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與意識 · 第三講 夢的終極解密

弗洛伊德 《夢境與意識》
一、自我和本我 二、超我和自我 一、自我和本我 病理學的研究把我們的興趣完全集中到被壓抑的方面。「自我」這個詞在其本來意義上也可能是潛意識的,我們就希望更多地了解自我。到目前為止,從事研究唯一的指導是區分意識和潛意識的不同特點,最後我們卻發現這個性質本身的意義就不明確。 現在我們的一切知識都總是和意識密切相連的。也就是說,潛意識的知識也只有使它成為意識的知識後才能獲得。這是怎樣成為可能的呢?當我們說「使它成為意識」的時候,這是什麼意思呢?它是如何發生的呢? 就此而言,我們已經知道在這一方面必需的出發點是什麼。意識是心理結構的外表。也就是說,人們已把它作為一種能劃歸到空間上最靠近外部世界的系統了。 從外部和內部——我們稱為感覺和情感,獲得的一切知覺從一開始就是意識的。但它是怎樣在思維過程的名義下和我們可以模糊地、不確切地概括起來的那些內部過程聯繫起來呢?它們代表心理能量的移置,而這種能量在付諸於行動的過程中,就在結構內部的某個地方獲得了。它們是向著允許意識發展的外表前進呢,還是意識向著它們走來?這顯然是當一個人開始嚴肅地採用心理生活的空間概念,或心理地形學的概念時所遇到的困難之一。這兩種可能性同樣都是不可想像的,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要有第三種可能性。 潛意識觀念和前意識觀念之間的真正差別就在於:前者是從未被認識到的某種材料中產生出來的,後者則另外和言語表象聯繫著。這是為前意識和無意識系統,而不是為它們和意識的關係,找到一個明顯標記的第一次嘗試。於是把「一件事情怎樣成為意識的呢?」這個問題說成「一件事情怎樣成為前意識的呢?」就可能更有利,且答案就會是:「通過與之相應的言語表象建立聯繫而成的。」 這些言語表象就是記憶痕跡,它們一度曾經是知覺。像一切記憶痕跡一樣,它們是可以再次成為意識的。在進一步論述其性質之前,我們開始認識到一個新的發現,即只有那些曾經是意識知覺的東西才能成為意識,從內容(情感除外)產生的任何東西,要想成為意識,必須努力把自己轉變成外部知覺:這可以通過記憶痕跡的形式來實現。 我們把記憶痕跡想像為包含在直接與前意識—意識知覺系統相連的系統中,這樣,關於記憶痕跡的精力貫注就可以很快地擴展到後一系統的成分上,這裡立刻使我想起了幻覺,想起了這個事實,即最生動的記憶總是可以從幻覺中又能從外部知覺中區分出來的。但是我們還將發現,當一個記憶恢復時,記憶系統中的精力貫注仍將有效,當全神貫注不僅從記憶痕跡向前意識知覺的成分擴展,而且完全越過了它時,就會產生一種不能從知覺中區分開來的幻覺。 言語痕跡主要是從聽覺中獲得的,這樣就可以說,前意識系統有一個特殊的感覺源。言語表象的視覺成分是第二位的,是通過閱讀獲得的,可以把它先放在一邊,除了聾啞人之外,那些起輔助作用的詞的感覺運動表象也是這樣的。一個詞的實質畢竟是被聽見的那個詞的記憶痕跡。 我們絕不要為了簡化而被引入歧途,以致忘記了視覺記憶痕跡的重要性——那些(和語詞不同的)東西的重要性,或者否認通過視覺痕跡的恢復,思維過程就能成為意識的。在許多人看來,這似乎是一種適當的方法。在沃倫冬克的觀察中,研究夢和前意識幻想就能向我們提供這種視覺思維的特殊性質的觀念。我們知道,成為意識的一般說來只是具體的思維主題,但卻不能對這個使思維具有獨特特點的主題——各成分之間的關係做出視覺的反映。因此,圖像思維只是成為意識的一種很不完全的形式。在某種程度上,它比言語思維更接近於潛意識過程,而且毫無疑問在個體發生和種系發生上都比後者更加古老。 如果本身就是潛意識的東西藉以成為前意識的方法,那麼對於被壓抑的東西怎樣才能成為前意識的這個問題,我們就可以做出如下回答:通過分析工作來提供前意識的中間聯繫就可以做到。因此,一方面,意識就保持在原位;但另一方面,潛意識則不上升到意識中。 鑒於外部知覺和自我之間的關係是相當清楚的,而內部知覺和自我之間的關係則需要做特別的研究,它再次引起了一種懷疑,即把整個意識歸屬於一個前意識知覺——意識的外表系統——是否真有道理。 內部知覺產生過程感覺,而過程感覺是以多種多樣的形式,當然也是從心理結構的最深層產生的。關於這些感覺和情感我們所知甚少,我們所知道的關於它們的最好例子還是那些屬於快樂、痛苦系列的東西。它們比從外部產生的知覺更主要、更基本,甚至當意識蒙不清時它們也能產生。我曾在別處對其偉大的經濟學意義及其心理玄學的基礎表示過我的觀點。這些感覺就像外部知覺一樣是多層次的,它們可能同時來自不同的地方,並可能因此具有不同的,甚至相反的性質。 快樂性質的感覺並不具有任何內在推動性的特點,而「痛苦」的感覺則在很大程度上具有這種性質。後者促進變化,促進釋放,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把「痛苦」解釋為提高能量貫注,把快樂解釋為降低能量貫注的原因。假設我們把在快樂和「痛苦」形式下成為意識的東西,描述為在心理事件過程中的一種量和質「都尚未確定的成分」,那麼問題就會是,該成分是否能在它實際所在的地方成為意識的,或者是否必須先把它轉換到前意識知覺系統中。 臨床經驗提供了對後者有利的證據,它向我們表明這個「未確定的成分」的舉動就像一個被壓抑的衝動。如果自我不注意強制,它就會施加內驅力。直到對該強制產生抵抗,釋放行動被阻止,這個「未確定的成分」才能迅速成為「痛苦」的意識。同樣,由身體需要而產生的緊張可保持為潛意識的,身體的痛苦也可如此——它是介於內外知覺之間的一種東西,甚至當其根源在外部世界時,它行動起來也像一種內部知覺。因此,它再次真實地表明,感覺和情感只有到達前意識知覺系統才能成為意識的。如果前進的道路受阻,即使在興奮過程中與它們一致的那個「不確定的成分」和它們做的一樣,它們也不會作為感覺出現。於是我們就以一種凝縮的,並不完全正確的方式來談論潛意識情感,它是和並不完全正確的潛意識觀念相似的。實際上差異在於,和潛意識觀念的聯繫必須在它們被帶入意識之前就得形成,而對本身可以直接轉換的情感來說則無此必要了。換句話說,意識和前意識的區分對情感來講是沒有意義的,前意識在這裡可以不予考慮——情感要麼是意識的,要麼是潛意識的。甚至當它們和言語表象聯繫在一起時,它們之所以成為意識的也並非由於那種情況,是因為直接這樣形成的。 言語表象所起的作用現在已完全清楚了。由於它們的作用,內部思維過程變成了知覺,它就像對該原理的證明一樣,即一切知識在外部知覺中都有其根源。有時會出現這種情況,即對發生思維過程的過度關注,在這種情況下,思想是在實際意義上被感知的——好像這些詞來自外界一樣,並因此被認為是真實的。 在對外部知覺與內部知覺和前意識知覺——意識的表面系統——之間的關係做了這種闡述之後,我們就可以繼續研究自我概念了。我們發現這顯然要從它的中心——前意識知覺系統——著手,並且一開始就要抓住接近記憶痕跡的前意識。但這個自我,如我們所知,也是潛意識的。 有一個作家從個人動機出發,徒勞地堅持認為他和純科學的嚴密性不相干,現在我認為,遵照他的建議我們將得到很多好處。我說的是喬治·格勞代克。他堅持認為,在我們所謂自我的生活中,其表現出來的行為基本上是被動的,正如他所表明的,我們是在不知道的、無法控制的力量下「生活」著。我提議通過回憶從前意識知覺系統出發,以及從作為潛意識的自我開始,並且緊隨格勞代克,將「本我」的名字賦予心理的另一部分。從回憶這個實體加以考慮,該實體向其他部分擴展,而其他部分行為就好像是潛意識的。 不久我們將看到這個概念是否在理解上使我們有所收穫,或者在描述目的方面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好處。現在將一個人看作是一個未知的、潛意識的心理本我,在它的外表就是從其中心,從前意識知覺系統發展而來的自我。如果我們努力對此加以形象化的想像,我們就會補充說,自我並不包括整個本我,但只有這樣做才能在一定程度上使前意識知覺系統形成(自我的)外表,這多少有點像卵細胞上的胚胎層。自我並未同本我截然分開,它的較低部分拼合到本我中去了。 但是被壓抑的東西也合併到本我中去了,並且簡直就是它的一部分。被壓抑的東西只是由於壓抑的抵抗作用而和自我截然隔開,它可以通過本我而和自我交往。我們立即認識到通過對病理學的研究所勾畫出來的幾乎一切界限,都只和心理結構的表面水準有關——這是我們所知道的唯一水準。雖然必須說明所選定的形式對任何特殊應用來說沒有任何誇張,而只想為說明的目的服務。 我們或許可以補充說,自我有一個掌管聽覺的腦葉,正如我們從腦解剖中所知道的,它只在一邊有,又正如人們所說的,它是歪斜的。 顯而易見,自我是本我的一部分,即通過前意識知覺——意識的媒介已被外部世界的直接影響所改變的那一部分。在一定意義上說它是表面——分化的一種擴展。再者,自我有一種把外界的影響施加給本我的傾向,並努力用現實原則代替在本我中占主導地位的快樂原則。在自我中,知覺起的就是在本我中轉移給本能的作用。自我代表我們所謂的理性和常識的東西,它和含有熱情的本我形成對照。所有這一切都和我們所熟悉的通常的區別一致,但同時只能認為這種區別在一種平均的或「理想的」情況下才適用。 自我把對能動性的正常控制轉移給自我。這樣在它和本我的關係中,自我就像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它得有控制馬的較大力量,所不同的是,騎手是通過尋求用自己的力量做到這一點的,而自我則使用借力。如果一個騎手不想同他的馬分手,常常被迫引導它到它想去的地方。同樣如此,自我經常把本我的希望付諸實施,好像是它自己所希望的那樣。 看來除了前意識知覺系統的影響之外,還有另一個因素已經對形成自我並使之從本我中分化出來起了作用。一個人的身體本身,首先是它的外表,是外部知覺和內部知覺都可由此產生的一個地方。這一點可以用像任何其他客體一樣的方式看到,但它把兩種感覺讓給了觸覺,其中一種相當於內部知覺。心理生理學已全面討論了身體以此在知覺世界的其他客體中獲得其特定位置的方式。痛苦似乎在這個過程也起作用,我們在病痛期間藉以獲得的關於器官的新知識的方式,或許就是我們獲得自己身體觀念的原型。 自我首先是一個身體的自我,它不僅是一個表面的實體,而且還是一種表面的投射。如果我們想為它找一種解剖學上的類比,就可以很容易地把它等同於解剖學家所謂的「大腦皮層上的小人」,它在大腦皮層上是倒置的,它腳朝天,臉朝後,左側是它的語言區。 自我和意識的關係前文已經多次探究過了,但在這方面還有一些重要的事實有待描述。由於我們習慣於不論走到哪裡,都攜帶著我們的社會和道德的價值標準,因此,當我們在無意識中看到低級情慾的活動場所時,我們並不感到驚訝;另外,任何心理功能在我們的價值量表上級別愈高,就會愈容易發現它接近意識的道路。但是這裡精神分析的經驗卻使我們失望。一方面我們有證據表明,即使一般要求努力集中精力的精細的和複雜的智力操作,也同樣可以在潛意識中進行,而不必進入意識。這種例子是無可爭辯的。例如,它們可以在睡眠狀態中出現,如我們所表明的,當某人睡醒後立即發現,他知道了幾天前還苦苦思索的一個困難的數學問題或其他問題的解決方法。 但是還有另一個更奇怪的現象。在我們的分析中,我們發現在某些人身上自我批評和良心的官能——這是一些心理活動,即作為特別高級的活動,是潛意識的,並且潛意識地產生著最重要的影響。因此,在分析中保持潛意識抵抗的例子絕不是唯一的。這個新的發現不管我們自我批判如何,都強迫我們談論一種「潛意識負罪感」。這比其他的發現更使我們糊塗得多,而且產生了新的問題,特別是當我們逐漸發現,在大量的神經官能症里,這種潛意識的負罪感起著決定性的實際作用,並在疾病消除的道路上設置了最強大的障礙物。如果重返我們的價值量表,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在自我中不僅最低級的東西,而且最高級的東西也可以是潛意識的。就像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我們剛剛斷言的有意識自我的證明,即它首先是一個身體的自我。 二、超我和自我 如果自我只是被知覺系統所影響,即真正外部世界在心靈中的代表所改變的本我的一部分,那麼我們要處理的事態就很簡單了。但情況卻是更為複雜的。 我們假定在自我之中存在著一個等級,一個自我內部的分化階段,可以稱為「自我理想」或「超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已在別處提出過了,它們仍然適用。現在必須探究的新問題就是,自我的這一部分和意識的聯繫不如其他部分和意識的聯繫密切。 在這一點上,必須稍微擴大一下我們的範圍。我們通過假設(在那些患憂鬱症的人裡面),失去了的對象又在自我之內恢復原位,也就是說,對象貫注被一種認同作用所取代,這樣我們就成功地解釋了憂鬱症的痛苦障礙。然而,在當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該過程的全部意義,也不知道它的平凡和典型程度如何。自此我們開始理解,這種替代作用在確定自我所具有的形式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在形成它的所謂「性格」方面也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最初,在人一生的原始口欲期,對象貫注和認同作用無疑是很難相互區別開來的。我們只能假設,對象貫注在以後是從本我中產生的,在本我中性的傾向是作為需要而被感覺到的。在開始的時候還很不強壯的自我後來就意識到了對象貫注,並且要麼默認它們,要麼試圖通過壓抑過程來防備它們。 當一個人不得不放棄一個性對象時,在他的自我中常常會發生一種變化,這種變化只能被描述為對象在自我之內的一種復位,就像在抑鬱症里發生的那樣,這種替換的確切性質迄今尚未為我們所知。通過這種心力內投,一種退行到口欲期的機制,可能使自我更容易放棄一個對象,或使該過程更容易成為可能。這種認同作用甚至可能是本我能夠放棄其對象的唯一條件。無論如何,這個過程,特別是在發展的早期階段,是一個經常發生的過程,它說明了這個結論,即自我的性格就是被放棄的對象貫注的一種沉澱物,它包含著那些對象選擇的歷史。當然從一開始就必須承認,有各種程度的抵抗能力,正如在某種程度上所表明的,任何特殊人物的性格都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或抵抗其性對象選擇的歷史的影響。在有過多次戀愛經歷的女人中,似乎並不難在其性格特質中發現其對象貫注的痕跡。我們也必須考慮同時發生的對象貫注和認同作用的情況。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對象被放棄之前,它還會發生性格上的變化。在這種情況下,性格的變化將能從對象關係中倖存下來,並且在某種意義上保存它。 從另一種觀點來看,或許可以說,一個性對象選擇的這種向自我的變化也是自我藉以獲得對本我的控制,並加深和它的聯繫的一種方法。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是以默認本我的經驗為代價的。當自我假定對象的特徵時,可以這麼說,它把自己作為一個戀愛對象強加給本我,並試圖賠償該對象的損失。它說:「瞧,我這麼像那個對象,你也可以愛我。」 這樣發生的從對象力比多向自戀力比多的轉變,顯然指的是對性目的的放棄,即一種失性慾化的過程,所以,它是一種升華作用。的確,這個問題應該得到認真的考慮,即是否為升華作用所走的普遍道路,是否一切升華作用都不是由於自我的媒介作用而發生的,自我通過把性對象力比多轉變為自戀力比多,然後,或許繼續給自我提供另一個目的。以後我們將不得不考慮其他本能變化,是否也有可能不是由這種轉變造成的。例如,是否這種轉變不會造成已經融合在一起的各種本能又被分解。 雖然這有點離題,但是,我們不可避免地要把注意力擴展到注意自我的對象——認同作用。如果這些認同作用占了上風,並且變得為數過多、過分強大,且互不相容,那麼取得病理學的成果將為期不遠了。由於不同的認同作用被抵抗相互隔斷,可能會引起自我的分裂,或許所謂多重人格這種情況的秘密就是各種認同作用輪流占有意識。即使事情不至於如此,在四分五裂的自我的幾種認同作用之間存在著衝突問題,這些衝突畢竟是不能描述成完全病理學的。 但是,不論對這種被放棄的對象貫注的影響進行抵抗的性格能力,在數年之後其結果可能是什麼,童年最早期的第一次認同作用的影響將是深刻而持久的。這就把我們領回到自我理想的起源。因為在自我理想的背後隱藏著第一個而且是最重要的認同作用(即父親認同的作用),這是在每個人的幼年期就曾發生的。這顯然並不是最初對象貫注的結果,這是一種直接的、即刻的認同作用,比任何對象都早。但是,屬於最早的性慾期,並且與父母有關的這種對象選擇,正常說來,似乎會在被討論的那種認同作用中發現其結果,因此而強化前一種認同作用。然而,全部問題是如此複雜,有必要更細緻地探究它。問題的錯綜複雜歸之於兩種因素:俄狄浦斯情結的三角特徵和每一個人身體上的雌雄同體。 男孩子的情況可以簡單地敘述如下。在年齡還很小的時候,小男孩就發展了對他母親的一種對象貫注,它最初和母親的乳房有關,是在所依賴的原型上最早的對象選擇的例子,男孩子用以父親認同的方法來對付他的父親。這兩種關係一度同時存在,直到對母親的性願望變得更加強烈,而把父親看作是他的障礙,這就引起俄狄浦斯情結。於是以父親認同的作用就帶上了一種敵對色彩,並且變成了驅逐父親以取代他對母親的位置。此後和父親的關係就有了心理上的矛盾,在認同作用中這種內在的矛盾心理好像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來了。對父親的矛盾態度和對母親的那種充滿純粹深情的對象關係,構成了男孩子身上簡單積極的俄狄浦斯情結的內容。 隨著俄狄浦斯情結的退化,對母親的對象貫注就必須被放棄。它的位置可被這兩種情況之一所取代:要麼與母親認同,要麼加強與父親認同的作用。我們習慣上認為後一結果更為正常,它允許把對母親的深情關係看作是保留的一部分。這樣,俄狄浦斯情結的解除,將加強男孩性格中的男子氣。小女孩身上俄狄浦斯情結的結果,以完全類似的方式,可能就是加強以其母親認同的作用——這種結果將以女子氣表現兒童的性格。 由於這些認同作用並不包括把被放棄的對象吸收到自我中去,因此,它們並不是我們所期望的東西。但是這種二擇一的結果也可能出現,在女孩子身上比在男孩子身上更容易觀察到。分析常常表明,當一個小姑娘不再把她的父親看作戀愛對象之後,就把她的男子氣突顯出來,並且與其父親認同,即與失去的對象認同,來代替與其母親認同。這將明顯地依賴於她的素質中男子氣是否足夠強烈,而不管它可能是由什麼構成的。 由此看來,在兩種性別中,男性素質和女性素質的相對強度,是確定俄狄浦斯情結的結果,將是一種以父親認同還是以母親認同的作用。這是雌雄同體藉以取代後來發生了變化的俄狄浦斯情結的方式之一。另一種方式更為重要。因為人們得到的印象是,簡單的俄狄浦斯情結根本不是它最普遍的形式,而是代表一種簡化或圖式化。的確,這對實際目的來說常常是非常恰當的。更深入的研究通常能揭示更全面的俄狄浦斯情結,這種情結是雙重的(消極的和積極的),並且歸之於最初在童年表現出來的那種雌雄同體。也就是說,一個男孩子不僅對其父親有一種矛盾態度,對其母親有一種深情的對象選擇;而且他還同時像一個女孩那樣,對他的父親表示出一種深情的女性態度,對母親表示出相應的敵意和妒忌。正是這種由雌雄同體所帶來的複雜因素使人難以獲得一種與最早的對象——選擇和認同作用有聯繫的清楚的事實觀念,而且更難以明白易懂地描述它們,甚至可能把在與父母的關係中表現出來的矛盾心理完全歸咎於雌雄同體,如我剛才所說,它不是從競爭和認同作用中發展起來的。 在我看來,特別是涉及神經官能症患者時,假定存在著完全俄狄浦斯情結是可取的,精神分析的經驗則表明,在很多情況下它的構成成分總要有一方或另一方的消失,除了那些只有依稀可辨的痕跡之外,這樣就可以形成一個系列,即一端是正常的、積極的俄狄浦斯情結,另一端則是倒置的、消極的俄狄浦斯情結,而其中間的成分將展示兩個成分中占優勢的那種完全的類型。隨著俄狄浦斯情結的分解,它所包含的四種傾向將以這樣的方式把自己組織起來,以產生一種父親認同作用和母親認同作用。父親認同作用將保留原來屬於積極情結的對母親的對象——關係,同時將取代以前屬於倒置情結的對父親的對象——關係;母親認同作用除在細節上做必要修正外,將同樣是真實的。任何人身上兩種認同作用的相對強度總要在他身上反映出兩種性的素質中的某一種優勢。 受俄狄浦斯情結支配的性慾期的廣泛普遍的結果,被看做是在自我中形成的一種沉澱物,是由以某種方式結合到一起的這兩種認同作用構成的。自我的這種變化保留著它的特殊地位,它以一種自我理想或超我的形式與自我的其他成分形成對照。 但是,超我不僅是被本我的最早的對象選擇所遺留下來的一種沉澱物,它也代表反對那些選擇的一種能量反向作用。它和自我的關係並不限於這條規則,即「你應該如此如此(就像你的父親那樣)」;它也包括這條禁律,即「你絕不能如此如此(就像你的父親那樣)」,就是說,你不能做他所做的一切,有許多事情是他的特權。自我理想的這種兩面性是從這個事實中獲得的,即自我理想有對俄狄浦斯情結施加壓抑作用的任務。顯然,壓抑俄狄浦斯情結並非易事。父親,特別是父親被看作是實現俄狄浦斯願望的障礙,這樣,兒童的自我便獲得了強化,在自身之內建立這個同樣的障礙以幫助其進行壓抑。做到這一點的力量可以說是從父親那裡借來的,這種出借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行動。超我保持著父親的性格,當俄狄浦斯情結愈強烈,並且愈迅速地屈從於壓抑時,超我對自我的支配,愈到後來就愈加嚴厲——以良心的形式或者以一種潛意識負罪感的形式出現。我在後面將提出一條以這種方式支配權力的根源的建議。這個根源,就是以一種絕對必要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其強迫性格的根源。 如果我們再次考慮一下已經描述過的超我的根源,將它看作是兩個非常重要的因素的結果,一個是生物因素,另一個是歷史因素,即在一個人身上長期存在的童年期的無能和依賴性,以及他的俄狄浦斯情結的事實和我們已經表明的那種壓抑,都和力比多潛伏期的發展中斷有關,而且也和人的性生活活動的雙重發動能力有關。根據一個精神分析學的假設,人們最近提到的那個對於人類來說似乎很獨特的現象,是冰河時期文化發展的一個遺產。於是我們發現,超我從自我中分化出來無非是個機遇問題:它代表著個人發展和種族發展中最重要的特點。的確,由於它永遠反映著父母的影響,因此,它把其根源歸之於這些因素的永遠存在。 精神分析一再受到指責,說它不顧人類本性中較高級的、道德的、精神的方面。這種指責在歷史學和方法論這兩方面都是不公正的。首先,我們從一開始就有把進行壓抑的功能歸之於自我中道德的和美學的傾向;其次,一般人都拒絕承認精神分析研究能產生一種全面、完善的理論結構,就像一種現成的哲學體系那樣。但不得不通過對正常的和變態現象的分析解剖,沿著通往理解心理的錯綜複雜的道路,一步一步地找到它的出路。只要研究心理上這個被壓抑的部分是我們的任務,就沒有必要對存在著更高級的心理生命感到不安和擔心。但是,既然我們已著手進行自我分析,我們就可以對所有那些道德感受到震驚的人,以及那些抱怨說人體中一定有某種更高級性質的人做出回答。我們可以說:「千真萬確,在這個自我理想或超我中,確有那種更高級性質,它是我們和父母關係的代表,當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知道這些更高級性質了。我們既羨慕這些高級性質又害怕它們,後來把它們納入到我們自身中來了。」 因此,自我理想是俄狄浦斯情結的繼承者,因而也表示在本我中力比多所體驗到的、最有力的衝動和最重要的變化。通過建立這個自我理想,自我掌握了它的俄狄浦斯情結,同時使自己處於本我的支配之下。鑒於自我主要是外部世界的代表,是現實的代表,而超我則和它形成對照,是內部世界的代表,是本我的代表。自我和理想之間的衝突,正如現在我們準備發現的那樣,將最終反映真實的東西和心理的東西之間、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之間的這種對立。 通過理想的形成、生物的發展和人類種族,所經歷的變遷遺留在本我中的一切痕跡被自我接受過來,並在每個人身上又由自我重新體驗了一遍。由於它所形成的方式,自我理想和每一個人在種系發生上的天賦——他的古代遺產——有很多聯繫點。因此,正是這種我們每個人心理生活中最深層的東西,通過理想的形成才變成我們所評價的人類心靈中最高級的東西。試圖給自我理想定位,甚至在已經給自我確定了位置的意義上,或者試圖對自我理想進行任何類比,都只能是白費力氣。 顯而易見,自我理想在一切方面都符合我們所期望的人類的更高級性質。它是一種代替做父親的渴望。自我理想包含著一切宗教都由此發展而來的萌芽。宣布自我不符合其理想的這個自我判斷,使宗教信仰者產生了一種以證明其渴望的無用感。隨著兒童的長大,父親的作用就由教師或其他權威人士繼續承擔下去。他們把指令權和禁律權都交給了自我理想,並且繼續以良心的形式發揮對道德的稽查作用。在良心的要求和自我的實際成就之間的緊張,是作為一種負罪感被體驗到的。社會情感就建立在以別人自居且和它們一樣的自我理想的基點上。 宗教、道德和社會感——人類最高級的東西的主要成分,最初是同一個東西。根據我在《圖騰與禁忌》中提出的假設,它們的獲得從種系發生上講出自戀父情結,即在掌握俄狄浦斯情結本身的實際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宗教和道德的限制,以及為了克服由此而保留在年輕一代成員之間的社會情感。在發展所有這些道德的東西時,似乎男性居領先地位,然後通過交叉遺傳轉移給女性。甚至在今天,社會情感也是在對其兄弟姐妹的妒忌和競爭的衝動的基礎上產生的。由於敵意不能令人滿意,便發展了一種對從前對手的認同作用。研究同性戀的溫和情況進一步證實了這種懷疑,即認同作用代替了繼敵意、攻擊性態度之後的深情的對象選擇。 然而,隨著種系發生的提出,新的問題產生了,使人們想從這裡沮喪地退縮回去。但是,這是毫無益處的,因為我們必須做出嘗試——儘管害怕它將揭露我們建立起來的整個結構的不適當,問題在於:究竟是哪一個,是原始人的自我還是他的本我,在它們的早期就從戀父情結中獲得了宗教和道德?假如是他的自我,為什麼我們不略述一下這些被自我所遺傳的東西呢?假如是他的本我,它是怎樣和本我的性質相一致的呢?或者說,我們把自我、超我和本我之間的分化帶回到這樣早的時期是錯誤的嗎?難道我們不應該老老實實地承認,關於自我裡面的這一過程的整個概念對理解種系發生毫無幫助,也不能應用於它嗎? 讓我們先回答容易回答的問題。自我和本我的化分不僅要歸因於原始人,甚至要歸因於更簡單的生命形式,因為這是外界影響的必然表示。根據我們的假設,超我實際上起源於導致圖騰崇拜的經驗。到底是自我還是本我體驗到,並且獲得了這些東西的問題,不久就不再有什麼意義了。思考立刻向我們表明,除了自我之外,沒有什麼外部變化能夠被本我所體驗到,自我是外部世界通往本我的代表。因此,根據自我來談論直接遺傳是不可能的。正是在這裡,實際個體和種系概念之間的鴻溝才變得愈加明顯起來。另外,人們一定不要把自我和本我之間的差異看得過分嚴重,但也不要忘記,自我基本上是經過特殊分化的本我的一部分。自我的經驗似乎從一開始就遺留給了後代,但是,當這些經驗足夠經常地重複,並在許多代人身上有了足夠的強度之後,就轉移到本我的經驗中去了,即成為遺傳所保留下來的那種痕跡。因此,在能被遺傳的本我中,貯存著由無數自我所導致的存在遺蹟,並且當自我形成它的脫出本我的超我時,它或許只是恢復已經逝去的自我的形象,並且保證它們的復活。 超我藉以產生的方式解釋了自我和本我的對象——貫注的早期衝突是怎樣得以繼續進行,並和其繼承者(超我)繼續發生衝突的。假如自我在掌握俄狄浦斯情結方面沒有獲得成功,那麼,從本我產生的俄狄浦斯情結的精力貫注,將在自我理想的反向作用中找到一種發泄口。在理想和這些潛意識的本能傾向之間可能發生的大量交往說明,理想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潛意識的,自我是進不去的。在心理的最深層曾經激烈進行的鬥爭,並未因迅速的升華作用和認同作用而結束,現在是在更高層次的領域內進行著,就像在科爾巴赫的油畫《漢斯之戰》中一樣,是在天上解決爭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