為的結果並不總是相同的。然而,當練習總是成功,具有絕對確定性的話,那麼無論是來自其他人的外部命令還是自覺行為就總能在孩子身上激起相同的正確行為。這也就是說孩子每一次都能執行接收到的命令。這種心理發展事實(依據個體會存在差異)對於那些具備與孩子相處經驗的個人來說非常明顯。
一個人會經常聽孩子說:「我確實可以做這事情,可現在不行了。」而這時對學生的無能感到失望的教師會說:「那個孩子確實可以做得很好,但是現在他不能了。」
孩子的發展最終存在著完善期,在這期間孩子們永久性的獲得了執行某種操作的能力。而在此之前發展存在著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潛意識階段。在孩子混亂的頭腦當中,有序通過一種神秘的內部衝動在無序當中創造自己,表現出一種外在行為結果。然而,這種行為不屬於意識領域,因而不能夠隨心所欲的進行重複。第二階段,意識階段。這裡出現了一些具備意識性的行為,這些行為出現在建立和發展行為動作的過程中。而在第三階段,意志就可以指引並產生動作了,這樣孩子就能夠對其他人的命令做出回應。
同樣,服從也遵循著相同的順序。第一階段是精神混亂階段。孩子不服從任何事物和人,好像他們是心智上的聾子一樣,他們聽不進任何命令。在第二階段,孩子願意服從,他看上去似乎理解了命令並且能做出回應,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至少不是總能成功地理解並回應。孩子們的反應並不迅速,在執行時也沒有任何快樂。在第三階段,孩子們對服從反應迅速,並且充滿熱情。他們在練習當中越來越熟練,對於自己知道如何服從而備感驕傲。在這一階段之中,孩子們非常高興的服從,對於只要使他感興趣的哪怕是最細微的要求也會立刻執行,這樣他就可以脫離生活中的孤獨,通過服從這種行為進入到其他人的精神世界當中去。
所有這些紀律現象和精神發展都要歸因於有序,而這種有序是從最開始的紊亂當中建立起的一種意識,它開創了一個新時代。頭腦從混亂進入到有序,好比「將黑夜和白天截然分開」一樣,這時就出現了情緒和精神,這讓我們想起了聖經當中的創世紀。在孩子的頭腦當中不但有自己努力所獲得的,而且還有精神生活當中的天賦:慈愛、和藹和對正義的熱愛。這些天賦散發出兒童心靈的芳香,結出聖保羅所許諾的「精神果實」——愛、歡樂、祥和、忍耐、善、忠誠和溫順。
這些孩子們品德高尚,因為他們在不斷重複練習當中鍛煉了耐心,在順從他人的命令時鍛煉了忍耐,在與其他人沒有嫉妒和競爭的和平共處中鍛煉了善。他們以一種快樂的心境和平和來行善,他們令人驚奇的勤奮。但是對自身的正義他們卻並不驕傲,因為他們並沒有將這種道德獲得當成是一種優越。他們正走在通向正直的道路上,僅僅因為這是實現真正的自我發展和學習的唯一途徑。他們享受著沿途收穫的純樸心靈和祥和的果實。
這是有關試驗練習的第一個大綱,體現了一種間接的紀律形式,在這裡孩子們合理組織的工作和自由代替了教師的批評和說教。在這裡包含著一種生活的概念,這一概念在宗教當中要比在教育學當中更加普遍。因為這種概念作為人類的精神力量,是建立在工作和自由這兩條所有人取得進步的道路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