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民間故事 · 八 寶扇緣

拉爾·貝哈里·戴 《孟加拉民間故事》
從前有一個商人,生了七個女兒。有一天,商人問他七個女兒說:「你們都是靠誰底命運活著底呢?」大女兒說:「爸爸,我是依賴你底福分活著底。」二女兒,三女兒,一直到六女兒,都是這樣回答。輪到第七女兒,她卻說:「我依賴我自己底命運活著。」商人聽了他第七個女兒底話,立時對她發怒說:「好,你既這樣不知恩義,說你是靠著你自己底命運活著底,我倒要看看你要怎樣地靠。今天你必要從我底家門出去,一點東西,一個錢也不許你帶走,看你怎樣。」他說了這話,立時教與夫預備一頂小轎,把他第七女兒扛到大樹林裡捨棄掉。第七女兒哀求她父親許他帶著她自己底針□盒子,裡面只有些針線。她父親容她帶那個盒子走,她於是上了轎,被抗走了。轎夫們扛著她,一面走著,一面喘氣,發出「哼!哼!哼!哼!」底聲調。他們走不遠,就被一個老婆子攔住。老婆子原來是七姑娘底乳母,聽見道上轎夫扛轎底聲音,本要出來看是那位貴人經過,想不到被扛底就是她底乳兒。她問轎夫們說:「你們要把我底女兒扛到那裡去呢?」轎夫們說:「商主教我們把她扛到大林里捨棄掉咧。」她問為什麼緣故,七姑娘就對她說明方才得罪了她父親底事由。她對轎夫們說:「我一定要與我女兒一同去。」轎夫不答應說:「老太太,你別跟著罷,我們跑得快,你跟不上。」老婆子說:「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跟我女兒去。」他們沒法,只得容她們兩人同坐一頂小轎里,慢慢地走。過了午刻,他們已經到了密林底深處,他們走了又走,一直走到積葉滿地亂籐交錯底地方,把她們兩個女人放在一棵大樹底下。他們走底時候已經快到黃昏了。 七姑娘雖然有她乳母作伴,可是兩個弱女子在密林中是很危險的。她今年不過是十四歲,在家又是被嬌養慣底,現在坐在密林中一棵大樹底下,身上一個錢也沒有,一點吃底也沒有,一點防身底東西也沒有!她只有一個老態龍鍾,手顫腳戰的老婆子在身邊伴著!在古時候,樹也會說話底。她們背後那棵大樹看見她們這樣可憐,不由得傷心起來,因為它底根被她們底眼淚滲濕了,於是對七姑娘說:「不幸的女子呀,我很可憐你!待一會林中底野獸就要出來了。它們要號叫著來找食物。我知道它們見了你,一定要把你和你底同伴吃掉。容我救你罷。我把我底幹部分開,容你們進來暫時避著罷。你一看見我底幹部開了,就立刻進來,我就再把我底皮合上,你們在裡頭就不至於受野獸們底殘害。」樹幹果然裂開了。七姑娘和乳母走進去,樹皮又連合起來,像原來一樣。夜到了,所有的野獸都出來找食。那裡有兇猛的老虎;這裡有殘暴的野熊;那裡又來了勇健的犀牛;這裡又來了醉狂的大象。那些吃肉底野獸都來嗅著這棵大樹,因為它們覺得裡頭有人血底氣味。七姑娘和乳母聽見外國野獸咆哮底聲音,都不敢動彈。那些野獸,有用角來觸樹幹底。有把樹皮咬破底,有把樹枝咬斷底。它們至終不能把樹里底人取出來吃掉。天漸漸明亮,野獸都各自走了。大樹對幹部里底兩個女人說:「不幸的女人,那些野獸在攪擾我一夜以後,現在都走了。太陽已出來,你們也出來罷。」說完,樹幹好像大門一樣分兩邊開著,讓他們出來。她們出來以後坐在樹根上,看見地上和樹幹上留下許多野獸攪擾底痕跡。樹枝樹葉有許多掉在地上,樹幹上有幾部分掉了皮。七姑娘對大樹說:「大樹母親哪,謝謝你昨夜給我們一個安身底地方,避過種種危險。你在一夜中必定被擾不堪,很是痛苦。」她說著,便走到離樹不遠一個小池邊去取些泥土來為樹底毀傷部分敷上。她做完這事,大樹謝謝她說:「多謝你,好姑娘,你這樣做,教我減少了許多痛哭。我實在為你們著急,你們昨晚沒吃,現在一定很餓了,我能給你們什麼呢?我自己是不結果子底。你把些錢給那老婆子,教她去買一點東西回來給你吃罷。這裡離城市不算很遠。」她們都說她們身邊一個銅錢也沒有。七姑娘拿起來她底針□盒,翻來翻去,可巧翻出五個貝殼。五個小貝殼本可以當錢用,但所值非同小可。大樹便教老婆子到城裡去買一點炒米回來。 老婆子拿著五個小貝殼到城裡去,到了一家餅店要買炒米。她對餅商說:「請給我值五個小貝殼底炒米。」餅商笑著,鄙夷她說:「走罷,丑老婆子,你想五個小貝殼能換多少炒米麼?」她挨店問了好幾家,都沒人肯賣給她。最後到一家,主人見她那麼老,可憐她,便收下那五個小貝殼,給她很多量底炒米。 老婆子捧一掬炒米回到密林來。大樹便對七姑娘說:「姑娘,你們都吃一點,留一大半起來,撒在樹幹底周圍。」她們照著大樹告訴她們底話去做,可不明白到底為什麼緣故。一天底工夫就在憂愁飢餓之中過去了。她們晚間仍然被大樹擁入幹部裡頭。野獸在夜間依然出來,到大樹底周圍咆哮著。第二天早晨,樹幹漸漸開了,兩個女人在沒走來底時候,就看見幾百隻孔雀圍著樹底四面,爭來啄食地上底炒米。它們啄食底時候,有許多美麗的羽毛掉下來。大樹告訴兩個女人說:「你們去把那些羽毛撿起來罷。那就是你們底財產。」七姑娘把撿得底孔雀翎選擇過一遍,把那些精美的用針線縫起來,做成一把很好看的扇子。老婆子拿扇進城去賣,走過王宮,王子看見那扇非常悅目,就用重價買去了。自此以後,七姑娘每天做孔雀扇教老婆子拿進城去賣。她們每天早晨都可以撿得許多孔雀翎,因為孔雀們來啄炒米已經成了習慣。在不久底時候,她們兩個女人已經成為富戶。大樹又教她們就在樹下蓋一所房子安住。她們於是找磚匠來燒磚,找木匠來伐木,找灰匠來煉灰,找泥水匠來蓋房子。不到幾個月工夫,密林里竟然成了她們兩個女人底小花園,野獸也被攆走了。她們底房子直和王宮差不多,陳設得非常華麗。 那時七姑娘底父親因為不受吉祥天底必有,把家財都散盡了。他底六個女兒也跟著他夫婦二人度窮苦的生活。他窮得連房子也變賣了,帶著一家人漂蕩到林外一個小村子住下。他聽見林里底富戶要招工進去鑒一個水池,想著那裡去做小工。原來七姑娘因為林中沒有清水,不能敷她們日常用度,她們就決定要在園後開一個水池,所以到四圍底村莊去招工人。商人也去報名做一個日工,自早到晚在後園鑒池子。他妻子想著她也可以去幹這樣的活,於是隨著丈夫也投工去。有一天,七姑娘正在窗邊望外觀賞園裡底景色,驀然看她父母赤著脖在太陽底下做苦工。她不由得掉下許多眼淚,望著他們。他們實在窮得連衣服也沒得穿,只各自圍著一條破麻布。她叫僕人出去,把他們請進來,他們卻非常害怕。因為水池快要完工了,古時底風俗,凡池子完工底那一天,必要用人去獻祭,所以他們恐怕主人要了他們底命去做犧牲。僕人命他們把破麻布除下來,換上很美麗的衣服,他們更是害怕。女主人出來,他們都不敢抬頭看她,後來她說明她就是他們底第七女兒,彼此才抱頭大哭了一場。七姑娘把在林中底經過都說給父母知道。到這時,商人才佩服他第七女兒從前所說底話是對的。七姑娘給父親許多錢財,教他回到本城裡重興舊業。 商人不久又富裕起來了。那一天,他要到遠國去做買賣,一切行色都預備好了,可是一上船,船卻撐不動。船上底人都很奇怪,商人也很詫異。他最後想起一件事來。原來他在出發以前曾問過六位女兒要他帶什麼東西回來給她們,只有七姑娘不住在家裡,他把她忽略了。他立刻叫人走到林中去問七姑娘要他帶什麼東西回來給她。僕人到底時候,七姑娘正在禮拜,聽見父親差人來,她只對他說:「蘇拔爾,」意思就是「等一等。」僕人以為七姑娘要底是「蘇拔爾,」就一直地跑到船上告訴了商人。船可以撐動了,商人在各港口都很獲利,六位女兒所要底東西也都購置妥了。她們所要底東西無非是脂粉裝飾品物,很不難得,唯有七姑娘底「蘇拔爾」最不容易買。他從一個港口經過第二個港口,到處只問有沒有「蘇拔爾」賣。所有的商人都對他說沒有這樣東西。他做完買賣快要回家,而「蘇拔爾」還沒辦得,心裡非常著急。他每經過一城,必在通衢大道上嚷著說:「我要蘇拔爾!我要蘇拔爾!」最後來到一個王城,他依然在通衢上嚷。正巧王子從那裡經過,他底名字就是蘇拔爾。王子走近前,問他要蘇拔爾幹什麼。他自然不知道那就是王子底名字,便對他說是他第七個女兒要底。王子於是從身邊取出一個小木盒來,對他說:「這就是你女兒所要底「蘇拔爾。」你就帶回去罷。」他把木盒子交給商人,沒受他底報酬便去了。商人得著「蘇拔爾,」就立刻楊帆回家。 商人到家後,把各位姑娘底禮物都分散了。七姑娘得著一個小木盒,以為是平常的東西,沒打開看,就把它放在一邊。有一天,她閒坐著沒事,那盒正好擱在身邊,她便把它拿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把扇,扇上裝著一面小鏡子。那扇非常好看,他拿起來搖了一搖,忽然一個王子站在面前。他對七姑娘說:「我就是王子蘇拔爾,你要我,現在我在你面前了。你要什麼東西呢?」七姑娘非常詫異,又看見他是一個美男子,心裡反覺得愉快。她問他怎麼會到這裡來。他說那扇有能力使他從很遠的國土來和她相會。如要見他時,只把扇子拿起來一搖就可以。七姑娘因為愛上他,留他在家住了兩三天。以後他就時常被她用扇招來,彼此表示眷戀底情懷。王子應許要娶她為妃,他也和父王商量妥了。到要出嫁底時候,七姑娘就把父母和六位姐姐請來赴喜筵。他們看著她與王子蘇拔爾結上合婚的結子。六位姐姐嫉妒她底幸運,心生毒計,要害死那貴人。她們把許多毒瓶子打碎,研發細末,暗地裡拿去撒在新郎底床上。蘇拔爾晚間躺在床上,不一會底工夫,全身都腫痛起來,因為藥瓶細末底毒流遍了他底全身。王子感覺得非常痛苦便嚷出來。他底侍從進來,立刻把他送回本國,找太醫醫治去。 蘇拔爾回到宮中,父王母后召了許多太醫來討究他底病症,下底藥都沒功效。王子天天躺在床上呻吟,只剩下一絲殘喘了。七姑娘自然非常悲傷,因為她還沒過洞房底快樂,新郎便因病而被人送回國去醫治。她雖不曾去國外國,卻立定主意要到她丈夫那裡去服侍他。她於是化裝做一個男子,穿上修道士底衣服,手裡拿著一把行者所用底鏟子。她走了好些年,每日步行,累了便歇。 那一天,她已經走近蘇拔爾所住底國土了。她在一棵樹下歇息。在樹頂上,有一個天鳥底巢,住著雄鳥毘韓笈摩和刺鳥毘韓笈彌。那時老鳥不再巢里,只剩下一對雛鳥。小鳥們忽然叫起來,因為它們看見一條蛇要上樹去傷害它們。那位行者猛然起來把鏟子將蛇截為兩段,小鳥們就安靜了。不久,毘韓笈摩夫婦飛回來。雌鳥在空中底道上對雄鳥說:「我恐怕我們底兒女會被蛇,我們底仇敵,吃掉罷。怎麼我不聽它們底叫聲!」雄鳥也很發愁。它們來到巢中,很喜歡見兒女們還活著。小鳥便把方才樹下那位行者所做底事說給它們知道。它們果然看見地上里條蛇已截成兩段。雄鳥看見樹下底行者,早已知道她底來歷。 毘韓笈彌對她底同伴說:「那位少年的行者救了我們底女子?我願意為他做一點事來報答他。」 毘韓笈摩說:「她是個女人,不是一個男行者。我們應當幫助她,因為自從她嫁給蘇拔爾王子以後,不到幾刻,王子便得了惡疾。那是她底姐姐將毒瓶底粉末撒在新人床上所致,什麼藥都不能治得好底。他現在還躺在病床上哪。她是個有勇氣的新婦,現在喬裝要到她丈夫那裡去服侍他。」 「那王子底病真箇沒有藥可以治得好麼?」 「有的,有藥可以治好他,那就是我們底糞。」雄鳥這樣回答。它接著說:「若是把我們放在地上底糞曬乾了,研成粉末,洗澡以後敷在病人身上七次就可以用。但是用藥後,必要再用七罐水與七罐乳去洗淨他才可以把王子蘇拔爾底病治好。」 「可是這位不幸的商人女怎能再走幾天底路程呢?她到底時候,王子恐怕已經死掉咧。」 雄鳥說:「我可以馱她到王子那裡去。因為她是空身一個,很輕省,也不帶什麼禮物,所以我還可以送她回家去。」 那裝做行者底七姑娘在樹下把天鳥底話都聽明白了,便求毘韓笈摩馱她到蘇拔爾王子那裡去。雄鳥立刻答應她。在騎上鳥背之前,她撿了許多鳥糞帶在身邊。鳥飛得非常快,一會兒便到了王宮。她下來,走到宮門口,對守衛底人說她有奇藥可以治王子底病,請他入宮去稟報。王本急於為王子求醫,現在聽見外頭有個行者說有奇藥,在幾刻中就可以使他兒子痊癒,立時召她進來。她到宮裡把鳥糞如法制好,命人為王子洗澡,再用羽毛把藥掃在他身上。過了一會,她又命人將七罐水和七罐乳依次淋在他身上。王子底身體到用過第七次底乳沖洗以後,便都復原了。王喜歡到極地問她要什麼報酬,他都可以給她。可是她既然是個行者,所以拒絕一切禮物。她只求王子把手上底指環送給她作為紀念品。王子果然把指環給了她。他也不知道那行者就是他底妻子。 毘韓笈摩在海邊等候七姑娘從宮裡回來,就把她馱回林中。她安靜地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她拿起寶扇來一搖,王子蘇拔爾立刻來到她跟前。他看見她妻子帶著他昨天給那行者底指環,問起因由,才知道是他妻子把他底病治好底。他更是敬愛七姑娘,請她一同回到本國去。王子很大度量,也不懲治他那幾位大姨子。他們夫婦在宮中同過很美滿的生活,一直到生子,生孫,還見得著他們底曾孫。 「我底故事說到這裡算完了, 那提耶棘也枯萎了。 那提耶呵,你為什麼枯萎呢? 你底牛為什麼要我用草來餵它? 牛呵,你為什麼要人餵? 你底牧者為什麼不看護我? 牧者呵,你為什麼不去看牛? 你底兒媳婦為什麼不把米給我? 兒媳婦呵,你為什麼不給米呢? 我底孩子為什麼哭呢? 孩子呵,你為什麼哭呢? 螞蟻為什麼要咬我呢? 螞蟻呵,你為什麼要咬人呢? 喀!喀!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