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民間故事 · 九 阿芙蓉
從前在恆河岸邊住著一個仙人，每日夜不斷地敬禮諸天，實行禪定，所以具有很大的神通能力。白天他只坐在河邊禮拜。夜間他就在一間用□萎葉搭成底小屋裡住。那小屋是他親手搭成底。屋底四圍都是小叢林，相距好幾里才有村落，所以他在那裡很屬幽靜。在小屋裡有一隻小家鼠，每出來吃仙人剩下底食物。仙人本來是不傷害生靈底，他不但不害它，並且時常同它玩。仙人對它，一半是因於善意對待動物，一半是因為他要個小伴侶來共談。他用神通力使小家鼠會說人話。
有一天晚上。仙人從河邊回來。小家鼠忽然立起來，合著前肢，像人禮拜一樣。它向著仙人說「聖者，你曾施恩於我，使我能夠說話。現在若是你喜歡底話，我還要請你再賜給我一樣福氣。」仙人說：「你要什麼？小家鼠，你要什麼呢？你把你所要底說出來罷。」小家鼠回答說：「當聖者你日間到河邊去禮拜和靜坐時，這裡常有一隻貓走來想要捉我。若不是敬畏聖者你底緣故，它早已把我吃掉了。我怕終有一天會被它吃掉。我求聖者賜我變成一隻小貓，具有和我底仇敵一樣底能力。」仙人可憐小鼠底被欺，就把聖水澆在它身上，口裡念了些真言，立時把它化成小貓。
隔了許多晚上，仙人又問小貓說：「小貓，你對於現在的生活喜歡不喜歡呢？」小貓搖著頭回答他說：「聖者，我不大喜歡。」仙人問：「為什麼？你豈不是很強健，足以戰勝世間一切的貓麼？」小貓說：「不錯。聖者，你使我化成一隻足以戰勝諸同類底強健的貓；可是我又有了新的仇敵。每逢聖者你到河邊去底時候，一隻狗王常跑到屋裡來狂吠，我怕它，怕得幾乎丟了性命。如果聖者你不厭棄我，敢來再使我變成一隻狗。」仙人於是對它發出命令底語氣說：「變成一隻狗罷。」那小貓立時變成一隻大狗。
日子過得快，大狗也活膩了。在一個晚間，它又對仙人說：「我想聖者你對待我還不算圓滿。從前我不過是一隻小家鼠，你使我說話，又使我變貓，現在又使我變狗。我做狗，有了許多困難，頭一樣每天你所剩下底老不夠我一飽。我只依賴你吃剩底度活，可是你使我變成一隻具有野獸食量底狗，教我怎能過日子呢？我在林中，看見樹上那班小獼猴過著很快活的日子。它們從這樹跳過那樹，愛吃那一個果子就吃那一個。它們能夠偏嘗一切的果子，它們底生活真是可以羨慕哪！聖者，你如果不對我發怒，我要求你使它變成一隻獼猴。」仙人順從它底意思，立時使它變成獼猴。
大狗現在又變成小獼猴了。它很喜歡它底新生活，從一棵樹攀過一棵樹，隨意吃它所喜歡吃底果子。可惜一切的滿足和愉快都是不久長的。小獼猴對於它底生活又厭煩了。夏天來到，又熱又旱，獼猴常苦渴和熱，它很不容易到池裡去喝水。它看見野豬整日躺在濕泥里，不覺得熱，也不覺得渴，心裡就非常羨慕。它嚷著說：「呀，那班野豬多麼快活呢！它們整日泡在水裡，老不覺得熱。我願意我也變成一隻野豬。」那一晚上，它回到小屋裡來，求仙人使它變成一隻野豬。仙人底仁愛是無限量的，凡有所求，他沒有不照辦。他又命小獼猴變成一隻野豬。
野豬在淤泥中滾了兩天，覺得很舒服，它滿足極了。第三天，它正在泥中遊戲，驀然看見遠地來了一隻大象。象底全身裝飾得很莊嚴。它底背上坐著一位大王。國王是出來打獵路過那裡底。野豬看見王底技藝很嫻熟，射殺許多野獸。野豬在泥中險些就被他看見。若是它被王和他底侍從發見了，它底命一定也要丟掉。它自己想來，覺得野豬底生活也是非常危險的。它想做王所坐底象一定是很快活，回家以後便請求仙人使它也變成一隻象王。
象王在林中遨遊，一心等王來捕它。有一天，王果然又出來打獵，象王故意跑到王跟前。王在遠處早已看見它，覺得它長得非常健壯和美麗，現在見它跑到跟前，就叫人把它拿住，帶回宮裡圈養去。過了好些日子，王后想到恆河去洗澡。王說他也願意與她一同去。於是命人把那新馴的象王裝飾起來，把象亭安在它背上。王和王后出來，侍從先把王后扶上去，然後王也上去。人都以為象王現在可滿足它底心愿了。其實不然！它覺得被女人騎在自己背上總有點不合適，雖然她是個王后，也沒有好處，它向著它底身份太低了，——教一個女人騎在背上！它一發怒，就把王和王后從亭子上摔下來。王趕緊把王后扶起來，安慰她，說象王是新捕來底，還不馴熟。他摟著她，問她受了傷沒有，他為她拍掉身上底塵土。他命人去取衣服來給王后換；用他自己底手帕來拭掉她面上和手上底塵垢。他還著摟她吻唼了一百多次。
象王站在一邊，仔細看見王對待王后那麼溫存體貼，它想著世間唯有王后是最快樂的了。它想定了，不顧一切的危險，撇下王和他底侍從們，飛跑到林中。它一面跑，一面自己說：「我今天才理會王后是一切的生靈中最快樂的。她受人家多麼滿足的愛護呢！王把她扶起來，摟著她，慰問她，親手為她拂拭塵土，且吻唼了她一百多次！做一個王后真是快樂呀！我一定要請仙人使我變成一個王后！」象王自己打定了主意，便從林中跑回仙人所住底小屋。太陽下去了，仙人從河邊回來。象王俯伏在他面前，做請求底姿態。仙人問它，「今天又有什麼趣味的消息呢？你為什麼又離開王底象坊，跑回來呢？」象王說：「我還能說什麼呢？你待遇我這麼好，使我不敢再有所請求。不過，凡我所求底你都應許了我。現在我大膽地敢再求一樣。我自變成象王以後，身體雖加大了，福樂卻一點也不見得增加。我覺得在一切生靈中，王后是最有幸福的。我底神聖的父親，求你使我變成一個王后。」仙人回答它說：「呆子，我怎能使你變成一個王后呢？我倒那裡去找一個有國土有權位底王來做你底丈夫呢？我最多可以使你變成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子。你底美麗溫柔很夠得上受一個王或王子底眷戀，若是諸天賜福與你，遣一個大王來與你相會，你底機會便到了。」象王聽見仙人所說底話，也很情願變成一個美女。仙人立時運用他底神通，使它變成一個非常俊美的女子。他給她一個名字叫普斯陀摩尼，意思便是「鸚粟女。」我們可以叫她做阿芙蓉。
阿芙蓉住在仙人底小屋裡。每日以種木栽花為自己的娛樂。有一天，仙人已到河邊去了，她自己一個人坐在小屋外頭。正在出神，忽然來了一位貴人，身上穿戴得非常華麗，舉止也很大方。她站起來，問他須要什麼。貴人說他是出來打獵，追逐一群麋鹿到此地來，終於追不上它們，由她們逃了。現在他又疲乏，又口渴，所以走來看看有人能夠供給他一點水和一點食物沒有。
阿芙蓉說：「貴客，請暫時以這件破屋為你底家罷。我要為你做一切能夠使你安適底事情。我很抱歉底便是我們很窮，不能供給你平日所須要底東西。我想你必定是一位有權位底大王罷。」
貴人微笑一下，也沒有回答她。阿芙蓉去把水壺端來，蹲在他面前，要為他洗腳。她以王底禮待遇他。可是王說：「聖女，請不要摸觸我底腳，我不過一個蕯帝利人而已。你是聖人底女兒，切不可如此。」
阿芙蓉說：「貴人，我並非仙人底女兒，也不是婆羅門女，所以我為你洗腳，是沒有傷害的。再者，你是我底客人，我有為你洗腳底義務。」
王問她：「請你饒恕我底無禮。敢問你是屬於哪一種姓底呢？」
阿芙蓉回答說：「我曾聽見仙人說我底父母屬於蕯帝利種姓底。」
王問：「你可以容我問你，你底父親是一位大王麼？你非常美麗的容貌和你底莊重態度表明你不是一個常人，必定是生於王家底。」
阿芙蓉沒回答他，就走進屋裡端出一盤香美的鮮果來放在王面前。王一定要她回答他底問題才吃她端來底水果。女孩子不得已，便忸怩地說：「仙人說我父親是一個國王。因為和鄰國爭戰，打敗了，與我母親同逃到林中。我底父親在林中不久就被老虎吃掉了。我母親那時正擁抱著我，在林中草地上臥著，因為我還是一個新生的嬰兒，一見父王死掉，她便嚇壞了。我睜開眼底時候，正是她永遠閉著眼睛底時候！很可幸的就是在我躺著底地方，有一個蜜蜂窩掛在枝上。過剩的蜂蜜滴下來，正落在我嘴裡。我因此得以活著，直到仙人把我撿回來，當做我義女養我到如今。這就是粘在大王面前那個薄命的孤女生平底略歷。」
王說：「不要說你是薄命的孤女。在我眼中，你是一個最可愛最俊美的女子。你若肯，必能使那大有權勢的大王底宮殿增加榮耀。」
王愛上阿芙蓉，直等到仙人回來，對他說明他底意思。仙人於是為他們二人行合婚禮。自此以後，阿芙蓉便住在宮中。王也不理他原來的王后，一心只寵愛她。
所有的愉快都是不能長久的。阿芙蓉底幸福到這時快要享盡了。有一天她正走到井邊，忽然腦暈起來，向前一仆，便掉在井底。她被水淹死了。王命人把仙人請來說明這事。仙人安慰王，請他不用悲傷。他說：「大王，過去的事不要再想罷。命運所定底事情，一定要經過底。方才淹死底王后並非蕯帝利種，她不過使我屋裡一隻小家鼠而已。她在小鼠時代請求我使她變成貓，狗，獼猴，野豬，象王，乃至成為一個美女。我都順著她底意思，使她去享受她理想的生活。現在她享受夠了，請你再立從前那位王后為第一王后罷。不過，她既在名分上使我底義女，我不能不適她底名字永留於人間。請王不要把她底屍身撈上來，只命人挑土倒進井裡，把它填滿了。以後從她底骨肉要化成很美麗的植物，就名它做阿芙蓉花。從阿芙蓉花底果實中，可以取出一種藥材。那藥是在一切時地，治一切病，最有功效的。它可以用火燒著吸著吃。或做成丸子吞下去。吸食阿芙蓉底人要得著阿芙蓉一生所經歷諸野獸和王后底性格。他一吸了，要像小家鼠那麼會釀災害；像貓那麼喜歡喝奶；像狗那麼愛爭辯；像獼猴那麼淫鄙；像野豬那麼蠻橫；像王后那麼好使性子。」
這就是我們現在做藥材底鴉片煙底來歷。
「我底故事說到這裡算完了，
那提耶棘也枯萎了。
那提耶呵，你為什麼枯萎呢？
你底牛為什麼要我用草來餵它？
牛呵，你為什麼要人餵？
你底牧者為什麼不看護我？
牧者呵，你為什麼不去看牛？
你底兒媳婦為什麼不把米給我？
兒媳婦呵，你為什麼不給米呢？
我底孩子為什麼哭呢？
孩子呵，你為什麼哭呢？
螞蟻為什麼要咬我呢？
螞蟻呵，你為什麼要咬人呢？
喀！喀！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