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解析 · 第六章 夢的工作

弗洛伊德 《夢的解析》
一直以來,人們面對夢的問題時,總是直接從殘留在記憶中的夢的顯意入手,根本無須解釋,直接根據內容做出推論。或者在需要解釋時,以夢境內容所提供的材料作為依據,進行推論。目前,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新的方法,是處於夢的內容及觀測結果間的新的心理素材——隱匿的夢內容,或者說夢念。這些只有用我們的析夢法才能取得。因此,我們面對一個新的問題,一個全新的任務,即研究隱匿的夢念與夢的顯意之間的聯繫以及追蹤後者如何從前者發展而來。 夢念及夢境像是同一內容的兩個翻譯版本,說得更清楚些,夢境是夢念翻譯出來的另一個表述版本。我們只有通過翻譯將其與原文進行對比,才能了解其象徵意義以及結構法則。了解夢念並非難事,但夢中的內容卻如象形文字般,只有逐字翻譯其字符,才能還原為最初的夢念。當然,只根據字符圖像來分析其象徵是不正確的,應該根據其內在含義進行分析。例如,有這樣一幅畫謎:一間房子,屋頂上有一隻小船、一個字母、一個無頭人在跑步……我對這幅畫的評論是,其內容及包含的元素都無意義。因為小船不可能在屋頂上,無頭男子也不可能跑步,而且那個男人不可能比房子還要大。如果說是一幅風景畫,那字母也不可能出現在畫裡,因為這與現實不符。要正確分析這幅畫,也許不能根據畫的全部或部分內容就予以否定。而應該不怕麻煩,將一個個單詞或音節替代畫中的影像,看看是否有某種聯繫或暗示。然後,再把這些單詞聯繫起來,畫面就不再沒有意義,而是飽含了最美、最值得玩味的寓意。夢其實也是一幅畫謎。前輩們面對這幅作品時,錯誤地將其作為藝術品來欣賞,沒有深究其內涵,當然覺得這幅畫沒有意義、毫無價值了。 一、凝縮作用 在將夢的內容與夢念進行對比的時候,我們首先會發現,夢明顯進行了大量的凝縮。夢的內容往往單一、簡短,看似毫無意義,夢念卻無邊無際、包羅萬象。要把夢的內容記錄下來頂多半頁紙,但對夢的分析內容(包括對夢念的分析)則可能是其六倍、八倍、十二倍。這一比例因夢而異,就我的經驗來說,大致如此。我們往往會低估夢的凝縮程度。當我們以為揭示出的夢念就是夢的全部含義時,如果繼續分析,往往還能發掘出更多的隱意。可以這麼說,一個人永遠都別說自己毫無遺漏地詮釋了一個夢。即便這一解析看似令人滿意,毫無瑕疵,但很可能馬上又能從這個夢中發掘出其他隱意。因此,嚴格來說,無法準確判定夢的凝縮度。在夢的形成過程中,心理素材進行了大量的凝縮,導致夢內容與夢念比例懸殊。對於這個問題的爭論,還有一種乍看起來似乎頗有道理的答案。我們常常感覺到,晚上做了很多夢,但白天醒來大多數都忘記了。醒來後能記住的部分都是夢工作留下的殘餘。如果我們能夠記住完整的夢,那麼夢念的範圍也必定與之相等。在某種程度上,這是毋庸置疑的,即如果我們一醒來就回憶,那麼夢就會立即被再現。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天裡對夢的印象會越來越淡化。而另一方面,我們認為夢見比自己能夠記得的要多,這往往是一種錯覺,這將留待後文再作討論。另外,凝縮作用不因夢的部分內容可能被遺忘而受影響,殘留於記憶中的個別夢境與眾多夢念有關就說明了這一點。如果夢的很大一部分確實逃離了記憶,那麼我們很可能無法追蹤一群新的夢念了。我們沒有理由認為,這部分已經丟失的夢念,只和那部分保存下來分析而得的夢念有關。[1] 鑒於夢中內容的每一個元素都能引出大量的想法,許多讀者不禁要問,是否腦中所有的想法都能形成夢念?也就是說,是否所有的思緒在夜晚入睡時都是活躍的,並且能夠作用於夢的形成。或者更可能的情況是,這些在分析過程中新產生的夢念並沒有參與夢的形成?對於這個問題,我只能給予有條件的回答。事實上,某些夢念是在分析中才初次產生的。但是我們必須確信,只有在已經以某種方式聯繫起來的各個夢念之間才能建立起新的聯結。這些新的聯結是環形、短路的,可能由其他更基本的連接模式才能得出。我們得承認,析夢時揭示出來的大群夢念在夢的形成過程中,一直都處於活躍狀態。起初碰到這一串夢念時,我們也許認為,其對夢的形成毫無幫助。當將其與夢中出現的夢念相聯繫時,才發現二者所構成的這一思想鏈能用於對夢進行解釋(只有構成了這一思想鏈才能完成)。讀者此時可能想到了植物學論著那個夢。雖然我還未能完整地詮釋那個夢,但很顯然,它是一個凝縮度驚人的夢。 但是在我們睡前,心理狀態究竟是怎樣的呢?夢念是並列出現還是相繼露面?抑或是來自不同思想源的幾條思想鏈同時出發,然後匯聚一起?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沒有必要對於夢形成時的心理狀態形成一個塑形概念。我們別忘了,現在所討論的是無意識狀態下的思想,其與有意識狀態下的自我反思是有明顯區別的。 但夢的形成以凝縮過程為基礎這一事實是無可否認的。只是凝縮作用是如何進行的? 如果說,僅有很少數量的夢念利用概念元素於夢中呈現,那麼我們則認為,凝縮作用是一個刪減的過程。也就是說,夢並非逐字逐句地對夢念進行忠於原意的翻譯版本投影,而是對夢念進行不完整、有缺陷的再現。我們很快就能發現,這一說法並不準確。但目前,我們姑且從此觀點出發,考慮一下:如果只有少數的夢念得以進入夢中成為夢境,那麼究竟是什麼決定了夢對它們的選擇? 要解決這一問題,我們得把注意力轉向已經滿足了條件的那部分夢中元素。最適合我們分析的材料莫過於在夢的形成過程中發生了高度凝縮作用的夢例。下面,我選擇第五章中的植物學著作之夢進行分析: 1. 夢的內容:我寫了一本關於某種(不確定)植物的論著。書擺在我面前,我正翻閱到摺疊著的有彩色插圖的那頁,裡面夾著一株乾枯的植物標本,像是標本冊里的那種。 這個夢的核心元素是植物學論著,源於夢日當天的經歷。那天,我確實在一間小書店的櫥窗里看見了仙客來科屬的植物。但我並沒有夢見它,只是從夢中的論著及其與植物學方面的關係聯想到它。植物學論著立即又讓我聯想起,我曾經寫過的關於古柯鹼(即古柯鹼,下同)的文章。從古柯鹼出發,思想鏈繼續前行,一方面連接起了紀念文集,另一方面則連接起了我的朋友眼科醫生科尼希施泰因。他對於引進古柯鹼作為麻醉劑也有部分功勞。另外,科尼希施泰因醫生還讓我想起,頭天晚上我們一場被打斷的談話以及有關醫療賠償和手術服務問題的討論。這場談話實際上是夢的刺激源,而仙客來論著只是一個很小的事件,其本身並無實際意義。我認為,在這個夢裡,植物論著是一天中兩個事件間的橋樑,其原封不動地從某個無關緊要的印象中來,並與某些具有重大心理意義的事件聯繫起來。 不僅僅是植物學論著產生了這一複合概念,其內在的兩個元素——「植物學」以及「論著」也都無限伸展開來,產生了多方面的聯想,從而形成錯綜複雜的夢念。「植物學」延伸至我對加納教授的回憶(德文中「加納=園丁」),又聯想到他如花似玉的妻子是我的患者,名字叫作弗洛娜(Flora:花神)以及我前文說過的那位丈夫忘記買花的夫人。加納還讓我想起實驗室以及我與科尼希施泰因的談話。我們在談話時有提及這兩位女患者。而從丈夫忘記買花的女士引發的思想鏈則一分為二,一方面令我想起妻子最喜歡的花,另一方面則令我想起白天匆匆看到的那本著作的標題。另外,「植物學」讓我想起讀書時,發生在體育館的一件小事以及大學裡的一次考試。而我與科尼希施泰因的談話涉及了一個新內容——我的喜好——洋薊,這被戲稱為我的喜愛的花,同時也是由忘記買花這一思想鏈連接起來的。在洋薊背後,又隱藏著其他聯想:一方面,這讓我想起了義大利;另一方面,我想起了童年第一次接觸書(後來我嗜書成癮)的情景。於是,「植物學」就成了夢的真正核心以及所有夢念的匯集點。而且我保證,所有匯聚一起的聯想物都能在上述談話中找到。此時,我們仿佛置身於思想的夢工廠,就像《紡織者的傑作》中描述的一樣: 「小小盧梭去又來,細細紗絲空中飛,一踏步、一抬臂,萬千紗絲聽指揮。」 夢中的植物論著涉及了兩個方面的內容:一個是我研究的片面性;另一個是我愛好的奢侈性。 從上述分析可見,「植物學」以及「論著」這兩個元素得以進入夢中,是因為它們與萬千夢念具有最多的接觸點。於是,大量的夢念在這些具有代表性的接觸點匯聚。而且對於夢的含義而言,它們具有多重意義。換句話說,夢中的所有元素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是在夢念中出現過多次的。 如果我們繼續分析夢念與夢中其他元素的聯繫,必然會有更多的發現。書中彩頁(參見第五章的分析)是一個新的主題:同事們對我那篇論文的評價以及夢中出現關於我的愛好,還有我把書的彩頁一頁一頁撕下來的童年記憶;書里的植物標本是指我在體育館有關標本集的事情,這部分記憶被特彆強化了。由此可以看出,夢的內容及夢念之間的實質關係:不僅僅夢念對夢元素進行反覆挑選,每一個呈現在夢中的夢念也由多個夢元素代表。從夢中的一個元素出發,聯想之路能夠延伸至多個夢念;從單個夢念出發,也能夠延伸至多個夢元素。因此,在夢的形成過程中,並非單個夢念或者單組夢念群挑選代表其入夢的元素,接著下一個夢念或下一組夢念群挑選另一個夢元素(像分選區選舉那樣),而是所有夢念作為一個整體對夢元素進行挑選。在這個過程中,那些最強有力、得到最多支持的元素脫穎而出,進入夢中,這有點像投票選舉。無論我剖析的是何種夢,我總是發現相同的基本原則:夢元素形成於整個夢念中,並且與夢念相關的每一個夢元素都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 確實有必要再舉一個例子說明夢的內容與夢念之間的聯繫,這個夢例的特點是各種夢念相互交織,錯綜複雜。夢者是我一位患有空間幽閉症(害怕封閉的空間)的患者,我們很快就會看到,為什麼我給這個特別巧妙的夢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2. 「一個美夢」:夢者載著一車人在X街,街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旅館(事實並非如此)。旅館內的一間房間正在上演一場戲劇。夢者一會兒是觀眾,一會兒又成了演員。最後,同伴們都被叫去換衣服,好回城裡。一些人被帶到一樓的房內,其他人被帶上了二樓。接著,出現了爭吵。樓下的人遲遲沒有換好衣服,導致樓上的人下不來,很是惱火。夢者在樓下,他的哥哥在樓上。他認為樓上的人太著急了,因此非常生哥哥的氣(這部分夢境非常模糊)。況且,他們一進旅館,就已經決定好誰在樓上、誰在樓下了。接著,他獨自一人攀登城市對面的山。他走得非常艱辛,困難重重、舉步維艱。後來,一位老紳士也加入進來,還氣憤地議論起義大利國王。最後,快到山頂的時候,他明顯輕鬆了許多。 艱難爬山的經歷非常清晰,以至於他醒來後好長一段時間裡還在懷疑,剛才是做夢還是真有此事。 從表面內容看,這個夢平白無奇。我將反其道而行,從夢者認為最清晰的那部分夢境入手分析。 夢中出現的困難——在爬山時的呼吸困難,是患者幾年前常出現的症狀。他當時患肺結核病(可能還由於癔症的刺激),因此還伴有其他症狀。通過前文對裸露之夢的分析,我們已經非常熟悉在夢中某些動作被禁的感覺。現在,這一感覺再次入夢,並且有其他的表現方式。在夢中,先是艱難地爬山,而後輕易便抵達山頂。我想,這部分與都德的名著《薩福》有關。這本書描寫的是,一個年輕人抱著他深愛的女人爬樓梯。起初女人輕如鴻毛,但隨著他越爬越高,女人變得越來越沉。這段描寫象徵了他們的關係。都德是要告誡年輕人:不要將感情濫用在出身卑微、家境不明的女人身上。[2]雖然我知道夢者前陣子和一位女演員的風流韻事,後來他們又分手了。但我真的不希望我的分析是正確的。《薩福》的故事與夢境正好相反:在夢中爬山時,是先艱難後輕鬆。小說的其他情節與此類似,只是主人公是先感到輕鬆,然後越來越難以負荷。令我吃驚的是,夢者說我的解釋與他頭天夜裡看的戲劇《在維也納四周》如出一轍。劇中的女主角起先有一份受人尊敬的職業,後來卻墮入紅塵,成為風塵女子。然後又與一個位高權重的男人相愛,並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最後還是從高處摔了下來,越落越快。這讓我想起了另一部戲,名字叫作《一步一步》,其宣傳海報上畫的就是一段樓梯。 下面繼續分析這個夢:最近與夢者勾搭上的那位女演員曾經就住在X街。這條街上並沒有旅館。但夢者陪這位女士在維也納度假時,曾暫住(德語有「停留、走開的意思」)過附近的一間小客棧。離開時,他對出租車司機說:「不管怎樣,我很高興這裡沒有小蟲!」(順便說一句,他很怕小蟲子)司機回答道:「為什麼每個人都在這兒落腳!這根本不是旅館,只是間小酒吧!」 他立即由酒吧想到了一首詩:「最近我借宿一戶人家,屋主熱情無比。」但在這首烏蘭的詩歌中,屋主是一棵蘋果樹。 接著,他又聯想到另一首詩: 浮士德(與年輕女巫起舞)我美美做了一個夢, 夢到了一株蘋果樹。 樹上兩個紅蘋果, 閃閃發亮惹人愛, 誘惑著我,朝它們爬去。美女 小小蘋果惹人饞, 自它生在樂園中。 我的果園今也有, 讓我激動又歡喜。[3] 夢中蘋果樹和蘋果的象徵意義不言而喻。女演員美麗的胸部把我們的夢者迷得神魂顛倒。 根據夢的內容分析,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夢與夢者的童年記憶有關。如果這一說法成立,那麼這很可能是指夢者(一個將近30歲的男人)的奶娘。奶娘的乳房永遠都是孩子歇腳的旅館。奶娘和都德筆下的薩福都暗指了夢者剛剛拋棄的情婦。 夢裡還出現了夢者的哥哥。他當時在樓上,而夢者在樓下,這也是一種倒置。因為我知道,他的哥哥剛剛失權,而夢者自己則還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在夢裡,夢者儘量避免說,哥哥在樓上而自己在樓下,這本來就是一個很明顯的寓意。因為在奧地利,我們說一個男人在首層,就表示他權財盡失,就像說「他掉下來了」。在夢中,這個問題很明顯發生了倒置。而在其他夢念和夢境間,也必然發生了這樣的倒置。比如,在夢的結尾處,夢者爬山的情景就和《薩福》中的情節發生了倒置。現在倒置的含義已經很明顯了:在《薩福》中,男人抱著與他發生過關係的女人。而在夢念中則相反,是女人抱著男人。就像我們小的時候,奶娘抱著很重的小孩。因此,夢的最後部分同時代表了薩福和奶娘。 正如詩人選擇薩福這個名字有女同性戀者的意思,夢中的人忙著上樓下樓——「上上下下」指夢者性幻象和被壓抑的慾念,這些和他的神經症不無關係。析夢本身並不能告訴我們,夢中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實情景的記憶畫面,而只是給我們一條思路,指引我們尋找其真實價值。在這個夢中,真實發生的情景與夢境具有同等的心理價值。不僅如此,二者在其他夢以外的心理結構中,也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正如我們所知,一大群人出現,通常象徵某個秘密。哥哥的出現是回溯童年記憶的一個標記,與後來提到的風流韻事有關。老紳士怒斥義大利國王一幕,則是通過一件本身並無意義的小事,暗指下等人闖入上流社會。正如都德對年輕男子的告誡,也適用於未斷奶的小嬰兒。[4] 對於上文引述的這兩個夢例,我已經標明了其中在夢念中重現的夢元素,以分析兩者間紛繁複雜的聯繫。但這樣的分析依然不夠全面,我將做進一步全面的分析,以向讀者詮析夢內容的多重決定因素。下面,我將選取愛瑪注射的夢(參見第二章)。在這個夢例中,大家將看到夢在形成的過程中,如何利用多種手段進行凝縮作用。 夢中的主角是我的患者愛瑪。她在夢裡的形象特徵與平常無異。因此,在夢境的第一幕,她就代表她自己。但是我為她看診時,她在窗邊的位置則來自另一位女士,我曾經覺得,如果愛瑪是那位女士就好了。這個想法成為了我的夢念。接下來是愛瑪的白喉症。這源於我對有同樣病症的大女兒的擔憂,因此愛瑪在這裡又象徵了我的孩子。同時,我大女兒的名字還讓我想起,另一位與其名字相同的死於藥物中毒的女患者。夢繼續前行,愛瑪的身份開始出現轉化(但愛瑪的樣子沒變,在夢中始終以其形象出現):她變成了我曾診療過的一個孩子。當年,我在公共醫療機構為兒童看診,朋友還指出過他們精神病症的差異。這一轉化明顯受了我小女兒一些想法的影響。而愛瑪不願意張開嘴給我檢查,則暗指了我另一位同樣不願意張開嘴的女患者。與此相關的聯繫還有我的妻子。隨著愛瑪喉嚨病症的不斷變化,我又不斷聯繫出了其他許多人。 所有從愛瑪身上聯想出來的人,都沒有單獨在夢中出現,而是潛伏在主角愛瑪的身上。因此,愛瑪是一個多重形象集合體。並且可以這麼說,她是具有多重性格特徵的矛盾體。愛瑪代表的這些人,都因夢的凝縮作用而被省略了。而我通過愛瑪身上出現的特徵,逐個挖掘,把她身上的所有附體全都釋放出來。 下面我介紹夢的另一種凝縮方式,即夢中單一的形象可能融合了兩個或三個人物特徵。例如M醫生的夢。他在夢中以其本人身份出現,語言行為都符合他本人特徵,但身體特徵和病症卻屬於我哥哥。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的是一個重疊的特徵——臉色蒼白,這是兩人共同的特點。R醫生和我叔叔也是這樣在我的夢中重疊了,但重疊的形象又是以另一種方式呈現的。我對兩人的特徵記得非常清楚,平時從未混淆過。但我認可高爾頓的家族性徵學說,即兩人的形象重疊後,共同的特徵得以強化,從而浮現出來,而對彼此毫無影響、無法融合的特徵則被模糊了。在我夢見叔叔時,其濃密的鬍子就是被強化的特徵,因而浮現於夢中。另外兩個人的其他較弱的特徵,則被模糊了。另外,漸漸灰白的鬍子還暗指了父親和我。 構建多重複合體人物形象,是夢的一個主要凝縮方式。下面,我們將進一步分析其他凝縮方式。 在愛瑪注射的夢中,「痢疾」也同樣是一個複合概念:一方面,其讀音與「白喉症」相似;另一方面,該症令我想起,那位被我勸去埃及,後來被當地醫生誤診斷為癔症的患者。 夢中的「丙烷基」也是凝縮作用的一個有趣例子。夢念中出現的其實並非「丙烷基」,而是「戊烷基」。讀者可能會認為,這只是夢形成過程中的一個簡單置換。事實的確如此。但這一置換是為凝縮作用服務的,下面做補充解釋:「丙烷基」(propyls)這個詞的發音與「殿門」(propylaeum)相近。殿門不僅出現在雅典,也出現在慕尼黑。在做這個夢的頭一年,我曾在慕尼黑拜訪過一位身患重病的朋友。於是,就聯想到他相關的「三甲胺」,隨之出現了「丙烷基」。肯定是這樣。 就像對其他夢例的分析一樣,在這裡,我暫時忽略其他條件,通過聯想,把最不著邊際的事物視作對等地連接起來。姑且把「丙烷基」替代「戊烷基」這一過程稱作「可塑性過程」。 一方面,這個夢是一組和我朋友奧托有關的意念:奧托不了解我,認為我做錯了,還給了我一瓶聞起來像戊烷基的甜酒。另一組和朋友柏林有關意念,恰恰與這組意念相反。柏林非常了解我,總是支持我的觀點,而我也非常感激他告訴我有關性化學反應的一些寶貴知識。 在「奧托」這組意念中,何種元素得以入夢,由引起此夢的新近事物決定。「戊烷基」是非常顯眼的夢元素,必然會在夢中出現。圍繞「威廉」的眾多意念,則通過「奧托」與「威廉」之間的對比而被激起。其中,與「奧托」組群相一致的元素得以強化。在整個夢中,我不斷把令自己感到惱火的人,轉變為我能夠處之泰然的人,並逐步讓這位朋友去對抗我的對手。因此,「奧托」組群中的「戊烷基」,喚醒了其他組群中同為化學物的記憶,「三甲胺」由此得到來自各方的強化,得以進入夢中。「戊烷基」本來也可以進入夢中,卻礙於「威廉」組群的影響,而退至整個記憶體以外,並挑選可為其提供複合概念的元素。與「戊烷基」緊密聯繫的「丙烷基」(Propyls)以及來自「威廉」組群的慕尼黑「殿門」(propylaea),通過「丙烷基-殿門」(propyls-propylaea)聯繫起來。於是,這一複合元素得以入夢。在這裡,一個允許多重組合的共同體建立了。很明顯,多重元素重疊而成的複合體較利於進入夢中。因此,在夢的形成過程中,毗鄰的兩個聯想元素髮生了置換。目標元素一旁的聯想元素卻得以進入夢中。 通過分析愛瑪注射的夢例,我們得以深入觀測對夢形成過程中的凝縮作用,並更好地理解凝縮作用的特徵:令某些元素在夢中反覆出現,形成新的單元體(複合形象、重疊影像)以及複合的概念。日後,在全面分析夢形成過程中的所有心理變化時,還將繼續深入觀測凝縮作用的目的及方式。凝縮作用作為夢念與夢境間的聯繫,的確值得我們關注。因此,目前這一發現還是讓人滿意的。 夢對詞句的凝縮作用最容易破譯。總的來說,夢中出現的詞語與其他的夢元素一樣,同樣可通過聯想加以分析。這類夢往往會呈現出一些荒謬的詞句。 1. 一位同事給我看了他的一篇論文。我看了以後,認為他過高地估計了一項新的生理學發現。而且文章用詞浮誇,華而不實。第二天夜裡,我夢見了和這篇論文有關的詞句:「文章的風格真的很諾拉埃克達爾(norekdal)。」諾拉埃克達爾的構詞方式起初讓我非常費解,這無疑是對最大(colossal)、最尖(pyramidal)這些詞的詼諧模仿,但我怎麼也看不出這個詞是怎麼來的。最後,我發現這個難搞的詞可以分解成「諾拉」(Nora)和「埃克達爾」(Ekdal),而這兩個詞正是易卜生兩部著作《玩偶之家》以及《瘋狂的公爵》中,主人公的名字。我之前在報紙上讀了易卜生的一篇文章,而夢中出現的評論,是我對他最新一部作品的看法。 2. 我的一位女患者夢見一個鬚髮濃密的男人,他雙眼炯炯有神,閃爍著獨特的光芒。男人指著樹上的一塊招牌,招牌上寫著:uclamparia-wet。[5] 分析 男人的樣子嚴肅正經,炯炯有神的雙眼讓夢者馬上想到了羅馬城附近的聖保羅大教堂。夢者曾經在那兒見過教皇的馬賽克畫像。其中一個早期的教皇像就有一雙金色的眼睛(這一設計能讓信徒們感覺,教皇在指引我們的道路)。而通過進一步的聯想發現,男人的樣貌與夢者心中聖徒(教皇)的形象相吻合,濃密的鬚髮讓她想起自己的醫生(即我)。男人的整個形象則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所有這些人都與她存在著相同的關聯——都是她生活中,各方面的導師。進一步詢問後發現,「金色」的眼睛讓她想起金光閃閃的金幣,從而想起昂貴的心理治療費,這很讓她傷腦筋。「金色」還讓她想起對酗酒問題的金色療法——如果D先生不是有令人討厭的酗酒問題,那麼她已經下嫁他了。只要不是酗酒,她並不反對偶爾小酌幾杯,她自己有時候也會喝點兒啤酒和甜酒。這又讓她想起那次游訪聖保羅(義大利語fuori la mura)的經歷。當時她在特雷馮塔納附近的寺院裡,喝了特拉普僧人用桉葉做的甜酒。她還提到僧人如何在潮濕的沼澤地上種滿桉樹,使這一帶變得乾燥,使附近瘧疾為患的環境,變得益於健康。因此,夢中招牌上「uclamparia-wet」中的「uclamparia」一詞,應分解為「桉樹」(eucalyptus)和「瘧疾」(malaria),而這個詞中的「wet(潮濕)」則是指前面提到寺廟附近一帶的沼澤地。我們還提到了「乾燥」:「乾燥(Dry)」是那位夢者本來要嫁的D先生的本名。這個奇怪的名字在德語(drei)里有「三」的意思,因此,這喻指羅馬的三(drei)泉寺。每每提及D先生酗酒的習慣時,她總會用一個很到位的形容:「他可以喝掉一泉的酒。」D先生也會這樣打趣自己的不良嗜好:「我必須得喝啊,誰讓我名字叫乾燥呢。」「桉樹」指夢者的精神病症。她起初被診斷患有瘧疾,後來因焦慮症病發而前往義大利。由於病發時伴有全身僵硬、打冷戰的症狀,因此被診斷為瘧疾。她隨身帶著僧人制的桉油,有助於穩定情緒。 因此,凝縮的「uclamparia-wet」,是夢與神經症的連接點。 3. 我自己做過一個冗長、晦澀的夢。從夢的表面看,像是圍繞「航海」這一核心內容。下一站是Hearsing港,再下一站是菲利斯(Fliess)。後者是朋友B所在的城市,我過去常常到那兒遊玩。但「Hearsing」這個名字很像維也納附近的地名,因為當地非常喜歡用「ing」結尾的地名,像是Hietzing、Liesing、Moedling(Modling,古米提亞語,「meae deliciae」是其舊名,意思是「我的快樂」。同時也是我名字的意思。「弗洛伊德」在德語中意指快樂)。另一部分則來自英語單詞「Hearsay」,意思是「謠言」,並且與頭天一件引發夢的小事相聯繫:在Fliogende Blatter 期刊上,有一首誹謗侏儒Sagter Hatergesage的詩。如果把音節「ing」與「菲利斯(Fliess)這個名字聯結起來,我們就得到了Vlissingen(弗利辛恩)。這在現實中,是一個港口的名字,我哥哥每次從英格蘭來看我們,總要經過此處。但是Vlissingen的英語拼寫是Flushing,意思是blushing(臉紅),這讓我想起了我曾治療過的紅色恐怖症(ereutophobia),還想到了別赫切烈夫最近發表的一篇有關神經症的論文。記得我讀這篇論文的時候,感到煩惱不安。[6] 4. 我還做過這樣一個由兩部分組成的夢。我清晰地記得,夢的第一部分出現了一個單詞「Autodidasker」。第二部分則真實地重現了幾天前的一個場景。夢境很短,無傷大雅,大意是,我下次遇見N教授時,一定得告訴他:「我上次諮詢過你的那位患者,就像你懷疑的一樣,確實是患了精神症。」因此,「Autodidasker」這一新建的詞必然滿足兩方面要求:一是其包含或代表了一個壓縮性的複合含義;另一個則是,這個含義必須包含了我在現實中要稱讚N教授的診斷的決心。 由「Autodidasker」很容易可以聯想到「作家」(Author,德語:Antor)、「自學者」(autodidact)、「拉斯科」(Lasker),並由此聯想到「拉薩爾」(Lasalle)。其中,「作家」是致夢的誘因(這次是有意義的)。我曾經為妻子買回了幾本著名作家J.J.戴維的著作。他是我哥哥的朋友,而且我還聽說,他是我的同鄉。一天晚上,妻子對我說,她被戴維小說中一個悲傷的故事(一個關於天才沒落的故事)深深感動了。於是,我們談到了自己孩子的天賦問題。受所讀故事的影響,妻子非常擔心孩子。我安慰她說,她所擔心的危機,能夠通過日後對孩子的教育來改變。晚上,我思緒萬千,滿腦子都是妻子對孩子的擔心,還交織著其他各類雜事。這位小說家和我哥哥說的有關結婚的事,引領我找到我通向夢境的路徑。這條路直抵布雷斯勞。我們一位要好的朋友剛剛嫁到那兒。「布雷斯勞」又讓我聯想到「拉斯科」和「拉薩爾」,這兩個證實我擔心兒子毀於女人手上的例證,這兩個使我立即聯想到的摧毀男人的方式。[7]總的來說,就是「追求女人」惹的禍。我又想到我那至今未婚的哥哥,他的名字叫作亞歷山大。「亞歷山大」的縮寫是「亞里斯」,聽起來就像是「拉斯科」。正是這一思路,使我從「布雷斯勞」出發,做了一通迂迴曲折的聯想。 但這些名字和音節還有另一層含義,即代表了我對哥哥擁有幸福家庭的希望。這一希望以如下方式表現出來:表現藝術家生活的小說作品,其內容必定與我的夢念有某種聯繫。作者左拉在作品中穿插了對其自身及幸福家庭生活的描寫,並署名「Sandoz」(桑多茲)。這一筆名想必是如此得來的:「Zola」(左拉)顛倒過來便是「Aloz」(小孩最喜歡這樣玩)。這樣還不夠,作者繼續玩名字遊戲,將其中的「AL」音節去掉,再將同樣以此音節開頭的「Alexander」中的第三音節「sand」替換過來,於是得到「sandoz」。我夢中出現的「Autodidasker」也是用同樣方法得到的。 我急著告訴N教授,我們都診斷過的那位患者,確實患有精神症。這一幻象是這樣進入夢中的:在我工作那年快結束的時候,一位患者讓我很有挫敗感。他看起來患有嚴重的官能疾病,可能是脊椎的某種病變,但我卻無法最後下定論。雖然我認為,這很像精神症,而且如果真的是精神症,那麼所有的難題就都迎刃而解了。但患者極力否認曾有過引起脊椎病變的性病史,因此,我無法確診其為精神症。在我進退兩難時,只好求助我最崇拜的(也是眾人認可的)醫生,我一向絕對信服他的學術權威性。他聽了我的陳述後,認為基本可以確診。於是說:「繼續觀測,但很有可能是精神症。」由於我知道,他並不贊同我對脊椎問題的顧慮,因此我也不便反駁,但始終帶著疑慮。幾天後,我對患者說,我已無能為力,讓他另請高明時,患者竟出乎我意料地說,自己撒了謊,請求我原諒。他由於難為情,因此隱瞞了自己曾經的性病史。而正是這一隱情,讓我無法確定他是否患有精神症。我鬆了口氣,但同時也深感慚愧。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所諮詢的那位權威,並沒有像我一樣,因為缺少佐證的病史而舉棋不定。事實證明,他的診斷是正確的。於是,我決心在下次遇見他時告訴他,他是正確的,我是錯誤的。 這就是我在夢中做的事。但「承認自己錯了」究竟是實現了一種什麼樣的願望?「錯了」正是我的願望:我希望我的疑慮是錯的——正如我希望妻子的擔心是錯的。夢中關於對或錯這一主題並沒有脫離夢念。無論是由女人還是性生活引起的官能或功能損害,無論是梅毒性癱瘓還是精神症,二者都是一種選擇。而拉薩爾致死則與後者有間接關係。 在這個結構緊密,分析得分外仔細清楚的夢裡,N教授的出現不僅僅是由於上述的類比以及我希望自己錯了的願望,也不僅僅是由布雷斯勞和那位婚後到那兒生活的朋友引起的聯想,還由於我和N教授之間的一小段談話。他在表達了自己的論點,結束了我們的專業討論之後,還問了我幾個私人問題:「你有幾個孩子?」「六個。」他禮貌、關心地問道:「女孩還是男孩?」「三男三女。他們都是我的驕傲,也是我的財富。」「那你得當心了,養女孩倒是省心,但男孩子日後可得操心了。」我說眼下他們都還算聽話。但他對於我孩子日後的預測,顯然和他對我患者的診斷(他認為我的患者只可能是精神症)一樣讓我鬱悶。於是,這兩件事就這樣前後接續地聯繫了起來。當我把精神症的這個故事編入夢中時,有關撫養問題的這段談話就代替了這個故事出現在夢中,因其與隨後我妻子的憂慮緊密聯繫,更貼近夢念。甚至我對於「N教授所說的孩子教育問題可能是正確的」擔憂,進入夢中也隱藏於「希望自己錯誤」的願望背後,從而隱藏這一擔憂。可見,同一幻象本質未變,卻可能表現為兩個對立面。 分析考試的夢也具有同樣的困難,我在上文已將其描述為典型夢例。這類夢的聯想材料非常少,不足以用來析夢。要對這類夢進行更深入的分析,還得有大量的夢例。不久前,我認為「你已經是個醫生了」這類安慰的話,不僅包括了安慰,還有指責:「你都這麼大歲數了,生活經驗也不少了,還幹這種蠢事,真該為這種小孩子的行為感到羞愧。」這種集安慰和自我批評於一身的話,與考試之夢相一致。現在就不奇怪,在最後分析的夢例中,有關小孩愚蠢行為的批評,指的是重複不當的性行為了。 夢中口語的變化與偏執狂的病症非常相似,也見於癔症與強迫症病症。兒童的語言技巧是這類夢境和心理疾病的源頭。兒童在某個年齡時,喜歡把語言當作娛樂目標,還經常自己創造一些新的語句或音節。 荒誕的文字組合之夢特別適合用來佐證夢的凝縮作用。我們不能僅僅因為這類夢例數量極少,就妄下定論,認為這類夢很少被觀測到,或是絕無僅有。相反,這類夢非常普遍。但由於析夢工作總是依附於心理治療之上,因此極少有夢例被記錄下來。而且大多數記載在冊的夢例,只有神經科專家能夠看懂。 當夢中出現的話語明顯來自某個夢念時,有這麼一條不變的規律:夢中的話語源自存在於夢材料中的記憶中的語言。這些話要麼被完全保存下來,要麼表達上有少許改動。夢中的話語通常都是由記憶碎片拼湊而成的,雖然語句未變,但其內在含義早已模糊不清,或者完全異於原話了。夢中的話語往往喻指與這些話語的形成相關的事。[8] 二、置換作用 在收集凝縮作用的夢例時,另一個重要意義不亞於凝縮作用的關係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發現,組成夢內容的關鍵元素,在夢念中並未發揮同樣的作用;反之亦然,夢念中的關鍵元素,也明顯未在夢中出現。夢的中心點在別處,構成夢內容的要素並非夢念的核心要素。例如,在「植物學論著」的夢例中,夢內容的焦點明顯是「植物學」。而在夢念中,我們關注的焦點是同事間因各盡其職而引起的衝突,後來關心的是,對我浪費過多精力在一些愛好上的指責。但夢念中並未出現「植物學」這一夢的核心元素,唯一算是有點聯繫的,便是以其對立面出現的「植物學從來都不是我喜歡的學科」。在患者薩福的夢中,「上上下下」「上樓下樓」是夢的焦點,但是這個夢還與「和身份低等的人發生性關係的危險」有關。因此,夢念中只有一個元素得以入夢,並且被過度放大。而在有關我叔叔的那個夢中,他濃密的鬚髮似乎是夢的中心點,但看起來與我們視為夢念中心的「功成名就的欲望」沒有任何聯繫。這些夢都非常自然地給我們一種置換的印象。與此完全相反,在愛瑪注射的夢中,個體元素所在的位置,與其在夢念中的位置相同。起初,我們驚訝於夢念與夢內容間這種全新的變化無常的關係。如果在大量的心理意念中,某一個心理意念被挑選出來,並且在意識中得到特別的強化,那麼我們就會將其視為特殊的心理價值(達到一定的興趣水平)賦予勝利思想之上的佐證。但我們現在發現,夢念中個體元素的價值並沒有以夢的形式保存下來,或者說,沒有被納入夢中。我們無疑能夠立即判斷出,夢中哪種元素最具心理價值。在夢的形成過程中,那些因具有高度興趣水平而被強化了的重要元素,會被其他元素替代,使其看起來顯得無足輕重。可見,個別意念心理強度的高低[9],似乎並不影響其是否能夠被挑選入夢。反而其被反覆挑選次數的多寡,才是入夢的關鍵。你也許會認為,進入夢中的元素並非夢念中那些最重要的元素,而是出現次數最多的元素。這種假設也不盡然。首先被多次挑選和具備內在重要價值這兩個要素,必須同時發揮作用,才影響夢的選擇。夢念中最重要的元素,很可能就是重現次數最多的元素,因為個體元素以其作為中心點。但夢可能會拒絕這些既是中心焦點,又被大大增強了的元素,而選擇其他僅僅被增強了的元素。 如果我們將繼續探討從夢的多重性選擇中得出的另一概念,這一難題便能迎刃而解。許多讀者可能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認為夢元素的多重性選擇並無重要意義,因為這本來就是必然出現之事。由於我們的分析總是從夢的元素出發,記錄其各自發展的聯想,在由此而得的夢材料中,遇到同一元素頻繁出現的狀況,就不足為奇了。雖然我並不認同這種觀點,但我接下來要說的,與此不無相似之處:經過分析而被揭示出來的那部分夢念,遠離夢的核心,並且格外突出,像為了某一目的人為插入的。其目的不難發現,不過是在夢念與夢的內容間,搭建一種難以理解的強制性連接。在多數情況下,如果夢中的元素經分析後被淘汰,那麼夢內容的這部分不僅無法被多次選擇,而且會被直接捨棄。因此可以這麼說,多重性挑選作為夢的決定性選擇,並非夢形成的主要因素,而是未知心理能力的附帶產物。但其對於個別因素入夢,還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可以這麼說,多重挑選並非簡單地來自夢材料,而是經過一番努力才能達成的。 呈現於夢中的能力一方面去除了夢元素的高強度心理價值;另一方面通過多重挑選作用,賦予微小元素以新的重要價值,使其得以進入夢中。如果這就是入夢的途徑,那麼在夢形成的過程中,個體元素心理強度的轉化與置換作用,則導致了夢念與夢的內容出現本質的差異。這一過程的實施是造夢過程最關鍵的環節,我們賦予其一個恰如其分的稱呼——夢的置換。置換作用和凝縮作用是構建夢工廠最不可或缺的技術。 要識別主導置換作用的心理力量並非難事。置換作用的結果是,導致夢的內容不再與夢念的核心相似,並讓夢只重現無意識狀態下偽裝的願望。我們都已熟悉夢的偽裝,並能由此追溯至一種心理動因對另一種心理動因進行的審查作用。夢的置換作用便是完成這種偽裝的主要手段之一。正所謂「Is fecit,cui profuit」(實幹家得益)。我們認為,置換作用是隨審查作用而生的,是內心的抵禦作用。[10] 在夢形成的過程中,置換作用、凝縮作用和多重性挑選如何相互影響,哪一個是主導因素,哪一個是次要因素,這些問題都將留待後文進一步說明。我們現在要探討的是,夢念中得以進入夢境的那部分元素,必須滿足的第二個條件:逃脫審查作用的管制。但討論的前提是,在往後的分析中,我們將「在夢形成的過程中,確實存在置換作用」視為無可爭議的事實。 三、夢的表現形式 在夢從隱性向顯性的轉化中,除了凝縮作用和置換作用外,我們還將進一步探究出其他影響夢挑選材料的手段。但首先,我要對析夢過程做一個初步的介紹,即便這可能會耽誤析夢工作的進程。我不否認,最好以及最能讓評論家們信服的析夢法是,選取某一個夢例進行詳細分析,比如愛瑪注射的夢例(第二章)。接著,將所有能夠挖掘出來的夢念進行重組,重建夢形成的過程。也就是說,通過夢的重組來完善夢的分析。事實上,我已根據自己的主張,詳細解釋了好幾個夢例。但目前,出於多方面的考慮,我還不能這麼做(還與需要呈現的心理素材有關),相信理智的人都會認同我的做法。在夢的分析過程中,這類顧慮的影響並不大。因為即便所做的分析不完整,只深入至夢的一小部分結構,但仍然具有價值。夢的重組體卻大不一樣。重組後的夢必須完整,才能讓人信服。我只能對不為讀者所知的人所做的夢,才能進行完整的重組。然而,只有我的神經症患者才能提供這樣的夢例。因此,我必須把這部分內容暫時擱下,待日後把對精神症患者的心理分析與這一課題結合起來討論時,再做分析。[11] 在我嘗試將夢念重組為夢的過程中,我發現,由析夢所得的夢材料,其價值不盡相同。其中一部分涵括了最基本的夢念,能夠完全取代夢,其自身就足以替代整個夢,不存在審查作用;另一部分則被認為作用甚微,對夢的形成也毫無貢獻。相反,其可能與緊隨夢出現而未被解釋的聯想有關。這部分夢念不僅僅包含了由夢的顯意通往隱意的路徑,還包括了我們在析夢的過程中,用以覓得此路徑的中介意念及類比聯想。 在此,我們專門研究最基本的夢念。這些基本夢念通常表現為思想和記憶的複合體,結構錯綜複雜,具有日常生活中我們所熟知的有關聯想的一切特性。它們往往從不止一個中心發出,繼而形成一串思想鏈,但也不乏共同接觸點。每一串思想幾乎都有其矛盾對立面,並通過對比聯想聯結起來。 這一複合體的各部分間,自然具有最全面的邏輯聯繫。它們構成夢的前景、背景、題外語、說明、條件、例證和駁論。當所有夢念都屈服於夢工作的壓力時,夢念片段則如浮雲般反轉、分離、重合。這時,問題出現了:到此為止,構成夢的外部框架的邏輯聯繫會出現什麼變化?「如果、因為、即使、雖然、也、或者」這些詞語以及其他有助於我們理解文章句子的連詞,在夢中又會以什麼形式出現呢? 首先,必須回答的是,夢本身根本無法表達夢念之間的邏輯關係。在大多數情況下,夢都漠視這些連詞,只呈現夢念中最重要的內容。因此,析夢的工作就是復原這一被夢破壞的連貫性連接。 夢之所以無法表達這些邏輯關係,原因在於構建夢的心理材料的性質。與能夠利用語言表達的詩歌相比,繪畫和雕刻這類塑型藝術在表現上的局限性,確實與此相類似,在努力詮釋作品內在含義時,也同樣受限於材料的性質。繪畫藝術在創立其表達法則以前,也曾企圖彌補這種缺陷。在古代的繪畫作品中,人物的口中都會掛一塊小牌子,上面寫著藝術家無法用圖畫表達的話。 對於夢無視邏輯關係的理論,可能有人會提出異議。有的夢確實像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那樣,進行最高深複雜的精神活動,論證與駁論,嘲笑與對比。但這些表象都是騙人的。如果繼續對夢進行分析,我們就會發現這些都是夢的素材,而非夢的精神活動。夢念於夢中再現時,只表現為表面化的思想,並沒有表現出各夢念間的邏輯關係。但只有後者才能構成思維。對此,我會舉一些例子。我們很容易就能夠發現,所有出現在夢中,並且被明確指明的話語,都是我們記憶中未加改變,或是僅僅發生細微改變的語言於夢中的再現。這些話語通常只是暗指隱藏於夢念中的某件事,而夢的內在含義則很不相同。 但有一點無可否認,即批判性思維並非簡單地重複夢念材料,而是對夢的形成發揮了作用。我將在本節的最後部分,解釋這一要素的影響。屆時,我們就會清楚,這一思想活動並非由夢念引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夢結束後的產物。 姑且這麼說,夢念間的邏輯關係並沒有獲得任何單獨的表現機會。例如,夢中出現的矛盾,並非對夢的直接否認,也不是包含在任一夢念里的矛盾。夢中的矛盾只是以最隱秘的方式,與夢念間的矛盾相呼應。 正如繪畫藝術,最終也成功地找到了其他方式來表現人物語言背後的感情,溫柔、威嚇,或者警誡,而不只是在嘴裡掛一塊小牌子。同樣,夢也可能通過適當改變夢象的特殊表現手法,從而為夢念提供邏輯聯繫。根據以往的經驗,不同的夢在這方面的表現各不相同。有的夢完全漠視夢材料的邏輯結構,有的夢則能夠完整體現這種邏輯性。因此,夢與其詮釋的材料有時相去甚遠,有時卻相差無幾。如果在潛意識的夢念之間也已經建立了銜接順序(如愛瑪注射的夢例),那麼夢對這種順序的處理也與此相同。 夢又是通過什麼方式來表現夢材料中這些難以表達的關係?下面我將逐一解釋: 首先,夢為夢念的各部分提供了一種連接,將不同的素材匯集為一個整體,表現為一個場景或事件,同步地再現了夢念間的邏輯聯繫。這種手法類似那幅將所有哲學家、詩人繪於同一畫面上的《雅典學派》,也叫「帕納索斯山壁畫」。雖然在現實中,這些人並未同時出現在某個大廳里,也沒一起出現在任何山頂上。但從畫面上看,他們確實構成了一個團體。 夢在細節處實現了這種表現模式。只要夢呈現出兩個緊密相連的元素,其對應於夢念中的兩個象徵物間,就具有特別緊密的聯繫。這好比我們在書寫時,兩個緊挨著的字母組成了某個音節。而當字母T和字母O之間隔著空格,則表示T是前一個單詞的最後一個字母,而O是後一個單詞的開頭字母。因此,夢並非完全不協調的元素的隨性組合,而是由與夢念緊密相關的元素組成的。 夢有兩種表現因果關係的方式。假設有這樣一個夢念:「因為……,所以……必然會發生。」夢在表現這個夢念時,比較常用的形式就是以從句作為序夢,主句作為主夢。如果這個解釋成立,那麼反之亦然。但是主句通常都對應於夢境中比較詳盡的部分。 下面介紹一個表現因果關係的絕佳夢例,源自我的一位女患者。這個夢包括一個短序。夢境的細節詳盡,主題明確。我將這個夢命名為「花之語」。 夢的前序是這樣的:夢者來到廚房的兩個女僕跟前,責罵她們準備「那麼一點食物」,竟花費了這麼長的時間。她看見廚房中的瓶瓶罐罐都口朝下堆放著,以便風乾。兩個女僕像平時那樣,跨進流入屋前小院的那條河裡打水。 接下來是夢的主體部分:夢者爬過一個有點高度的形狀奇怪的柵欄。她很高興自己的裙子沒被鉤住。夢中出現的房子是夢者父母的家;她對女僕說的話源自常常聽到母親說的話;那些瓶瓶罐罐源自附近的一家普通的五金鋪。夢的第二部分暗指夢者的父親。他常常調戲女僕,後來在一次水災中(夢者父母的家坐落在河岸邊),患重症身亡。序夢背後的隱意大致是:「在我出生的這所房子裡,四周環境極差,污濁不堪……」夢的主體也具有同樣的思想,並轉化成如下願望:「我出身高貴。」夢念的實際意思很可能是:「由於我出身低賤,因此生活只能如此不堪。」 可見,夢分成了兩個不等的部分,但不一定代表兩個夢念間的因果關係。相反,來自同一夢材料的兩個夢常常源自不同觀點。比如,我們同一晚做的一系列夢,最後都在生理需求的作用下,歸屬於同一結局——射精。或者說兩個來自不同焦點的夢材料相互重疊,從而使其中一個夢材料構成夢的主題,另一個成為輔助;反之亦然。但許多夢都可分成一個短的夢序和一個隨其後出現的主夢,兩者間存在因果關係。另一個表現因果關係的方法是利用較小範圍的夢材料,其中包括由一個影像到另一個影像——不管人或物——的轉化。只有當這一轉化真的發生了,我們才能認真對待這一因果關係,而不是簡單地將其視作某一個元素代替了另一個元素。我認為,這兩種因果關係的方法實質上能夠歸為同一種。兩種情況下的因果關係都是連續出現的。有時通過連續性的夢,有時候則通過由一個影像到另一個影像的中間轉化環節完成。當然,還有的時候,這種因果關係無法表現出來,而是無可避免地在連續的元素間被抹去。 夢不善於表現「或者……或者……」這樣的選擇,而是習慣將這些選擇置於同一夢境中,似乎要顯示自己對兩者的公平對待。愛瑪注射的夢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其隱匿的夢念明顯是指:我無須對愛瑪久未痊癒的病負責。責任應該在她自己身上,是她不願意接受我的治療方案,或是她的性生活不順遂。而對此,我是無能為力的。還有一種可能,她的痛苦實際上根本不是癔症而是官能性疾病。但夢卻將各種相互間毫無關聯的可能都表現了出來。還準備增加另一種源自夢中願望的可能性。因此在析夢時,我會插入「或者……或者……」這樣的字眼,以還原夢念原有的連貫性。 但我們敘述夢境時,總喜歡用「或者……或者……」的字眼:「那是個花園,或者一個起居室。」然而事實上,在夢念中並不存在這樣的選擇,只存在「和」這一簡單的附加詞。當我們用「或者……或者……」時,一般都是在努力將夢境中某些模糊不確定的元素描述清楚。這種情況通常如下:具有選擇性的獨立元素在夢中被平等地對待,並且由「和」這個詞語將其聯繫起來。例如,當我正苦苦等待一位旅意朋友給我捎地址,卻又久無音信時,我夢見自己收到他給我發來記著地址的電報。電報上印著藍色的字:開頭第一個詞很模糊,好像是「via」(經過)還是「villa」(莊園)。第二個詞字跡清晰,是「sezerno」或者「casa」(房子)。第二個詞讓我想起義大利的地名以及我和他曾經討論過的語源學,同時還表達了我一直收不到朋友住址的焦急心情。但無論如何,以上這三個詞在分析時,都能獨立、平等地作為後續一連串聯想的起點。 記得在我父親下葬前的那天夜裡,我夢見了一張列印的布告或是卡片,也有點像火車站禁菸告示那樣的海報。上面寫著: 「你應該閉上雙眼」或者「你應該閉上一隻眼睛」。 我習慣將這種選擇性的語句表達為: 「你應該閉上眼」。 這兩個版本都有其特殊意義,析夢時,將把我們引向不同的方向。我遵從父親的遺願選擇了最簡單的葬禮,但家人卻不贊同這種清教徒式的作風。他們認為,這會被參加葬禮的人瞧不起。因此,夢中的「要求閉上一隻眼睛」,意思是,希望人們能夠諒解。而「或者……或者……」則明顯是一種模糊的表達。可見夢並沒有為夢念編織出雖然含糊不清,但連貫有條理的語言。因此,甚至當兩個夢念出現在夢境中時,也依然彼此獨立。 夢不善於表達選擇,因此,幾乎很少會將其表述為完全對等的兩部分。 夢處理對立和矛盾的方式非常引人注目,即完全漠視。對於夢來說,似乎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夢尤其喜歡把對立的部分歸為統一體,或是重疊為同一個個體。夢還喜歡把一個元素恣意表現為其對立面。因此,對於夢念中任何一個能夠產生對立面的元素,一開始都很難確定,其究竟為正面元素抑或負面元素。[12]在前文援引的夢例中,我們已經解釋過引言部分(「由於我的出身……」),夢者爬過柵欄,手捧綻放的枝頭。這個畫面喻指天使報喜圖(夢者的名字叫瑪麗)中,手捧百合枝的天使,和基督聖體節在點綴著綠枝的街上行走的白袍女孩。因此,這個夢無疑暗示了貞潔。枝幹上綻放著朵朵紅色山茶花。夢者走著走著(夢在繼續),最後,花朵開始墜落。這無疑是暗示經期。這些看著百合枝幹,由聖潔女孩捧著的花枝也喻指茶花女。眾所周知,茶花女平日裡總是披一身白茶花,經期時則會佩戴紅茶花。同樣是繁花似錦上枝頭(歌德在歌曲《磨坊主人的女兒》中的「處女之花」),既代表了貞潔,也喻指其對立面。另外,同樣的夢,既表達了夢者成功印證自身清白的愉悅,也泄露了她對於自己曾經有損貞潔的愧疚(在她幼兒時期)。經過分析,我們能夠清楚辨析兩條思路:其中,寬慰的夢念浮於表層,自責的夢念則更具含義。這兩者完全相反。但這相似又相反的夢念,都是由相同的元夢素表現出來的。 夢的形成機制最偏好的一種邏輯關係是「相似、相同、接近」,或者說「恰似」。這種關係在夢中是最具表現力的,無人能及。夢念材料中固有的屏蔽作用或類似情況,構成了夢的原始基礎。而夢有相當大一部分的工作便是創造這類新的屏蔽,從而使已經入夢的材料因審查作用的抵擋而無法在夢中呈現。夢的凝縮作用有助於相似關係的表現。 相似性、一致性、共性在夢中通常表現為一個統一體,既不是夢材料中固有的,也不是新創造的。我們把第一種情況稱為「自居作用」;第二種情況稱為「合成作用」。「自居作用」出現在和人有關的夢裡;「合成作用」則用於事物的統一。但也用於人的統一。地點與人則往往被同等對待。 「自居作用」會將具有共性的幾個人中的一人在夢中表現出來,而把其餘人抑制下去。而勝出者在夢中,會進入與被屏蔽者相關的所有關係及情景中。在「合成作用」中,由幾個人合成出現的影像很有特點,卻沒有共性。這一新的合成體是所有人特徵的總和。合成體自身受多方面的影響,夢中人物的姓名可能屬於被屏蔽的某一人。這點很容易理解,我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常常遇到類似的情況。當某個人看起來很像另一人,或具有那個人的某些特徵時,我們可能就會把前者叫成後者;或者夢中人物形象的特徵是現實生活中這兩人的合成。除了外在形象特徵以外,被屏蔽者的態度、姿勢或者語言,可能會由夢中人物說出來,或者表現出來。「自居作用」以及「合成作用」之間原本明顯的區別,在這種情況下已被淡化了。但有的時候,無法形成這樣的合成體,那麼夢中出現的場景或者動作就只屬於某一人,其餘人(通常是比較重要的人物)則充當旁觀者。夢者可能會說:「我媽媽也在那兒(斯特科爾)。」這種情況類似於楔形文字中的限定詞,其本身並無含義,只是用於解釋其他的符號。 夢中合成體的共同特性(即創造這一合成體的特性)要麼出現在夢中,要麼根本不存在。一般來說,「自居作用」與「合成作用」的目的都是儘量避免在夢中表現出共性。例如在我的夢例中,我雖然嘴巴上沒說「A對我很不好,B對我也很不好」,但在夢裡,卻製造了一個A和B的合成體。A在做著不符合其性格,而是符合B性格的事。因此,在這個夢裡,我又有了一些新的聯想,即A和B在對我的態度上具有共性——敵意。析夢時,我能夠在合適的地方插入這一點。由此我能夠得到高凝縮度的夢內容。如果能找到被屏蔽者,就能夠理清夢中人物身上的複雜關係。這樣就很容易理解,利用「自居作用」表現夢,能夠在多大程度上規避夢蓄意刁難的審核作用。抵禦審查作用之物駐足於與某人夢材料相聯繫的思想中,而我現在找到另一位與這一抵禦性材料相聯繫,或者說有部分聯繫的人。抵禦審查作用這點證實了,我夢中形成的合成體具備被隱蔽者的各種細小特徵。合成之人是「合成作用」或「自居作用」的結果,其自由躲避審查,非常適合夢內容的組成。因此,利用夢的凝縮作用,我已經滿足了審查作用的要求。 當兩個人的共同特徵呈現在夢中,通常暗示還有一個隱藏的共同特徵,因審查作用的抑制而無法呈現出來。可見,共同特徵發生了置換,這在某種程度上促成了其在夢中的表現。目前,夢中的合成體並未表現出重要的共同特徵。因此,我推測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共同特性隱藏在夢念中。 因此,自居作用或複合人物的構成是具有多種功用的:首先,其表現了兩人的共同特性;其次,表現了共同特性的置換;再者,表現了一個由各種願望構成的特性聯合體,由於其中各種願望得到特性相互交織,導致這一關係在夢中通過自居作用表現出來。例如在愛瑪注射的夢中,我希望兩位患者相對換。也就是說,我希望別的患者代替愛瑪成為我的患者,就像前面的那個人一樣。而夢對於我願望的處理是,在夢中,出現了一個叫愛瑪的人,她接受診療時所處的位置,正是我曾經拜訪另一位女患者時,她所處的位置。而在有關我叔叔的夢中,這種置換成了夢的核心:我把自己當成了內閣部長,認為同事笨,並極盡挖苦之事。 根據以往經驗(而且我發現,無一例外),所有的夢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夢是絕對的自我主義者。[13]有時候,夢中出現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一個奇怪的人。我敢說,那絕對是自我利用「自居作用」隱匿於夢中出現的人身後,從而使自我得以補充進來。在其他情況下,當自我出現在夢中時,我發現,則有另一人利用「自居作用」隱匿於自我之後。在這種情況下,析夢時必須得把與此人相關的特性,即隱藏的共性,加到我的身上。還有一些夢,自我與其他人同時出現,當「自居作用」被解決時,他們再一次成為自我。通過「自居作用」,我將自我思想與被審查作用抑制的思想聯繫起來,並且使自我直接地,或者利用其他人的「自居作用」在夢中表現出多重性。利用幾個這樣的「自居作用」,則會有非常多的思想材料被凝縮。[14]一個人的自我可能在同一個夢裡出現多次,或以不同的形式出現,這與自我多次出現在意識思維里,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關係中是一樣的。就像有句話所說的:「我想我曾經是個多麼健康的孩子。」 地名比人更容易實現「自居作用」,因為地名不受自我的強有力干擾。在羅馬的夢中(見第五章第二節),由於夢中地名的關係,我發現自己身處羅馬:但我非常驚訝地看見,街角處有一塊很大的德語告示牌。夢的最後部分是願望的實現,暗示了布拉格。這一願望源自我年輕時強烈的德國民族主義情結,現在這一激情已經消退。做這個夢的那段時期,我與朋友約好在布拉格會面。因此,夢中將羅馬與布拉格重疊,可以解釋為內心渴望的共同特徵。我更希望在羅馬,而不是布拉格與朋友會面,因此我在夢中把布拉格換成了羅馬。 創造合成夢象,是夢中幻想的特徵具有共性的主要原因之一,因為由合成夢象引入夢中的元素,並非夢者真實感知而得。構建複合夢象的心理過程,非常類似於我們在清醒生活中幻想龍或者飛馬等神獸。唯一的區別僅在於,在清醒生活中創造幻想物,想像本身起著決定作用。但在合成夢象形成的過程中,決定其出現的因素,是獨立於其形式之外的夢念共性。夢中的合成體可以通過各種不同的方式形成。其中最簡單的方式是,將一件事物的屬性附加於對另一相關事物之上。較為複雜的做法則是,將不同的特性結合起來,創造出一個新的夢象。這一做法巧妙地利用了兩個對象在現實中,可能存在的一切相似之處。依據材料及巧奪天工的構造,新夢象可能荒謬絕倫。如果有待凝縮成為一個單獨統一體的各對象難以協調一致,那麼夢則會創造這樣一種合成體:其具有一個相對清晰的核心,但伴之以模糊化的特性。這種統一而成的影像在一定程度上是失敗的。兩個夢象相互交疊,競相產生不同的影像。這種情況類似於繪畫中,將不同的感知圖像匯合而成的抽象畫面。 夢本能地製造了大量的合成影像,我在前面的分析中舉過幾個例子,下面再舉一些例子:在本章前面部分列舉的夢例中,描述了一位女患者的「花之語」夢境:夢的自我思想首先讓她雙手捧了一束綻放的花枝,如我們分析所見,這同時暗示了性純潔和性罪惡。另外,夢中鮮花綻放的樣子,讓人想起了盛開的櫻花。如果單單考慮花朵,還會讓人聯想起山茶花。最後,整束花枝讓夢者想起了一種外來植物。合成影像中各元素的共性由此被夢念揭示了出來:花枝指曾經對她充滿誘惑力的禮物,或是曾經誘惑她對贈予者表示好感。櫻花源自她童年的記憶,山茶花源自她成年後的記憶。外來的植物則暗指一位雲遊四海的學者。他曾經試圖用一幅花卉圖贏取夢者的芳心。另一位女患者則在夢中構建了一個像是海濱洗浴場、鄉村公廁,還是普通城市住宅的合成影像。夢中前兩個元素的共性是脫衣褲,因此可以推測,第三個元素「住宅」中的閣樓,也同樣是(童年時)暴露身體部位的地方。另外一位男患者則夢見兩個地點的合成體。其中一個地點是我的診所,另一個地點是他初識妻子的地方。還有一位女患者,在她哥哥答應請她吃魚子醬後,她夢見哥哥的兩條腿鋪滿了魚子醬的黑色小珠粒。這兩個元素從寓意層面來說,源自她幼時患皮疹的記憶。當時,她的雙腿長滿了紅色而不是黑色的小粒,與魚子醬的小黑珠粒相結合,形成了一個新的意念——從哥哥那裡得來的。在這些夢例中,身體部位成為了夢的對象。許多夢都出現過這種情況。費倫齊曾記錄過這樣一個夢例:夢中出現的合成影像由一位醫生和一匹馬組成,並且穿了一件睡衣——這三個元素的共性經分析後被揭示出來:睡衣指夢者童年時曾看到有關父親的一幕。這三個元素都源自她對性的好奇。夢者幼年時,常常被保姆帶去軍隊的種馬場玩耍,在那兒,她的好奇心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 我曾經說過,夢絕對不會表現出矛盾、對比,或者否定的關係。但現在,我首次對這一觀點表示否定。正如我們在許多夢例中看見的那樣,只需簡單地藉助自居作用,「對比」便能呈現在夢中。也就是說,當發生置換時,相互替換的兩者間形成了對比關係。我們已經多次舉例證實過這一點了。夢念中的某些對比可歸類於「倒置」,即通過一些稱得上巧妙的方式來形成對立面,從而入夢。「倒置」本身無法進入夢中,只能通過形成已經進入夢中那部分內容(由於某種原因,內容與之密切相關)的對立面,從而進入夢中。通過夢例進行論證,要比單純的描述容易理解。在那個浪漫的「上上下下」的夢中(見本章第一節),爬坡是夢念原型(前文已經介紹過,都德筆下薩福爬樓梯的一幕)的倒置。在夢中,爬坡時是先難後易;而在小說里,則是開始容易,後來越來越困難。此外,夢者和哥哥「樓上」和「樓下」的位置在夢中也顛倒了。這說明,夢念的兩部分材料之間,存在著倒置或者說對比的關係。而夢者在童年時,曾幻想被奶媽抱上樓,這是小說主人公抱著情婦上樓一幕的倒置。同樣,我夢見歌德抨擊M先生(見下文),也包含了這種倒置。因此,要成功地解釋這個夢,事先必須使其恢復原狀。在夢中,歌德抨擊了年輕人M先生。而夢念中的真實情況是,一位不知名的年輕學者抨擊了一位卓越非凡的人物——我的朋友弗利斯施。在夢中,我從歌德的死亡之日起計算時日,在現實中,卻是從這位癱瘓人士的出生之日起計算。決定夢中元素的夢念,是我對於把歌德當作精神症患者來治療的反抗情緒。夢中隱匿的含義是:「如果你無法理解這本書,那不是作者的問題,恰恰相反,是你愚昧。」我還發現,夢中所有的這些倒置,都暗示了「背對某人」的輕蔑之意。例如,在薩福的夢例中,夢者與哥哥位置顛倒。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在由受抑制的同性性衝動所引起的夢中,也經常出現這種倒置。 另外,「倒置」或者說「兩極互換」是夢最擅長使用,也是最靈活的表現方式。首先,其使願望的實現得以壓倒夢念中的既定元素。「要是反過來就好了」是夢中的自我面對令人不快的回憶時,最通常的表現。其次,倒置尤其利於逃避審查作用,因為它對將要出現的夢材料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偽裝,從一開始就輕易麻痹我們對夢的理解。因此,在析夢時,如果看不透夢的真實隱意,不妨將已呈現內容中的某一特殊元素進行倒置,往往在此之後,整個含義馬上就變得明朗化了。 除了內容的顛倒以外,時間的顛倒也不容忽視。夢最常用的偽裝手段是,把整件事最後的部分,或者夢念的最後結論前置,而前提條件則後置。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析夢時則會無從下手。[15] 確實,許多夢例都是在其內容幾經倒置後,才得以揭示出其背後隱匿的含義的。例如,在一個年輕的強迫性神經症患者的夢背後,隱藏著他兒時希望嚴厲的父親死去的記憶。夢的內容是:他由於回家太晚,被父親罵了一頓。但根據精神治療分析的內容和夢者的聯想來看,夢背後的隱意必定是,他非常氣父親。在他看來,父親總是太早(或者說,太快)回家了。他希望父親別回家。這與希望父親死去是同一個意思。在他還小的時候,一次父親外出許久未歸,他曾對另一個孩子做了性侵犯的動作,感到非常羞愧,並被對方家長警告說:「等你爸爸回來收拾你吧!」 如果希望進一步研究夢的顯意和隱意之間的關係,最好的方法是從夢本身出發,考慮夢所表現的形式特徵與夢念之間的關係。而在這些形式特徵中,給我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各個夢象之間的感覺強度差異,夢的各部分內容間以及不同的夢之間的顯著差異。夢象之間的強度差異涉及各個方面。從人們通常認為的強於現實的清晰度,到我們認為夢的特徵必然出現的讓人不悅的模糊性。而這種模糊性又是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所感知的模糊性所無法比擬的。此外,我們通常會認為,夢中的模糊景象是轉瞬即逝的,而感覺較清晰的夢象停留了較長的時間。現在要提出的問題是,夢中各部分內容的清晰度差異,究竟是由夢材料中的什麼因素決定的。 在進一步分析前,我們先來看看一些大家理所當然認為的想法。由於夢材料會包括部分睡眠時的真實感知,因此可以假設:這些真實感知,或者由這些感知而引發的夢元素,具有特殊的強度。或者反過來說,夢中所有特別清晰的夢象,都可以追溯至睡眠時的真實感知。但我自己從未有過這種經驗。源自睡眠感知(神經刺激)的夢元素,與源自記憶的其他元素在清晰度上並沒有明顯的區別。現實的因素對夢象強度是起作用的。 我們可能會這麼推測:某個夢象的感知強度(清晰度),與夢念中相應夢元素的心理強度有關。就後者來說,心理強度相當於心理價值:強度越大的元素越重要——正是它們構成了夢念的核心部分。但這些元素由於審查作用的阻擾,一般都無法入夢。因此,代表它們呈現在夢中的直接衍生物,即便具有極高的強度,也無法成為夢的核心。只要將夢及其材料進行比較研究,就能證明這種假設站不住腳。一個元素強度與另一個元素強度是毫不相干的:事實上,夢念材料和夢之間發生了「所有心理價值的完全轉換」。在夢念中占絕對主導地位的直接衍生物,在被強有力意象屏蔽的夢中,往往只是表現為某種短暫模糊的元素。 夢中各元素的強度被證實是由另一種方式,即兩個互相獨立的因素決定的。第一,不難看出,凡是表達願望實現的元素,都具有極大的強度;第二,分析表明,夢中最清晰的元素能夠延伸出最豐富的聯想,也是被挑選次數最多的元素。或者可以這麼說:在夢的形成過程中,進行最多凝縮作用的那些元素即是強度最大的元素。我們希望,最終可以只用一個公式,來表達願望實現的這個決定因素和其他因素。 我剛才探討的問題——夢中某個元素強度和清晰度的影響因素問題,不能與整個夢或夢中各段落不同清晰度的問題混為一談。前一個問題中的清晰度是相對模糊性而言的;後者則是相對混亂而言的。但毫無疑問,這兩種強度在增減上卻是彼此平行的。夢中清晰的部分通常包含著清晰度較大的元素;反之,一個模糊的夢總是由清晰度較小的元素所組成。但要表明夢從清晰到模糊或混亂的具體尺度,比起夢元素的清晰度增減問題,則要複雜得多。由於後面將要提到的理由,前一個問題在此還不能進行討論。我們在少數例子中驚奇地發現,夢中表現出的清晰或模糊,與夢本身的構造完全無關,而是由夢念材料引起的,是夢念的一個組成部分。我曾經做過一個醒來後仍覺得清晰鮮明、結構完整、毫無瑕疵的夢,以致我還在半夢半醒間,就決定要介紹一類新的夢,即不受凝縮作用和偽裝作用影響的「睡眠幻象」。然而細加觀察後發現,這類特殊的夢與其他夢一樣,在結構上也具有漏洞和瑕疵。因此,我就放棄了「夢的幻象」這一分類。[16]夢中顯示的內容,至少表明了我和朋友長期尋求的一個雌雄同體的艱難理論。而夢的願望實現力量使我們得以認為,這個理論(順便說,它並未表現於夢中)是清晰易懂、完美無瑕的。因此,我認為,有關完整的夢的這一判斷,實際上是夢內容最基本的部分。在這種情況下,夢仿佛侵入了我初醒的思想,讓我認為自己是在對夢做出判斷,其實只是未能在夢中精確表現的一部分夢念。一次,我在分析一位女患者的夢時,遇到了與此完全相符的情況。起初,她不肯講自己的夢,只是說:「太混亂,太模糊了。」她在反覆表示自己的描述不一定準確後,終於告訴我說,她夢見了好幾個人:她自己、她的大丈、她的父親。而且她看不大清楚,她的丈夫是否就是她的父親,或者說,誰才是她的父親。諸如此類。把這個夢與夢者的聯想結合起來考慮,這無疑是一個女僕的常見故事,她承認自己懷孕了,但搞不清「孩子的真正父親是誰」。[17]因此此處再次證明了,夢所表現出來的晦澀,不過是夢刺激材料的一部分。也就是說,這一部分材料表現於夢的形式之中。夢的形式或夢見的形式極其經常地被用來表示其隱匿的內容。 夢的註解以及無傷大雅的評論,往往被用來掩飾(雖然往往難以掩飾)夢中以最微妙方式出現的部分。例如,一個夢者說,夢在某一處「被擦掉了」(wiped away)。經分析,喚醒了他的一段童年回憶:他在大便後,聽一個替他「擦」(wipe)屁股的人說話。還有一個值得詳細記錄的夢例:一位年輕男子做了一個非常清晰的夢,喚醒了留在他腦海中的童年想像。他夢見自己在夜裡就宿於一家季節性營業旅館。他記錯了房間號碼,走進房內時,看見一位老婦人和兩個女兒正脫衣就寢。他說:「夢在這裡留白了,漏了些什麼內容。最後,房內有個男人要把我扔出去。於是,我和他扭打了起來。」他對於夢所明顯喻指的童年回憶的內容和主題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我們發現,夢境所要喻指的主題,隱藏在夢中晦澀的部分。夢中的空白處,是這幾個女人脫衣上床時裸露的陰道口。而「漏了些什麼內容」是指女性生殖器的主要特徵。他在青少年期,有窺視女性生殖器的強烈好奇心,同時贊同幼兒期性理論,認為女性有著與男性相同的生殖器。 另一位夢者有著與此相似的回憶:夢中「我正和K小姐走進公園餐廳……畫面很模糊……繼而中斷了……然後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妓院裡。我看見了兩三個婦女,其中一人穿著內衣褲。」 分析:K小姐是他的前僱主的女兒,他承認,這是他妹妹的替身。他鮮有機會與她交談,在兩人罕見的一次談話中,「仿佛意識到了各自的性別,好像在說,『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他只去過一次夢中出現的餐廳,和他一起去的是他姐夫的妹妹,一個對他毫無吸引力的女孩子。還有一次,他和三個女人路過這個餐廳的門前。這三個女人分別是他的妹妹、他的嫂子和剛才提到的他姐夫的妹妹。他對這三個人都不感興趣,但她們都屬於姐妹淘。他極少去妓院——一輩子只去過兩三次。 從夢中「模糊」和「中斷」的部分可以看出,這個夢暗示了他兒時曾經因好奇心作祟,偶爾(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次)會偷窺比他小几歲的妹妹的生殖器。幾天後,他回想起了這個夢所暗示的不端行為。 同一夜晚做的所有夢可構成一個整體。其劃分的部分及各部分所含的數目都具有特定的含義,並可視為隱匿夢念的信息。在解釋包括幾個主要段落的夢,或者發生於同一晚的夢時,不可忽視這類分成幾個部分,但又前後連續的夢可能具有相同的意義,而且可以通過不同的材料表達同一衝動。那麼在這些同源的夢中,首先出現的往往是最善於偽裝並且最為含蓄的夢,接著出現的則是較為清晰明了的夢。 在《聖經》中,由約瑟夫斯所解釋的法老所做的母牛和穗子之夢便屬於此類。約瑟夫斯對於這個夢的記述比《聖經》還要詳細。法老講述了第一個夢後說:「我看到這個夢象之後,便驚醒了。在混亂中,我暗自思量這個夢象到底有何意義時,竟又睡著了。於是,我又做了第二個夢。這個夢比上一個更奇特,也令我更為驚恐、疑惑……」約瑟夫斯聽完後說:「嗯,國王,雖然這看起來是兩個夢,但實際上指的是同一件事……」[18] 榮格在其《謠言心理學的貢獻》一文中,描述了一位女學生所做的隱匿色情的夢,如何未經分析就被她的朋友識破以及如何被朋友們變著樣地續寫。榮格在敘述其中一個夢境時評論道:「一系列夢象所要揭示的最終含義,正是最初呈現的那組夢象所表現的內容。審查作用通過一連串新的象徵符號、置換作用、無害的偽裝等手段,儘可能地遠離這一主題。」施爾納熟知夢表現方式的這一特徵,並在其著作《生活夢想》的附錄中,結合他的有機體刺激理論,將這一特徵表述為一條特殊的法則:「最後,在由特定神經刺激引起的所有象徵性的夢中,夢的形成都遵循如下法則:夢在開始時,只用最遙遠晦澀的隱喻來表述引起刺激的對象。但隨著概念化刺激的逐漸枯竭,到最後,夢就通過受刺激的機體或官能,赤裸裸地表現出刺激本身。於是,夢在最後就表現為有機體刺激……」 奧托·蘭克在一篇論文中,為施爾納的這條法則提供了有力的例證。他記述了一個女孩在同一個晚上兩段不同時間做的夢。在第二段夢結束時,女孩達到了性高潮。即便夢者所述甚少,也能對第二個性高潮之夢做出詳盡的解釋。而從兩個夢內容之間的緊密聯繫,也能夠看出:第一個夢含蓄地表達了與第二個夢相同的含義。因此,後面這個性高潮之夢有助於前一個夢的分析。蘭克根據這個夢例,有力地論證了性高潮夢例對夢理論的普遍性意義。 然而,就我的個人經驗來看,極少有人將夢所表現出的清晰與混亂,釋譯為夢材料的明了與否。接下來,我將揭示迄今尚未提及的另一個夢形成的影響因素,其對於夢性質的強度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在許多夢中,某個場景或背景會持續一段時間,繼而出現中斷。也可以這樣描述:「但同時,好像是在另一處,又發生了這樣……事。」在這類情況下,夢被中斷的主要線索過了一會兒後又恢復了。中斷的內容在夢材料中不過是一個從句——一個強行插入的思想。夢念中的條件從句在夢中表現為「同時性」場景(即「如果」變成了「當……之時」)。 下面,我們要考慮一個問題:夢中常常出現的那種非常接近於焦慮的被抑制感,其背後隱藏了什麼含義?在夢中,想往前走卻又動彈不得;想完成某事卻發現困難重重;火車要開了,卻無法趕上;受辱後正要揮拳報復,但發現雙手無力,等等。我們在裸露夢中曾提及這一感覺,但未做深入分析。對於這個問題,有一個便捷但欠妥當的答案是,睡眠中出現了肢體麻痹狀態,因而產生了受抑制感。但我們不免會問,為什麼這種受抑制感並沒有持續?那麼由此是否可以假設,為了夢的某種特殊表現,睡夢中的受抑制感可隨時被喚起。並且只有在夢念材料需要這種特殊的方式表現時,才被喚起。 在夢中,這種無力感並不一定表現為一種感覺,有時只是簡單地表現為夢的一部分內容。我認為,有一個夢例似乎特別適合說明夢這一特性所具有的含義。下面是這個夢的摘錄。在夢中,我顯然受到了不誠實的指控。「我身處一個私人療養院,四周還有幾個其他的建築物。一位男僕過來,讓我去接受檢查。在夢中,我知道有人丟失了東西,而讓我接受檢查,是因為我被懷疑私吞贓物。經分析發現,『檢查』一詞有雙重意義,還包括了身體檢查。考慮到我是無辜的,而且是這家療養院的顧問,於是我平靜地跟著這個僕人往外走。在門口,我們遇見了另一位僕人。他指著我說:『你為什麼帶他來呢?他是一位受人尊重的紳士。』隨後,我獨自進入大堂,那裡擺放著許多機器,這令我想起了地獄及其恐怖的刑具。接著,我看見一位同事正躺在一個器械上,他一定也注意到了我,但佯裝沒看見。最後,我知道自己可以走了,但怎麼也找不到我的帽子,而且根本不能離開。」 這個夢要實現的願望顯然是,承認我是一個誠實的人,並且被允許離開。因此,在夢念中必定存在與此願望相悖的各種材料。「我可以走了」是赦免的標誌。如果在夢的結尾出現了某件阻止我離開的事,則明顯可以推論出,與願望相悖的受抑制材料正在極力表現自己。因此,「我怎麼也找不到帽子」是在暗示「我終究不是一個誠實的人」。夢中的無力感也是與願望相悖,對願望否定的表現。在此,我修正以前對於「夢無法表現為否定」的說法。[19] 在其他一些夢裡,無能為力不僅僅是一個場景,還是一種感覺。同樣,對受抑制感的反抗情緒也會在夢中表現出來。接下來,我們將會看到,正是睡夢中肢體的麻痹狀態構成了影響夢境的心理因素的基本條件之一。可見,傳達至動作系統的源動力只剩下願望。而事實上,可以確定的是,在夢中受抑制的源動力會使整個心理過程極好地適應於願望的實現,同時又對願望表現出反抗的情緒。從我對焦灼的分析很容易能夠看出,為何受抑制的感覺與焦灼感緊密聯繫以及二者為何常常聯合起來出現在夢中。焦灼是一種源自潛意識,並在前意識中被抑制的原始性慾。[20]因此,當夢中被抑制的感覺伴隨焦灼感出現時,夢必然能夠引起性慾,即出現性衝動。 在夢中,常常會出現這樣的判斷:「這肯定只是個夢。」對於這是否應該歸因於心理動因,我們日後再做討論。目前,我要說的是,在這類夢中,人們有意貶低了夢境的重要性。與此相關的有趣問題是,如果夢中的某些內容以夢境的形式表現出來,這意味著什麼——這便是夢中夢之謎。W.斯特科爾通過分析一些具有說服力的夢例,已經大致解決了這一難題。夢者會貶低夢中夢內容的價值,認為其脫離實際,繼而從夢中夢裡醒來,回到外層的夢裡,繼續著願望將真實還原的夢。因此,我們可以這麼認為,外層夢的內容呈現了現實的生活和最真實的記憶;夢中夢只呈現夢者願望。夢中夢的出現,相當於在說,希望外層夢從未出現過這個內容。換言之,當某個特別事件以夢中夢的形式出現,這便是其真實性的最有利證據。夢中夢以否定的形式,力證了夢是願望的實現這一理論。 四、夢材料的表現力 迄今為止,雖然我們始終在關注夢表現夢念間關係的方式,但也進一步提出了「夢材料會做何改變來促成夢的形成」。我們知道,夢的材料在被去除了各種材料間的關係後,要進行壓縮。同時,元素不同強度間的置換,也使得材料發生了心理價值的改變。這裡所說的置換,是指兩個特別意念間的替換,在某種程度上與其聯想的源頭有關。置換作用促成了凝縮作用,由此使得兩個元素間的共同特性,代替元素本身進入夢。我們一直未曾提及其他種類的置換作用。但我們經過分析後發現,確實出現了其他置換作用,即將語言置換成思想。這兩種情況的置換都基於一連串的聯想,但同一過程可能出現在不同的心理範疇內,置換的結果分為兩種:一是一個元素被另一個元素代替;另一種情況則是一個元素的語言形式替換成其他形式。 第二種置換作用不但在理論上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而且非常適於解析夢用以偽裝的虛幻荒謬外表。置換作用的結果通常是,使夢念中一個無色彩、抽象的概念,轉變為圖畫或者是具體的形象。這種替代的優勢及目的一目了然。由夢的觀點來看,能夠意象化的,即能被表現。但就像在報刊上,很難為政治類文章選配插圖一樣,抽象觀念在夢中表現時,也面對著同樣的難題。這種置換作用不但增強了夢的表現力,對凝縮作用以及審查作用也有好處。一旦抽象概念以及不可使用的夢念轉化成了具體圖像,那麼所有夢運作時所需要的聯繫與仿同,其餘所需的夢材料以及未被利用的夢材料在這種新表現形式中,都更容易建立起來。因為在每一種語言形式的進化中,聯想的材料總是比抽象形式的材料更豐富。可以想像,在形成夢的中間環節里,夢的大部分精力花在把夢念轉變為適當的語言形式,以求讓紛繁亂雜的夢念變得簡潔與統一。如果一個夢念的表達方式是由其他的因素決定的話,那麼它很可能從開始就對其他表達方式施以區域性與選擇性的影響。這就好比創作詩歌。當一首詩需要押韻時,那麼自次句起的每一句,都要滿足如下條件:首先,要表達與前一句相同的含義;其次,必須與首句押韻。當然,絕佳詩詞的押韻是自然通順、渾然天成的,而且前後句子的含義相互關聯,所選之詞早已既定,只需稍加修改,便符合詩韻。 在一些夢例中,表現形式的改變更直接地是為了夢的凝縮作用,因為其詞句的表達方式晦澀難懂,因此允許多種夢念的表現。一系列靈活的用語都是為夢的運作服務的,這也就無怪乎語言在夢中所起的作用了。處於眾多意念間連接點處的關聯詞,註定是模糊不清的。而神經症患者(強迫症、恐懼症)就像夢一樣,急於利用詞句進行凝縮及偽裝。[21]我們輕易便能發現,夢的偽裝亦獲利於置換作用。如果用一個含糊的詞語替代兩個意義明確的表達,結果肯定令人困惑;如果以塑像來替代我們日常的嚴肅表達,也必然會影響我們的理解。特別是,夢從未告訴我們,其所呈現的內容是一種直譯抑或隱喻;其內容是直接源於夢的材料,還是經過了修飾加工。總的來說,在分析任何一個夢的元素時,我們都對以下的問題糾結不已: (1)其表達的究竟是正面意思抑或反面意思(對比關係); (2)是否要進行歷史性分析(即回憶); (3)是否一種象徵手法; (4)其內在含義是否建立在夢中語言的基礎上。 雖然存在如此多的疑惑,但我們始終認為,夢境雖然不是為了我們的研究而生,但要破譯它,也不會比古代學破譯象形文字困難。 我已經列舉過幾個夢表現得含糊的例子(例如,在愛瑪注射的夢中,「她的嘴毫不費勁地張開」;在上文舉的最後一個例子中,「我還不能離開」等)。現在,我再援引一個具象對表現抽象夢念具有重大作用的例子。這類析夢法以及象徵析夢法之間的區別清晰可見:在用象徵法析夢時,夢者任意選擇象徵的密鑰;而在用語言表現的夢中,眾所周知,密鑰源自我們已經建立的語言模式。如果能在正確的情況下,選擇正確的理念,那麼析夢者便能完整地或是部分地解釋這類夢,根本無須夢者的輔助說明。 我一位女性朋友的夢:她夢見自己正在欣賞瓦格納歌劇,歌劇得到次日7時45分才結束。在劇院的大廳擺放著圓桌,供人們在那兒吃喝。她的表哥表嫂剛結束蜜月旅行歸來,坐在其中一張圓桌邊,一旁坐著一位貴族,據說是年輕開放的表嫂在蜜月時帶回來的,就像撿回一頂帽子那般輕鬆。在大廳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塔。塔頂是一個平台,平台上站著一個指揮,樣子像漢斯·李奇特。他在平台的欄杆後不停地繞著圈跑,大汗淋漓,好指揮簇聚在高塔底下的樂隊。夢者自己和一位(我認識的)女性朋友坐在包廂里,她妹妹從大廳遞給她一大塊煤,說沒想到那麼長時間,現在冷得厲害(就像在看長的表演時,包廂得供應暖氣一樣)。 雖然從其他方面看,這個夢描繪了一幅美好的畫面。但實際上,其內涵依舊荒謬不堪:劇院正廳有一座塔,指揮在塔頂指揮下面的樂隊。更荒誕的是,夢者妹妹遞給她一塊煤。我故意不讓夢者透露更多幫助解釋的材料。由於我清楚夢者的人際關係,因此能夠獨自對夢進行部分分析。我知道她非常同情一位因精神失常,而過早結束藝術生涯的音樂家。因此我覺得,應該從語言形式上解釋大廳中的高塔:從這個夢可以看出,夢者希望夢中的男子取代漢斯·李奇特,在高塔上指揮整個樂隊。因此,夢中的「塔」就是利用「同位」關係表現的複合結構,並通過這一基礎結構表現出男子的偉大。而他鐵欄杆後面繞圈跑的畫面,就像是囚犯或者籠中困獸(暗示了那位命運悲慘的男子),[22]這也預示了他後來的命運。兩個夢念於「瘋狂之塔」之處交匯,由此得以表現出來。 既然已經揭示出夢的這一表現方式,我們就能利用同一個通關秘鑰,密語開啟另一扇看似荒謬的大門——妹妹把煤傳給夢者。「煤」在這裡暗示了「地下情」。 無火、無煤,卻燃燒熾烈; 就像隱秘的愛情,無人知曉。 夢者和朋友依然靜靜地坐著[23],而她那閨中待嫁的妹妹卻因為沒想到時間會那麼長,而遞給她一塊煤。夢中並沒有交代是什麼那麼長時間。如果這只是一個小故事,我們會認為,妹妹指的是表演。但這是個夢。因此,我們只能說,這句話的含義模糊不清,該加上一句「在她出嫁以前」。也就是說,她沒想到等待出嫁的時間會那麼長。夢中提到夢者的表哥表嫂坐在大廳,還提到表嫂公開的風流韻事,這恰恰證實了我所分析的「地下情」。正是隱匿的地下情與公開的風流韻事、夢者的火與年輕表嫂的冷之間的對比,主導著這個夢。另外,夢中還有一個處於高高位置的人,其實是那位貴族與被寄予厚望的音樂家的複合體。 在上文的分析中,我們揭示了影響夢念向夢內容轉化的第三個影響因素,其作用不可小覷:即夢對所要表現的特殊心理材料中適用性的考慮,其中,絕大部分是視覺影像材料。在與重點夢念相聯繫的各類次級意念中,夢偏愛視覺影像材料,而且會毫不猶豫地把一些難以處理的意念重鑄成另一種新的語言形式,即使變得非比尋常亦在所不惜,只要能夠在夢裡呈現,並解除由拘束性思想造成的心理壓力即可。把夢念變成另一種模式的同時,也可以進行凝縮作用,並且能夠建立和其他夢念間的聯繫——而這種聯繫本來是不存在的。後一個夢念為了和第一個夢念相連,甚至會中途改變自己最初的表達方式。 赫伯特·賽博拉爾[24]曾經記載過一個可直接觀測在夢的形成中,夢念轉化為具體影像的方法,並將其影響因素獨立出來研究。他發現,在一個人極度睏倦的情況下,如果硬要集中精神工作,思緒往往會飛出腦外,腦子裡取代以一個圖像——他認為,這個圖像便是思緒的替代物。賽博拉爾作了一個不太準確的形容,認為這種替代是「自我象徵化」。下面我將引述賽氏論著中的一些例子,而對於這些現象的特性,我日後再作詳述。 —例1.我記得我要修改一篇論文中不滿意的部分。 —象徵:我發現自己正在拋光一塊木板。 —例5.我努力熟悉別人建議我做的形上學研究。 —我認為,他們的目的是要人在追尋存在的本質時,要一路克服困難,以達到意識與存在的更高階層。 —象徵:我將一把長刀插入蛋糕中,似乎是想取一小塊出來。 分析:我弄刀的動作暗示了「一路克服困難」,以下是對這一象徵的解釋:我常常在飯桌上擔任切分蛋糕的工作。切蛋糕用的是一把又長又彎的刀,因此得特別小心。尤其是要把切好的蛋糕乾淨利落地放進碟子裡時,必須小心地把刀子塞到蛋糕下面(就像析夢時,一點一點克服困難,最後直抵夢的中心)。但畫面里其實還有另外一個象徵——千層蛋糕:也就是說,刀子得穿過許多層(好比層層疊加的意識和思想)。 —例9.我失去了一串思想的線索。我想努力尋回,但發現思想的出發點已經無從尋覓了。 —象徵:排版的一部分版面,不過末尾幾行的鉛字掉了。 考慮到在文化人士的精神生活中,名言、雙關語、典故、歌曲和諺語所發揮的作用,在夢的表現方式中,最常用到這類偽裝便也完全符合我們的期望。僅有幾類材料的象徵物是建立在眾所周知的隱喻和文字替代物基礎上的。這類象徵常見於精神神經症、傳說和習俗中。 事實上,如果我們更深入地探究此問題,就能發現,夢的運作在完成這類替代作用時,並未使用新的手段。為了不受審查作用的阻抗,只是簡單地運用早已存在於潛意識中的方法,其尤鍾愛表現為名言、暗語等形式的受抑制材料,這與神經症患者的幻想相類似。此時,我們突然明白了施爾納的析夢理論(我已在別處論證過其理論的準確性)。但這種對自己身體的先入為主的概念並非夢所特有,也非其獨有的特性。我在對心理症病患的潛意識思想分析中,也發現了這一特性,並且可追溯至對性的好奇:對處於發育期的年輕男女來說,指異性或是同性的性器官。施爾納和沃爾科特堅稱,無論是在夢中,抑或在神經症患者的潛意識幻想中,「房子」都沒有包含象徵身體的那組夢念。當然,我知道有的患者堅持認為,某些建築象徵身體或者性器(對性的興趣遠遠大於對性器官的興趣)。對於這些患者來說,柱子或圓柱代表雙腿(就像《所羅門之歌》里的象徵),每一扇門代表身體的一個孔(即洞),一根根小管子代表泌尿系統,等等。和植物生命期或者廚房有關的意念群,也常被用來象徵性形象。[25]對於前者的語言表達,源自遠古時期大量的類比想像:上帝的葡萄園、亞伯拉罕的種子、《所羅門之歌》中少女的花園。在思想或者夢中,最單純的廚房活動可能會被用來暗示對性最不堪以及最詳盡的描述。如果忘記了性的象徵可能會隱藏在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小事之後,就無法了解歇斯底里症的病症。患精神症的孩子無法忍受血和生肉;看見雞蛋和通心粉會嘔吐;即使對一般人來說很自然的蛇的屍體,他們也會在精神上將其妖魔化——這些事物都具有某種性含義。所有神經症所利用的這類偽裝,無不遵循人類自文明起源之初所走過的路,並且一直沿用至今(繼續存在),蒙著最薄的薄紗;這在言語、迷信和習俗上都可以找到證據。 現在我插入一位女患者與花有關的夢例,並用下劃線體標出具有性意義的部分。對於夢者來說,這個美麗的夢一經解釋,便失去了其所具有的魅力。 (1)起始夢:夢者來到廚房,走到兩個女僕跟前,責罵她們準備那麼一點食物竟要花費如此長的時間。廚房中的大小器皿都口朝下堆積著,以便風乾。兩個女僕像平時那樣,跨入流經屋前院子的小河裡打水。 (2)夢的主體部分:夢者爬過一個有點高度[26]的形狀奇怪的柵欄,柵欄由小方形的木板架構成大格子狀,[27]明顯不是供人攀爬的。她一直擔心找不著落腳點。最後,她很高興自己的裙子沒被鉤住,始終能夠保持儀態。[28]她攀爬時,手裡捧了一大束花,[29]看起來像一棵開滿層層花朵的樹,樹幹伸出許多嫩枝。[30]這讓人不禁想起櫻花樹,但看上去又像是盛開的茶花,當然,茶花不是長在樹上的。她往下爬時,起初捧著一株,後來變成兩株,再後來又變成一株。[31]當她爬下來的時候,許多靠下層的花朵已經敗落了。她落到地面後,看見一個「奇怪的男人」正在爬像是她捧著的那棵樹。他正從樹上刮下厚厚的像是苔蘚一樣的髮狀物。其他人也在花園裡砍下這樣的枝條,把它們丟到路上,分散在那裡,因此,許多人各自拾取一些。她問他們,自己是否也可以拿一些。[32]花園裡站著一個年輕小伙子是個外國人,但她認識。她走上前,問他如何將這些枝條植入自己的花園裡。[33]他抱住了她。她掙扎著問他想幹什麼,他被允許這樣抱她了嗎。他說這沒什麼問題,是被允許的。然後他說,他願意和她去另一座花園,示範如何把枝條種好,還說了一些她無法理解的話:「除此以外,我還要3米(她後來解釋是3平方米)或者3英寸(18英尺)的土地。」像是要她回報他的幫助,或是想要在她花園裡得到補償,或者想要在不傷害她的情況下,逃避法律責任並由此獲利。但她不清楚最終他是否真給她展示了什麼。 從上述這個夢的象徵元素看,其可謂自傳式夢例。這種夢常常出現在精神分析中,但很少在其他情況中見到。[34] 我雖然有大量這類夢材料,但如果在此一一列舉,則未免對精神症症狀過於深究了。這些夢例都歸於同樣的結論——即夢的形成無須利用特殊的象徵元素;相反,其利用早已存在於潛意識中的象徵元素。因為從其表現力來看,或者更重要的是,從其躲避審查作用的能力來看,更符合夢形成所需要的條件。 五、夢的象徵:更多典型的夢例 由上節最後的自傳式夢例可以看出,我自一開始便注意到夢裡的象徵。但直到經驗逐步豐富以後,才一點一點地了解到其延伸含義與重要作用。而這也是受了斯特科爾論著的影響,因此我想,我在這裡提提他是合適的。 斯特科爾對心理分析的貢獻功過參半。他提出過許多新穎的觀點,起先備受質疑,後來大都得以佐證,並為人們所接受。我這麼說並無妄自菲薄之意,其理論遭人詬病不無道理,因為他援引夢例常常難以令人信服,所利用的方法亦毫無科學依據。斯特科爾靠直覺來解析夢的象徵,並憑藉此天賦直接破譯象徵元素的真實內涵。但這種秉賦並非人皆有之,而且又難以評斷,因此,其正確性就不可得知了。這好比坐在病床旁,靠嗅覺為患者診治一樣。雖然許多醫生的嗅覺確實勝於常人,並且以此診斷由胃腸病而引起的發熱,但大多數人都不具備這一功力。 根據心理分析的經驗所得,許多患者對夢的象徵都具有驚人的直覺。這些患者多數患有早發性痴呆,即現在所謂的精神分裂症,因此我們一度懷疑,凡是有這種傾向的夢者都患有此症。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這不過是個人天賦或者說怪癖行為罷了,完全沒有病理學意義。 當夢中代表「性」的象徵材料被廣泛利用,從而使我們感到熟悉的時候,我們則不禁會問:這些象徵元素是否大部分都具有固定的意義,就像速記時所用的代符一樣?我們甚至會想利用這些密符來編一本全新的解夢書。對此,我認為:象徵並非夢所特有的,而是所有潛意識影像的共同特徵——尤其是關於人的潛意識影像。相對比夢,象徵元素更多地出現於民謠、神話傳說、文學典故、成語、諺語以及人們的俏皮話中。如果我們非要完整地破譯所有象徵元素的內在含義,繼續無止境地討論這些大部分尚未解決的象徵化問題,我們則會更加遠離夢的核心問題。[35]因此,我們在此僅僅指出,象徵只是間接的表現方法之一,但是種種跡象表明,不可無視其特徵而與其他間接表現法混為一談。很多時候,象徵與其代表的物象之間具有顯而易見的共性。但有的時候,其共性又隱匿不現,使得象徵元素神秘莫測。正是後一種情況才能說明象徵關係的終級含義,表明其具有遺傳的性質。現代具有象徵性聯繫的許多事物,或許在史前,就是以概念或語言的方式連接起來的。[36]象徵關係似乎就是史前這種統一性的殘餘和標誌。此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正如舒伯特(1814年)所說,在大多數情況下,象徵統一比語言統一更具廣泛性。[37] 夢就是利用這種象徵手法來偽裝其隱匿的夢念的。因此,在被利用的象徵元素中,大多元素或者所有元素都反覆地象徵同一個事物。但我們必須銘記,心理材料具有特殊的可塑性。不能對夢中的某個元素進行象徵化地解釋,而應該根據其本意進行解釋。有的時候,夢者可以利用某些特殊的記憶材料,擅自將一切事物都歸為「性」的象徵,但這並非普遍做法。如果一個夢的內容有多種象徵元素可選,夢者必然會選擇客觀上與夢念材料相關的象徵元素。也就是說,夢除了利用典型的元素以外,還會利用具有個體動因的元素。 雖然自施爾納以後,近期對夢的研究都表明,確實存在「夢的象徵」。甚至赫夫洛克·埃利斯也指出,我們的夢無疑充滿了象徵元素。其雖然有助於夢的解釋,但同時也使析夢工作變得更加困難。面對夢中的象徵元素時,自由聯想的技巧完全不起作用,而要回歸於古時的「隨性析夢法」。這有悖科學研究方法,似乎復興了斯特科爾的狂野析夢理論。因此,夢中的象徵元素迫使我們運用綜合技巧進行分析:一方面以夢者的聯想為基礎;另一方面則通過夢者對象徵元素的理解,從而揭開夢的隱匿含義。在分析象徵元素時,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以免對夢出現恣意的解釋。而我們析夢時出現的不確定性,一部分是源於我們知識儲備的不足(這是能夠逐步改善的);另一部分則是源於象徵元素自身的奇異性。它們通常還具有許多不同的含義,因此,與漢字相類似,只有聯繫上下文的意思,才能準確把握其內涵。象徵元素的多重性,與夢對於同一內容的多重解釋、多重表現、多種願望動因、多種夢念構成以及各不相同的特性緊密聯繫的。 介紹了種種限制與約束後,我繼續進行分析。皇帝和皇后(或國王和王后)[38]通常象徵夢者的父母;王子和公主象徵夢者本人。即便在夢中,偉人和國王還是被賦予高度權威性的。因此,許多人(譬如歌德)在夢中,則以父親的象徵體出現(西奇曼)。所有長的物體,比如木棍、樹幹、雨傘(打開時形似性器勃起)以及所有又尖又長的武器,比如刀、匕首、長槍,都象徵男性性器官。「指甲銼」也是象徵性器的另一個常見元素。這也許與上下摩擦的動作有關。箱子、皮箱、櫥子、爐子通常象徵女性性器;洞穴、船隻以及各種容器也具有同樣的意義——夢中的房間通常指女人,尤其在描述各種進出口時,這一象徵毋庸置疑。[39]而「門是開著還是緊鎖」也很容易理解(參見《癔症片段分析》中,多拉的夢例),因此,無須詳述開門的鑰匙,就像在愛柏斯坦女爵的歌謠中,烏蘭利用鎖和鑰匙進行了優美卻又露骨的象徵——穿越套房的夢,是逛妓院或交媾的意思。但薩克斯與此相反,其利用鎖和鑰匙絕佳地象徵了婚姻。我們發現,在夢中,一個熟悉的房間一分為二,或者夢見兩間房子合二為一,這和夢者童年時對性的好奇有關。根據嬰幼兒泄殖腔理論,女性在童年時期,生殖器和肛門(後院)[40]共處的區域被認為只有一個開孔。後來才發現原來此區域有兩個不同的開口。階梯、梯子、樓梯,或者在上面上下走動,都象徵性交行為。[41]而夢者攀爬光滑的牆壁,或者非常焦慮地從房屋的外牆滑下來,則象徵直立的人體。這也許是重現了幼時,自己往父母或者保姆身上爬的回憶。「光滑」的牆壁象徵男人。在焦灼的夢中,夢者常常用手緊緊握著屋內的凸出物;桌面(不管是否鋪著檯布)、平板象徵女人。這也許是利用對比的手法,因為這類象徵物的外觀都無凸出物。一般來說,木頭從字面上看,通常指女人(Materie),「Madeira群島」指葡萄牙森林。由於「床與桌子聯姻,所以後者在夢中常常取代前者,性的表現體就轉化成吃的表現體了」。至於衣著方面,女人的帽子常常有特定含義,象徵男人的性器。而在男人的夢中,領帶通常象徵陰莖,這不僅因為領帶像陰莖一樣垂在軀體前,而且因為選擇它時,總是帶著愉快的心情,由所代表的物件來看,這是受自然所禁止的自由。在出現「領帶」這一象徵元素的夢中,人們總是極盡鋪張,往往會收集一大箱領帶。[42]夢中所有複雜的機械與裝置很可能都象徵性器(通常是男性性器),象徵其與人類智慧一樣永不疲軟。各種武器和工具則明顯象徵男性性器,如犁、錘子、槍、左輪手槍、匕首、劍等。而夢中許多的風景,特別是包含橋樑、山林的畫面,都很清楚地表示生殖器。馬奇諾維斯基曾經出版過一個全是圖畫的夢例集。夢者意圖利用畫來重現夢中的風景。這些畫很清楚地展現出夢的顯意和隱意之分。如果只是簡單地看,這些畫像是設計圖,或是地圖,但仔細觀察後便發現,它們象徵人體、性器。只有了解了這些,才能夠真正理解夢的含義。[43]最後,當碰到令人費解的新詞時,必須考慮其組合的元素是否具有性的意義。在夢中,孩子常常代表性器。不管男人或女人,總喜歡把自己的性器官叫「小男人」「小女人」「小玩意」。斯特科爾認為,「小弟弟」是陰莖的意思。在夢中,和一個小孩玩耍,或者打小孩常常指自慰;光頭、剪髮、掉牙、砍頭在夢中都象徵閹割。如果多次夢見陰莖,或者像蜥蜴這類尾巴被拉斷後還會再長出來的動物,那麼肯定就是反抗閹割的夢了。許多神話和民間傳說中象徵性器的動物,在夢中同樣象徵「性」,比如魚、蝸牛、貓、鼠(表示陰毛)。男性性器最重要的象徵物則是蛇;小動物、小蟲子象徵孩子(例如,不想要的弟弟、妹妹),被小蟲粘上象徵懷孕。我得提一提最近出現的一種男性器官象徵:飛艇。這也許是由「飛」引起的聯想,或者是因為與其形狀有關。斯特科爾還提到許多其他的象徵例子,但是並未被充分論證。他的著作,尤其是《夢的語言》,匯集了最全面的象徵釋義。其中一些巧妙的聯想與推測,經觀測後都證實了其正確性(比如,關於「死亡」象徵的部分)。但其論著缺乏批判性思維,常常以偏概全,因此遭人質疑,甚至被認為毫無適用性。我們在利用其論著時必須小心謹慎,而我也將更具嚴謹地援引其夢例。 根據斯特科爾的理論,在夢中,「右」和「左」具有道德層面的含義:「右邊小道象徵正直之道;左邊小道則為犯罪之路。」因此,「左」象徵同性戀、亂倫、性變態;「右」象徵婚姻、嫖娼等。其意義往往由夢者本人的道德觀決定。在夢中,親人通常象徵性器(對此,我只能從兒子、女兒和小妹妹身上得到證實,因為他們都屬於「小東西」的範疇)。另一方面,事實證明,「妹妹」在夢中象徵一對乳房;弟弟則象徵較大那邊的乳房。斯特科爾認為,在夢中,「追趕不上馬車」指無法逾越年齡的鴻溝;夢見游者的行李,指內心深處背負沉重的罪惡包袱。但行李箱常常都被證實是性器的象徵。斯特科爾認為,常常出現在夢中的數字,具有固定的象徵意義。但這些釋義既無法被充分驗證也不具普遍效力。大量事實證明,在許多夢例中,「3」都象徵男性性器。斯特科爾其中的一個結論指出,性象徵具有雙重意義。他提出:「是否存在(只要想像許可)無法同時適用於男性和女性的象徵呢?」——括弧內的句子已限制了這一結論的絕對性。因為想像力並非總是允許出現這種雙重意義的。在此我得說明,根據以往經驗,斯特科爾的結論還需要做進一步的詮釋。除了夢中常用的男性性器和女性性器的象徵外,絕大部分的象徵物在夢中出現時,都是要麼象徵男性,要么女性。當然,據我所知,還有的象徵物一直以來只象徵男性,或者只象徵女性。比如說,又長又硬的物體和武器,就絕對不會象徵女性性器;洞狀物(櫥櫃、箱子等)也不可能象徵男性性器。 具有雙性性象徵的夢或者無意識幻象,都呈現出一種原始的特性。因為孩童時期,我們尚不具備性差異,相同的性器同時指代兩種性別。要看清雙性象徵的意義,則應時刻謹記,在某些夢中,性的象徵往往是顛倒的——男性性器可能指代女性,女性性器則可能指代男性。當然,這類夢也可能表達了女性想要成為男性的願望。 「性器官在夢中,可由身體其他的部分來表現:手或腳象徵男性性器,耳或眼象徵陰道口,人體分泌物(黏液、眼液、尿、精液等)在夢中可相互置換。」斯特科爾的這一結論從大體上來說是正確的,不過卻遭到賴德勒的質疑,並被要求做出修正,改為「將重要的『分泌物』,比如精液替換為一些毫無作用的元素」。 我希望上述欠完整的材料能夠激發人們進一步收集更全面的材料的興趣。[44]我將在我的《心理分析概論》中,試著進一步詳細解析夢的象徵。 下面我將附上幾個例子,說明在析夢的過程中如果不利用夢的象徵,我們如何寸步難行。以及在許多情況下,我們多麼需要其幫助。但同時,我也提醒大家,不可過高估計象徵的重要作用,以致使析夢工作變成夢象徵的翻譯工作,而忽略了夢者的聯想。畢竟,這兩個析夢技巧是相輔相成的。無論從理論還是實際上來說,後者的地位始終較為重要,其賦予夢者語言最終的意義。而象徵元素的釋義工作只是起了輔助作用。 1. 帽子象徵男性(男性性器)[45] (節自一位年輕婦人的夢,她因為害怕受誘惑而患恐曠症) 夏天,我在街上行走,頭上戴著一頂形狀奇怪的草帽。帽子的中間部分向上拱起,周邊則向下垂(患者對這部分的描述稍有猶豫),其中的一邊比另一邊垂得更低。我心情非常好,自信滿滿。但當我走過一群年輕軍官身旁時,我想:「你們不能傷害我。」 她對夢中的帽子沒有任何聯想。於是我說:「這個中間部分凸起,周邊向下彎曲的帽子,肯定是指男性性器。」也許你會覺得奇怪,她的帽子為什麼一定是指男人?常言道:「UnterdieHaubeKommen」(「躲在帽子下」,意思是「找一位丈夫結婚」)。我故意不問她,帽子兩端下垂的程度為什麼不同,雖然這種細節往往都是析夢的關鍵點。我要說的是,如果她丈夫真有這麼完美的性器,那麼她就無須害怕那些軍官了。也就是說,她不會再對他們抱有任何幻想了。而她常常因為有受誘惑的幻想,從來不敢單獨出去散步。最後這個有關焦慮的解釋,我過去在其他材料中,也反覆對她說過。 夢者聽了我的分析後,反應很奇怪。她收回對帽子的描述,聲稱自己從來沒有提到帽子周邊下垂的事。我非常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堅持認為她的確有說過。她沉寂了好一陣子,才鼓起勇氣問我,為什麼他丈夫的睪丸一邊高一邊低?是否所有男人都是如此。於是,帽子的細節問題就被解釋了,而她接受了這個解釋。 在這位患者向我講述帽子的夢以前,我就已經很熟悉這一象徵物了。在其他一些較為模糊的夢例中,我也能夠確定,帽子象徵女性性器。[46] 2. 「小東西」象徵性器官——「被車碾過」象徵性交 (源自上面這位恐曠症患者的另一個夢例) 夢者的母親送走了她的小女兒,因此她得獨自一人走。接著,她和母親開車進了火車站,看到她的「小東西」正沿鐵軌走著。這樣肯定會被火車碾過。這時,她聽見了骨頭破裂的聲音(這使她感覺不舒服,但沒有出現真正的恐怖感)。接著,她由車窗向後望,想看看碎片是否會被看見。然後,她責備母親為何讓「小東西」自己走。 分析 要完整解釋這個夢並非易事。這只是整個環環相扣的夢的一部分,因此,必須結合夢的其他部分,才能做完整的詮釋。要在完全孤立的條件下,詮釋象徵的意義並非易事。首先,患者認為,這趟火車旅程是暗指那段她被帶離精神症療養院的經歷。她當時愛上了療養院院長。媽媽帶她走的那天,院長到車站送行,送給她一大束鮮花。她覺得很尷尬,因為她媽媽目睹了一切。在這裡,媽媽似乎是她愛情的阻攔者。而她小時候,這位嚴母確實扮演過這種角色。她繼續聯想這個場景:「她由車窗向後面望,看碎片是否會被看見。」由夢的表面看,我們很自然會認為,小女孩被碾成了碎片。但夢者的聯想卻與此背道而行。她回憶起曾經看見父親在浴室的裸背。接著,她開始談論性差異。她認為,從男人的身後能看見其性器,但從女人的身後則無法看見。在這裡,她有自己的解釋:「小東西」指的是性器官,而她的「小東西」(夢中她有一個四歲的小孩)象徵她自己的性器官。她指責母親要她像沒有性器官似的活著。在夢開頭的那句話里,就能看出這一指責:「母親把她的小女兒送走了,因此她得獨自一人走。」在她的想像中,「自己一個人在街上走」是指沒有男人,沒有性伴侶(在拉丁文里,Coire的意思即是「一起走」,而Coitus意思是「性交」,由Coire變來)。根據她的回憶,在她小的時候,她確實曾因為父親對她的寵愛,而遭受到媽媽的妒忌。 要對這個夢進行更深一層的解析,還得依靠當天晚上發生的另一個夢。在夢裡,夢者和她哥哥的形象重疊了。夢者過去是個假小子,別人常說她生來就該是個男孩子。從她在夢中和哥哥的重疊,就能很清楚地看出,「小東西」意即性器。母親威脅說,要把他(或她)閹割了。這可能是對他玩弄陰莖的處罰,因此夢中的重影表明,她小的時候也曾經手淫。雖然她只記得哥哥曾經手淫。從第二個夢的內容看,她在幼年時一定多少了解過男性性器官,只是後來忘記了。另外,第二個夢指「幼兒期性理論」,根據該理論,女孩來自被閹割的男孩。當我告訴她這一孩子信條時,她馬上說了一段孩子間的對話來證明這個說法。她曾聽到一個小男孩問一個小女孩:「你那裡被切掉了嗎?」小女孩回答道:「不,它一直都是這樣的。」 可見,第一個夢裡的「把小東西(性器官)送走」和兒時所受到的閹割威脅有關。而她對母親責怪,是埋怨她沒把自己生成男兒身。 「被車碾過」象徵性交,雖然在夢裡沒有明顯的表現,但從其他許多材料中可予以證實。 3. 建築物、階梯和柱子象徵性器官 (一位年輕男子受「戀父情結」抑制的夢) 他夢見自己正和父親散步,地點肯定是維也納郊區的普拉特公園,因為他看見一個圓形建築物,前面有一個小小的前廳,在那兒鬆鬆地繫著一個氣象氣球。父親問他,這個氣球有什麼作用。他很奇怪父親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對父親做了解釋。接著,他們走進一個院子,院子裡鋪了一大張錫片。父親想要撕下一片來,四處張望著,看有沒人發現。夢者對父親說,他只要和看管人說一聲,就能毫不費勁地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庭院裡有一段樓梯,樓梯通往一口井,井壁上裹著軟包,像皮沙發一樣。井底是一個長長的平台,從那兒又通往另一口井…… 分析 患者的治療前景不容樂觀。在分析某一節點以前,他毫不抗拒。但自某一節點以後,就變得令人難以靠近。他幾乎完全獨立地分析完整個夢。他說:「圓形的建築物象徵我的性器,前廳繫著的氣象氣球代表我的陰莖,我一直擔心自己陽痿(氣球鬆鬆地繫著)。」但我們得分析得更為詳細:圓形建築物是指臀部(孩子們總是將其與性器相聯繫),前面較小的一塊是陰囊。父親在夢中問他氣球有什麼用,意思是問他性器有何作用。很明顯,實際情況與夢境正好相反:父親在現實中,絕對不可能問這樣的問題。我們可以將這個夢念視為一種願望:「如果我問爸爸關於性方面的問題……」或者說,是這一願望的延續。下面我們繼續在夢的其他部分搜尋這一夢念的蹤跡。 「放了一大張錫片的廣場」一開始不具備任何象徵性,只是夢者父親做生意的地方。出於謹慎,我用其父親真正經營的生意代替夢中的錫,其他表述未做任何改變,這段夢境則變為:夢者曾幫忙父親打理生意,對父親不正當的賺錢手段極為反感。於是,上述夢念(「如果我問他」)可如此延續:「他也會像欺騙他的顧客一樣欺騙我。」夢中,父親「拉下來」的動作代表他經商的欺詐行為。但夢者自有另一番解釋,他認為,這代表「自慰」。事實是否如此,我們不大清楚,但夢中的確出現了「自慰」這一秘密行為的對立面——可以公開做(「就能毫不費勁地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於是如我們所料,這裡又出現了置換——自慰行為置換到了夢者父親的身上,和前面我對父親的提問置換為父親對我的提問一樣。於是,他立即能夠將「井」解釋為陰道,因為「井壁上覆蓋著軟包」。而「下井」象徵了性交,這是置換了常見的向上爬方式。這在其他夢例中也出現過。[47] 他用自己的經歷解釋「井底是一個長長的平台,從那兒又通往另一口井」這一細節。他曾經和一位女士維持了一段時間的性關係,後來自行禁慾,抑制了這種行為。現在希望通過治療,重新恢復性關係。但夢的結尾令人費解,根據以往的析夢經驗,結尾處的場景很明顯是要引發另一個夢境的出現,而根據夢境中父親的生意、其欺詐的手段以及象徵陰道的礦井,可以推斷,後一個夢境與夢者的母親有關。 4. 以人象徵男性性器,以風景來象徵女性性器 (達特記載的夢例,夢者來自社會底層,其丈夫是位警察) ……有人闖入屋裡,她很害怕,急忙報警。但他卻和兩名流浪漢爬過許多層階梯[48],平靜地走進了教堂[49]。教堂後面有一座山,[50]山頂有一片茂密的叢林。[51]警察頭戴鋼盔,佩戴銅領,外披一件斗篷。[52]那兩名流浪漢靜靜地跟著警察,腰間圍著麻袋似的圍裙。[53]教堂前有一條直通後山的小路,小路兩旁長著青草與灌木叢,一路延伸,越往山頂去便愈發地茂密,到了山頂上則蔓延為一片密林。 5. 孩童閹割的夢 (1)一個三歲零五個月的男孩,很不習慣爸爸從前線歸來。一天早上他醒來,顯得非常興奮,但又有點困擾的樣子,還不停地問:「為什麼爸爸的頭裝在一個盤子裡?昨晚爸爸把自己的頭裝在盤子裡。」 (2)一位患強迫症的學生回憶起他六歲的時候,反覆做的一個夢:他到理髮店剪髮。一位身材高大,面貌兇狠的女人走過來把他的頭砍了下來。他認出這女人是他的母親。 6. 變異的樓梯之夢 我的一位男患者病情非常嚴重。他是一位性節制者,幻想的主題總是圍繞其母親,反覆夢見和母親一起爬樓梯。我告訴他,適度的自慰比過分禁慾要好得多。這番忠告讓他做了下面這個夢: 他的鋼琴老師責罵他不專心練琴,沒好好地練習《莫舍勒斯練習曲》及《克萊門蒂鋼琴練習曲》(Clementi's Gradus ad Parnassum)。在評論的時候,他指出,Gradus也是階級的意思,琴鍵本身就是階梯,因為有音階的變化。 可以這麼說,在夢中,沒有哪種意念不能用來表現性事和願望。 7. 真實的感覺及重複的表現 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清晰地記得,在他四歲時做的一個夢:那位負責他父親遺囑的律師(父親在他三歲時去世了)買了兩個大梨,給了他一個,另一個則放在客廳的窗台上。他醒來後,感覺夢到的是真事,堅持要媽媽到窗台上拿另一個梨給他。媽媽還因此笑他。 分析 那位律師是個快活的老紳士。夢者隱約記得,他不時地會買一些梨給他,而放梨的窗台和他在夢裡見到的一樣。這兩件事一點關聯都沒有,只是他媽媽最近告訴過他一個夢,說夢見自己的頭上停了兩隻鳥。她想知道鳥兒什麼時候會飛走,但它們並沒有飛走,其中一隻還飛到她嘴上啄她。 患者無法提供任何聯想,我們只好用夢中的象徵物進行解釋。那兩個梨(蘋果梨)象徵媽媽哺育他的兩個乳房。窗台也是象徵乳房,就像在夢中,陽台往往象徵房屋一樣。他醒過來後的真實感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媽媽真的在給他餵奶,由於奶水充足,他斷奶時間比同齡人要晚。因此,這個夢應該這麼詮釋:「媽媽,再給我(看看)以前餵我喝奶的乳房吧。」之前吃的那個梨代表了他「以前」喝奶,而「另一個梨」則指代了他想「再」喝奶。在夢中,某一行為暫時性的重複,常常以一個事物數目上的重複來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象徵」在四歲小孩的夢中已經開始發揮作用,這是慣例而非特例。可以這麼說,夢者天生就能利用「象徵」。 下面的事例來自一位二十七歲的女士。事例說明,在幼兒期,我們甚至在夢外,也能很好地運用象徵元素:她當時四歲,由保姆帶著,和小她十一個月的弟弟以及年齡介於兩人之間的表妹上廁所,完後好一起外出散步。因為是老大,她坐在了抽水馬桶上,另外兩個孩子則在便桶上。她問表妹:「你也有一個錢袋嗎?華特(她弟弟)有一條小香腸,我有一個錢袋。」她表妹回答:「是的,我也有個錢袋。」保姆聽了大笑起來,把她們談話的內容告訴了她們的媽媽。媽媽於是對他們嚴厲訓斥。 這裡,我將加入一個夢例,其中那些絕妙的象徵讓我們無須夢者的幫助,也能很好地析夢。 8. 正常人夢中的象徵問題[54] 常常用以反對心理分析的一個理由——近來,赫夫洛克·埃利斯也這麼認為[55]——是,即便夢的象徵可是精神產物,也不會發生在正常人身上。但心理分析認為,常人與精神症患者在心理上,只有量的差異而無本質差異。在夢的分析中,受抑制的情結無論在健康的人身上,還是患者身上都發揮了相同的作用。這說明,二者的機能與象徵完全相同。事實上,正常人自然而發的夢,比神經症患者做的夢更簡單、更明了,其象徵元素也更具特點。而精神症患者的夢,由於審查作用更為嚴謹,導致夢的偽裝更廣泛,從而使夢更加晦澀難懂,更難以詮釋。下面的這個夢例就說明了這一事實。夢者並非精神症患者,是一位非常內斂的淑女。我在與她的交談中,得知她已經訂婚,不過有些阻礙導致婚期延誤。她主動告訴我下面這個夢: 「我在桌子的中央放置了鮮花,慶祝生日。」在我的追問下,她說,在夢裡,她似乎是在自己家(她當時還沒成家),因而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這是常見的象徵物,因此無須夢者的幫助,我便能夠詮釋。這個夢表達了她結婚的願望:桌子以及桌子中央的鮮花,代表她和她的性器官。她的夢呈現了願望的實現,因為她已經想到了要生孩子,因此說明結婚已久。 我提醒她,「桌子的中央」並非常見的表達方式,她也認同。但我自然不便多加詢問,只能儘量不去觸碰有關這一象徵的含義,而問她對於夢中的每一個獨立部分的聯想。在分析的過程中,她由於興致很高,因此不再矜持,並且因為會談的肅穆而袒露心扉。當我問她桌子上擺的是什麼花時,她首先回答是「昂貴的花,要為它付出代價的」,接著又補充說,這是「山谷中的野百合,紫色和粉色,康乃馨那種肉粉色」。我按照通常的象徵意義,將夢中出現的百合花視為「貞潔」的象徵。她證實了這個假設,因為她對百合花的聯想是「純潔」。山谷通常象徵「女性」,這兩種花的象徵元素一併構成了夢中的元素,象徵寶貴的貞操——「昂貴的花,要為它付出代價」——還表達了她期待丈夫能夠對她珍視的願望。我們將看到「昂貴的花」這類評價,在花的三個不同象徵中有著不同的意義。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即把看似與「性」無關的「紫色(violet)」,與法語單詞「viol(強姦)」在潛意識裡相聯繫。令我驚訝的是,夢者聯想到了英文單詞中的「暴力(violate)」。這是利用「violet」和「violate」正好相似的發音,以「花的語言」來表達「姦污」的想法(另一個利用花的象徵的詞)。還表達了她作為一個女孩子,在思想上的受虐傾向。這是個絕佳的「文字橋樑」例子,連接通往潛意識之路。「要為它付出代價的」是指成為妻子或母親所要付出的代價。 夢者由「粉色」聯想到「康乃馨」(carnation),我則想到「肉體」(carnal)。夢者聯想到的是「顏色」,她補充說,她未婚夫經常給她買很多康乃馨。談話結束後,她突然主動承認,自己說的並非實情,她聯想到的實際上不是顏色,而是「肉體」,和我想的一樣。另外,「顏色」也不是太不著邊的聯想,是由「康乃馨」(肉粉色)聯想而來的。夢者在這個問題上不誠實的態度表明,此時,其內心的抗爭最為強烈。因為在這裡,象徵最明顯,有關陰莖的性慾和性壓抑之間的鬥爭也最為激烈。夢者提到,未婚夫常常送給她很多花,這暗示了「康乃馨」的雙重意義,另外還象徵「陽具」。生活中「花的禮物」到了夢裡,被用以表達「性的禮尚往來」這一思想。夢者把自己的貞操當作禮物,期待丈夫回贈以滿滿的愛。在這裡,「昂貴的花,要為它付出代價」可能具有真實經濟的含義。因此,夢中的花象徵了處女貞操、男性以及姦污。值得注意的是,在夢中,花的象徵很常見,「花」這一植物的性器,常常被用來象徵人類的性器。情人之間相互贈送花朵,確實具有這種潛意識意義。 她在夢中籌備生日指的是嬰兒誕生。在夢中,她與未婚夫的身份重疊了,即未婚夫為她籌備嬰兒的誕生(象徵與她發生性關係)。隱匿的夢念似乎在說:「如果我是他,我不會再等下去,我會強行奪取新娘的貞操。」可見,上文出現的「暴力」指的就是這層含義。可見,夢中出現了性虐待欲望的元素。 在夢的更深一層里,「我布置了……」這句話很有自我滿足性慾的味道,這可追溯至幼兒期的含義。 夢者還泄露了自己的生理需求(可能只有在夢中才會表現出來):她把自己看成一張光滑平坦的桌子,這裡進一步強調了其貞操——「中央」的可貴(她還用過「中央的一朵花」這樣的詞語)。而桌子水平放置的狀態也和象徵有關。我們應當注意這個夢的凝縮作用:沒有一個詞是多餘的,每個詞都具有象徵意義。 接著,她補充道:「我用綠色的皺紙包裝花束。」她還說,這種花紙是專門用來包裝花盆的。她接著說:「要把不整潔、礙眼的東西都收起來。花叢間有小小的空隙,皺紙看上去像是天鵝絨,又像是苔蘚。」她從「裝飾」聯想到了禮節,這和我想的一樣。綠色非常鮮艷,她聯想到的是希望,還想到懷孕。在這部分夢中,與男人身份的重疊並非主要特徵,而是羞恥感和自我剖析。為了未婚夫,她將自己妝扮漂亮,但始終羞愧於自身的身體缺陷,希望設法改正。天鵝絨和苔蘚明顯指代她的陰毛。 這個夢表現了她在日常生活中隱匿的夢念。這一夢念和愛的感覺以及性器有關。比如說,她籌備生日指代「性交」;害怕被姦污內含「痛並快樂著」的思想;她對自己的生理缺陷供認不諱,希望狠狠補救的心態通過其處女情結體現出來。羞恥感掩蓋了她內心暗涌的性慾,從她希望生孩子便可見一斑。夢中連有關物質的考慮也表現了出來,但與愛念無關。從這個簡單的夢所表現的幸福感可以看出,夢者強烈的情愫得到了滿足。 最後一個夢例是: 9. 一個化學家的夢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夢,他努力戒掉自慰的習慣,改為和女人發生關係) 序 在做夢的前一天,他指導學生做格里尼亞反應,即鎂在碘的催化作用下完全分解。兩天前,同樣在做這個實驗時,發生了爆炸,在場的一位人員燒傷了手。 夢境一 他準備合成苯鎂溴化合物,所用的實驗器具清晰可見,但自己把實驗材料換成了鎂。他現在處於好奇又不安的狀態,不斷地對自己說:「這樣就對了,一切都很順利,我的腳已經開始分解,膝蓋開始變軟。」他彎腰摸自己的腳,同時,(他不知道為什麼)把雙腿抬出了容器瓶外。他對自己說:「不能這麼做……當然,這樣做沒錯。」這時,他突然醒了,為了把夢境告訴我,他對著自己反覆地複述。他非常害怕分析這個夢。處於半睡半醒時,他非常興奮,並且不斷重複著:「苯基,苯基。」 夢境二 他和全家人在……他打算11點半到Schottentor會見一位特別的女士,但他在11點半才醒來,於是想:「太晚了,到那裡都得12點半了。」接著,他夢見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並且清晰地看見母親坐在那兒,女傭手捧著湯盆。於是他想:「既然大家都坐下來開餐了,我更不能走開了。」 分析 他確信,第一個夢境和他約好要見的女士有關(他在會面的前一天晚上做了這個夢)。他指導的那個學生很讓人生氣。夢者曾經對她說:「你這樣做不對,這樣鎂是不會發生化學作用的。」但學生冷漠地回答:「誰說不會。」在夢中,他化身成了那位學生,就像那位學生對其研究表現出的冷漠一樣,他對我的分析結果也漠不關心。於是,他的角色在夢中變成了我。他認為,對於他漠視我的分析結果,我當然也會不高興。 另外,他自己便是被用來分析(合成)的材料。關鍵是效果如何。有關他雙腿的夢境是重現了頭一天晚上發生的事。當晚,他在一個舞蹈班上,遇見了心儀的女士,他緊緊地抱著她,以致她一度叫出聲來。當他漸漸鬆開女士時,感覺到自己大腿下方膝蓋以上的部位被女士緊緊壓著,和夢中提到的部位相同。可見,夢中發生作用的鎂象徵了這位女士,並且最終一切順利。對於我來說,他就是女性;這如對於那位女士來說,他是男性。既然他和女士一切順利,那麼我對他的治療也會順利。他在夢中對自己以及對膝蓋的感覺都指代自慰。這和他前一天的疲倦有關……約會確實是在11點半。他希望睡過時間,好讓他的性伴侶(當時正在自慰)留在家中,這指代他的抵抗心理。 至於他不斷地重複苯基這一幕,他認為,所有以「yl」結尾的單詞都會令他感到愉悅,因為這些元素在實驗中都非常好用,像是苯基、乙醯基等。這並沒有什麼特別意義。當我提示他,「Schlemihl」(倒霉鬼)也屬於這一詞根時,他會心地笑了起來,說今年夏天他讀了一本普雷沃斯特的書,其中一章「愛的排斥」就提到了愛情「倒霉鬼」。當時他讀到這些愛情失敗者的故事時,就想:「這完全就是我的故事。」如果他未如期赴約,那麼他也將扮演愛情倒霉者的角色。 夢中的性象徵似乎已經通過實驗得到了證實。1912年,施羅德醫生根據史渥柏達提出的方案,令深度催眠者產生夢。結果發現,大部分的夢境由暗示引發。如果催眠師暗示夢者,將要看見正常或不正常的性交場面,那麼夢中便會出現一些我們在心理分析時所熟悉的性象徵元素。譬如說,當催眠師暗示一位女士,她將要夢見和朋友進行同性性交時,夢者就會夢見朋友背著一個破舊的手提袋,上面貼著一個「只限女士」的標籤(可以肯定的是,夢者絕對沒有聽過夢的象徵理論或析夢理論)。不幸的是,這一具有重要實驗的價值隨著施羅德醫生自殺身亡而漸漸消失。唯一留下的,僅剩其發表於《心理分析文摘》上的一篇報告。 只有對象徵元素的重要性做出正確的評估,才能繼續在第五章中對典型夢例的分析。我認為,這些夢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那些總是具有相同含義的夢;另一類是內容相同或相似,但解釋各異的夢。關於第一類典型夢例,我在「考試的夢」中已經詳細分析過。 錯過火車的夢和考試的夢在情感上具有相似性,另外,兩者的解釋也相類似,都是安慰類型的夢,直接反映對夢中焦慮(對死亡的恐懼)的反抗。「離開」是其中一個最常見也最容易表達死亡的象徵元素。因此,這類夢是這樣進行安慰的:「放心吧,你不會死(離去)。」就像考試的夢常常這樣安慰我們:「不要怕,這次也不一定不會有事。」這類夢的理解難點是,除了要表達安慰以外,夢中還出現焦慮感。 我手頭有許多由牙齒引發的夢例,我之所以拖了很長時間還沒有著手分析,是因為患者極不情願讓我分析這類夢。這雖然很讓我吃驚,但我終於還是通過大量的夢例證實了,這類夢的誘因都是男性夢者青春期萌發的性衝動。我將要分析兩個這樣的夢:其中一個也是「飛行之夢」。這兩個夢的夢者是同一個人——一位年輕的男子,他具有強烈的同性戀傾向,但在現實生活中卻極力壓抑。 夢者在劇院裡觀看《費德里羅》。他坐在L旁邊,兩人意氣相投,他很想與L做朋友。突然,他飛了起來,穿過劇院的上空。接著,他把手伸進嘴巴,拔出了兩顆牙齒。 夢者在講述這個夢的時候說,自己好像是被扔向了空中。由於當時劇院正上演《費德里羅》,因此他記得有一段這樣的對白: 「他得到了最迷人的妻子……」 但擁有迷人嬌妻並非夢者的願望,倒是後面兩句台詞較為合適: 「他贏得了最幸運(大賭注)的一擲, 成為了朋友的朋友」。 夢中包含了「幸運一擲」,這不僅僅是願望的實現。這個夢還揭示出他的悲慘經歷:在現實生活中,他苦苦需求真摯友誼,但始終難逃被「扔出去」這一厄運,他不希望與身旁這位青年的交往也遭遇同樣的悲劇。接著,夢者作了坦白。他表示,面對身旁這位溫文儒雅的年輕人自感羞愧。因為在一次遭到朋友的拋棄後,他因內心性慾驅使,連續手淫了兩次。 另一個夢是這樣的:兩位他熟悉的大學教授代替我為他治療。其中一位對他的陰莖做了某些處理,他很害怕這個手術。另外一位用鐵條堵住了他的嘴巴,他因此掉了一兩顆牙。最後,他被四條絲巾綁著。 這個夢無疑有性象徵。絲巾暗示他對一位相熟的同性戀者的認同。由於夢者從來沒有發生過同性性行為,在現實生活里他也從未找過男性性伴侶。因此,在青春期性慾萌動時,他對性交行為的幻想,只能源於其最熟悉的自慰行為。 我認為,各種有關牙齒刺激的典型夢例(例如,夢見牙齒被別人拔了出來),都明顯有相同的解釋。[56]但令人費解的是,為何牙齒刺激之夢會具有性的含義呢?在此,我要強調的是,性壓抑在夢中常常是通過身體由下至上的轉移來表現的。在癔症病例中便有這類例子。本屬於性器的各種感覺和意向,由其他至少不受非議的身體部位表現出來。有這麼一個發生置換的例子,臉部變成了性器的象徵物。事實證明,在語言的運用上,屁股和臉頰、陰唇和嘴唇常常被聯繫在一起,把鼻子比作陰莖也很常見,後兩組的毛髮更是增添了其相似性。唯獨牙齒的構造與這些對比風馬牛不相及,但正是在一組組相一致或不一致的對比中,牙齒成為了表現性壓抑的媒介。 我不敢說已經完全從各方面證實,牙齒之夢必然能解釋為自慰,雖然其正確性是毋庸置疑的。[57]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進行解釋,剩下尚未解決的,也只好暫且擱下。下面我再援引一個與此相近的語言表達:在奧地利,自慰有一種粗俗的民間表達:「拔出來」或者「拔掉」。[58]我不知道這一說法源自何處,或者說以什麼作為象徵基礎,但「牙齒」確實和「拔出來」非常匹配。 人們通常認為,夢見拔牙和牙齒掉落,都是指親友離世。但心理分析專家認為,這種解釋頂多是一句玩笑話,前文已有提及。 第二類典型的夢包括飛翔,或在空中翱翔、從高處墜落、游泳等。這類夢又有什麼意義呢?雖然無法統一歸納,但我們會看到,這類夢的含義各不相同。只有一點是共通的,即它們的感知材料具有相同的來源。 我們從心理分析中已經知道,這類夢會重現幼時的影像,也就是說,這類夢與幼時的遊戲有關。在遊戲中,出現了一些特別吸引孩子的動作。有哪位叔叔不曾將孩子高高舉起,在室內飛行、旋轉?或是突然伸直雙腿,讓騎在膝上的孩子玩滑梯遊戲?抑或先把他高舉起來,然後突然假裝讓他落下?孩子們這時總是興奮地尖叫,要求再玩一次,因為這類遊戲總是帶著一點小害怕,又帶著一點小眩暈。許多年後,他們會在夢中重拾這種感覺。但夢省略了那雙有力的大手,因此,他們只是自由地飛翔或墜落。我們都知道,孩子喜歡蹺蹺板這種搖搖晃晃的遊戲。當他們觀看雜技團表演時,蹺蹺板的記憶便會重現。一些患有癔症的男孩,病發時便會重複做著純熟的雜技動作。雖然這一動作本身非常單純,但卻常常引起性的感覺。這種情形可以表述為:幼時的嬉戲在飛翔、墜落、眩暈這類夢中重現,但與此出現的快感最終將轉化為焦慮。做母親的都知道,孩子的嬉戲常常以哭鬧結束。 因此,我有足夠的理由反對「飛行或跌落的夢是由睡眠中的觸覺感,或者是肺臟的伸縮感引起的」這一理論。這些感覺是記憶於夢中的重現,也就是說,是夢內容的一部分,而非夢的來源。[59] 這些具有相似動作、相同來源的素材,可用於表現各類夢念。因此,對於大部分基調都是快樂的自由翱翔的夢,則出現了各種不同的解釋:對某些人來說,這些解釋具有特殊性;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又可能具有普遍性。我的一位女患者常常夢見自己在街道的上空飄浮。她身材矮小,平時總是害怕接觸人群,害怕受到污染。因此,這個飄浮的夢同時滿足了她兩個願望:一是由於飄浮而無須與地面的人群接觸;二是由於頭深入高空,因此不會受人群的污染。另一位女患者的飛行夢,則表達了她「希望做一隻小鳥」的欲望。與此類似,有的人會夢見自己變成了天使,因為在現實中,沒人會叫他們天使。由飛行和鳥的密切聯繫,不難看出飛行之夢的內涵。男人的飛行的夢往往與淫慾相關[60]。因此,當我們聽到一些夢者總是對自己夢中的飛行能力感到自豪時,就不足為奇了。 維也納的保羅·費登博士曾經提出過一個絕妙的理論。他認為,許多飛行之夢實際上都是男性的勃起之夢。男性夢見飛行時,都會明顯出現勃起的現象。因為勃起總是占據人類的幻想,這一違反地心吸引力的現象,實在很難不令人好奇。(參見古人長翅膀的陰莖)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像莫里·沃德這種謹慎小心的研究者,一向反對所有析夢理論,卻贊同飛行、搖擺之夢是情慾之夢這一理論。[61]他認為,性慾是「飛行之夢最重要的動因」。飛行之夢伴隨出現身體的強烈震盪,並且常常出現勃起與遺精。 「墜落之夢」通常被描述為焦慮之夢。對女人而言,這一說法不難理解,因為她們通常都認為,「墜落」象徵屈服於情色誘惑。但我們不能忽視墜落之夢的幼時夢源,因為幾乎所有孩子都出現過墜落後,又被抱起愛撫的情形。如果孩子夜裡摔到床下,保姆會把他們抱回床上。 夢見在水裡歡快暢泳、撥弄浪花的人,都是兒時常常尿床的人。當他們早已學會不再尿床後,又在夢中重溫那份快樂。下面,我們將從一個個例子中,找尋游泳之夢最常用的象徵: 火之夢已被證實是源自幼兒園禁止孩子玩火的規定。禁火的規定是以防孩子們夜裡尿床,而這些夢例恰恰是夜尿症孩子的回憶。在我的《癔症片段分析》中,[62]我對火之夢與夢者幼時經歷之間的聯繫,做了完整的分析與歸納,並且說明了成年後,這些幼時材料在夢中重現的動因。 如果將典型夢例看作這樣一類經常出現的夢:僅僅夢中的人物不同,夢的顯意卻相同。那麼我們就能援引許多典型之夢。例如:走過小巷,穿過許多房間,夢見盜賊,精神緊張的人在睡前做好防賊措施,夢見被野獸(野牛、馬群)追趕,夢見被人用刀子、匕首或者矛槍威脅等(後兩類是焦慮之夢所特有的)。這類夢的確值得我們做特別研究。在此,我將援引兩個觀測所得的,但並非典型之夢所特有的現象。 一個人越是急於尋求夢的答案,就愈發意識到,大多數的夢都和性事有關,並且表達了性的願望。只有真正對夢進行分析,透過夢象深入隱匿夢念的人,才能有此感悟。而那些只滿足於了解夢的顯意的人則永遠無法體會(例如納克記錄的性夢)。我下面要說的絕非令人驚訝之事,而是完全符合我的析夢準則。因為在我們的整個成長曆程中,沒有哪種本能像性本能那樣,承受如此大的壓抑。[63]也沒有哪種本能會留下如此多、如此強烈的潛意識願望,繼而在睡眠中產生出夢。在解析夢的時候,我們不應該忽略性情結的重要性。當然,也不能誇大其作用,從而忽略其他因素的重要性。 經過仔細分析後,我們發現,許多夢都是雙性的,因為它們無疑具有多重解釋,從中可發掘出夢者的同性戀衝動——與他的正常性活動相反的衝動。對於斯特科爾[64]以及阿德勒[65]的「所有夢都是雙性的」論點,我不敢苟同。因為在我看來,這一論點由於缺乏有力依據,因而顯得無力。而且我們也能看到,許多夢除了滿足情慾欲望(廣義上的)以外,還滿足了其他欲望,像是饑渴之夢、心靈慰藉之夢等。其他類似的論點,比如「每個夢的背後都隱藏死亡的陰影」(斯特科爾)、「每個夢都隱藏由女性向男性轉化的傾向」(阿德勒),都不適用於夢的解釋。而「所有夢都需要性的解釋」這一論點(輿論對此作了激烈的抨擊和駁斥)並非出自本書。在前面八版中,從未出現過這一論點,將來的版本自然也不會出現。 我已在別處說過,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夢很可能表現出性慾望,有大量的例子證實了這一點。許多看似無關緊要的夢,表面平淡無奇,經分析卻能明顯發現,其隱藏著讓人難以察覺的性色彩。例如下面這個夢例,未經分析時,絕對想不到其內含性慾望: 夢者如此描述:在兩座雄偉的宮殿間稍稍靠後的地方,有一座門戶緊閉的小屋。妻子領著我沿一條小路來到小屋前。推開門後,我迅速輕鬆地爬上一個斜坡,進入院子。 任何一位有析夢經驗的人都知道,「進入狹窄的空間、打開緊縮的門」是最常見的性象徵。而這個夢明顯象徵肛交(「兩座宮殿間稍後一點的地方」指女性臀股間,即肛門)。而「狹窄、傾斜的通道」當然是指陰道。夢者需要妻子帶路,說明在現實中,夢者正是顧忌妻子,而未能實現肛交的願望。另外,我在對夢者的提問後發現,在做這個夢的頭一天,一位年輕的女孩曾造訪夢者家,令夢者心情愉悅。夢者感覺,她不會介意與自己肛交。夢中兩座宮殿間的小屋源自夢者對布拉格城堡區的記憶,同時也象徵那位女孩,因為她就是當地居民。 當我對患者強調說,人們常常會出現奧迪帕斯之夢(即夢見與母親性交)時,他回答:「我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但夢者隨即回憶起一些看似平淡無奇但反覆出現的夢。我分析後發現,這些夢正是奧迪帕斯之夢。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奧迪帕斯之夢通常不會直接呈現與母親性交的場景,而是經過偽裝,以看似無關的小事表現出來的。[66] 典型的奧迪帕斯偽裝夢例 一個男子夢見自己與別人的未婚妻私通。他害怕女人的未婚夫發現姦情後會悔婚,因而對他特別熱情,見面時又抱又親的。這個夢與夢者的真實生活之間只有一個連接點:他與好友的妻子私通。由於好友說了一些含沙射影的話,因此他懷疑被看出了什麼破綻。事實上,夢中只出現了關鍵點,未提及現實中存在的其他問題。夢者的好友身患重症,危在旦夕,妻子已做好他隨時離去的心理準備。夢者打算,一旦好友離世,便與這位年輕寡婦結婚。正是這一情形讓夢者置身奧迪帕斯之夢中,並希望能夠殺死女子的未婚夫,好迎娶他的妻子。於是,這個夢以偽善的偽裝形式表達了這一欲望。夢將她已婚的身份,置換為未婚妻的身份,這正符合夢者的私心。而夢中對女子未婚夫的邪惡願望隱匿了夢者孩提時,與父親關係的回憶。 在許多出現風景和地點的夢中,夢者總是強調:「我以前來過這裡。」這種看似平淡的夢境,實際上隱含了重要的意義。夢中出現的地點通常指夢者母親的生殖器官。因為沒有其他地方能使夢者如此確定地說,「我曾經到過那裡」。有一次,我被一位強迫症患者的夢弄迷糊了。他夢見自己造訪了一座曾經到過兩次的房子裡。記得很久以前,這位患者曾經告訴過我他六歲時的一段經歷。當時,他和母親一起睡。在母親睡熟後,他將手指插入母親的陰道里。 許多焦慮的夢都有這樣的內容:穿過狹窄的空間,或是處於水中。這些都是和子宮內的生活,和生產過程相關的幻想。下面這位年輕男子的夢,表達了他對於如何在子宮內觀察其父母性交的幻想: 他置身於一口深井中,那兒有一扇窗,像是塞默靈隧道(奧地利第一條穿越高山地區的鐵路線)。透過窗向外看,起先四周一片空白。接著,他幻想了一個圖像,圖像瞬間填補了所有的空白。於是,窗外出現了一片經過深耕的土地,四周空氣清新怡人,泥土深黑肥沃,一派勤勞耕作的愉悅畫面。他還看見一本有關教育的書在他面前展開……而他感到驚奇的是,內容大多是孩子對性的感覺,這讓他想到了我。 下面是一位女患者美麗的水之夢,這個夢對她的治療極富意義。 夢裡出現了她平常度假地的湖,黑沉沉的湖中倒影著一輪冷月,她縱身躍入。 這類夢是分娩之夢,夢的隱意剛好和顯意相反:不是「投入水中」,而是「由水中出來」——誕生[67]。由法國俚語「lu ne」(月亮,又指下體)可聯想到人出生的部位。「冷月」意指雪白的下體,是孩子們對他們出生之處的想像。夢者希望在度假聖地出生又有什麼內在含義呢?她毫不猶豫地說:「這個治療難道不是像我的一次重生嗎?」因此這夢的隱意是,讓我夏天在她度假的地方,繼續對她治療。也就是說,到那兒找她。也許這個夢還婉轉地表達了她想成為母親的願望。[68] 下面,我引述E.瓊斯記錄另一個分娩夢的文段: 「她站在海灘上,凝視著一個正在涉水的男孩。男孩和她長得很像。他一直往深處走,最後,水面只露出上下沉浮的頭頂。接著,場景轉到一個人潮洶湧的酒店大廳里。她丈夫離開了她,她正和一位陌生人『進入談話』。」 「經分析發現,第二部分的夢指她想坐飛機離開丈夫,並和第三者發生關係。第三者明顯是指前一個夢中提及的X先生的哥哥。第一部分的夢明顯是出生的幻想。無論是在夢中,還是在神話中,孩子由羊水中生產總是通過『孩子投入水中』這一偽裝來表現的。在所有分娩的夢中,最為著名的要數阿多尼、赫希里、摩西及巴克斯的誕生。『在水中浮沉的頭』令患者想起她自己懷孕時所體驗的胎動。『男孩進入水中』使她出現『把他由水中拉出來、抱入育嬰室,把他洗乾淨、穿好衣服,然後帶回家』的幻想。」 「因此,夢的第二部分暗指了第一部分所隱匿的『私奔』慾念。而第一部分的夢境又與第二部分隱匿的誕生幻想相對應。除了秩序的顛倒以外,在這兩部分的夢中,還出現了許多倒置。在夢的前半部分中,『男孩子涉入水中』,然後才是『頭在水中浮沉』。而這裡隱匿的夢念實際上先是『胎動』,然後才是『孩子破水而出(雙重倒置)』。在夢的後半部分,『丈夫離開她』隱匿的夢念則是『她離開丈夫』。」 亞伯拉罕也記錄過一個分娩的夢: 一位快要首次分娩的年輕孕婦夢見:一條地下通道由她房間地板的某處,直接通入水裡(生殖道—羊水)。她拉開地板的機關門,那兒立即冒出一隻全身長著褐色毛髮、類似海豹的動物。動物突然變成了夢者的弟弟。對弟弟來說,她就像母親一樣。 蘭克研究了大量的分娩夢後發現,這類夢與排尿的夢一樣,都是利用相同的象徵元素。就像尿刺激表現為排尿的夢中一樣,情慾刺激也表現為分娩夢。這類夢各層次的意義對應於自幼時起逐漸變化的象徵意義。 在此,我們又回到了前文中斷的主題(見第三章):干擾睡眠的有機體刺激對夢形成的影響。受到有機體刺激而出現的夢,不僅呈現了「願望實現」以及「便利」的特性,還具有明顯的象徵性。夢者往往會在這些象徵性偽裝的刺激下醒來。不僅遺精與性慾之夢如此,大小便刺激之夢也如此。遺精之夢的特殊性質直接為我們揭開了被視為典型的性象徵,雖然這還存在著巨大的爭議。遺精之夢讓我們看到,一些看似純潔無邪的夢境,不過是赤裸裸的性場景的序曲。但總的說來,性場景只直接呈現在少數遺精之夢中。大多情況下,它們都轉化為焦慮之夢,從而令夢者驚醒。 尿刺激的夢的象徵意義尤為明顯,很早以前就為人們所了解。希波克拉底曾經提出,夢見噴泉和泉水,表示膀胱受到了刺激(赫夫洛克·埃利斯)。施爾納在研究了尿刺激的象徵物後表示,「強大的尿刺激通常會轉化為性範圍內的刺激,並出現相關的象徵影像……」尿刺激的夢同時也表現為性夢。 蘭克認為(參見蘭克《象徵喚醒夢的層次作用》一文),許多尿刺激的夢,實際上都是由性刺激引起的,不過卻退化為由幼時的尿道快感中取得滿足。特別是因尿刺激醒來或排尿後,夢依舊自顧前行,並毫不偽裝地直接呈現情慾幻象的例子,則更具說服力。[69] 同樣,在腸道刺激的夢中,也有與此類似的象徵,並且證實了,社會人類學常提到的金子和糞便之間的關聯。[70]「比如說,一位因患腸疾而接受治療的婦女,夢見一個人在一間貌似鄉村廁所的小木屋附近埋藏寶藏。夢的第二部分:她正為剛拉完大便的小女兒擦臀部」。 拯救之夢與分娩夢緊密聯繫。一位婦女夢見救人,尤其是由水救出,這象徵了「分娩」。但如果是男人做這個夢,含義就完全不同了[71]。 強盜、竊賊、鬼怪,這些我們睡覺前所害怕的,有時甚至會干擾睡眠的事物,同樣源自幼時回憶。他們的原型是那些半夜三更吵醒孩子,以確定他們是否尿床、被單是否蓋著、手放在什麼地方的夜間突訪者——父母。在分析這些焦慮的夢時,我曾經令夢者清晰地回憶起這些夜間遊客:強盜的原型往往是夢者的父親,鬼怪的原型則是穿著白袍的母親。 六、夢例——夢中的語言及運算 在提出控制夢形成的第四要素以前,我先引證自己收集的一些夢例,一部分原因是為證明我們所熟知的前三個因素之間的相互作用。另一部分原因則是為迄今尚未取得例證的某些論點提供論據。或者說,是為了從中提取必要的結論。在繼續進行析夢工作時,我很難利用夢例來支撐我的論點。只有將分析而得的夢內容作為一個整體來思考,這些夢例才足以支撐孤立的論點。如果脫離了原有的前後聯繫,也就失去了其本身的價值,從而使最淺顯的析夢工作也變得困難重重,最終失去原本可用以論證的所有線索。如果我在下文中,將各種毫無共性,而只是與本章前幾節內容有關的事物結合在一起,那只是我出於技術考慮的託詞。 首先我將列舉幾個夢的特殊或者說不尋常的表現方式: 一位女士的夢:女僕站在梯子上,像是在擦窗戶。她的身旁有一隻黑猩猩和一隻大猩猩貓(夢者後來更正為安哥拉貓)。她把這些動物擲向夢者。黑猩猩緊緊抱著夢者,讓夢者感到十分噁心。這個夢以一種極其簡單的方法達到了它的目的,即利用言語表達了字面意思。「猴子」像一般動物名稱一樣,是用以罵人的綽號。夢中的情境恰好表示「投擲毒罵」。接下來,我們還會在其他夢例中,看到這種表現方式。 另一個夢與此相似:一位婦人生下一個顱骨明顯畸形的孩子。夢者聽別人說,這是由於胎位不正引起的。醫生表示,可以通過對頭顱施壓,使其形狀變得好看些,但會因此損傷孩子的大腦。她想,頭顱形狀對男孩子來說,並無大礙。這個夢體現了一個抽象概念的塑形表現:夢者在治療過程中逐漸清晰的童年影像。 在下面的夢例中,夢的表現方式稍有不同: 這個夢重現了夢者前往希爾姆泰克(位於格拉茨附近)遠足的記憶:當時的天氣很惡劣,狂風暴雨,夢者投宿的是一個破舊的旅館,雨水沿著房間的四壁往下滴,床單都被弄濕了(夢的後半部分模糊不清)。這個夢暗示「過剩(superfluous)」。夢念中的抽象概念起初由過度的語言進行描述,顯得模糊不清:表現為「淹沒」「流動」或「超流體(superfluid)」等形式,後來則表現為大量類似的影像。外面的水、裡面的水、床上的水,一切都是濕的——溢出或泛濫(super fluid)。我們發現,夢為了達到表現的目的,詞語的正確拼寫遠沒有語音那麼重要。對此,我們並不驚訝。因為在韻律詩中,也常出現這種情況。 事實上,語言有大量的詞彙可供支配。這些詞最初用於繪畫中,並有其具體的含義,但如今都已變得毫無色彩,並且表現為抽象的意義了。但有的時候,語言能使夢更輕易地表現其夢念。而夢所要做的,就是還原這些詞最初的完整意義,或者儘可能追溯至其內涵改變前的階段。例如,某個男子夢見他的朋友被困在一個很窄的地方,在向他求救。經分析顯示,夢中很窄的地方是一個洞,夢者對他的朋友象徵性地用了這些詞語:「小心,別掉進洞裡。」[72]在另一個夢例中,一名男子夢見自己爬上了一座高山,從山頂可以俯瞰絕佳的遼闊景色。實際上,夢者是把自己與哥哥重疊了,後者是《眺望》的編輯。 在《綠衣亨利》中有這麼一個夢例:一匹駿馬在一片豐收的麥地里翻滾,每一顆麥穗都是「一粒香甜的杏仁,一顆葡萄乾和一枚新版便士」,包在紅綢巾里,用一根豬鬃捆著。作者(或者夢者)立即給這個夢做了最直接的解釋:麥穗扎得馬兒渾身痒痒,於是興奮地大聲叫道:「燕麥刺著我啦(我感覺到我的燕麥啦)。」 根據亨森的記載,在古老的北歐傳說中,夢常常伴隨著俗語和雙關語,很少有哪個夢不出現雙重意思,或文字遊戲。 搜集這些夢的表現方式,並根據其遵循的規律進行分類是一項特殊的工作。有些表現方式幾乎可以說是玩笑話,而且讓人覺得,如果夢者自己不加以解釋,外人根本無法理解其真實含義。 1. 一名男子夢見自己被問起某人的姓名,但他一時想不起來。他本人對這個夢的解釋是:「我不應該夢見它。」 2. 一位女患者夢見所有人都特別高大。她解釋道:「這肯定是我幼時經歷過的情景。因為那時候,所有大人對我來說都是龐然大物。」她本人並沒有出現在夢中。 夢中有關童年的事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即將時間轉換為空間。比如說,人物和風景看起來都離得很遠,像是在路的盡頭,或是像把望遠鏡掉反過來看景物。 3. 一名男子在日常生活中,喜歡用抽象和不確定的詞語表述事物,卻又不失機智。一次,他夢見自己剛抵達一個火車站,恰好一列火車進站。接著,月台向火車移動,火車卻靜止不動,正好與現實相反。這個細節表明了,在夢中,許多事物都是倒置的。但通過分析這個夢,讓夢者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本畫冊。畫冊里的男人都是倒立的,用手來走路。 4. 也是上述這位夢者,告訴我他做過的一個短夢,這個夢讓我想起了畫謎遊戲。他夢見叔叔在一輛汽車(automobile)里吻他。他緊接著的解釋出乎我的意料。他說,這個夢是暗示自慰(auto-erotism)。要在日常生活中,這肯定會被當作玩笑話。 5. 在除夕夜家庭聚餐時,老人作為一家之主,為新一年的到來致辭。他的一位女婿是名律師,對此很不以為然。特別當老人說:「當我翻開這一年的賬冊時,看見『資產』一欄碩果纍纍,『債務』一欄空空如也,感謝主!這是因為你們,我所有的孩子都是我最豐碩的資產,沒有哪個孩子是我的債務。」年輕的律師聽了後,想起妻子的哥哥X,那個大騙子,最近剛剛擺脫官司。當天夜裡,他夢見了除夕晚宴,聽見了致辭,更確切地說,是看見了致辭。這次老丈人不是高聲致辭,而是直接翻開了賬冊。在「資產」一欄,律師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在「債務」一欄,則是他妻子的哥哥X的名字。但欄目名稱中「債務」(liability)一詞,變成了「說謊—能力」(Lie-Ability),這恰恰與X的性格相符合。[73] 6. 一名男子夢見自己正在治療他人的斷骨。分析的結果顯示,斷骨意指破碎的婚姻。 7. 夢中的某個時刻往往代表夢者幼年的某個時期。比如說,在夢裡,早晨5時15分代表夢者5歲3個月時,那年,夢者的弟弟出生。 8. 夢中另一種表現年齡的方式:一個婦女夢見自己正和兩個小女孩散步,她們的年齡相差15個月。她想不起家裡有哪兩個孩子屬於這種情況的。後來她的解釋是,這兩個小孩代表了她童年時經歷的兩個創傷性事件,二者相隔的時間恰好是15個月。一件事發生在她3歲半時,另一件事則發生在她3歲9個月時。 9. 如果一個正在接受精神治療的人經常夢見自己接受治療,並在夢中出現因治療而引起的許多想法和期望,那是不足為奇的。一般來說,最常用來表現治療的影像是「旅行」,通常是坐汽車去,因為汽車是既現代又複雜的交通工具。而汽車的速度則是患者肆意諷刺抨擊的對象。如果「潛意識」是患者清醒思想中的一個元素,那麼其於夢中表現時,則會被恰如其分地置換成一些隱蔽的場所。當這些場所與分析治療沒有任何聯繫時,它們則象徵女性的身體或子宮。「向下」在夢中通常指性器,「向上」則代表臉、嘴或乳房。野獸在夢中通常象徵夢者本人或別人的令夢者害怕的感情衝動,或者稍稍做些置換,替代那些有這種衝動的人。這圖騰與用兇猛的野獸、狼狗、野馬等,來象徵死去的父親有些類似。可以這麼說,野獸象徵性慾,恐懼象徵自我,後者通過壓抑來與前者抗衡。甚至精神病患本身,即患者的「病態人格」也可能與患者分離,在夢中表現為完全獨立的另一個人。 我們可以這麼說,夢不惜用盡一切方法,力求使夢念獲得視覺表現,無論這一方法在其清醒時是否認可。這對於僅僅聽聞過析夢理論,卻從未親身體驗的人來說,不免要進行一番質疑和嘲弄了。在斯特科爾的論著《夢的語言》中,特別多這類夢例,但我從未援引。因為該作者既缺乏批判性的論斷,論證技巧也過於武斷。對此,就連不存任何偏見的人也難免要產生懷疑。 10. 下面的夢例引自V.陶斯克的《論夢中服飾和顏色》的一文。(1914年): (1)A夢見他以前的女家教穿著一件具有黑色光澤(luster)包臀裙。這個夢暗示他認為女家教「淫蕩」(lustern)。 (2)C夢見一個女孩身穿白襯衫在一條路上,沐浴在白色亮光之下。夢者與白小姐的情事就是在這條路上開始的。 11. 一次我用法語解釋過一個夢。在夢裡,我是一頭大象。我自然要問夢者,為什麼我會以大象的形象出現。他回答說:「你在欺騙我」(德語Vous me trompez,其中,Trompe的意思是象鼻)。 夢常常利用最遙不可及的聯想,有效地表述最難以駕馭的材料,比如某個專有名詞。在我的一個夢中,老布呂克布置給我一個任務。我做了一些準備,挑了一些像揉皺了的錫箔似的東西出來(後文我還會再談到這個夢)。與此有關的聯想(實在不易發現)是冰錫箔「stanniol」,然後我才想起來,這裡指的應該是Stannius,一位我少年時代非常崇拜的學者,這個名字曾經出現在一篇研究魚類神經系統的論文標題上。而老師布置給我的第一項科研題目,恰恰與一種叫Ammocoetes的魚類神經系統有關。顯然,在畫謎遊戲中不可能出現這種魚的名稱。 在此,我無法不說說一個奇特的夢,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同樣源自一個孩子的夢,並且很容易解釋。一位女士告訴我:「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常常夢見上帝頭戴一頂錐形帽。那時候,我總在用餐時被要求戴這種帽子,以防我去看其他孩子的盤中有多少食物了。既然我知道,上帝是萬能的,那麼這個夢的意思是,即便我戴上帽子,也和上帝一樣,能夠知道一切。」 當夢中出現數字和計算時,我們就更能了解夢的運作方式及其處理材料,即表現夢念的靈活方式了。在夢中,數字被迷信地認為具有特別的含義。因此,我將從所搜集的夢例中列舉幾個這類例子: 1. 源自一位女士的夢,她即將結束治療: 她正要去付某些費用。女兒從她的錢包內取出了3個弗洛林和65個克魯斯。夢者問她說:「你要做什麼?只要付21個克魯斯就夠了。」由於我了解夢者的情況,因此無須她多加說明,便能解釋這個夢。這位女士是外籍人士,她的女兒正在維也納上學。只要女兒肯留在維也納,她就能繼續接受我的治療。還有3個星期女孩的學年就要結束了,屆時,這位女士也將結束治療。在做這個夢的前一天,女兒的校長來問她,是否考慮讓女兒再讀一年。她馬上想到,如果這樣,那她也可以再多治療一年了。這就是這個夢的真正意義。一年等於365天,女兒的學年和治療都剩下3個星期即21天(雖然治療的實際小時數比這個數字要小)。夢念中指代時間的數字,在夢中以幣值反映出來。同時,還表達了更深層次的含義——時間就是金錢。365克魯斯等於3個弗洛林和65個克魯斯,但夢中出現了更小的幣值(「只要付21個克魯斯就夠了」),這顯然是欲望滿足的結果。夢者希望能夠減少治療費用和來年的學費。 2. 在另一個夢中,數字包含在更為複雜的關係中。一位結婚多年的年輕女子,聽說與她同年的朋友愛麗絲剛訂了婚。於是,她做了下面這個夢:她和丈夫在劇院裡,鄰座位置一直空著。丈夫告訴她,愛麗絲和她的未婚夫也想來看戲,但只能買到次等的座位。3張票值1弗洛林50克魯斯,他們當然不會買。但她覺得,他們要是買了,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這一個半弗洛林源自何處呢?源自頭天發生的一件瑣事。夢者的哥哥送給嫂嫂150弗洛林,嫂嫂急於花掉這筆錢,於是買了一些珠寶。我們注意到,150個弗洛林是一個半弗洛林的100倍。那麼3張戲票的「3」又源於何處呢?唯一的聯繫就是:夢者那位剛訂婚的女友正好比她小3個月。當我們明白「鄰座位置空著」的意義以後,整個夢的意思便迎刃而解了。這個場景直接暴露了生活中的一件小事,這件事令丈夫有了一個嘲笑她的好藉口。她本就計劃那周去看戲,幾天前便訂好了票,還特地多付了一些預約費。結果到了劇院才發現,劇場的一邊幾乎全是空座。早知如此,就不必那麼匆忙訂票了。 現在我可以完全解開這個夢隱含的意義了:「根本沒有必要那麼早結婚,我沒有必要這麼著急。由愛麗絲的例子來看,只要我等(這裡與她『急於』花錢的嫂子對應),我本來可以有一個和她一樣好——甚至比她好一百倍的歸屬。我本來可以買到三個這麼好的男人(嫁妝)!」我們注意到,與上一個夢相比,在這個夢中,數字的意義已經改變,數字間的關係也有了更大的延伸。這個夢的偽裝與變化也更大。可以解釋為,這個夢的夢念在得以表現以前,克服了異常強大的內部精神阻力。另外,我們不能忽視夢中一個荒謬的元素——兩個人想要三個座位。在此,容我稍稍討論一下「夢的荒謬性」的問題。夢中這一荒謬的細節,實際上是在強化「這麼早結婚真是荒唐」這一夢念。數字「3」源自兩人年齡間的對比(兩人年齡相差3個月),這種對比本來是無關緊要的,但正是這個數字,恰如其分地引發了「荒謬」這一夢念。而150弗洛林減少為1個半弗洛林,則呼應了夢者在心中壓抑著對丈夫蔑視的意念。 3. 下面這個夢例展示了夢的計算能力,並使夢的名聲受損。 一名男子的夢:夢者坐在B的家裡(B是他家以前的熟人),說:「你們不讓我娶艾米真是荒唐。」接著,他問女孩:「你多大了?」女孩說:「我生於1882年。」「啊,那你今年28歲了。」 這個夢發生在1898年,因此夢中明顯出現了錯誤的計算。除非另有解釋,否則夢者的計算能力堪比麻痹症患者了。這位患者屬於看到每個女人都心動的類型。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我的診斷室接受治療,排在他後面的是一位年輕女士。他還沒見過那位女士,就已經不斷向我打聽她的情況,急於要留給她一個好印象。他估摸著女士大約是28歲。現在,夢中的計算就很清楚了。而1882年正是他結婚的年份。另外,他在進入我的診所時,總是忍不住要和另外兩位女士交談——兩位輪流為他開門,早已青春不再的女士。他認為,兩位女士之所以對他沒什麼反應,是他看起來很嚴肅,並且上了年紀。 看了這麼多例子,再加上其他類似的夢例(下文),可以肯定地說,夢根本不會計算,無論結果正確與否,它只不過是把一連串出現在夢念中的數字,以算數的形式串起來,藉以指代一些用其他方法難以表現的材料而已。可見,夢只是把數字當作表達夢念的媒介,與夢表達所有其他概念以及僅有口頭概念的名字、演說的方法一樣。 夢無法自己編織新的語言內容。無論夢中出現了多少對話,也不管它們是清楚明白抑或荒謬不堪,研究表明,夢所做的只是從夢念中抽取真正講過的或聽過的語言片段,用極為隨意的方式加以處理。夢不僅將這些語言片段從與其相聯繫的語言環境中抽取出來,對其進行切割,某些部分留下、某些部分去除,還會再以全新的方式加以整合。因此,在夢中,一篇看似連貫的講話,分析後可能會發現,是由三個或四個不連貫的片段組成。在對這些詞語進行重新整合時,夢往往會忽視其於夢念中最初的原意,而賦予它們全新的含義。[74]在仔細觀察後會發現,夢中有兩部分明顯不同的語言:一部分相當清晰緊湊;另一部分則是一些連接的材料,很可能是後來加上去的。就像我們可能會在閱讀時,填上一些偶然遺漏的字母或音節。夢中言談的結構就像角礫岩一樣,各類不同的大塊岩石由一種黏合的媒質膠合。 神經症患者也是如此。有這麼一位患者,她總會不由自主地聽見(幻聽)歌聲或是一段歌曲,但不明白這些歌曲有何意義。當然,她並不是一個偏執狂。分析結果表明,她總是喜歡亂用這些歌曲的歌詞。例如「啊,你是幸福的!你是快樂的」是一首聖誕頌歌的首句,但她往往不接著唱出「聖誕節」這個詞,而把它改成一首婚禮歌曲。這種篡改的做法時有發生,也許不是幻聽,只是她的一種聯想。 嚴格來說,這些情況只適用於具有感知特性的言談,並能被夢者描述為「言論」。而那些無法被聽到或說出的言論(即在夢中沒有伴隨聽覺或者動作),則只是簡單的夢念。它們出現在清醒的意識中,並不做任何改變地進入夢中。而我們閱讀過的文字,也常常大量出現在夢中無關緊要的言談中,只是不容易追溯其來源。不管怎樣,夢中所有明顯的言論始終都和夢者在現實中說過,或者聽過的言談有關。 在我們因討論其他問題而分析過的夢例中,曾經發現過夢中言論的細枝末節。例如,純潔的「市場之夢」(第五章第一節)里有一句話:「那種東西再也買不到了。」這實際上是重疊了我和屠夫的身份。另一句「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還是不買了」,是要使夢變得「純潔」。夢者在前一天,當面對廚師提出的無禮要求時,曾氣憤地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你最好放規矩點!」正是這前半句冷漠卻又冠冕堂皇的話被帶進了夢中,其意在暗示後半句,並且恰如其分地呼應了夢中隱匿的夢念,但同時也正是這半句話,出賣了潛藏的小秘密。 下面的這些夢例也得出同樣的結論: 夢者夢見一個正在焚燒屍體的大庭院裡。夢者說:「我要離開這裡,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說得很含糊)接著,他遇見屠夫的兩個孩子。夢者問他們:「嘿,味道怎麼樣?」其中一個回答說道:「不好,味道一點都不好。」像是在說人肉。 這個夢的本貌是這樣的:夢者和妻子晚飯後,一起去拜訪一位值得尊敬,長相卻令人倒胃口的鄰居。這位好客的老太太剛準備坐下吃晚飯,就強迫[75]夢者試試她的手藝。夢者拒絕了,說自己沒有胃口。她回答「吃吧,你能吃下的」這類話。因此,他只能勉強嘗嘗,並且出於禮貌,只好稱讚說:「味道真好!」回到家後,他向妻子抱怨鄰居太不解人意,而對於她煮的東西「我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正是夢中那句話,但夢者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心裡的一種想法,指的是鄰居老婦的容貌,可以歸納成「我再也不願多看她一眼」。 下面,我再舉一個更富啟發性的夢例:這個夢的核心是一個非常明確的言談,但我們只有揭開夢背後隱藏的情感後,才能完整地解釋這個夢。這個夢非常清晰:晚上,我到布呂克的實驗室後,聽見輕輕的敲門聲,於是打開門,看見已故的佛萊斯爾教授和幾個陌生人走進來,說了幾句話後就坐在了他的位置上。接著,我又做了另一個夢:朋友F在7月悄然到了維也納。我在街上碰見他,當時他正和我已故的朋友P談話。我們一起到了某個地方,他們面對面地坐在一張小桌子前面,我則坐在桌子較窄的一端。F聊起了他的姐姐,「她在45分鐘內就死了」,還說了一些類似「這是致命臨界點」這樣的話。因為P聽不明白,因此F轉向我,問我告訴過P多少有關他的事。這時,我的內心湧起一些奇怪的感覺,並試圖告訴F,P已經去世了(可見,他並不知情)。但我發現自己錯誤地說成了「Non vixit」。於是目不轉睛地盯著P。在我的凝視之下,他的臉色變得慘白,樣子開始模糊,眼神越來越憂鬱,發出病態的藍光——最後,他消失了。對此,我感到高興,因為我知道,我看見的恩斯特·佛萊斯爾也是鬼魂,是一個亡靈。而且我認為,只要我希望,他便會一直存在。但有人不願再見到他時,他就會消失。 這個美麗的夢,包含了夢的許多謎一般的特徵:夢中出現的評論,我錯把Non vivit說成Nonvixit,我和已故朋友自由地交談(夢本身明確知道此人已死),我的荒謬結論,以及最後我巨大的滿足感——如果詳盡分析所有的問題,將「耗費我一生」。在現實中,我不能像在夢中那樣,為了個人理想而犧牲好友。但如果我試圖掩蓋事實的真相,我所熟知的夢的真實意義則會遭受破壞。因此,我只能在這裡以及後文中,挑選夢中的部分元素進行解釋。 我用眼神消滅P的那一幕,是整個夢的中心。他的雙眼變得越來越奇怪,最後變成怪異的藍色,接著就消失了。這個場景無疑是模擬我的一段真實經歷。記得我在生理研究所任指導員的時候,被安排早上值班。布呂克聽說,我有好幾次上班都遲到了,因此有一天,實驗室剛一開門他就到了,在那兒等我。那天,他對我說的話簡短有力。但讓我臣服的並非他所說的話,而是他那雙藍色眼睛的恐怖凝視。面對這樣的眼神,我魂飛魄散——正如P在夢中消失的那一幕。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在夢裡,P與我的角色正好對換了。任何人如果記得這位偉大導師的雙眼,記得那雙在如此高齡依舊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很能理解當時那位犯錯的小青年是何種心情了。 但過了很長時間,我始終無法解析夢中那句「Non vixit」。最後,我終於記起,這兩個單詞在夢中之所以如此清晰,並非因為我曾經聽過或者說過,而是因為我曾經親眼見過。於是,我立刻知道其來源了。在維也納霍夫宮前的廣場上,有一座約瑟夫國王的雕像。在雕像的底座,刻著這兩行優美的文字: Saluti patriae vixit non diu sed totus. 實際上是: Saluti publicae vixit non diu sed totus. (為了國家安全,他畢生奮鬥,直到永久。) 在這裡,「patriae」(祖國)應為「publicae」,對此,維特爾可能猜對了。 可見,我抽取了碑文中的詞語來表達一連串敵對的夢念,大意是:「那傢伙對此沒什麼可說的了,他已經死了。」我現在想起來,這個夢發生在大學紀念堂里的佛萊斯爾紀念碑揭幕後的幾天。當時,我正好看到了布呂克的紀念碑,因此,心裡(潛意識裡)一定在為那位才華橫溢的朋友P感到難過。他終其一生為科學研究做貢獻,卻由於英年早逝,而未能在這大堂里立一座碑。於是,我做了這個夢,在夢中為他立了碑,而「約瑟夫」恰好是P的洗禮名。[76] 根據析夢原則,我現在仍然無法證實,為何用「non vixit」取代了「non vivit」(前者是我對KaiserJosef紀念碑的記憶,而後者才是我所需要的詞)。我注意到,夢中存在著兩條和朋友P有關的思想鏈:一條充滿恨意,另一條則充滿愛意。前者浮於表面,後者則被掩蓋。唯一的共性是,兩者都以同樣的詞語「non vixit」表現出來。我因P在科研上所做的貢獻,因而想為他立碑。但也因為他那惡毒的念頭(在夢的最後表現出來)而想消滅他。我發現,這句話富有韻律,我肯定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句式。但究竟在哪裡見過與此相似的對比句呢——對同一人表現出雙面的態度,並且兩種態度都有理可依,相互獨立而毫不矛盾?只有在文學作品中會有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話:在莎士比亞著名的作品《愷撒大帝》中,布魯特斯有這麼一段演說:「正因為愷撒愛我,所以我為他哭泣;正因為愷撒幸運,所以我為他高興;正因為愷撒勇敢,所以我為他驕傲;但也因為他野心勃勃,所以我得殺他。」可見,我在夢中扮演了布魯特斯的角色。要是能找到另一組平行的夢念來證實這一點該有多好!我想,另一組夢念可能是「朋友F7月來維也納」,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據我所知,F7月根本沒來維也納,「7月」(July)這個詞源自愷撒(Julius Caesar)。因此,這可能暗示了我扮演布魯特斯的角色。[77] 最奇怪的是,我確實曾經扮演過布魯特斯的角色。那年我14歲,在一個小觀眾面前表演席勒詩篇中,布魯特斯與愷撒對話的一幕。比我大1歲的侄兒協助我演出。他當時剛從英國回來(這便是夢中「亡靈」的由來:「revenant」,亡靈、歸來的),是我幼時的第一個玩伴。記得我快4歲的時候,和他的感情已經很好了,形影不離,相親相愛。但也經常打架,就像我在前文暗示過的那樣,這段幼時的友誼後來一直影響著我和同齡人的交往。因此自那時起,侄兒約翰的一切便已深深植入我的潛意識裡。我在每一個朋友的身上都能找到他的影子。他有時候對我很糟糕,而我必然勇敢反抗。後來再大一點,我就開始為自己進行簡短的辯護了。因為家父(約翰的祖父)會責問我:「你為什麼打約翰?」「因為他打我,所以我打他。」一定是這一幼時的情形使我把「non vivit」改變為「non vixit」,因為在我大一些開始識字的時候,知道了「wichsen」(和英文的「vixen」發音相同)是「打」的意思。夢便連這一關聯點也不放過,通通收入囊中。其實在現實中,我對P並無恨意,不過他比我強許多,所以像是約翰的分身。這種恨意可追溯至幼時與約翰的複雜關係。我將在後文繼續分析此夢。 七、荒誕之夢——夢中的智力表現 (一) 迄今為止,我們在析夢的過程中,已經多次碰到夢中那些荒誕的元素,我們迫切需要對其成因以及含義一探究竟,不可再延誤。因為夢的荒謬元素恰恰是析夢者的軟肋,它讓那些抨擊析夢理論的人有機可乘,藉以證明夢不過是心理意識活動中微弱的殘餘碎片的無意義產物。 下面,我首先舉幾個例子,以此說明夢只是貌似荒謬,經透徹分析後,這種荒謬性便蕩然無存。以下是有關夢者已故父親的夢——初看會感覺像是一種巧合。 1. 這是一位患者的夢,他的父親六年前離世: 夢者的父親當年發生了嚴重車禍,他乘坐的夜間快車突然出軌,車上的座位擠壓在了一起,他的頭被夾在中間。六年後的一個夜晚,夢者看見父親躺在他的床上,左眼眉上有一條垂直的傷疤。夢者很驚訝,父親不可能再發生事故的(因為他已經死了,夢者在描述這個夢時補充道)。但夢中父親的眼睛卻如此清晰。 一般人會這麼解釋這個夢:夢者在夢見發生事故時,忘了父親已經離世多年,而在做夢的過程中才突然想起來,於是他在夢裡對這個夢感到驚訝。經分析後發現,這種解釋實屬多餘。夢者請一位雕塑家為父親做半身像,而就在做這個夢的前兩天,他剛去審查工作進度。這恰恰就是夢中的「不幸遭遇」(德語中,「半身像」又指「發生事故、遭遇不幸」)。雕塑家從未見過夢者的父親,只能根據照片來雕鑿。就在做這個夢的前一天,夢者帶了一位家中的老僕人到雕塑家的工作室,想看僕人是否也覺得,這尊大理石雕像的前額過窄。於是,形成夢境的記憶材料出現了:夢者的父親有個習慣,一旦生意或是家務事出現煩憂時,便會用兩手壓太陽穴,好像感覺頭太大了,得壓小一點兒。夢者四歲那年,一把手槍突然走火,把父親的眼睛弄得淤黑(夢中父親的眼睛是如此的清晰),當時他正好也在場。父親每每陷入沉思或悲傷時,額頭便會出現深深的皺紋,和夢中傷疤的位置一樣。而在夢中,傷疤代替了皺紋又引出了此夢的另一個夢源:夢者曾經為小女兒照了一張相,相片從手中掉到了地上,他撿起相片時,發現相片摔裂了,裂痕直直地划過孩子的前額,延伸至眉毛。他不禁出現強烈的不祥預感,因為在母親離世前一天,她的相片也摔出了裂痕。 可見,這個夢呈現出的荒謬性,僅僅是由於口頭上隨意地將照片、石像和真實的人混淆而已。我們在看照片時常常會說:「這不就是你父親嗎?」在這個夢裡,荒謬性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單就這個例子來看,我們可以這麼說,這種荒謬是被允許的,甚至是被蓄意安排的。 2. 下面是源自我個人的夢例,和前者類似(家父於1896年逝世)。 父親去世後,在馬扎爾人(匈牙利一族)的政治圈內占有一席之地,他把馬扎爾人聯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政治群體。此時,我眼前出現一幅小小的模糊畫面:許多人聚集在一起,像是在國會上。一個男人站在好像一張還是兩張椅子上,其他人則圍著他。我記得,父親臨終時像極了加里波第。我很高興他終於實現了諾言。 這個夢確實夠荒誕的。我做這個夢的時候,匈牙利正處於國會癱瘓的無政府狀態。後來,由於塞爾力挽大局,才得以渡過危機。夢中小小畫面所包含的細枝末節,與分析這個夢不無關係。我們的夢念通常都以與真實事物同等大小的影像呈現於夢中,但我在夢中看到的畫面,卻源自一本奧地利歷史書的插圖,畫面是瑪麗亞·特蕾莎出現在普雷斯堡會議上的一幕(著名的Moriamur pro rege nostro)。[78]夢中的家父和圖片中的瑪麗亞一樣,站在一張還是兩張椅子上(Stuhlen),像一位法官似的(Stuhlrichter),四周圍繞著民眾(他把大家團結在了一起,前後間的關聯是那句,「我們不需要裁判」)。在父親臨終前,所有圍繞在他床邊的人都說他像加里波第。他死後,體溫回升,兩頰越來越緋紅……我們都不自覺地說:「在他身後,萬丈光芒,那是主宰我們的——共同命運。」 這一升華了的思想是我們將面對的「共同命運」的鋪墊。「死後體溫回升」這一情節,呼應了夢中這「死後」一詞。最令父親痛苦的事情是,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周,腸子完全壞死。夢中出現的所有大不敬的思想,都與此相關。我的一位同事在中學時便喪父,我對他深感同情,並和他成為摯友。他曾經嘲笑地說起一個親戚的不幸遭遇。那個親戚的父親在大街上暴斃,被抬回家後,當他們把他衣裳解開時,發現死者肛門鬆弛,大小便失禁。死者的女兒看見後,深感痛心,因為這醜陋的一幕無可避免地破壞了父親在她心中的形象。那麼現在,我們已經能夠洞察嵌入夢中的願望了:即希望死後,在兒女面前的形象要高大宏偉、不受污衊——誰不希望如此呢?那麼現在是什麼造成夢的荒謬呢?夢的荒謬只是由於自身本無問題的語言,未加改變地忠實呈現於夢中。而我們卻往往忽視了其各要素間可能存在的荒謬性。在此,我們不得不再一次承認,夢中出現的荒謬性是夢者所期望的,並且是被蓄意安排的。 已故的人常常出現在我們的夢裡,如生前那樣和我們交流。這總會引起夢者的過度驚慌,並由此出現一些奇異的解釋。這恰恰表明了我們對夢的不理解。其實,這類夢的含義淺顯易懂。我們常常會這麼想:「如果父親活著的話,他會怎麼看這件事呢?」於是,夢就將這一「如果」的情景直接表現了出來。比如說,一位從祖父那裡繼承了大筆財產的年輕人,會夢見祖父仍然活著,並責問他為何揮霍無度。當夢者發現,夢中出現的人其實已經去世時,這一夢念會轉化為一種安慰的思想,即好在死者不知道,或者為死者不能再評論此事而沾沾自喜。 夢的另一荒謬之處是,一些出現已故親人的夢並無嘲笑、輕蔑之意,而是表達了極度否認的情緒,表現了夢者平常最不可能出現的被抑制的夢念。只要我們記住,夢無法區分願望與現實,這類夢就能得到解釋。例如,一名男子在他父親最後的日子裡,對其悉心照顧,在父親死後,甚為悲痛。一段時間後,他做了下面這個看似毫無意義的夢:父親在夢中復活了,和往常一樣,在和他聊天。可是,(下面這句話很重要)他已經死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如果我們在「他已經死了」之後加入「這是夢者的願望」以及「他自己不知道」後面加上「夢者有這種願望」,那麼這個夢就很好理解了。在照顧父親期間,夢者常常希望父親死去。他認為,如果死亡能夠結束父親的痛苦,那麼這是為他好。當他為父親的離去而悲痛欲絕時,這一為父親好的願望隨即轉化為一種無意識的自責——似乎正是自己的這種願望,加速了父親的離去。隨著幼時對父親抵抗情緒的復活,這一自責的情緒可能在夢中表現出來。而正是由於夢的煽動情緒與日常思緒的強烈對比,從而造就了夢的荒謬性。[79] 夢見曾經喜愛的已故之人,這是析夢者一個頭疼的問題。因此,這類夢的解說有時不盡如人意。原因在於夢者與死者間存在著特彆強烈的矛盾情感。在這類夢中,死者最初都活著,然後突然死去,接著又再復活——這種情景令人費解。我最終發現,這種生死間的轉變暗示了夢者的冷漠情緒,即「他的死活與我無干」。當然,這種冷漠情緒並非真實存在,只是夢者的一種願望,其目的在於幫助夢者否定其強烈又矛盾的情感,從而成為矛盾情感在夢中的表現。其他有關夢見死者的規律,也有助於我們分析這類夢:如果夢者在夢中,忘記了死者已經離世,那麼他會把自己與死者「對等」起來,即夢見自己也死了。夢中對於「他早已經死了」的驚訝發現,則是反對前面的「對等思想」,反對「夢者也已經死了」這一意念。但我始終認為,夢的解釋工作遠遠不足以洞察所有的夢,因此,這類夢還存在許多秘密,有待我們繼續探索。 3. 在下面這個夢例中,我將證明,夢常常蓄意製造出一些夢材料中本不存在的荒謬。這個夢是我度假前,碰見圖恩伯爵之後發生的。我夢見自己在一輛出租車上,讓司機把送我到火車站。在司機罵罵咧咧,好像我把他累壞了似的後,我說:「我們的車當然不可能在火車軌道上走。」這時,我和他似乎已經走了很遠的路,而這種路程通常都是要坐火車的。對於這個令人費解、看著似乎毫無意義的夢,有如下解釋:那天,我坐上了一輛出租車,打算前往路程很遠的多恩巴赫街(在維也納郊區)。但司機不懂路,只是漫無邊際地開著車,裝出很懂路的樣子,直到我發現不對勁,然後給他指路,其間還嘲笑了他一番。司機引起我一連串的聯想,還想到後來遇見的許多貴族的特點。在此,我只說其中讓我們這些中產平民印象深刻的一個特質,即貴族們總喜歡自己充當司機。圖恩伯爵不也是老為我們的奧地利車指路嗎?但夢中的第二句話指代我的兄弟,我將他與出租車司機重疊了。今年,我拒絕和他一起去義大利(夢中那句「我們的車當然不可能在火車軌道上走」)。這是對他的一種懲罰,因為他總抱怨說,和我一起出遊時(這個場景絲毫未變地進入了夢中),被我催著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令他在一天裡看了太多的美景。在做這個夢的那天晚上,他陪同我到主教區車站。在車子快進西站的時候,他趕緊下車,改乘趕往普爾科斯多夫的列車。我當時建議他,可以等到下一站時再下車,因為前往普爾科斯多夫的中轉站不是在主教區站,而是在西站。這就是為什麼在夢中,我坐出租車走了一段本該坐火車的路程。這與事實剛好相反,因為當時我是這麼說的:「你其實可以和我一起坐到西站,而無須在主教區站換車。」因此,讓整個夢看起來令人費解的原因是,夢用「計程車」替代了「主教區車站」,恰好能把我兄弟和計程司機聯繫在一起,於是就出現了這些難以解釋的荒謬性。而且和我在夢中所說的話矛盾(「我們的車當然不可能在火車軌道上走」)。因為沒有任何理由混淆主教區車站和出租車,因此我一定是有意在夢中安排這樣一個難以琢磨的內容的。 但夢為什麼要安排荒謬性呢?我們已經清楚夢中荒謬的意義及其出現的動因。於是,這個夢的荒謬之謎得以解開:在夢中,我需要一個荒謬、難以理解的元素與「開車」聯繫起來。因為在夢念中,我有一個需要呈現的意念。一天晚上,我在一位有趣、好客的女士家裡(在這個夢中,她還以管家的身份出現),聽到了兩則我無法解答的謎語,其他人好像都清楚答案。我在努力想答案,但我的回答只是徒增笑料而已。謎語是由「Nachkommen」和「Vorfahren」這兩個雙關語構建的: 謎語一: 由主人發號施令,司機來完成。 每個人都有,躺在墳墓里。 答案:vorfahren(意思為:駕駛、祖先)。 謎語二: (令我困惑的是,這則謎語前兩句與前面那個謎語一樣): 由主人發號施令,司機來完成。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躺在搖籃里。 答案:nachkom men(意思為:服從命令、子孫)。 我看見圖恩伯爵鄭重地驅車前行(vorfahren),不禁陷入費加羅情緒中。費加羅認為,貴族紳士們唯一值得稱讚的,就是不辭勞苦地誕生(誕生後,成為貴族後裔nachkom-men)。可見,上述兩則謎語成為這個夢的媒介。又因為貴族們很樂意取代車夫親自駕車,而且有一陣子,我們習慣把車夫稱作「schwagen」先生(內弟),於是,夢的凝縮作用就把我的兄弟也一併納入這組表現元素中了。但這一夢念的背景是這樣的:為自己的祖先(Vorfahr)自豪非常荒謬,我寧願成為我自己的祖先。基於這一「非常荒謬」的思想,夢也表現得荒謬。於是,這個夢最後的謎團也揭開了,即為什麼我之前和這個司機一起行駛過一段路程:vorher gefahen(以前駕駛過)-vorgefahren-vorfahren(祖先)。 如果夢念中出現「這個夢真是荒謬」這一思想,也就是說,當夢者潛意識的思想鏈中出現了評判與嘲諷時,夢就會變得荒謬。因此,荒謬是夢表現相互矛盾的一種方式,而別的方式都是將夢念與夢的內容進行倒置,或是利用動作被抑制的感覺。但夢的荒謬性不能簡單地解釋為「不」,荒謬的目的是要再現表達嘲笑諷刺,同時又帶矛盾情緒的夢念。只有出於這一目的,夢才會創造出荒謬性。此時,夢便再一次將一部分隱匿內容轉化為顯意內容。[80] 事實上,我們在前文已經援引過這類荒誕之夢,並且很具說服力。這是關於瓦格納歌劇表演的夢(我還沒做完整分析)。在夢中,表演直到次日7時45分才結束,樂隊的指揮站在高塔上,諸如此類(見本章第四節)。這明顯在說:真是個瘋狂的世界,所有人都瘋了。應得者未得,無心者反而得之。於是,夢者又將自己的命運與表妹相比較。父親死亡的夢作為我們研究荒謬之夢的首個夢例絕非偶然。在這類例子中,創造荒謬之夢的條件具有相同的典型特徵,即父親的權威在孩子小的時候受到了質疑,而父親對孩子的嚴格要求使孩子產生了自我防衛心理,於是特別注意父親的所有缺點。但我們心中還是充滿了對父親的愛,尤其在父親離世後,這種情感更是與日俱增,並嚴厲地防範著幼時的質疑感浮出水面。 4. 這是另外一個關於亡父的荒謬之夢: 我收到家鄉理事會寄來的一封信,催繳我於1851年的住院費用。這肯定是我以前哪次生病時花費的。但奇怪的是,首先,1851年我還沒出生;其次,信中說的可能是我的父親,但他已經去世了。我走到隔壁父親的房間裡,他正躺在床上,我把這件事告訴他。讓我吃驚的是,他竟然記得自己1851年曾經喝得酩酊大醉,然後被扣押了。當時,他正在T公司上班。我問他:「你那時常常喝酒嗎?然後沒多久就結婚了,對嗎?」我生於1856年,那麼父親當然是沒多久就結婚了。 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這麼解釋這個夢,其荒謬性說明,夢念中必然存在著特別痛苦的情感和激烈的爭論。而讓我們驚訝的是,激烈的爭辯在夢中公開表達出來,父親成為嘲弄的對象,這種坦白的態度似乎和我們所知的控制夢運作的審查作用存在矛盾。對此的解釋是,父親在夢中只是一個媒介體,而爭辯的對象另有他人,那人才是嘲弄所指的對象。雖然夢的慣常做法是,將矛頭指向他人,而背後所指實為父親。在這裡情況正好相反:父親只是幌子,背後所指另有其人。因此,夢膽敢赤裸裸地指向一位通常具有絕對權威的神聖之人,是因為夢知道,事實上所指的人一定不是父親。在我做這個夢前,曾聽說,一位判斷力絕佳的老前輩對於我治療某位精神患者已長達五年,表示震驚且不贊同。夢的首句以明顯的偽裝隱匿了一個事實:這位前輩在一段時間裡履行了父親未完成的職責(關於住院費),而當我們友好的關係變差,陷入了父子間常出現的那種誤解中(因為父親這一角色的關係,以及他早年對我的幫助),夢念於是非常痛恨認為我對患者的治療毫無進展的這一指責,並且由此延伸至其他事情上。難道老前輩發現誰治療得比我快嗎?難道他不知道,這類疾病一生都無法治癒嗎?相比一輩子,四五年的治療時間又算得了什麼?何況治療期間,患者已經好了很多了。 這個夢之所以出現荒謬感是因為,夢念中不同部分的語句毫無過渡地串在了一起。比如,「我走到隔壁父親的房間裡」這句話,它偏離了原材料中的前一句話,與其完全斷開了。現實中的場景其實是,我到隔壁房間,告訴爸爸我要結婚了。重現這一場景是因為夢要提醒我,老父親當時有多麼開明,並且將其與另一位新出現的人物做對比。我現在發現,夢之所以嘲弄父親,是因為在夢念中,充滿了對父親身上優點的肯定,並將他作為他人的榜樣。審查作用的做法是,允許夢對於被禁之事做不實呈現,而非真實還原。下一句話大意是,父親想起自己有一次喝醉了,結果被關押了起來。這裡說的其實並非父親,背後所隱藏的人物實際上是偉大的梅爾涅,我曾無比崇敬地追隨他的腳步,他對我有過很短一段時間的賞識,後來便轉為公然敵視了。這個夢讓我想起,他曾經對我說在他年輕時,有一段時間養成了用氯仿進行自我麻醉的習慣,結果進了療養院治療。夢還讓我想起梅爾涅去世前的另一件事。當時我和他進行了一場激烈的學術之爭,他一直否認存在男性癔症。 在他最後的日子裡,我前去探訪,問他感覺如何。他詳細地說了自己的病情後,下了一個讓我既滿足又吃驚的結論:「我本身就是男性癔症最典型的例子。」但在夢中,我把梅爾涅的形象安在了父親身上。這並非因為二者有何相似之處,而是夢簡短而又精準地表達了夢念中的一個條件語句:「如果我是教授或者樞密院官員的兒子,那麼我肯定能有更大進步。」因此在夢中,我讓父親變成了教授或樞密院官員。夢中最明顯也最讓人煩心的荒謬點是1851年這個治療日期。對我來說,1851年和1856年沒什麼區別,兩者間相差的這四年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但正是這一夢念要呈現於夢中。四五年正好是我得到上述那位同事支持的時間,也是未婚妻等我娶她的時間。夢念急切地利用這一巧合,因為這個時間也是我那位最大年紀的患者完成整個治療的時間。「五年算得了什麼?」夢念這麼說,「對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我有足夠的時間,就像你無法相信,所有的事情最後都完成了,因此這一次,我也一樣能成功。」另外,如果不考慮那個表示世紀的「19」的話,「51」則有另一層相反的意思,也是它在夢中多次出現的原因。這個年齡的男人似乎特別危險,我有幾個同事都在51歲時暴斃,其中還有一位差幾天就能提為他一直盼望已久的教授了。 5. 另一個和數字有關的荒謬之夢: 我的一位熟人M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被猛烈抨擊。我們都認為,言辭過於激烈,像是歌德所為。M先生被弄得垂頭喪氣,聚餐時向我們大吐苦水,但這次事件絲毫沒有動搖他對歌德的崇拜之情。我試圖找出其中的一點時間關聯,但似乎不大可能。歌德於1832年逝世,那麼對M的抨擊顯然在此之前,但M當時還是個年輕小伙子,我估摸著大約18歲。但我不清楚現在的年份,於是這個推算又變得費解了。順便一提,這篇抨擊的文章發表在歌德有名的《自然》期刊上。 下面我來找找這個夢的荒謬之處:我是在聚餐時認識M先生的。他最近讓我診療他全身癱瘓的弟弟。這一搜尋線索是正確的。在診療過程中,我和患者談話時,他突然說起哥哥小時候的一些惡作劇,讓他哥哥很難為情。我讓患者說出他的出生日期,同時又對他進行一些簡單的運算測試,以確定其記憶力的損傷度。他做得很好,順利通過了檢測。現在我明白為何自己在夢中像個腦癱似的,竟無法確定現在的年份。夢中的其他材料還源自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我一位擔任某醫學期刊編輯的朋友最近刊登了一篇言辭激烈的評論,猛烈抨擊F剛出版的一本書。F是我的一位柏林朋友。這篇評論出自一位資歷尚淺的年輕小伙子之手,我想,我應該插手干涉。我於是出面與編輯交涉,他對於刊登這篇報道表示抱歉,但卻不願做出任何修正說明。因此,我決定和該期刊結束合作關係。我在辭職書中表示,希望不要因為這次事件影響我們之間的私人情感。這個夢的第三個來源是,我的一位女患者描述她弟弟狂叫「自然、自然」的神經病病症,我對此記憶猶新。會診的醫生認為,這是由於患者過度沉迷歌德有關自然哲學的文章所致。但我卻認為,這和性有關。再沒文化的人也應該知道,「自然」一詞與「性」相關。後來這位不幸的患者將自己的生殖器切除了,這證明我的判斷無誤,而「18歲」正是這位患者發病的年齡。 另外,我要說一說朋友那本遭受猛烈抨擊的書(有評論認為,看過這本書後會感覺「不知道是作者瘋了還是自己瘋了」)。該書按時間先後順序,描述了一個人一生發生的事跡。並從生物學的觀點出發,認為許多的重要事件連接起來,便形成了歌德的一生。因此,在我的夢中,我明顯採取了朋友的這一做法(我也是按照時間先後順序分析事件),但看起來卻像個腦癱患者,夢因此呈現出荒謬性。夢念諷刺地說:「他自然是傻子、是瘋子,而你則聰明得多,比他懂得多。但不可能剛好相反嗎?」夢中有大量這樣的反例,例如,歌德猛烈抨擊年輕人,這似乎很荒謬,事實上,可能是年輕人抨擊偉大的歌德。我在夢中計算歌德去世的日期,而實際上,可能是我在計算那位癱瘓患者的出生日期。 另外,我曾經說過,夢是利己的。因此,對於我在夢中把朋友的遭遇加在自己身上,取代了朋友位置的做法,我得做出相應的解釋。我相信自己在現實中並不會這麼做。那位18歲患者的故事,以及我對他高喊「自然」的不同解釋,暗示了我與大多數醫生的不同觀點。我認為,其精神疾病源於性問題。我可能這麼想:「我會和朋友一樣遭受抨擊,而我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遭受非議了。」因此,我在夢中取代了他的位置。「是的,你說的沒錯,我們倆都是傻子。」因此,「自我的存在」這句話便以一種簡短的形式——歌德那篇無與倫比的文章,在夢中呈現出來。記得當年我高中剛剛畢業,對未來還很迷茫,就是聽到歌德這篇文章的講座,才決定投身自然科學研究事業的。 6. 我再舉一個「自我」雖未在夢中呈現,但仍屬於利己的夢例。在第五章第四節中,我援引過一個很短的夢例,在夢中,M教授說:「我兒子患了近視……」我當時說,這只是個序夢,而我則出現在主夢中。下面便是前文中省略未談的主夢,我們試著分析其荒謬性以及文字的模糊組合。 在羅馬城發生了一些事,因此我得讓孩子逃跑。孩子安全後,場景來到一個兩扇的古式大門前(我在夢中知道這是義大利錫耶納的羅馬門)。我坐在泉邊,心情憂鬱,幾乎要落淚了。這時,一位不知是保姆還是修女的婦女,牽著兩個孩子走過來,把孩子交到他們父親(不是我)手裡。其中大一點的那個孩子明顯是我的長子,但我看不清另一個孩子的模樣。婦女有一個顯眼的大紅鼻子,她讓那個大一點的孩子和她吻別,孩子不肯,但對她說了什麼,然後揮手作別,說「Auf Geseres」。然後對著我們倆(或是我們其中一人)說「Auf Uneseres」。我想這是表示好感的意思吧。 這個夢是我在劇院看了《新猶太區》後,根據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所構建的。種種有關猶太人的問題——由於不能讓孩子們在自己的祖國成長,因而非常擔心孩子的前途,迫切希望好好地教育他們,好讓他們能夠享受別國公民的權利——這一切便在夢裡呈現了出來。 「我們在巴比倫的泉水邊坐下,哭泣。」錫耶納和羅馬城一樣,都是因為美麗的泉水而聞名於世。我得找一個熟悉的地方代替羅馬城呈現在夢中(參見第五章第二節)。在錫耶納的羅馬門附近有一座燈火輝煌的建築。那是精神病院Manicomio。在做這個夢不久前,我聽說我的一位教友被迫辭去在州立精神病院苦苦爭取到的職位。 「Auf Geseres」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夢中,隨之出現了「Auf Wiedersehen」(再會)及其無意義的對立面:「Auf Ungeseres」(Un是一個前綴,意思是「不」)。 根據希伯來語研究學者分析,「Geseres」是真正的希伯來文,源起於動詞「goiser」,其最佳的翻譯是「遭受苦難」「命中注定的災害」。但在猶太語諺語中的意思是「哀號與哭泣」。而「Ungeseres」則是夢自創的詞,也是第一個引起我注意的詞語,但現在卻讓我很困惑。夢最後那句「Ungeseres」顯然勝於「geseres」,開拓了聯想之路,隨即也揭示了夢背後的意思。與此類似的例子有「魚子醬」:無鹽魚子醬要比鹹魚子醬受歡迎。「將軍的魚子醬」——「貴族的特權」,這其實是對我一位家人玩笑似的暗喻。由於她比我年輕,我希望她將來能幫我照看孩子。這正好和夢中出現的另一人物——我家那位能幹的保姆——相符。但在「無鹽—咸」以及「GeseresUngeseres」之間需要一個連接。在「gesauert-ungesauert」(發酵—不發酵)中,存在著這一連接。以色列孩子在逃離埃及的時候,沒時間發酵他們的麵團。為了紀念這件事,他們在逾越節(猶太人節日)一直保持著吃未發酵麵團的傳統。在此,我想加入一點突然的聯想:在復活節的最後一天,我和一位來自柏林的朋友在陌生的布雷斯勞大街上散步。一個小姑娘向我問路,我只能承認自己不知道。接著,我和朋友說:「我希望日後,這孩子能找對給她指路的人。」不一會兒,一個門牌映入我的眼帘:「海羅醫生,診療時間……」我喃喃自語道:「希望這位同行不要正好也是個兒科專家。」這時,這位朋友向我說起他對「兩側對稱」生物學意義的看法。他說了這麼一句:「如果我們像獨眼巨人一樣,只有一隻眼睛長在額頭中間……」這讓我想起教授在夢中說的「我的兒子近視……」現在我知道「Geseres」一詞的來源了。許多年前,當這位M教授的兒子(如今已是一位獨立的思想家了)還在求學時,不幸感染了眼疾,當時,醫生認為是焦慮所致,只要把感染區控制在一隻眼睛就沒事。但如果感染到另一隻眼睛,後果就會很嚴重。可他一隻眼睛剛好,另一隻眼睛也受到了感染。孩子的母親很著急,立即把醫生請到他們的家裡來(他們住在很偏僻的鄉下)。醫生檢查後,卻不認為有多嚴重,他不耐煩地問孩子的母親:「你為什麼看得那麼嚴重(Geseres)呢?如果這一邊好了,另一邊自然也會好的。」結果確實如此。 現在來看看,所有這些和我本人以及我的家庭究竟有什麼聯繫。M教授兒子求學時用過的書桌,後來由他母親贈予我的長子。在夢中,正是由他說出告別的話。現在這一置換背後暗含的願望就顯而易見了:這張書桌有預防孩子雙眼或單眼近視的特別設計。因此,夢中出現了「近視」(及背後隱藏的「獨眼巨人」夢念)以及有關「兩側對稱」的討論。我對「單邊」的擔心有雙重意義:這不僅指身體上的「單邊」,也指智商的「單邊」。難道夢裡所有的瘋狂場景,不是正好與這一焦慮相矛盾嗎?夢中的孩子一邊說再見(Auf Geseres),一邊又說相反的話(Auf Ungeseres),似乎是要遵從「兩側對稱」的原則。 可見,越荒謬的夢就越具備深遠的含義。從古至今,但凡想說對自己不利的話語時,都會講這些話偽裝成玩笑話。對於這些禁忌的話語,如果他們能夠一面嘲笑,一面又自認所反對的事物荒謬無聊,那麼就會比較能夠接受這些話。夢中的行為反映在現實中,正如莎士比亞戲劇里那位裝成瘋子的王子哈姆雷特,用他自己話來說,就是用令人費解的玩笑代替真實的事物。他說:「天上刮著西北風時,我才發瘋;風從南方吹來時,我能分清鷹和鷺鷥。」 因此,我對夢中荒謬性的解釋是,夢念絕非荒謬,至少正常人的夢念絕非荒謬。當夢念中批判、可笑、荒謬的思想需要表現出來的時候,夢便會創造荒謬的景象以及一些個別的荒謬元素。下面,我將舉例說明夢工作中的前三個要素(第四要素將於後文說明)。夢的功能不過是根據這四個因素,把夢念表現出來。我認為,對於「心智活動是否完全或部分地參與夢的形成」這一表述是錯誤的,也與事實情況不相符。但既然夢裡常常會出現一些判斷、評論,或是令我驚奇的元素,有時需要加以解釋,有時需要進行論證。那麼下面,我將利用一些經過挑選的夢例,來澄清這些現像所引起的誤解。 我的解釋如下:在夢中,所有看似明顯的評論都並非夢的智力表現,而是屬於夢念材料。其以完整結構的形式,從夢的隱意上升至夢的顯意中。我進一步闡述如下:醒後對依然記得的夢所作的評價以及回憶夢境時油然而生的感覺,在很大程度上都屬於夢的隱匿內容,必定適用於夢的解釋。 1. 我曾經引用過一個非常明顯的例子:一位女患者拒絕和我談論她做的一個夢,因為夢晦澀不清。她夢見某人,不確定是丈夫還是父親。接著,出現了另一個夢境,她夢見一個糞桶,於是出現了以下回憶:初為人婦時,她對一個常常到她家的親戚開玩笑說,下一步工作是生產糞桶。第二天她果真收到一個糞桶,但裡面插滿了山谷的野百合。這個夢用一個德國俗語說是:「長在別人地里。」[81]經分析我發現,夢者的潛在夢念源自幼時聽到的一個故事:一個女孩生下了孩子,卻不知道孩子父親是誰。在這夢例中,夢與清醒時的思想相重疊,利用清醒時形成的判斷,來表現夢中的一個夢念元素。 2. 一個相似的夢例:我的一位患者做了一個自認為很有趣的夢。醒來後,他立刻對自己說:「我一定要把這夢說給醫生聽。」我分析後發現,患者明顯在欺騙,他並不打算告訴我什麼。[82] 3. 第三個夢例是我的個人經歷:我和P一起去醫院,中途經過某處坐落著一些房屋和花園的區域。我覺得在夢裡曾經多次見過這個地方,但不知道要怎麼走。P先生指了一條轉角到達餐館(室內)的路給我。我在那兒打聽多妮女士的消息。他們說,她帶著三個孩子住在房子後面的一個小房間裡。我於是往那兒走,途中遇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帶著兩個小女孩。我和她們待了一會兒,接著把她們帶在身邊。我對妻子把她們留在那裡頗有怨言。 醒來時,我明顯感到巨大的滿足。因為我將通過分析,了解夢中那句「我常常夢見這個地方」是什麼意思。[83]但分析並沒有告訴我具體含義,這種滿足感似乎隱匿在夢中,而不是對夢的判斷。滿足感源於婚姻給我帶來了孩子。P的人生軌跡一度與我相似,後來其社會地位以及財富都超越了我,但他卻沒有孩子。對於這一點,夢中的兩個片段中都有跡可循。前一天,我在報紙上看見多納女士死於難產的訃聞(我在夢中改為「多妮」)。我妻子說,多納的接生婆就是為妻子接生兩個小兒子的那位。我注意到,多納這個名字出現在夢中,是因為不久前,我在一本英文小說中看到過。另外一個片段是夢發生的日期。我是在大兒子生日前一天晚上做這個夢的,他似乎很有詩人氣質。 4. 我從有關亡父的荒謬之夢中醒來時,也有同樣的滿足感。我認為,這是伴隨夢的最後一句話出現的一種持續不斷的感覺:「我記得,父親臨終時像極了加里波第。我很高興他終於實現了諾言……」(後面的忘記了)我將通過分析,填補這一空缺。這和我二兒子有關。我為他取了一個歷史偉人的教名。我幼時很崇拜這位偉人,尤其是我在英國的那段時間。在妻子懷孕伊始,我便決定,如果是男孩,就給他取這個名字。 只要他一落地,我就能滿心歡喜地喚他這個名字了。這明顯可以看出,父親是如何將心底被壓抑的對功名成就的渴望轉移至孩子身上。而人們往往認為,這是排遣心中被抑制欲望的一個途徑(並且在人的一生當中變得必要)。夢中之所以出現小孩子,是因為小孩和死人有著共同的特徵——把屎拉褲子上。是比較Stuhlrichter(審判官)的寓意,和夢中所表現的「死後在兒女面前的形象要高大宏偉、不受污衊」的願望。 5. 下面我將援引幾個夢例,夢中表現的判斷意念並非清醒時的批評觀點。如果援引一些前面出現過的夢例,也許會容易些。在歌德抨擊M先生的夢例中,就包含了許多批評的意念。我試圖找出其中的一點時間關聯,但似乎不大可能。這個夢怎麼看都像對「歌德抨擊一位我熟悉的年輕人」這一荒謬之事的批評。「我感覺他那時候大約18歲」這句話貌似正確,雖然出自愚笨的腦袋,但聽起來總歸像是計算過的結果。而那句「我不清楚現在是哪年」可謂夢中不確定或是疑慮的典範了。 但經分析後發現,這些看似始於夢中的批判意念,卻具有不同的含義,是析夢時不可或缺的材料,同時還可以避免出現荒謬性。在「我試圖找出其中的一點時間關聯」這句話中,我將自己置於朋友的位置上,朋友確實試圖找出人生的時間順序。於是,這句話就喪失了評價前一句荒謬之話的意義。而插入的那句「但似乎不大可能」則屬於下面的「貌似正確」。在與那位女士談論她弟弟的病症時,對於他呼喊「自然!自然!」會和歌德有什麼關係,我用了幾乎完全相同的字眼來回答:「這似乎不大可能。」我認為其病症與性有關,「這貌似更正確」。在這裡,確實表達了一種判斷性意念。但這一判斷並非發生在夢裡,而是現實里的判斷被記起,並被夢念加以利用。和其他的夢念一樣,夢境與此判斷意念相符。 數字「18」與夢中的判斷性意念之間的聯繫毫無意義,但卻是該判斷與源語境間聯繫的余痕。最後那句「我不清楚現在是什麼年代」則是為了加強我與此癱瘓患者的仿同。在我檢查他的時候,這點確實曾被提及。 研究這些看來似乎是夢的評論的結果,令我們記起本書前面提過的析夢原則,即必須把夢各成分間的聯繫看成無關緊要的,同時必須由每一個元素本身去探索其源由。夢是一個複合的整體,在分析的時候,必須將其恢復成獨立的元素。由另一方面來說,在夢中一定有個心靈力量在運作,從而造成這些表面的關聯。也就是說,其對夢材料經歷了二度加工。我們將在後文對這一心靈力量的重要性加以討論,並將其視作構成夢的第四種因素。 6. 下面我再援引一個有關「判斷性」的夢例。我在收到理事會通知信的荒謬之夢中,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接著馬上就結婚了?」我這麼推算:我是在1856年出生的,因此就是「接著馬上」。這是一種推論。父親把母親追到手後,馬上就在1851年結婚了。我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在1856年出生。可見這個推論是正確的。事實上,願望的實現偽裝了這一推論,夢念的主線如下:「四五年不算什麼,根本不值得考慮。」但這一連串的推理不論內容或形式如何,其實都由夢念決定。而這位我的同事認為治療時間過長的患者,決定治療一結束就趕緊結婚,因此對治療很不耐煩。我和父親在夢中談論的方式就像是接受調查或盤問。這又使我想起大學裡的一位教授,他常常喜歡為選修他課程的學生編寫個人信息表:「哪年生的?」「1856年。」「父親名字?」學生就以拉丁文說出父親的教名。我們學生都這麼想:是否教授從學生的名字推不出什麼結論,因此參考學生父親的教名。在這裡,夢中的推論不過是作為夢念中零散材料推論的重複。由此,我們可以這麼認為:如果夢中出現推論,其必然源自夢念,但可能是包含在夢中某一記憶材料的片段中,或是作為一系列夢念的邏輯聯繫。總之,在任何情況下,一個夢中的推論代表了一個夢念中的推論。[84] 下面就這一問題繼續析夢。這位教授的問卷讓我想起大學時同學的名冊索引(那時候是用拉丁文寫的)以及我自己的功課。攻讀醫學這五年,對我來說太短了,我只能毫無所謂地把時間再延長几年。因此,熟人都認為我遊手好閒,懷疑我能否畢業。於是,我突然決定要參加考試,時間雖然推遲了,但總算通過。下面是我對夢念的再一次強調,借著夢念,我大膽地對抗抨擊我的人:「雖然你們不相信我花了這麼多時間後能夠畢業,但我做到了,我得出了我的結論。就像以前那樣。」 不可否認,夢開頭部分的幾句話具有爭辯性質。這一辯解並非荒謬,很可能就出現在我清醒的夢念中。在夢中,我對理事會發來的通知信感到可笑。首先,1851年我還沒出生;其次,信可能和父親有關,但他已去世。不但這兩個辯解本身是正確的,而且如果我真的接到這麼一封信,我必然也會做相同的辯解。從前面的分析中可見,這個夢是源於深深的痛苦及嘲諷的夢念。如果我們認為,審查制度的動機是非常強有力的,那麼我們就會明白,夢會針對夢念中的荒謬思想,創造出最無懈可擊的反駁。但分析表明,夢並非如此自由,而是要繼續採用夢念中的材料。這就像是一則代數方程式,除了數字以外,還包含著加號、減號、根號、冪號。數學不好的人在抄這則方程式時,會把符號和數字一併抄下來,混淆在一起。夢中的這兩個辯解可以追溯至以下材料:當我想到,我首次提出的精神症心理學解釋的假設遭到大眾的懷疑和嘲笑時,我感到非常痛苦。例如,我認為,人生第二年的印象(甚至第一年)會一直存在於精神症患者的情感生活中。這些印象雖然受到記憶的扭曲與誇張,卻都成為了歇斯底里症最早,也最具深遠影響的基礎。而當我在適當的時機向患者解釋這點的時候,他們以一種嘲弄地模仿我的口吻說,他們會去找尋一些出生前的記憶。而我所發現的在一位女患者的早期性衝動中,其父親所扮演的難以察覺的角色,便與此類似(參見第五章第四節)。但是不管怎樣,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些理論都是正確的。我記起幾個例子,能夠證實這點:夢者的父親都在他們很小的時候離世了,後來發生的一系列令人費解的事件證明,在孩子的潛意識中,仍然保留著父親的影子。上述理論都是建立在其正確性將遭受質疑的推論上的。因此,這正是願望的實現——夢利用我害怕遭受質疑的推論材料來建立毋庸置疑的結論。 7. 下面這個夢,我還未做詳盡分析,夢剛一開始出現的場景,便讓我覺得驚訝:老布魯格叫我做一些非常奇怪的事,和解剖我自己的下半身(骨盆和腿)有關。出現在我眼前的好像是解剖室,不過我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缺少了哪部分,也沒有恐懼感。N.路易士站一旁輔助我,骨盆內的器官已被掏空,能夠看到上部,現在又看到下部,二者是合起來的。還能清晰看到肉色的肥厚突結(在夢裡面,這讓我想起了痔瘡),上面蓋了一些得小心捏起的東西,看著像是捏皺了的銀紙[85],我小心地鉤了出來。接著,我又再度擁有了一雙腳,在市里遊走。但我感覺累了,於是坐上了一輛馬車。令我驚訝的是,馬車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來。房門開了,讓馬車駛入屋內。房子裡有一條通道,在快到盡頭的時候轉了個彎,又回到屋外來[86]。最後,我和一位幫我提行李的高山嚮導一起,途經了變化的風景。途中,由於考慮到我雙腿勞累,他背了我一段路程。地上泥濘,因此我們沿著路邊走。周圍的人像印第安人和吉卜賽人那樣,席地而坐。人堆里有一個女孩。此前,我一直覺得驚訝,在經過了解剖之後,我怎麼能在如此濕滑地面上,走得這麼好呢。終於,我們到達了一間小木屋,末端開了一個窗。嚮導把我放下地,拿走了兩塊預備好的寬木板,架在了窗台和地面間。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跨越窗前的陷坑了。我開始擔心自己的雙腿。但我們並沒有像預期中那樣跨越。我看見兩個成人躺在架好的木板上,好像還有兩個小孩睡在一旁。似乎不是木板,而是小孩得以讓我們跨過去。醒來以後,我感到非常害怕。 任何一位對夢的凝縮作用有稍許概念的人都知道,要詳細分析這個夢,需要占用多大的篇幅。所幸在這裡,我只討論其中一點,即夢中出現的「驚訝」以及我在夢中作出的評價,「這很奇怪」。下面進行分析:那位在夢中輔助我的N女士來找過我,說:「借些書給我讀讀吧。」我給她拿了里德·哈蓋特的《她》。這是一本很奇怪的書,寓意深刻。我試著給她解說:「永恆的女性,不朽的情感……」但她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這本書,你沒有自己的作品嗎?」「沒有,我不朽的巨著還未完成。」「好吧,那麼你什麼時候出版你所謂的『最新啟示』?你答應過會讓我們看到的。」她挖苦道。我發現,她是別人的喉舌,於是默而不語。我想,即使只把我對夢的研究發表出來,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了。因為我必須公開自己的許多隱私。(你所能知道最好的事,千萬別告訴孩子們)可見,夢中自我解剖的工作,指的是我析夢時所作的自我分析。布魯格在這裡出現得很恰當。因為在我第一年做科研時,就曾把自己的一個研究發現束之高閣,恰巧是他一直堅持要我發表出來。但和N小姐談話所引起的聯想因涉入過深而未能進入意識層,其分枝則散入到由《她》所引起的材料中去。夢中的「很奇怪」就是指這本書以及該作者所著的另一本書——《世界的心》。夢中的許多元素都源於這兩本奇幻小說。夢者被背過泥濘地,藉助木板跨越陷坑,這些都來自《她》這本書;而印第安人、小女孩和木屋則來自《世界的心》。這兩本小說的主人公都是女人,都和冒險之旅有關。《她》說的是一次前往神秘國度的奇妙旅程,那兒杳無人跡。由我夢的記錄來看,雙腿的疲憊是那些天勞累所致。也許是倦怠的情緒與疲憊相呼應,由此疑竇頓生:「我的腳還能撐多久呢?」《她》這部冒險故事的結尾是:女主人公不但沒有替他人和自己尋得永生,而且葬身於神秘的地下烈火中。由此引起的恐懼在夢念中蔓延開來。「木屋」必定也指代「棺材」,意即「墳墓」。但夢卻成功地用「願望實現」,來表現這最不希望出現的夢念。我曾經到過墳墓,那是靠近奧維托的伊特魯利婭空墓穴——一個狹窄的小室,靠牆的位置有兩個石凳,上面躺著兩具男性骸骨,與夢中木屋的內陳如出一轍,只是墓穴是石屋而非木屋。夢似乎在說:「如果你必須留在墓穴中,那就選擇伊特魯利婭之墓吧。」借著這一置換,最悲傷的事情轉化成了最熱切的期盼。但我們即將發現,夢倒置的只是夢念,卻無法倒置伴隨夢念出現的情感。因此,夢醒的時候,我依然感到恐懼,即便這一夢念——我的孩子也許會完成我所否認的事——得以呈現出來:這暗指一本怪誕小說的故事,即人的品性會代代相傳,長達兩千年之久。 8. 另一個夢中也表現出了類似的「驚異」。這個夢非常特別,令人費解之餘,又不乏邏輯聯繫,即便不存在另外兩個有趣的特點,我也會詳細分析。7月18日晚上,我乘坐南部火車外出。熟睡中,聽見有人喊:「霍爾特恩(Hollthurn),10分鐘。」我立刻想到海參(Holothuria),繼而想到自然歷史博物館——這是勇敢的人類徒手對抗霸王統治的地方。是的,奧地利反宗教革命運動!這裡就像是斯地里亞或泰羅的一個地方。現在,我朦朧看到一個小博物館,裡面擺著這些人的遺骸。我很想下火車,但卻猶豫不決。在站台上,蹲著攜帶水果的婦人,她們熱情地舉起籃子。我猶豫不決,不知道時間夠不夠。但火車依然未開動——這時,我突然出現在另一個包廂內,裡面的座位非常狹窄,我的背脊得直直地頂著靠背。[87]我感到很驚訝,但我想,可能是在我熟睡時換的車廂。車廂里有好幾個人,其中有一對英國兄妹。牆上的書架豁然排著一行書。我看到馬克斯威爾著的《國富論》和《物質與動性》,厚厚的巨著外綁著棕色的亞麻線。男人拿起席勒的一本書,問他妹妹記不記得。這些書像是我的,又像是他們的。我想加入他們的談話,為了要證實前面所說的。我醒來時,全身濕透,因為所有的窗都關著,火車正好停在馬伯格。 在我記錄這個夢的時候,其中一部分夢境是我的記憶希望遺忘的。我用英語和兄妹倆說起了一本書:「這是來自……」接著又更正為「這是由……」那位哥哥對妹妹說:「他說的沒錯。」 這個夢由車站的名稱開始,差點把我弄醒。我在夢中用「霍爾特恩」置換了「馬伯格」。事實上,在第一次或第二次喊「馬伯格」的時候,我就聽見了,從夢中提及席勒一幕便可看出。雖然席勒並非出生在斯地里亞的馬伯格,但他確實生於某個馬伯格。[88]雖然這次出行我坐頭等包廂,但心情依舊鬱悶。因為火車過於擁擠,在我所坐包廂里的一對男女,看起來都是體面人,卻沒有什麼教養,或者說,不像他們看起來那樣體面。對於我的出現,他們表現出極大不悅。我禮貌地打招呼卻得不到回應。雖然兩人是肩並肩地坐著(背對著火車頭),但那位女士卻當著我的面,迅速地用陽傘霸占了面對著她的那個靠窗座位。門隨即被關上了,倆人嘀咕著是否要打開窗戶。也許他們一眼就看出,我想透一口新鮮空氣。那天晚上很熱,完全封閉的小包廂讓人有窒息的感覺。從以往出行的經驗看,這種傲慢無禮的行為只有那些持半價或全免票的人才做得出的。當查票員走過來,我將那張昂貴的票交給他時,那位女士的口中發出了傲慢,甚至是威脅的聲調:「我丈夫可是有免費待遇的。」她氣勢凌人,臉上永遠掛著挑剔的表情,但已近人老珠黃的年紀。男人沒機會說什麼,僵硬地坐在那兒。我想睡一覺,到夢裡對這趟鬱悶之行好好報復一番。沒有人會懷疑,在夢前半部分支離破碎的畫面下,隱藏著怎樣的侮辱和藐視。當這個需求被滿足後,下一個願望便出現了:換個包廂,好讓自己舒服些。於是,夢中的場景迅速變換,沒有引起絲毫牴觸的情緒。可見,如果我由記憶中找出一些友善的人,來取代旅途中這兩位讓人不悅的旅伴,也是絲毫不會引起人注意的。但夢境中存在著某個反對場景改變的元素,對此,我得加以解釋。我是怎麼突然轉到另一個包廂的呢?既然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換的,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我是在熟睡中離開那個包廂的。這一點很不尋常,是典型的精神症。有些人會迷迷糊糊地踏上火車之旅,在他們身上看不出任何異常的跡象,直到旅途的某一時刻,他們才突然清醒過來,並且對記憶中的空白表示驚訝。因此,我在夢裡認為自己患了「自動漫遊症」。 我在分析後發現了另一種解釋,這一解釋如果歸因為夢的工作,那麼就太令人驚奇了。因為這並非原創,而是源於一位精神症病患者。我在本書前面部分提到過一位高學歷、軟心腸的男人,在他父親死後不久,便一直責怪自己有謀殺的意圖,同時又為他自己所採取的安全措施而感到苦惱。這是典型的強迫症病症,患者具有完全的病識感。開始時,他連上街都很痛苦,認為得對每一個他碰見的人解釋。他時刻關注遇見的每一個人,確保大家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如果有哪個人突然離開了他的視線,那麼他就會覺得很苦惱,認為也許自己已經把那個人做掉了。這令他痛苦不堪。其實這一強迫思想背後,隱藏著一「該隱幻想」,因為「所有的人都是兄弟」。由於他無法完成這種工作,所以只好把自己關在屋內,拒絕外出。但是外面發生謀殺案的報道,卻不斷通過報紙傳進他的小屋。他不斷受到潛意識的折磨,認為自己就是警察一直搜尋的兇手。在頭幾個星期里,因為確定自己沒有離開過房子,使得他知道自己無罪。但有一天,他想自己也許會在一種無意識狀態下離開房屋,因此殺了人而沒人知道。由那時候開始,他就把房子的前門鎖著,將鑰匙交給了老管家,並再三地叮囑,即使自己要,也千萬別把鑰匙落自己手裡。 這就是我要解釋的「自己也許會在無意識狀態下換了車廂」的起源。這在夢中已經恭候多時,屬於夢念的材料,並且明顯要把我和這位患者重疊。我對他的回憶很容易便能由一個聯想喚醒。我的上一次夜間旅行在幾周前,當時就是和他為伴。他痊癒了,於是和我一起去探訪他的親戚。我們要了一間包廂,整晚都開著窗,相談甚歡,直到我睡著。我知道他的病源自幼時對父親的仇恨,並且和性有關。我試著代入他的角色,想進行自我剖白。而在我夢境的第二部分中,那對男女待我無禮的混亂情景,確實是因我的闖入擾亂了他們原先擁抱、親吻的計劃而起。這個幻想還能追溯到孩童時期。當時出於對性的好奇,我闖入父母的房間後,被父親趕了出去。 我想不必再贅述過多這樣的例子了。上述例子已經充分證實了我的觀點,即夢中的判斷不過是夢念中判斷的重現。這通常是一種很不恰當的重現,適用於不恰當的內容。但偶爾也能如我們最後這個例子所顯示的一樣,手法巧妙,以至於我們誤以為這是夢中獨立的心智活動。在這裡我們要注意,雖然心理意識活動並未參與夢的形成,但其將不同來源的夢元素融為一體,構成一個完美的、具有意義的整體。但我們首先要考慮出現在夢中的情感表現,並將其與分析後所得的夢念中的情感加以比較。 八、夢中的情感 斯特里克的一份有力報告讓我注意到,夢中的情感與夢境不同,在睡醒後不會那麼容易被遺忘。他說:「如果我在夢中害怕強盜,雖然強盜是幻象,但恐懼感卻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我在夢中感到快樂,情況也是一樣。根據我們的感覺體驗,夢中體驗到的情感強度決不亞於清醒時體驗到的情感強度。夢利用其情感,而非意念內容,強力融入我們真實的心理體驗中。但在清醒意識中,我們不能用這種方式把情感強加進來,因為只有將情感與意念相連接,才能從心理上對其做出評價。如果在清醒意識中,情感和意念在性質或強度上互不相容,我們的判斷力則會發生紊亂。 在夢中,意念內容並非總會引起情感,而在清醒時,同樣的意念則必然會引起情感。這往往令人驚訝。斯頓培爾認為,夢中的意念被剝奪了心理價值。但是也不乏相反的夢例,比如平平無奇的意念卻能引起強烈的情感。在有的夢中,我可能置身於恐怖、危險和令人反感的夢境中,但並不感到厭惡和恐懼;相反,夢中一些毫無危害的事卻會引起我的恐懼,一件幼稚的事可能讓我感到高興。 當我們從夢的顯意進入隱意,這個謎團就會比其他夢問題更快被解開,並煙消雲散。屆時我們無須再苦苦解釋,因為所有謎底已被揭曉。分析表明,意念材料發生了置換和代替,其伴隨的情感則保持不變。這就無怪乎經過改裝後的意念材料不再與夢中的情感相匹配,但情感自身卻絲毫未損了。那麼在分析之後,把原來的材料重新歸位,也就不足為奇了。[89] 在受到審查作用的抵抗影響而產生的心理情結中,情感是受影響最小的成分,其單槍匹馬便能指引我們找到完整的情緒。這種情況在精神病症中比在夢中更為明顯,其情感至少在質的方面是完好的,雖然其強度必然會因患者注意力的移置而有所增強。如果一個癔症患者會對自己總是害怕某件小事感到驚訝,或是一個強迫症患者驚訝於自己總因為一些無意義的事情而感到自責,那麼他們都錯了,他們錯把意念內容——瑣碎的小事或子虛烏有之事——當成了重要的事情。而且因為他們錯把這些意念內容當作思想活動的起點,因此所作的掙扎也是徒勞的。但心理分析可以把他們引回正途,讓他們了解,情感本來是正當的,並幫助他們找出原本與之相關但被壓抑或被代替物所移置了的意念。我們需要承認的是,情感的釋放以及意念內容並不能構建我們所認為的不可分割的整體,只是拼接在一起,因此,心理分析可以把它們分離開來。夢的解釋告訴我們,事實確實如此。 下面我首先舉一個夢例,其中的意念內容本該促成情感的釋放,但卻表現為明顯的情感缺乏,分析對此進行了解釋。 夢例一 夢者在沙漠中看見了三頭獅子。其中一頭沖她大笑,但她絲毫不覺得害怕。她後來肯定是逃了出來,因為她正試圖爬一棵樹,但她發現自己的表姐——一位法國教師已經在樹上了,等等。 ——分析得出了如下材料:夢中這些無關的場景源自她英文作文中的一個句子「鬃毛是獅子最好的裝飾物」。她父親的絡腮鬍像動物的鬃毛,她英語老師的名字叫萊昂斯小姐(德語,Loewe=獅子),一個熟人送給她一本洛伊(Loewe,獅子)的民歌集。這就是三頭獅子的來歷。她有什麼理由要害怕它們呢?她曾經讀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黑人煽動群眾起身反抗,後來被獵犬追至一棵樹上逃命。接著,她又興奮地回憶了一些快樂的場面,比如如何捉獅子,「把沙漠放在篩子上過濾,獅子就被篩選下來了」。還有一則非常有趣,但不大恰當的逸事:有人問一位官員,為什麼不更努力地往上爬。他回答說,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但被他的上司捷足先登了。當我了解到,夢者在做夢當天,其丈夫的上司曾來拜訪過她,這個夢就很好理解了。這位上司對她彬彬有禮,還吻了她的手背。雖然他是個大人物(德文為「Grosses Tier」,即「大動物」),而且是本國的「社會名流」(social lion),但她一點也不害怕。他這頭獅子就像《仲夏夜之夢》中的獅子一樣,摘去面具後不過是斯納格小木匠,誰夢見這樣的獅子都不會覺得害怕的。 夢例二 接下來,我將援引那個夢見侄兒躺在棺材裡的夢例。在這個夢裡,夢者絲毫沒有感到痛苦或悲傷。通過分析,我們會了解她為何不為所動。這個夢隱藏了她希望再次見到心上人的願望,她的情感必然與願望相符合,而不是與夢中偽裝的情景相一致。因此,她不會覺得悲傷。 許多夢的情感與該情感所屬原材料的替代意念還留有聯繫,但在有的夢中,情感與意念相隔甚遠。情感與其所屬的意念已經完全脫離,而在夢中的其他地方出現,並與夢中的一些新元素相匹配。這與我們夢中的判斷相類似。如果夢念中出現了一個重要的推論,那麼這一推論也會在夢中呈現。但這一推論在夢中有可能被完全不同的材料所替代。這種置換作用往往遵循對立原則。 下面的這個夢例就說明了上述原則,我將做詳盡分析。 夢例三 海邊有一座城堡。後來它不再直接坐落在海岸,而是在一條通往大海的狹窄運河上。P先生是城堡的主人。我和他站在開三葉窗戶的大廳內。窗前是一道牆的凸起物,像是城堡的城垛。我屬於駐防部隊,類似志願海軍官員。因為正處於交戰狀態,我們害怕敵人艦隊的到來。P先生想離開碉堡,指示我如果擔心的事發生了,該如何應對。他身患疾病的妻子和孩子們也在危堡中。一旦轟炸開始,大廳就必須撤空。他感覺呼吸困難,剛想離開,就被我拉了回來。我問他,必要時該如何聯繫。他回答了幾句話就倒在地上,死了。我的問題已經是多餘的了。他的死對我沒有絲毫影響。我在考慮,是否應該讓他的遺孀繼續留在城堡內,是否應該向上級匯報他的死訊,是否應該接替他統領城堡。我站在窗前,仔細觀察經過的輪船。都是一些商船,急急划過深色的水面。其中幾艘立著幾個煙囪,有的則有鼓脹的甲板(就像序夢中那個車站一樣,不過我在這裡沒有記錄)。兄弟們和我一起站在窗前,眺望運河。看到一艘船駛過,我們就驚慌地大叫:「戰船來啦!」結果卻是一艘我之前已經看過的船,現在返航而已。接著,出現了一艘小船,以一種滑稽的方式穿插到其他船隻中間來。在小船的甲板上,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杯子還是小盒子的物件。我們一齊喊道:「是早餐船!」 快速航行的船、深藍色的海面、煙囪上褐色的滾滾濃煙——這一切構成了一幅凝重、陰鬱的畫面。 夢中的場景是由我數次前往亞德里亞海(米拉馬、杜伊諾、威尼斯、阿奎萊雅)所見的景象匯織而成的。在復活節假期,也就是做這個夢的幾星期前,我和哥哥到阿奎萊雅遊玩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另外,這個夢還包括了美國和西班牙之間的海上戰役以及我對美國親戚命運的焦慮。夢中有兩處地方應顯露了情感:一處是應有的情感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強調了城堡主人之死「對我一點影響都沒有」;另一處情感是「我看見艦隊時,非常害怕」,並且在整個睡眠中,一直被這種恐懼籠罩著。在這個構架完美的夢中,情感處理得如此之好,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矛盾。我沒有理由要為城堡主人的死感到恐懼,作為城堡新的主人,我只會為見到敵人的艦隊而害怕。分析表明,P先生不過是我自己的一個替代物而已(在夢中,我則是他的替代物)。我才是那位暴斃的城堡主人,夢念呈現了我突然死亡後,家人的情況。這是夢念中唯一令我不快的。於是,我看見艦隊後的驚慌被轉移至這一不快情緒中。但相反,有關艦隊的那部分夢念,卻是充滿愉快回憶的。在做這個夢的一年前,我們在一個神奇而美麗的日子抵達了威尼斯,站在房間的窗前,欣賞斯奇亞弗尼碼頭,眺望藍色的環礁湖。那天,湖上的船隻來往異常頻繁。我們期待英國船隻的到來,因為他們將受到隆重歡迎。突然,我的妻子像孩子一樣大聲叫道:「英國戰艦來啦!」夢中正是這句話讓我驚恐不已。(我們再一次看到,夢中的話語是源自真實生活的。甚至「英國」這個詞也被夢藉以利用了)因此,從夢念到夢境,快樂被轉化為了恐懼。我要指出的是,利用這種轉化,能夠還原夢的隱匿內容。種種夢例表明,夢能夠隨意將情感從與之相聯繫的夢念中分離出來,再隨意插入夢中任意之處。 在此,我藉機分析一下夢中突兀出現的「早餐船」,其打破了原來看似合理的畫面。在我看仔細後,發現這艘船是黑色的。而且由於中間最寬闊的部分被切短了,所以它的形狀和我們在伊特魯利亞博物館看到的那個吸引我們的物件極為相似。那是一個矩形的黑色陶器,帶著兩個把柄,上面立著像是裝咖啡或茶的杯子,有點像平常擺放在早餐桌上的用具。詢問後才知道,這些是伊特魯利亞女人的化妝盒,用來裝胭脂水粉。我們還開玩笑說,帶回家去給自己妻子真不錯。因此,這個陶器暗指黑色喪服,或者戴孝,直接說,就是指「死亡」。由此,我又想到了史前海葬的那些屍體,這些都和夢中歸航的船只有關。 「躺在獲救的船上,老人靜靜地駛回港口。」[90] 這是海難(「海難」的德語Schiff-bruch,意思指船破)後歸航的船隻,而早餐船看起來像是剛好在中間被切斷了。但「早餐船」這個名字源自何處呢?就是源自前面戰艦里的那個「英國」。在英語裡,「早餐」(breakfast)的意思是「打破絕食」(break fast)。「打破」和「海難」(Schiff-bruch)相聯繫,「絕食」則和黑色(喪服)相聯繫。 但「早餐船」這個名字是夢新創造的。這讓我想起,其源於現實中最近一次旅遊的快樂記憶。由於不放心阿奎萊雅的伙食,我們從Goerz帶來了食物,還在阿奎萊雅買了上好的伊斯特拉酒。隨著小郵輪緩緩通過格茨德爾梅河道,進入寬闊寂寥的環礁湖,再駛向格拉多的時候,我們這唯一的兩名旅客,在甲板上興高采烈地吃著早餐,感覺這是有生以來最好的一頓早餐。這就是「早餐船」名字的由來。在這最快樂的夢境背後,潛藏著對不可預測的未來最陰鬱的想法。 情感與相關的意念自由分離,是夢形成過程中最明顯的事情。但這並非夢念轉化為顯意內容的唯一或者最重要的變化。將夢念中的情感與夢中的情感對比,一切立即明了:無論何時,夢中的情感都可以在夢念中找到;反過來則不然。因為心理材料經過多層挑選入夢後,所伴隨的情感已大不如前了。我在重建夢念時發現,最強烈的心理衝動一直在爭取表現,並和與其相對立的一方做抗爭。但回顧這些夢的時候,我常常覺得其毫無色彩,不具任何強烈的情感。夢不僅把內容,而且把夢念中的情感降到了最漠然的程度。可以這麼說,夢造成了情感的壓抑。譬如說,那個關於植物學專著的夢,實際上是對自由地做回自己、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的熱切追求,這種情感只屬於我自己。但由此衍生出來的夢卻甚是漠然,看起來無足輕重:「我寫了一本關於某種植物的專著,書就在我面前,內含彩色的圖片,每一張圖片都附著一個植物標本。」就像是戰後的荒蕪大地,未留下任何曾經喧囂的痕跡。 但有時鮮活的情感會進入夢中,因此,我們首先要先考慮的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即許多看來平淡無奇的夢,在深入夢念後,具有濃烈的情感色彩。 我暫不對夢中的情感抑制做完整的理論解釋,因為這需要對情感理論以及抑制組成做更深入的觀測。因此,我只提兩點。我認為,情感的釋放是一種指向身體內部的離心程序,類似於運動及分泌作用的神經分布。就像在睡眠中,運動神經向外界的傳導會受到限制一樣,潛意識喚起的離心情感發泄在睡夢中,也會變得困難。於是,夢念中的情感衝動就變得軟弱,以至於進入夢中以後也隨之減弱。根據這一觀點,情感抑制絕非夢工作的結果,而是睡眠的結果。這也許是對的,卻不完全正確。我們知道,任何煩瑣的夢都是各種心理力量在衝突之後,相互妥協的結果。一方面,形成願望的夢念要抵禦來自審查作用的阻力;另一方面,如我們所見,即便在潛意識裡,夢念又會利用這一阻力,因為所有的思想鏈都有能力喚起情感。因此,只要我們記著,從廣義上來說,情感壓抑是各種相對力量相互抑制以及審查制度壓抑的結果,分析就不會出錯。由此可見,情感抑制是審查作用的第二結果,而夢的偽裝則是其第一結果。 下面我將援引一個夢例,其淡漠的情感可以通過夢念的對立面加以解釋。這個夢雖然很短,但讀者可能會覺得噁心。 夢例四 一個小丘,上面一個像是露天抽水馬桶的東西——一個很長的座位,盡處有個洞,後緣滿滿地蓋著許多小堆的糞便,大大小小、新鮮度各不相同。在座位的後面是草堆。我向著座位小便,長長的尿把所有的東西都沖乾淨了,糞堆很容易被衝掉,跌入空洞中。不過最後好像還有什麼東西留了下來。 為什麼我在此夢中完全不覺得噁心呢? 分析結果顯示,因為這個夢是由最令人快樂、愜意的夢念構成的。我在分析時,立即聯想到赫拉克勒斯[91]清掃奧吉亞斯牛廄[92]。在夢中,我就是赫拉克勒斯,小山丘和草堆則源於奧斯湖。我的孩子現在正在那兒。我已經發現了精神症的童年病因源,因此得預防孩子患上此症。馬桶座(不用說那個洞)源自一位女患者因感激而送給我的家具。這使我想起曾經有多少患者誇過我。事實上,即使是這個人類糞便的收藏館也可解釋為一種快慰。不論夢境多噁心,這也是對義大利一處美景的紀念。大家都知道,那個小城鎮的馬桶和夢中的一樣。而夢中用小便沖乾淨馬桶的污穢物正是象徵了「偉大」。在《格列弗遊記》中,格列弗熄滅了小人國的聖火,因此令小小皇后生厭。而巨人拉伯雷也用同樣的方法,跨在巴黎聖母院上空,用小便報復巴黎。在做這個夢的頭一天,我才在睡前翻閱了加尼爾對拉伯雷著作所做的插圖,奇怪的是,還有一件事可證明我就是那個超人。巴黎聖母院的小平台是我鍾愛的一隅,每個閒暇的下午我都會到教堂爬上大教堂那布滿著怪物與魔鬼的塔樓。而迅速沖走糞便令我想起了那句格言:「Afflavit et dissipati sunt。」我想日後定會將這句話作為癔症治療研究一章中的標題。 現在來說說夢中的情緒吧。夏季的整個下午都酷熱無比,晚上,我演講有關癔症及變態的關係。我對這一切感到厭煩,感覺一切都毫無意義。我身心疲倦,這艱難的工作讓我提不起興趣,真希望儘快遠離這個搜尋人類陰暗面的工作。我想先看看孩子們,然後再遊覽美麗的義大利。帶著這樣一種心情,我由演講大廳出來,走進咖啡館,因為沒有食慾,因此在露天座位吃了一些小食。但是一位聽眾跟了出來,並要求在我喝咖啡吃卷麵包的時候,坐在我旁邊,然後開始說一些諂媚的話。他說從我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學會了如何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還說我如何糾正了他對奧吉亞斯牛廄的誤解與偏見。總而言之,他認為我是個偉人。我當時的情緒非常不適於他這種頌讚,因此一直和內心的厭惡做鬥爭,提早回家以便擺脫他,並在入睡前翻閱拉伯雷的畫頁和梅爾的短篇小說——《一位男孩的悲傷》。 這個夢就是源於此,梅爾的小說讓我想起了幼時的一幕。[93]白天厭惡的情緒延續到夢中,並為夢提供了所有的材料。但夜裡卻出現了完全相反的情緒,一種過度的自我肯定取代了白天的情緒,於是夢同時表達出自慚形穢以及夜郎自大的妄想。二者的調和導致夢中出現了模糊晦澀的景象,但由於兩種情緒相互抑制,因此夢裡表現出一種淡漠的基調。 根據願望實現的理論,夢念中如果沒有受抑制但極為愉悅的自大情緒加載在厭惡的情緒之上,那麼這個夢則不會出現。因為鬱悶的情緒不會直接表現在夢中,只有當它們正好能夠完成某個願望實現的偽裝時,才得以進入夢中。 對於夢中情感的處理,夢除了將其減少至零以外,還能將其增加至最高點,即轉化至相反方向。我們在析夢的過程中已經了解,夢中的每一個元素都可能代表其相反的意思,也可能代表其本意,二者機會均等。我們事先並不知道其代表的意思,只有夢的內容能夠決定。人們普遍對此持懷疑態度,因為析夢類的書籍總是教導人們「夢與現實是相反的」。這種轉化至反面的情況是由夢念中意念及其對立面之間的緊密聯結物完成的。就像其他種類的置換一樣,這種轉化能夠滿足審查作用的目的,不過通常是願望達成的產物,因為願望達成本來就是把一件不愉快的事情置換成其對立面。這就好比具象有可能在夢中轉化成其反面。夢念中的情感也是如此,情感的倒置很可能也由審查作用引起。夢中的審查作用與社交生活類似,尤其是虛偽這一點。當我需要畢恭畢敬地與一位我懷有敵意的人談話時,除了得修改我的社交辭令以外,更重要的是隱藏我內心的真實想法。如果我嘴上說著禮貌話語,表情或姿態卻充滿憎恨與不屑,那麼無異於直接表露了內心的恨意與輕蔑。因此,當審查作用試圖壓抑我內心的情感時,如果我善於偽裝,那麼就能表現出相反的情感:在憤怒時微笑,在怒火焚燒時表現出溫情。 我在前文已經援引過審查作用導致情感倒置的絕佳例子。在我叔叔長著黃色鬍子的夢裡,我對朋友R先生有很深厚的情感,但在夢念中卻認為他是個傻子。這個情感倒置的夢例是第一個證明審查作用存在例證。我們現在不會認為夢創造出這種全新的相反情感,因為我們發現,其一直存在於夢念的材料中,夢不過是通過由防禦作用引起的心理力量使其加強,直至在夢的形成中占據主導作用。在有關我叔叔的夢中,相反的情感也許源自幼時(夢的後面部分可見),由於我幼時的特殊經歷所致,叔叔與侄兒的關係已成為我成年後友情與仇恨的緣由(參見本章第六節)。 費倫齊記錄過一個夢例,便是這種相反情感的絕佳例子:一位老紳士半夜被妻子喚醒,因為他在夢中失控地大笑,把妻子嚇壞了。重新入睡後,老紳士就做了下面這個夢:「我躺在床上,一位我認識的紳士走了進來。我想開燈,但怎麼也開不了。我不停地試,都沒有成功。我妻子於是跳下床幫我,但也開不了。由於她覺得在外人面前穿著睡袍很難為情,因此放棄嘗試,回到了床上。整個場景非常滑稽,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妻子問:『你笑些什麼?你笑些什麼?』我還是一直大笑,直到醒來。」第二天,這位紳士感覺很鬱悶,頭很痛。他認為:笑得太厲害,把頭都震疼了。 分析起來,這個夢並不那麼好笑。從夢的隱意來看,那位他認識的走進房間的紳士是有關死亡這一「偉大的未知」的意象。他在做這個夢的頭天,腦海中浮現過這個意念。夢者身患動脈硬化,那天可能想到了死亡。不可抑制的大笑置換了他因聯想死亡而帶來的哭泣與悲傷,他一直開啟不了的是生命之光。悲傷的心情使他入睡前行房失敗。雖然妻子一直努力協助他,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無法重振雄風了。夢總是知道如何將悲傷和死亡的意念轉化為滑稽場景,將哭泣轉化為大笑。 還有一類特殊的夢,可稱為「虛偽之夢」。對願望實現理論來說,分析這類夢是重大的考驗。希爾弗丁醫生在維也納精神分析協會提出研討洛澤格的夢後,我才開始關注這類夢。 「我一般睡眠都很好,但最近許多夜晚都無法入眠。雖然我現在的身份是學生和作家,但這麼多年來,我始終無法擺脫裁縫的影子,它像鬼魂一樣對我如影隨行。」 「白天,回憶的畫面一般不會很強烈。就像天地英雄要擺脫平庸干一番大事業,有許多事情需要考慮一樣。我作為一個朝氣蓬勃的小青年,並不會總想著夜晚的夢。只是後來,當我習慣于思索,當我體內的庸人靈魂開始一點一點地甦醒時,我才猛然發現,我在夢中永遠都是裁縫店裡的小幫工,長期在師傅的店裡工作卻沒有薪俸。每當坐在他身邊縫綴熨燙時,我都很清楚,自己不再屬於這裡。作為一個自由的市民,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在夢中,我總在度假,四處旅行,但也坐在師傅旁邊幫他忙。我覺得心裡很不舒服,後悔花去太多寶貴的時間,也許這些時間可以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情。如果布料量度或切得不太準,師傅就會罵我。我從不考慮薪水問題。每當我彎著腰站在黑漆漆的工作坊里,就想請假離開。有一次,我真的這麼做了,但師傅沒有注意到我,我於是又接著坐在他身旁縫縫補補。」 「從夢中辛勞的工作中醒來時,我該多麼快樂啊!我當時決定,如果再出現這個夢,我一定要狠狠甩開它,然後大叫:『這只是幻覺,我躺在床上呢,我在睡覺……』但第二天夜裡,我又回到了裁縫店裡。」 「這個夢持續了多年,規律得讓人抓狂。有一次我和師傅在阿伯埃侯夫的家工作,這是我剛開始做學徒時寄住的農夫家。師傅對我的工作特別不滿意。『我想知道你腦子想哪兒去了。』他叫道,嚴肅地望著我。我想最合理的反應是站起來和他說,我工作只是為了讓他高興,然後離開。但我沒有那麼做。當師傅叫了另一個學徒過來,命令我騰位置給他。我移到角落裡,繼續縫補。當天,還來了另一個幫工,一個固執的傢伙。他是波西米亞人,十九年前曾在這裡工作過,在一次從酒館回來的路上,掉進湖裡了。他想要坐下來,可已經沒有空位了。我試探地看師傅,他對我說:「你沒有做裁縫的天分,走吧。從此往後,我們各不相干了。我害怕得驚醒過來。」 「灰暗的晨曦透過窗子投進我熟悉的房間,各種偉大的藝術著作包圍著我。雅致的書架上是永恆不衰的荷馬、偉大的但丁、至高無上的莎士比亞以及輝煌無比的歌德——都是光芒四射的不朽人物。隔壁房間清晰傳來孩子醒後和母親玩鬧的聲音。我感覺自己又重拾了田園般甜美的詩情畫意,這一直是我心底深深嚮往的幸福。但我苦惱的是,自己還未提出辭呈,就被師傅開除了。」 「我真的覺得非常奇怪。自從那晚夢見被師傅辭退後,我就能安然入睡,不再夢見裁縫生涯了。我感覺那已經離我很遙遠。那種簡單樸實的生活確實快樂,但也給我後來的生活投下了很長的陰影。」 夢者是作家,小時候做過裁縫。在這一整個系列的夢中,看不出有任何願望的實現。夢者所有的快樂似乎都出現在現實的生活中,一到夜裡,遙遠回憶里那段不愉快的生活又鬼魅地潛入夢中。我自己也做過類似的夢,可為解釋這類夢提供一點幫助。當還是個年輕醫生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在化學研究所工作,但卻毫無科研成果。因此在日常生活里,我一直避免去想這段多少有點丟人的求學生涯。與此同時,我總是夢見自己在實驗室里工作,在進行分析或是其他研究等。就像有關考試的一類夢也是令人不悅,並且模糊不清的。在分析其中一個考試之夢的時候,我注意到「分析」一詞,於是突然找到了開啟這類夢的密鑰。自從那時起,我便成了分析家,而我的分析得到了業界的高度評價,當然了,都是有關心理的分析。於是我發現:在現實中,我對自己的分析工作感到自豪,並總想吹噓自己的成就。夜裡,夢則把那些我自豪不起來的失敗案例,也一併囊括了進來,算是對我這個被驕傲沖昏大腦的人的懲罰。就像上述那位曾經是小裁縫的名作家一樣。但是夢為何要對這種自我膨脹的心態進行自我批評,並用理智的警示取代被抑制的願望滿足,呈現在夢中呢?我在前面已經說過,這類問題非常複雜。只能這麼說,這類夢最初是構建在一種雄心勃勃的傲慢意念的基礎之上的,接著便被抑制至最底層,從而才真正成夢。也許正是這種倒置,造就了夢者心理上的受虐傾向。我不反對把這類夢稱作「懲罰之夢」,這樣能更好地與願望實現之夢區分開來。我並不認為這與我之前提出的理論有何衝突,只是語言上的定位,使得兩個對立面匯合在一起時,感覺比較奇怪而已。不過通過對這類夢的仔細研究,我又發現了另一個元素。在我那個有關實驗室的夢中,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背景。記得待在實驗室的那幾年,正是我職業生涯最低迷、最不成功的時期。我沒有職位,也不知道如何養活自己。所幸我發現了幾個適合結婚的對象,頓時充滿生機。而那個陪伴我度過那些最艱難日子的女人,也再度充滿了生氣。因此,一個不斷侵蝕老者心靈的願望,終於成為了潛意識裡夢的始作俑者。內心虛榮與自我批評之間的衝突決定了夢的內容,但只有深埋心底那份嚮往青蔥歲月的願望,才足以將這一衝突變成夢。就像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常常會說:「現在日子好過了,不像過去那麼艱難了。但無論如何,艱難歲月總是美好的,因為當時我們都還年輕。」[94] 另一類我常常經歷的夢是「虛偽之夢」,夢者往往夢見自己與長期斷絕來往的人和解。經分析後發現,我其實是希望和這些以前的朋友斷絕最後一點聯繫,從此不再來往,視同仇敵。但夢卻呈現出相反的景象。 作家或詩人記載的夢,往往會刪除一些他們自認為不重要,或影響核心內容的部分。這些夢讓我們為難,但只要將其夢念還原,就能順利解夢了。 蘭克曾經讓我留意格林童話里《勇敢的小裁縫》的故事,說的是一個類似麻雀變鳳凰的夢。小裁縫成為英雄後娶了公主。一天晚上,他夢見了自己過去的生活,他的妻子,也就是公主正躺在身旁,公主起了疑心,於是次日夜裡,安排警衛站在能聽見他囈語的地方,準備逮捕他。但由於小裁縫事先受到警告,所以及時糾正了自己的夢話。 夢念中的情感要經過刪除、減少、倒置這些複雜的程序,才能轉化為夢中的情感,而這一過程可通過詳盡的分析搜尋出來。下面,我將援引一些在夢中呈現出情感的例子來證實這一觀點。 夢例五 在老布呂克布置我執行奇怪任務的那個夢裡(為自己做骨盆手術),我發現自己並無恐懼感。從多方面可以看出,這是一種願望的實現。自我解剖手術喻指我在創作本書時的自我分析,而這確實讓我歷經痛苦,從而導致本書延誤了一年多才出版。由於我的願望是希望克服這種恐懼感,因此在夢中就出現了毫不畏懼的情感。我也很高興走出灰霾的情緒,我由於陰霾太久了,頭髮也已灰白,這提醒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於是在夢的結尾,這一意念終於得以表現出來:「我得讓孩子獨自完成艱苦的旅程,達成最終目標。」 下面我再援引兩個醒後依然感到滿足的夢例。第一個夢例滿足的理由,是我馬上就要分析出這個夢背後的意義了,即和我第一個孩子的誕生有關;第二個夢是源於一種信念,即「預兆的事終於要實現了」,滿足感源於我感覺第二個兒子即將到來。在這兩個夢例中,主導夢念的情感都持續到了夢中。但在夢中,情感持續的過程並非如此簡單。只要對兩個夢例稍加分析就會發現,滿足感逃過了審查,並受到另一個夢源的刺激而得到了加強。另一夢源是害怕審查作用的,其滿足感只能潛藏於一個相類似、較易通關的夢源背後,從而得以潛逃,否則必然被其對立面的情感所取代。遺憾的是,我無法通過這些夢例具體解釋這點,但有一個例子能夠清楚說明這個問題。有一位我很討厭的熟人,無論他有什麼不對勁,我都會暗自高興一番。但我的良知又在抑制這種快樂。我不敢表現出自己的這種心態,而當他真正遭遇不幸時,我總是儘可能抑制自己的滿足感,強迫自己表現出關懷和不安。許多人都碰到過這樣的情況。後來,這個人做了一件壞事,並得到應有的懲罰,我才終於肆意放任壓抑許久的滿足感,和其他正義之人一樣表達這種情緒。只是我的情緒表現比一般人要強烈得多,因為這一情緒源自另一個心理——我對他的憎恨,而且一直被內心的審查作用壓抑,直到此時才得以自由馳騁。在社交生活中,被嫌惡或者是不受歡迎的少數人如果犯了過錯,常常會受到這種待遇,他們除了受到應有的譴責外,還被施以惡意的敵對情緒。譴責他們的人無疑是不公正的,不過卻被長久壓抑消除後帶來的滿足感蒙蔽了雙眼,因而未能察覺在這種情況下,情感在質上來說是正確的,卻未能很好地把握量。當自我批評功能對第一點放鬆後,就會忽視對第二點的審查。這就好比大門一開,擁進來的人遠比你估計的多。 精神症患者的一個主要性格特徵是:「對於某一誘因產生的結果,在質上說是適當的,但量則過度了。」就心理學來說,也可做如此解釋。過度的部分源自以前受壓抑而滯留於潛意識中的情感。這些情感借著某種關聯,與當下真實的情景相聯繫,從而肆意釋放。於是,曾被抑制而如今得到允許的情感便打開了欲望之門。應當注意的是,相互抑制的兩者間並非只是相互抵消,它們還會相互合作,相互加強,從而形成一種病態心理效果。這一心理機制能夠幫助我們理解夢中的情感表現。即便我們能夠在夢念中輕易尋得夢中出現的滿足感,也未必就能對其進行完整的詮釋。我們往往要在夢念中找尋另一來源,其承受著審查作用的壓力,在這種壓力下,則會產生與滿足感相反的情緒。但是正因為有第一種情感源的存在,使得第二情感源的滿足不受壓抑的影響,從而令第一情感源的滿足得以加強。因此夢中的情感是由不同的情感支流匯合而成,再由夢念進行多重挑選而得的。在夢的工作中,能夠產生同樣情感的情感源匯聚在一起,從而產生了夢。[95] 在分析了那個以「沒有生活」為主題的夢後(參見第六章第五節),我們已對其內在關係有所了解。不同性質的情感在這個夢中主要表現為兩點。仇恨與困擾(在夢中,這些字眼被一種奇怪的情緒克制著)相互交錯,而我正是基於這種情感,得以用兩個字將我敵對的朋友摧毀。夢快結束的時候,我非常高興,認為憑藉這一願望便能掃除心中的陰霾,醒來時卻發現這是荒謬的。 我還沒有提到這個夢出現的背景,這一點很重要,能幫助我們直抵夢的內涵。我聽說,柏林的一位朋友準備動手術(姑且叫他F),我打算向他在維也納的親戚探聽他的情況。手術後最初的一些情況並不好,這讓我很焦急。我很想親自去看看,但那段時間,我自己也抱病在身,痛苦不已,每一分鐘都像是煎熬。現在看來,當時的夢念源自我擔心朋友的生命。據我所知,他唯一的姐姐(我不大熟悉)很年輕就死於一個小病(在夢中,F說他姐姐「在45分鐘內就死了」)。我肯定覺得,他自己的身體也很虛弱,即便我自己抱病,也應該在得知他病情加重時,儘快去看他。但等我抵達時,也可能太遲了,那樣的話,我將自責終生。[96]正是對於自己可能會趕不及的自責,成為了這個夢的中心思想,但卻以當年也因遲到而被尊師布呂克用他那雙恐怖的藍眼睛瞪視的場景呈現出來。於是,場景置換的緣由便很明顯了:夢不會重現我真實經歷的場景,而是把藍眼珠安排給了另一個人,並且給我將其殲滅的力量。這很明顯是願望實現的結果。我對這朋友生命的關心,我對自己不去探問他的自責,我對此事的羞愧(他曾默默地來維也納看我),我總覺得自己是用抱病做藉口不去看他——所有這一切構造了一場情感風暴,在夢念中愈演愈烈。 但這個夢的背後還有一個反效果的誘因。在朋友手術後的頭幾天,他情況不大好,我曾被警告,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此事。這讓我很傷心,因為這是對我謹慎度的不必要懷疑。我當然知道這話並非出自朋友之口,而是傳話人的笨拙,或是過分膽怯造成的。但其暗含的指責依然令我不悅。這也不無道理,因為只有內含意義的指責才最具傷害力。許多年前,那時我還很年輕,我認識一對很要好的朋友,他們對我非常友好,以示對我的敬意。而我在和其中一位談話時,很過分地把另一位對他的批評說了出來。這件事當然和我的朋友F無關,不過我卻永遠忘不了。這兩個人中的一位是弗萊施爾教授,另一位的教名是約瑟——正好是夢中這位朋友與其對手P的教名。 在夢中,有一個元素顯然是對我不能保守秘密的指責,即F問我,告訴過P君多少關於他的事。正是我年輕時未保守秘密的記憶將「抵達時,也可能太遲了」的自責,從當前轉換到了我在布魯克實驗室工作的時期。同時把我在夢中要殲滅的人,換成了約瑟夫。這一場景不但是我表達了對自己「可能趕不及」的指責,還表達了長期壓抑的我對自己不能保守秘密的強烈指責。現在,這個夢所運用的凝縮作用、置換作用及其背後的動因,都已經非常清楚了。 現在,我對於被警告不可透露F病情的小憤怒,已經從心底匯成了一股仇恨的洪流,指向我身邊最親密的人。這股洪流源自我的童年。我曾經說過,我與侄兒幼時的關係,影響著我後來與同輩的相處。他大我一歲,凌駕於我之上,我則早早學會如何自衛。我們形影不離、互相親愛。不過據長輩回憶,我們有一段時間常打架,總埋怨對方的不是。在一定意義上,我後來所有的朋友都帶有他的影子,都是他的化身。後來,侄兒又回來了,成了年輕小伙子,我們一起扮演愷撒與布魯特斯的角色。在我的情感世界裡,始終存在著一位摯友與一個仇敵。而我也總能夠在新的圈子裡找到這樣的人。我從小就認為,敵友本就同體,只是沒有同時出現,也沒有不停地相互轉化,這與我幼時經歷的不一樣。 當這種聯想出現時,由新近發生的事情所引起的情感如何追溯至幼時,並取代當前場景的問題,我暫不做討論。這個問題屬於潛意識心理學的範疇,或者說是精神疾病的心理學解釋。從析夢目的出發,我們可以這麼假設:幼時的記憶,或幻想的記憶,多少都具備以下內容:我們兩個孩子因某事打架(究竟是什麼事,在此暫且不做討論,雖然記憶或者說記憶中的錯覺非常確定是什麼事)。我們都認為是自己先到達,應該有優先權。於是我們開始打鬥,力量就是權力。但從夢中的種種跡象看,我肯定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意識到自己的過錯)。但這次我是強者,取得了領地。失敗者急忙跑到我父親,也就是他爺爺跟前控告我。於是我為自己辯護。據爸爸說,原話是:「他打了我,所以我才打他。」這段回憶,更確切地說是幻想,在我分析時不斷地在我腦海里浮現(在沒有更多例證的情況下,我也不知道如何),變成了我夢念的主旋律,並將夢念中的情感匯聚起來。就像一池匯聚水流的泉水。從這點來看,夢念是沿著如下渠道流動的:「你活該,快讓開,為什麼要推倒我呢?我並不需要你,我馬上可以找別的人玩。」於是大門敞開,夢念穿過這些渠道,回到了夢中。下面解釋:「ote-toi que je m'y mette」(讓開),我曾責備那位死去的朋友約瑟夫。他和我都在布呂克的實驗室里工作,職務相當。在那個實驗室里,晉升的速度非常慢,布魯克的兩個得力幫手又沒有要走的跡象。因此,年輕人開始沉不住氣了。我的這位朋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而且與上級間沒有深厚情誼,有時候肆意表現出自己的不滿。他的上司身患重症,因此,希望上司離去,好讓自己晉升的想法非常惡毒。當然,幾年前我也有同樣的想法,甚至更為強烈,希望別人落馬好讓自己上任。無論在何處,只要存在等級之分,就必然出現這種被強制壓抑的貪婪欲望。莎士比亞著作中的哈爾王子即使在父親的病床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誘惑,要把皇冠戴自己頭上試試。但很明顯,夢把這一自私的願望賦予在了朋友身上,而非我身上。[97] 「因為他野心勃勃,所以我要殺他。」他等不及別人讓位,自己就被剔除了。我在參加大學紀念堂揭幕儀式時,想到了這些。夢中一部分的滿足感可以這麼解釋:「一個公正的處罰,你罪有應得。」 在這位朋友的葬禮上,一個年輕人說了下面這番不合適的話:「牧師說的好像沒有這位老兄,地球就不轉了似的。」他表達了自己內心真實的反抗情緒,而憂傷已經被肆意誇大的情緒阻礙了。這句話背後隱藏的夢念是:「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我眼看著多少人死去啊,但我依舊活得好好的。正因為我活著,我將在這個領域稱霸。」在我害怕無法見上F最後一面的時候,也出現過類似的想法。只能這麼說,因為我又活了下來,死的不是我而是他,因此,我將獨占所在的領域,就像幼時曾經夢想的那樣。這種滿足感源自幼時,獨占領域的想法成為夢中最主要的情緒。我很高興自己是倖存者,這種情緒用最純真的利己思想表現出來,就像丈夫對妻子說:「如果我們中的一人去世,我會搬到巴黎去。」很明顯,我從不認為死去的會是自己。 不可否認,解釋自己的夢並昭告天下,是需要高度自制力的,因為這將使自己成為周遭高貴靈魂中唯一的敗類。因此我認為,惡靈存在於心底是因為我們需要,一旦我們不再需要,它們便會立即消失。也正因如此,朋友約瑟夫才會受到懲罰。但惡靈是幼時朋友的化身,我非常高興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將其替換,即便失去這位朋友時,也都能夠找到心的替代者,因為沒有人是無可取代的。 但此時,夢的審查作用到哪裡去了?對於這種蠻橫的利己思想,審查作用為何不提出最有力的反對?為何不將這一內在的滿足感轉化為不安的情緒?我想,這是因為與此人有關的另一組不可抗的思想鏈也能產生這種滿足感,而這一情感源自抑制已久的幼時。在揭幕典禮的時候,我另一思想層有這樣的想法:「我已經失去了許多摯友,一些離世了,一些決裂了。但在這樣一個摯友難尋的年代,找一個能保持長久友誼、對我的意義甚於他人的新朋友來代替他們,不是更好嗎?」正是這種找到新替代的愉悅,毫無阻礙地潛入了夢裡,背後卻隱藏著來自幼時帶有報復快感的仇恨。幼時的情感無疑增強了如今理智的情感,但幼時的仇恨也得以宣洩出來。 此外,夢中還有一條明顯的思想鏈產生這種愉悅感。此前不久,我的朋友在百般苦等後,終於迎來了他的小女兒。我能體會早前他痛失大女兒的悲傷,於是寫信給他,讓他把對大女兒的愛轉至新生兒身上,小女兒最終會讓他忘記那無法彌補的傷害。 可見,這一思想又和前面提及的隱匿夢念的中間思想有關,夢念由此折射出許多相反的路徑:「沒有人是無法取代的。看吧,這些都是他們的化身,我們失去的人又回來了。」夢念中相互衝突的元素,再度因一些偶然事件而緊緊牽引在一起:朋友新生的女兒和我幼時的一位女伴同名,這個名字也是我那位老朋友兼老對手妹妹的名字。當我聽到孩子取名為「波琳」時,心中甚是滿足。而對這一巧合的暗示是,我將另一個約瑟夫代替了夢中的約瑟夫,並且不禁想起弗萊斯爾以及F有相同縮寫。由此我想到自己的孩子。我一直認為,給他們起名不應該追求潮流,而應該用以紀念那些我曾經的摯愛。孩子的名字成為他們的化身。而且,哺育下一代本來就是人類獲得永生的路。 對於夢中的情感問題,我再補充幾點,以說明另一觀點。對於一位熟睡者,其情感傾向(我們稱之為情緒)是心理的主導元素,也會導致夢中產生與此相對應的情緒。這種情緒可能源自當天的經歷或思緒,也可能源自自身體內,但無論何種情況,都必定伴隨著相應的思想鏈。無論是夢念中的理念決定了情感,抑或體內的情感決定了夢念,對於夢的形成來說都是一樣的。二者都逃不開願望實現的束縛,其心理能量都將用以實現願望。實際存在的情緒與睡夢中出現的情感具有同等的待遇(參見第五章第三節),在願望實現的過程中,都是時而被忽略,時而又獲得重生。夢念中的痛苦情緒越強烈、越占上風,最受抑制的願望就越能夠藉機潛入夢中:因為多虧了不安情緒的出現(否則得重新製造),入夢的最大困難便被掃除。此時,我們又碰到了焦慮之夢,我們日後會發現,這類夢是夢活動中的邊緣案例。 九、二次修正 現在我們終於能夠說一說夢形成的第四個因素了。 如果繼續用前面的方法觀測夢,即在一些特殊夢例中追尋夢念的起源,那麼我們則會繼續遇見一些需要用全新的假設來解釋的元素。我還記得一些夢例中,夢者表現出驚恐、憤怒、抵制的情緒,這些情緒也是夢內容的一部分。大多這些夢中的評價都不是直接與夢的內容相悖,而是夢材料的一部分,被適當加以利用,我已經援引過有關例子。但許多這類的材料卻不能如此解釋,它們和夢材料間毫無關係。譬如說,有一句常常出現在夢中的話:「畢竟這只是個夢而已。」這是夢中一個真實的評論,仿佛當時自己是清醒的,這往往是快要醒來的前奏。更常見的是,往往伴隨著痛苦的情緒,當發現只是夢境後又平靜下去。這句話出現在夢中,與從奧芬巴赫的舞台劇中貝萊·赫拉尼口裡說出具有同樣意義。不過是要緩和剛剛出現的事物,並使接下來要出現的事物易於接受。其目的在於,當面對突髮狀況使得夢難以繼續時進行緩和,從而使心理處於一個平穩的狀態,使夢者能夠繼續沉睡並忍受夢中的一切,因為「這畢竟只是一個夢而已」。這句帶有貶義的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當並無真正熟睡的審查作用,突然發現了已順利出現的夢境後,知道已無法對其進行抑制,於是便出現這句把焦灼與憂慮代入夢中的評論。這不過是心理審查作用的一種esprit d'escalier[98]表現。 這個例子說明了,夢中所含的一切並非都是源自夢念。夢的內容有時由與清醒思維無異的心理功能創造出來。但問題是,這究竟是例外的個案,抑或是只充當審查功能而一直占據夢中的心理機能呢? 毫無疑問是後者。顯然,迄今我們所了解的審查作用都只限於刪減、限制夢的內容以及擴充、篡改情節。通常這些篡改過的情節都很容易辨認,因為夢者敘述時總不免猶豫,冠以「就像」這樣的字眼。這些情節本身不太令人注目,不過卻能連接夢的前後兩部分。對比真正源於夢材料的那些內容,這部分情節較難被人記住。如果說夢會被遺忘,那麼這部分必然先被遺忘。我非常懷疑,經常聽到「我做了好多夢,但大都忘記了,只記得一點殘餘的片段」這樣的抱怨,就是指這些快速黏合又迅速瓦解的夢念。我們在完整分析的過程中有時會發現,這些插入的情節與夢念材料毫無聯繫。但進一步觀察後才發現,這並不常見,插入的情節在大多數情況下,能追溯至夢念材料,只是這些材料無法通過自身優勢或是多重挑選表現出來。似乎只有在極為特殊的情況下,這種心理功能才會創造新的事物,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利用夢念中的材料。 其目的就在於把夢工作的這一部分加以區別,並揭示出來。這種功能表現的方式好比詩人對哲學家的惡意諷刺:它用碎布條笨拙地修補夢結構上的小洞。由於其努力,夢便在表面上除去了荒謬性和不連貫性,似乎變得容易理解了,但努力並非總能成功。於是,夢從表面上看,似乎完美無瑕、合乎常理。它們可能起源於某一個情況,經過不斷的變化(雖然這並不常見),最後歸結為一個近乎合理的結論。於是,夢便由類似於清醒狀態下的心理功能進行修正,從而具有一定內涵。當然,這一內涵與真正的內涵相去甚遠。如果對其一一加以分析,就能發現,這些材料被隨心所欲地進行二次修正,以致材料間的聯繫所剩無幾。可以這麼說,這些夢在夢者清醒以前,就已經被解釋過一次了。在另一些夢中,這種有傾向性的修正只獲得了部分成功,夢的某個部分似乎具有連貫性,但隨之又變得混亂晦澀,但也許最後還是會表現出合理性。還有另外一些夢,其修補功能完全失效,我們只能非常無助地面對一大堆毫無意義的夢境碎片。 我並不否認這是第四個產生夢的因素,而且很快它就會為我們所熟悉。事實上,它的確是四個因素中我們最熟悉的一個,我也不否認,其與另外三個因素一樣對夢的形成有所貢獻。像其他因素一樣,也是依據喜好,對夢念中的材料進行選擇。但有這麼一種情況,無須辛苦構建,因為在這樣一種架構中,夢的外架早已冠冕堂皇地出現在夢念材料中,只待使用了。我習慣於把這類夢念稱為幻想,類似於清醒時的「白日夢」,也許這麼說可以避免讀者的誤會。雖然貝內迪科特在這方面的研究很有前景,但精神科醫師對其在心理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並未給予肯定。不過白日夢所具有的意義並不能逃過詩人敏銳的雙眼。譬如都德在其著作《總督大人》中,就描述了一個小角色的白日夢。通過對心理症病患的研究,我們驚奇地發現,幻想(或者白日夢)是癔症的前身,至少大部分是。癔症並非構建於真實的記憶之上,而是建立在以記憶為基礎的幻想之上。由於這些可意識到的日常幻想時有出現,因此其構造為我們所知。不過,除了這些能被意識到的幻想外,還有許多潛意識裡的幻想,因其內容與來源存在於受抑制的材料里,因此其只能存在於潛意識中。仔細研究這些白天幻想的特徵,使我們覺得將其與夜間的夢念產物——夢相比是很恰當的。二者具有許多共性,因此,對白日夢的研究也許是了解夜間夢最快最好的方法。 與夜裡的夢相同,二者都是願望的實現,也同樣源自幼時經歷的影像,並且都從審查作用的鬆懈中獲利。仔細觀察其結構後,我們不難發現,願望動因正把已構建的材料進行混合、重組,從而形成新的整體。其與幼時記憶的關係,就像是羅馬巴洛克風格的宮廷和古代廢墟的關係一樣,是古代石磚圓柱為現代建築提供了材料。 由二次修正,這個所謂夢產生的第四因素中,我們再次發現了那個在創造白日夢時,不可抑制、不受別的影響的同樣心理意識活動。簡單來說,這裡的第四因素是被所用材料塑造成白日夢一類的影像,若夢念中已存在白日夢,第四因素則會直接加以利用,納入夢中。因此,有些夢是白天幻想的重現,也許其一直存在於潛意識裡。譬如說,我的孩子夢見和特洛伊戰爭中英雄馳騁的戰場。在我「Autodidasker」夢裡,第二部分的場景完全是白天的幻想以及和N教授談話場景的重現。可見,幻想本身是無害的。不過這些有趣的幻想只形成夢的一部分,也就是說,只有一部分進入了夢中,這取決於夢形成的複雜條件。總的來說,進入夢中的幻想和其他夢念得到同等待遇,但在夢中,二者通常被視為一個整體。我的夢常常有許多部分非常獨特,似乎更為流暢、更為連貫,同時也比同一個夢的其他部分更為短暫。這些都是進入夢中的潛意識幻想,但我從未成功地將其記錄下來。此外,這些幻想也與夢念中的其他元素一樣,會受抑制、發生凝縮、互相重疊等。其入夢的方式各異:有中規中矩入夢的例子,至少其外表未曾改變。也有非常極端的例子,即只以其中一個元素,或者以一種暗喻出現在夢中,但這幻想最後都逃不出審查作用以及凝縮作用的影響。 我在前文援引所有夢例時,都儘量避免採用以幻想為主的夢例,因為特別的心理因素,涉及潛意識心理學理論,需要花費大量篇幅進行說明。但我不能對其視而不見,因為幻想常常完整地進入夢中,或者更經常地,經由夢使我們意識到其存在。下面我援引的這個夢例,由兩個完全相反卻又相互重疊的幻想組成,一個淺顯易懂,另一個則是前者的解釋。 這個我唯一未作詳細記錄的夢大致如下:夢者是一位年輕未婚的男士,坐在他常去的餐館裡。這一幕在夢中很真實。接著,幾個人過來要帶走他,其中一位要逮捕他。他對同桌的夥伴說:「我以後再付賬,我還要回來的。」眾人蔑視地嘲笑道:「我們知道,大家都這麼說。」其中一位客人小聲嘀咕道:「又一個。」他被帶到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面坐著一位抱著孩子的女人。他身邊的一個警衛說:「這是米勒先生。」一個像是警探還是政府官員的人快速地翻閱著一堆票據還是紙張,嘴裡不停地重複著「米勒,米勒,米勒」。最後,他問了夢者一個問題,夢者回答:「是的。」他再望向那位婦人時,發現她長著一臉鬍子。 夢中的兩部分內容能夠輕易分開,從表面看起來,像是一個有關被逮捕的幻想,像是夢新創造的。但背後有關結婚的幻想清晰可見,只是被夢稍加改變而已。兩部分幻想的共同特點異常清晰,就像高爾頓的相集一樣。單身男子答應還會回來,但同伴卻很懷疑,因為過往經驗告訴他們:「又一個(去結婚的)。」這些場景以及夢者肯定的回答對幻想都是起肯定作用的。翻閱一大堆紙、重複著同樣的名字屬於次要場景,但也很明顯都是指結婚:大聲閱讀不時收到的賀電,祝賀的對象都是相同的名字。被抑制的結婚幻想實際上比呈現出來的被捕的幻想更到位,因為新娘在夢中確實出現了。我後來打聽才知道,夢中的新娘為何會長著鬍子。在做這個夢的前一天,夢者和一位朋友(和他一樣恐婚)在街上散步,他要朋友看一位迎面而來的黑髮美女。朋友說:「確實不錯。只要這些女人在數年後,不像她們父親那樣長著鬍子就好。」 可見在這個夢中,夢無時無刻不在實施改造工作。「我以後再付賬」指的是怕岳父對聘禮有意見。顯然,種種疑慮令夢者無法從結婚中獲得任何快樂,其中之一便是害怕結婚會使他失去自由,因此在夢中轉化為被逮捕的場景。 我們再回到這個主題上來,夢的工作喜歡利用夢念中現成的幻想,而非利用夢念製造新的元素。那麼我們就能解決一個最有趣的問題。我在前文說過,莫里在一個很長的夢裡醒來後,發現自己的後頸被一塊小木板砸中了。在夢中,他身處法國大革命時期,並被推上了斷頭台,被鍘刀砍掉了腦袋。如果說夢是連貫的,而且這個夢完全源自外界刺激,但他無法預測到這種刺激,那麼就只有一種解釋,即夢恰好在木板砸中他的頸部後,與他醒來之前這段很短的時間內形成。我們不敢說,在清醒時,自己的思維能夠如此飛躍。只能說,是夢的運作加速了我們思維的進程。 這一結論立即惹來非議,許多學者都表示了強烈的反對。他們中的一些人質疑莫里所記錄夢例的準確性,另一些人則想證明,清醒時的思維並不比夢裡的思維慢。這些辯論引發出許多基本問題,但我認為並未找到問題的核心。我必須承認,艾格對莫里斷頭台之夢的反對具有一定道理。但我認為,這個夢應該這樣解釋:莫里的夢很可能源自其多年來隱匿於腦海中的幻想。這些幻想在木板砸到他的那刻被喚醒,或者說是被暗示出來。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如此長篇的夢為何在短暫的瞬間被製造出來就很好理解了。因為故事早已備好。這就好比如果莫里在清醒時被木塊擊中,他可能會想:「像被砍頭一樣。」而現在因為是在夢中,因此夢就迅速利用這一刺激達成了願望的實現,就像是說:「終於有機會實現我讀書時的幻想了。」我認為,每一個青年受書中所描述場景的影響,都必然會出現這樣的夢境。尤其作為一位法國人,並且是研究人類文明歷史的學者,怎麼可能沒有幻想過那個恐怖時代?那個年代的貴族、男女、國家的精髓,都顯示出他們能高傲地面對死亡,並且在死亡的剎那,依舊保持高貴的姿態和清醒的頭腦。對一個年輕人來說,這種想像是多麼的誘人呀!想像自己正向一位高貴的女士道別,親吻她的手,高昂著頭,無畏地步向斷頭台。或是受野心驅使引起這樣的幻想:誓要取代。這些人單憑智力與口才,就統治了城市,讓民眾聞風喪膽。他們將千千萬萬的人送上斷頭台,重寫歐洲大陸的歷史。同時,這些人也是命懸一線,不知道哪天就成為刀下鬼了。試想一下,自己成為了吉倫特派[99]或是偉大的英雄丹東,多讓人振奮啊!在莫里的夢中,始終有一群群的民眾,這似乎說明了莫里的夢就屬於這類「野心」型的。 這些幻想潛伏心底已久,並不需要呈現於夢中,所以只能說,它們的出現是「被引發的」。我的意思是:比如某人聽見幾個音符後,像《唐璜》里的情節那樣,說:「那是莫扎特的《費加羅的婚禮》。」接著所有的回憶都湧上心頭,可之前卻完全沒有意識到。某些關鍵的詞語如同一個突破口,一旦開啟就會把整個記憶同時調動出來。潛意識裡的意念也如此。當現實中的刺激擊中了心底的突破口時,整個關於斷頭台的幻想就完全被調動出來。但這些幻想並非在夢中穿梭而過,而是夢者醒來後逐漸回憶起的。夢者醒來後,記起了幻想完整入夢的所有細節。但同時,夢者並不能確定自己真的記得夢境。也就是說,一個早已存在的完整幻想,被外在刺激激起,從而進入夢中。這一解釋也同樣適用於其他被外在刺激弄醒的夢(例如拿破崙被炮彈聲驚醒的夢)。[100]在賈斯汀·托波沃爾斯卡關於夢的持續時間的論文集中,我認為,最確鑿的便是馬卡里奧記錄的劇作家卡西米爾·班卓的夢例(1857年)。一天晚上,班卓正觀看其劇作的首演,但因為太疲勞,以致剛開幕他就在椅子上睡著了。在睡夢中,他看完了全部五幕的戲,並且看到了每一幕上演時,所有觀眾的表情。謝幕時,他聽見觀眾熱烈的掌聲和高呼他名字的叫喊聲,他感到非常高興。這時,他突然醒來,但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和聽到的,因為第一幕剛開始,只說了幾句台詞,他才睡了不超過兩分鐘。我們可以大膽地說:夢者看完五幕戲,並且觀察到觀眾對每一幕的反應,這種素材是不需要在夢者入睡後重現創造的,而是早已被夢者一次又一次地幻想過。托波沃爾斯卡和其他學者一樣,也強調速度飛快的夢都具有共同的特徵:這類夢的連貫性特彆強,並且夢者對其的回憶是總結,而非具體細節。這些正是早已準備好的幻想,被夢的工作引起的特徵——當然,這些學者並沒有得出這一結論。我並不是說,一切被外界刺激驚醒的夢都能夠這樣解釋,也並非所有飛速呈現的夢境都與此相同。 在此,我們不能不考慮二次修正與其他因素間的聯繫。難道夢工作的程序就如下面這樣嗎?夢形成的元素——努力進行凝縮作用的努力——需要逃避審查作用——心理意念的表現力——首先從夢材料中抽取出臨時的夢內容,然後對其進行改造直至符合「二次修正」的標準。不過,這是很不可能的。應該假定這些夢念材料從一開始就要像滿足凝縮作用、審查作用和表現力一樣,必須滿足二次修正的需要,才會被引發並挑選出來。但這四個因素是共同發生作用的,同時對整個夢念中的所有材料進行挑選。但不管在哪個夢例中,第四因素對夢形成的束縛力都是最小的。下述的討論將使我們看到,這個我們稱為「二次修正」的心理功能和清醒時的思維完全相同:我們清醒(前意識)時思想對一切認知材料的態度,和第四因素對待夢內容的態度完全相同。清醒時的思維能夠很自然地將所得材料進行排序、構建內在聯繫、賦予合理的連貫性。我們在這方面的確做得太過了,因此魔術師很容易利用我們的習慣思維來愚弄我們。總是努力讓各種感官影像排列有序——這一習慣往往會讓我們犯下最可笑的錯誤,甚至讓自己看不見材料的真實面目。關於這點人所共知,在此不作詳述。在閱讀時,我們會忽略文章中的一些錯字,因為我們會先入為主地在腦中將其糾正。法國一本暢銷雜誌的編者有次和人打賭,他能叫排字工人在一篇長文章的首句前或末句尾加幾個字,肯定不會有人發現,結果他贏了。許多年前,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一則有關這種錯誤聯想的有趣例子。一次,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在法國國會會議上投擲炸彈,德普以一句勇敢的話「La Seance Continue(會議繼續進行)」來緩和恐怖的氣氛。會議廳里的人員被問及他們對暴行的看法時,其中兩位是由鄉下來的,一個說他的確在某人發表言論後,聽到了爆炸聲,不過他當時以為,演說完畢後鳴炮是國會的規矩。另一個人聽過幾次演說,也有同樣的結論。有所不同的是,他認為鳴炮是對特別成功的演說的致敬。 我們無疑認為,心理機能也會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夢的內容,要求它們必須得合理,並且一眼便能解析,由此便會得出完全錯誤的理解。這麼想也很正常。而我們析夢的原則應該是,對於一切夢例,都無須考慮夢表面的連貫性,而應分開考慮各部分所屬夢源。因此,不管夢本身清晰與否,我們都要遵循各元素的路徑,追溯其最初的夢念材料。 同時,我們發現,決定夢清晰或晦澀的各因素都是獨立存在的。二次修正能夠產生效用的那部分夢是清晰的,不能發生作用的那部分夢則是晦澀的。而因為夢中晦澀的部分常常不能鮮明地呈現出來,因此只能這麼說,二次修正的工作要取決於單個夢元素的塑性強度。 如果將夢的最終形式比喻成一個類似的個體,即作為正常思考的輔助形式,那麼沒有什麼比《散頁畫報》上的題記更合適了,因為只有它能夠如此長久地吸引讀者。題記給讀者的印象是像拉丁銘言——為了讓詩句形成對比,因此用的是方言,語言粗俗不堪。方言句子中的詞彙被重新按音節排列,不時出現一些真正的拉丁文字,有些地方像拉丁字的縮寫,有些地方則好像漏了或塗刪了一些字母。於是,就出現這些蒙蔽讀者眼睛的無意義文字。如果不想被糊弄,就應該放棄尋找銘言,獨立地看待每個單詞,忘記其既定的排列,將其重組成我們能看懂的母語。 「二次修正」是夢工作四元素中最能被大多數作者觀察到,並接受其重要性的要素。艾里斯曾用一個絕妙的比喻來描述:「事實上,我們可以想像睡眠中的意識這麼喃喃自語:『主人(清醒時的意識)來了,他有很強的邏輯能力,快點吧!在他進來拿材料以前,趕緊把材料收拾收拾,按順序排列好,什麼順序都可以。』」[101] 德拉克洛瓦在他的《夢的邏輯結構》中提出,其運作方法和清醒時的思維雷同:「這一解析功能並非夢所特有,我們清醒時對感覺所作的邏輯協調與此相同。」 蘇利和托波沃爾斯卡也有相同觀點:「大腦對這些語無倫次的幻想所做的協調工作,與清醒時其對感覺所做的協調一樣。大腦通過想像,把所有分離的影像連接起來,並填補好大片空白。」 其他一些學者認為,這種重組以及解釋的工作在夢中開始,持續到清醒為止。因此保翰認為:「但我常常這麼想,當夢被回憶時,也許存在著某種程度的扭曲或變形……系統化的想像在睡夢中開始作用,不過要在睡醒後才會完成。因此,思維的速度在清醒時想像力的作用下,很明顯地增加了。」 勒羅伊和托波沃爾斯認為:「夢之所以能產生於醒來的瞬間,是因為清醒時的思維利用了存在於睡眠思緒中的畫面,從而構建成夢。」 為了更好地評價「二次修正」,我將引入夢運作的另一個因素,這是最近由塞伯拉細心觀察所得的。我前面曾經提過,塞伯拉在極度疲倦與昏困的狀態下,強迫自己思考問題,結果卻發現,腦中的思緒轉化成了具象。在那一刻,思緒湮滅了,具體的圖像替代了抽象的思維。但此時產生的影像(可視為夢的元素)並不一定是正在考慮的問題,即疲倦、困難或和工作有關的煩惱。可能和夢者的主觀情況或官能運作有關,而與他所想之事無關。塞伯拉把這種常見現象叫作「官能性現象」,區別於他原以為的「物質現象」。 「譬如說:某天下午,我躺臥在沙發上昏昏欲睡,卻強迫自己思考一個哲學問題——比較康德和叔本華對時間的看法。不過因為太過疲乏,我無法將兩者進行對比。我試了幾次都不行,於是又再度集中全部意志力,儘量回憶康德的推論,以便能和叔本華的理論相比較。但當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後者,然後又返回康德的時候,卻發現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我努力要把匿藏在腦袋中的康德理論找出來,卻一次次地失敗。突然,康德的推論實實在在地浮現在我眼前。我的眼睛依舊閉著,像是夢的影像一般:我向一位脾氣暴躁的秘書詢問某件事,他正伏案工作,很不滿我打擾他,於是稍稍挺直腰,給了我一個憤怒的眼神以示拒絕。」 下面則是其他一些周旋於清醒和睡眠之間的例子: 夢例2前景:早晨醒來,我還處於半夢半醒間,回想著剛才做的夢,想要重複夢境接著往下做時,卻發現自己的思緒愈來愈接近清醒,而心裡卻希望停留在半夢半醒狀態。 夢境:我剛要把一腳跨過一條溪流,卻立即縮回來,繼續停留在這一邊。 夢例6前景:想要多在床上躺一會兒又不睡過頭。 夢境:「我和某人道別,還約定不久後再見的時間。」 下面我將對這一大篇夢的工作理論進行歸納總結。常常有人問,心理究竟是以其全部力量,還是僅以很小一點的受限制部分來創造夢?研究的結果發現,這個問題本來就不恰當,但如果一定要回答的話,只好說二者兼具,雖然這兩個問題看似相互矛盾。在夢形成的過程中,心理意識活動能夠分解為兩部分:一是夢念的產生;二是夢念轉化為夢。夢念是準確無誤的,是我們所能運用的所有心理能量製造出來的。其屬於無法變為意識的思緒,但經過某些變異,也能進入意識。夢念無疑有許多值得探討的神秘之處,不過卻和夢沒有特別關係,因此不屬於夢的討論範疇。但是形成夢的第二種心理意識活動,即把潛意識思想轉變為夢的內容卻是夢所獨有的,而且是其特徵。特殊的夢工作與清醒時思維模式的分離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即使是夢形成中最低級的心理意識活動也是如此。夢並不會比清醒思維更大意,更不合理,更健忘,或者更不安全。從本質上來說,其完全有別於清醒思維。夢無法思考,無法計算,也無法進行判斷,僅僅懂得將材料進行變形。我們前面已經不厭其煩地描述成夢應滿足的條件,最主要的是要能夠通過審查作用。為滿足此目的,夢會置換各種心理強度,甚至改變所有的心理價值。夢念必須完全或大部分由視覺或聽覺的記憶痕跡來表現,而這又使夢在進行新的置換時要考慮表現力。也許要由晚上的夢念才能製造出更大的強度,因此就有了凝縮作用。我們無須考慮夢念之間的邏輯關係,因為這只是夢的一個偽裝特性,夢念的情感不會受到太大的改變,因為它們通常都是受壓抑並常存於夢中的,和原來附隨著的夢念是分離的,而且同樣性質的情感連在一塊。只有夢運作的其中一個部分——在不同程度上受到部分覺醒思想影響的修正材料,才與其他企圖涵蓋夢形成所有部分的學者的觀點有所吻合。[102] * * * [1]許多學者都在其論著中提到過「夢的凝縮作用」。杜普爾在其論著《神秘主義哲學》中表示,他非常確定,一連串的夢念存在著凝縮作用。 [2]理解這一段分析時,可以結合在「象徵意義」那章分析過的爬樓梯之夢。 [3]歌德《浮士德》第一部。 [4]與夢者奶娘有關的幻想的實質已被客觀證實了。在這裡,奶娘指夢者的母親。另外,我想起前幾章提過的令年輕男子後悔的逸事(他沒有好好利用和奶娘在一起的機會),後悔便可能是他的夢源。 [5]這是英文版譯者提供的例子,原著中的例子,英譯者無法翻譯。 [6]在現實生活中,關於音節的分析,或是音節的不同組合(真正的音節化學反應)也存在著同樣的笑話。「如何花最少的錢得到銀子?到銀棗樹下,把果子摘掉,銀子就花花撒下了。」(英文版譯者提供)本書的第一位讀者曾提出反對意見,認為「夢者看起來總是滑稽可笑」。其他讀者也可能表示贊同。對於夢者而言,確實如此。但對析夢者來說,則是一句譴責。在現實生活中,我很少認為自己可笑。如果我的夢看起來滑稽可笑,那也並非我個人的過失,不過是夢在特殊的心理條件下,編制出的荒誕幻境。夢之所以表現得滑稽可笑,是因為能夠最直接有效表達其夢念的道路已被關閉:夢被約束了。讀者們認為,我患者的夢就像我的夢一樣,給人一種滑稽可笑(至少有可笑的成分)的印象,甚至比我的夢更為荒誕。這一指責將鞭策我,繼續對比滑稽的技巧與夢的工作之間的差異。 [7]拉斯科死於進行性麻痹(癱瘓),是因為與女性發生關係,感染梅毒所致;拉薩爾也是梅毒患者,為了心上人死於一場決鬥中。 [8]我最近發現,如果一位患強迫症的年輕人,其智力完好無損,並且智商極高,則不遵循這一規律。其夢中的話語並非源自日常所聞,而是源自其未加修飾的初始強迫性思維。該思維在其清醒意識下表達時,則改變為其他形式。 [9]一個意念的心理強度或心理價值,與感知強度或所表現的意象強度當然是有區別的。 [10]由於我認為,把夢的偽裝歸因於稽核作用是我夢理論的主要觀點。因此,我將援引林克斯的《一個現實主義者的幻想》(維也納,1900年第二版)中的結尾部分。這部分內容與我的理論非常接近: 「有這麼一個人,他具有從不做荒唐之夢的非凡能力……」 「雖夢如醒的能力源於你的高貴品德,善良正直的品質以及真誠的愛。正是你內心的純潔,使得我對你有充分的理解。」 「但我仔細琢磨後發現,其實所有人都和我一樣,根本沒做過荒唐之夢!如果一個人醒來後,能夠清楚完整地描述他的夢境,那麼這個夢就絕非荒唐怪誕之夢,而是具有某種含義。這是一定的!因為自相矛盾的夢根本不可能組成一個整體。時間和空間的混亂並不會影響夢的真實內容,因為二者與夢的內在含義並無重要關係。在日常生活中,也時常發生同樣的事。例如神話故事和各種科幻作品,相信只有傻子才會說:『這些太荒唐了!根本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朋友說:「但願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正確析夢。」 「析夢絕非易事。但只要夢者稍加留心,也並非不可能完成。為什麼析夢絕非易事?就拿你來說吧,夢裡總有一些隱意,可能是你難以言明的齷齪念頭,或是心底的秘密。對此,外人難以窺探。這就是為何夢看起來毫無意義,甚至荒唐怪誕的原因了。但從最深遠的意義上來說,這也並非不可完成之事。畢竟在現實生活中,也是人心難測的。」 [11]我曾在《一個癔症案例的分析片段》中,記載了兩個夢例的重組和完整分析(1905年手稿,第八卷,斯特雷奇)。奧托·蘭克在《一個自身解釋的夢》中的分析,已經算是對一個較長夢做的最全面的分析了。 [12]當我看了K.阿貝爾的作品《原詞相反的意義》(1884)後(參見我的評論,1910c),不覺震驚於書中的一個事例,即大部分古代語言與夢的這一特點極為相似。對此,其他語言學者也已予以證實。起初,人們用同一個詞來表達處於兩個極端的性質或動作(如強一弱,老一少,遠一近,緊一松)。後來,這個詞被做了少許改動,便形成了表示相反意思的兩個不同的詞。阿貝爾從古埃及語中證實了這一點,並指出,在猶太語和印歐語的發展歷程中,也明顯有這一印記。 [13]參見第五章的觀測。 [14]如果我不清楚,應該在夢中哪個人的背後尋找自我,那麼我會遵循以下規則:如果熟睡後,我依然能夠感受到夢中某個人的情感,那麼自我就隱藏在這個人背後。 [15]癔症發作時,也會出現這種時間倒置的表現形式,以對觀察者隱瞞真實含義。例如,一個女孩會在癔症發作時,自行上演一小段浪漫劇情。她會在潛意識裡幻想自己在電車上邂逅了一名男子。男子對她的美足傾心不已,並在她閱讀時前來搭訕。接著,兩人結伴而行,並迸發出愛的火花。一開始,她以全身痙攣來表現這段熱愛的場面,同時,還嘟起嘴唇表示接吻,兩臂緊箍表示擁抱。然後,她匆忙走進隔壁房間,坐在椅子上,掀起自己的裙子,露出雙腳,佯裝正在讀書,還對我講話(回答我的問題)。參見阿爾特米多魯斯的觀測:「解釋夢中的意象時,有時得從頭開始,有時卻得必須從尾開始……」 [16]我至今仍然不敢肯定它是否正確。 [17]她的伴生癔症症狀是閉經和深度抑鬱(這是她的主要症狀)。 [18]約瑟夫斯,參見《猶太古史》第二集第五章,威廉·惠特森(大衛·麥凱,費城)。 [19]在分析的過程中,我想起了一段兒時的經歷,下面是關鍵的部分: 「摩爾人已經完成了他的責任,摩爾人可以走了。」 接著是一個逗趣的問題:「摩爾人完成他的責任時多大?」 「只有一歲,但他已能走了(譯註:德文Gehen有「走開」「走路」雙重意義)。」(據說,我天生一頭黑捲髮,所以我那年輕的媽媽管我叫小摩爾人。) 事實上,我找不到帽子是在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件事,這種感覺在夢中以不同方式表現出來。我家中僕人最愛胡亂塞東西,那天不知道把我的帽子藏哪兒了。因此,夢中隱藏了對令人憂鬱的死亡念頭的抵制:「我還沒完成任務,我不能離開。」夢中出現了生與死——就像我之前做的歌德和癱瘓人士的那個夢。 [20]這一理論與近來的一些觀點不一致。 [21]參見《智慧與無意識之間的聯繫》。 [22]胡戈·沃爾夫。 [23]在德國,「靜靜坐著」比喻閨中待嫁的姑娘。——英譯者注 [24]《布魯勒-弗洛伊德年鑑》,第一卷(1909年)。 [25]在愛德華·福克斯《民俗史畫刊》的三個補充卷中,發現了大量的佐證材料(朗格私人出版,慕尼黑)。 [26]出身高貴——序夢的反願望。 [27]複合結構,包括兩個地點:夢者父親房子中所謂的小閣樓(德語中,「底部」一詞有「地板」「閣樓」之意),夢者過去常常和哥哥(她後來的幻想對象)在那兒玩耍;另一個地方是農場,那兒有一個惡毒的叔叔常常捉弄她。 [28]這是有關她叔叔農場真實記憶的反願望,大意是她過去睡覺時,總是會裸露身體。 [29]就像《天使報喜圖》中手捧百合干枝的天使。 [30]關於這一複合結構的解釋,參見本章第三節:貞潔、月經、《茶花女》。 [31]指出現在其幻想中的許多人。 [32]是否允許手淫。(德語中「推倒」一詞的意思是「脫掉」,俗語為「手淫」) [33]枝幹(大樹枝)一直以來都是男性性器的象徵,另外,在此還明顯指夢者的姓。 [34]我將在本章繼續援引這類具有象徵元素的自傳式夢例。 [35]參見布魯伊勒及其蘇黎世弟子梅勒的著作。其中提到了亞伯拉罕等人以及一些非醫療學者(克萊因保羅等人)。但關於這一主題最有說服力的理論,還是奧·蘭克以及薩克斯的著作《有關人文精神的重要作用》(1913年,第一章)。 [36]漢斯·斯佩貝爾給予該理論最有力的論證(參見《關於性對語言起源及演化的影響》)。他認為,古代專指「性」的詞語,後來逐漸失去了「性」的意義,只應用於可與「性」相比較的其他事物和活動上。 [37]例如,根據費倫齊的記載:一位匈牙利夢者因尿急而夢見一隻小船在水上航行,雖然在德文和英文的俚語中,「小船」有「小便」的意思,但匈牙利語並沒有這種說法。在法語和其他羅馬語系人的夢中,「房屋」象徵「女人」,雖然在這些語言裡,並沒有類似於德語「Frauen-zimmer」(「Frauen」為「女人」,「Zimmer」為「房間」)的詞語。許多象徵與語言一樣古老,而有的象徵(如「飛艇」和「齊柏林硬式飛艇」)則是不斷翻新鑄造出來的。 [38]在美國,父親在夢中會以總統的形象出現,但更多時候以決策者的身份出現——與平時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樣。 [39]「一位患者在自家公寓裡,夢見了家中的一位女僕。夢者問女僕是幾號,女僕的回答令他吃驚:14。在現實生活中,夢者與這位女僕有染,倆人常常在他的床上發生關係。可以想像,女僕有多害怕引起女主人的猜疑。在做這個夢的前一天,她提議以後到一間空置的房間見面,那間房間的門牌號就是14。在夢中,女僕說出了這個數字。於是,夢中有關女僕和房間的意象就再清晰不過了。」(參見艾特米多勒斯《夢的象徵》:「因此,很多時候,臥室象徵妻子,因為妻子總是待在家裡。」) [40]參見《性學三論》中的「泄殖腔理論」。 [41]見上文。 [42]《心理分析文摘》第二卷第675頁,有這麼一幅躁狂症患者的畫:一個男人脖子上圍了一條蛇作領帶,蛇頭對著一個女孩。在克勞斯的《人類生活百態》中還有這麼一個故事:一位婦女進入澡堂,迎面碰見一位男子,兩人赤裸相對,男子來不及穿上衣服,窘迫萬分,於是馬上把衣服圍在脖子上說:「實在不好意思,我今天沒打領帶。」 [43]參見菲斯特關於密碼和圖畫猜謎的作品。 [44]雖然舍納關於夢的象徵的概念與本書所探討的理論存在差異,但我仍然認為舍納是夢象徵的真正發掘人。而且其心理分析的經驗在其逝世後,為其著作(1861年出版)帶來顯赫聲譽。 [45]選自《心理文摘》中的論文《析夢附錄》,第一卷,第五節和第六節(1911年)。 [46]參見科奇格雷伯一個類似的夢例[《心理文摘》第三卷,(1912年),第95頁]。斯特科爾記錄了一個夢,在夢中帽子的中央,插了一根彎曲的羽毛,象徵一位(陽萎的)男士。 [47]參見《心理分析文摘》中的評論,第一卷以及上文內容。 [48]象徵性交。 [49]教堂或者是祈禱室,象徵陰道。 [50]象徵女性陰阜。 [51]象徵女性陰毛。 [52]專家指出,披著連帽斗篷的惡魔象徵陰莖。 [53]象徵男人的兩個陰囊。 [54]阿爾弗雷德·羅比錫,於1911年發表於《心理分析文摘》的論文,第二卷,第340頁。 [55]參見《夢的世界》,倫敦,1911年,第168頁。 [56]牙齒被拔出來的夢通常可解釋為「閹割之夢」(斯特克爾認為,剪頭髮象徵閹割)。另外,必須區分牙刺激的夢和出現牙醫的夢,參見科里亞所記錄的夢例(《心理學文摘》第三卷,第440頁)。 [57]榮格認為,婦女做牙刺激的夢,暗示「分娩」。E.瓊斯力證了這一說法。這一理論與上文的說法有相同之處,即二者(閹割和分娩)都和身體某一部分的脫離有關。 [58]參見本章個人自傳式的夢例。 [59]由於文章連貫性的需要,本段重複了「夢中運動」的內容。參見第五章第四節。 [60]在德國俚語中,「vogeln」(交配)源於詞語「vogel」(鳥)。(英版譯者注) [61]《關於夢》第三卷。 [62]文集第三卷。 [63]參見《性學三論》。 [64]斯特科爾《夢的語言》(1911年)。 [65]阿德勒發表於《進步醫學》中的《日常生活與心理疾病中的兩性畸形心理》(1910年)以及近期發表於《心理分析文摘》的文章(1910年至1911年)。 [66]我在《心理分析文摘》(第一頁)發表過一篇典型的奧迪帕斯夢例分析,另一篇奧迪帕斯夢例的詳細分析,由奧托·蘭克所發表在同一期刊上(第四頁)。蘭克還發表過其他一些經過偽裝的奧迪帕斯夢例,比如以眼睛作為象徵元素。在同一期刊,還發表了埃德爾、費倫齊和里德勒的幾篇有關眼睛之夢和眼睛象徵的論文。在奧迪帕斯的傳說中,「瞎眼」和其他地方一樣,都指代了「閹割」。順便一提,古人其實已經知道未經偽裝的奧迪帕斯之夢的象徵(蘭克記錄道:「於是愷撒大帝與自己的母親性交的夢流傳下來,析夢者將此夢解釋為吉兆,表明他將擁有大地——母親大地」)。同樣聞名於世的塔奎族人神諭也一樣,預示最先親吻母親的人將統領羅馬城。布魯特斯把這解釋為母親大地(他吻著大地說,它是萬物之母)。這些神話及其解釋具有準確的心理洞察。我發現,那些深受母親寵愛的人在生活中,往往表現出特殊的自信心和不可動搖的樂觀精神,因而具備英雄氣質,在事業上能夠一帆風順。 [67]關於水中誕生的神話,參見蘭克的《英雄誕生的神話》(1909年)。 [68]不久前,我剛了解了有關子宮內生活的幻想和潛意識的重要意義。還解釋了為何許多人對活埋感到極度恐懼以及生死輪迴信條的深度潛意識基礎。這不過是反映了人們對出生前神秘生活的猜測。此外,生產是焦慮的第一次體驗,因此也是焦慮感的原型。 [69]幼時感官的性象徵,構建了成年後只具有性含義的膀胱之夢的感官基礎:水=尿=精液=羊水;船隻=泵船(排尿)=陰囊;變濕=尿床=性交=懷孕;游泳=充盈的膀胱=子宮;雨水=撒尿=象徵受孕;旅行(下車)=掉到床下=性交(蜜月旅行);撒尿=射精。(蘭克) [70]參見我的論文集《性慾與肛欲》(二),蘭克的《象徵的層次作用》。 [71]有關這類夢,參見菲斯特在《自由福音》發表的《精神分析所關注的精神與靈魂之癒合度》(1909年)有關「拯救」的象徵含義,參見我的論文《心理治療的前景分析》(第123頁以前)以及《致愛的理論》論文集中第一卷《男性有關配偶選擇的獨特類型》,蘭克發表於《心理分析文摘》的《關於營救幻想》(1910年,第331頁)。 [72]英文版譯者提供的夢例。 [73]該夢例援引自布里爾的《心理分析的基本概念》。 [74]榮格、馬爾奇諾夫斯基以及其他一些學者研究了大量的夢例,在這些夢中,出現了非常複雜的算術運算,而夢者往往具有驚人的運算能力。參見歐內斯特發表於《心理分析文摘》的《關於昏迷的治療圖》(1912年,第241頁)。 [75]男人們往往喜歡在這個地方用一個帶有性色彩的合成詞來說笑,即用「notzuchtigen」(強姦)用來代替「notigen」(強迫)。 [76]我還可以把這作為「多重性決定」的夢例:這個夢也表達了我去實驗室遲到的原因——我熬夜工作,早晨又必須走愷撒——約瑟夫大街——瓦林柯大街這一大段路。 [77]Caesar也作Kaiser。 [78]「我們誓死效忠國王!」這是1740年,奧地利王位繼承戰後,瑪利亞繼承王位後,群眾對她的歡呼。我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一個夢例,夢中有許多特別小的人物,後來經證實,這個夢源自夢者白天看過的雅克·卡羅特的版畫。版畫中有無數非常細小的人物,其中有一套描繪了三十年代戰爭的恐怖情景。 [79]參見論文集第四章《關於心理機能兩項原則的研究》。 [80]夢詼諧地模仿被視為荒謬的夢念,並創造出了與之相關的荒謬事。就像海涅為了諷刺巴伐利亞國王所做的齷齪事,於是創作了更齷齪的詩句: 路德維希伯爵是一個出色的吟遊詩人。 他一吟唱,阿波羅就苦苦哀求: 「停止吧!」 「否則我要變成一個傻瓜了,哦!」 [81]這句德語的意思是:「我無須對此負責」「這不是我的問題」,或是「這非我努力所得」。 [82]夢中包含了「我必須告訴醫生」這個命令,或者說是解決辦法。若患者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出現這樣的夢,往往伴隨著對承認此夢的巨大阻力,並且在醒來後,會立即忘記做過這個夢。 [83]在最近幾期哲學周刊中,已經廣泛討論過這一主題(夢中的錯構症)。 [84]這一結論糾正了上文關於夢中邏輯關係表現的幾個觀點(見第五章第三節),描述了夢工作的整體過程,但忽視了其最微妙和最謹慎的操作。 [85]錫箔指「Stannius」,即魚的神經系統。參見本章第六節。 [86]這裡是我所住公寓的過道,其他租戶在這裡放置了嬰兒車。這也是夢的多重挑選。 [87]我本人也不理解這一場景,但我遵守重述夢的基本原則,把夢見的東西如實記了下來。我所記錄的文字本身也是夢的一部分。 [88]德國所有上過學的孩子都知道,席勒並非生於馬伯格,而是馬巴赫,這一點我當然也知道。這又是夢為了置換而做的蓄意篡改(參見本章第二節),我在《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中介紹過。 [89]如果我沒有錯得太厲害,那麼我首先要援引來自我1歲半小孫子的夢例。這個夢例說明了,夢成功將其素材轉化為願望的實現。但其中所含的情感甚至在睡眠狀態時,也依然如初。在我兒子準備回前線的那天晚上,小孫子突然大哭,並且劇烈抽泣:「爸爸,爸爸,寶寶。」意思是「讓爸爸和寶寶在一起。」哭泣是孩子意識到即將要和父親分離,此時,孩子已經能夠很好地表達分離的概念了。「fort」(離別)是他學到的第一個詞,在夢中被一個特別拉長的奇怪音節「哦-哦-哦-哦-噢」替代了。在做這個夢的幾個月前,他已經能夠和玩具扮演分離的遊戲了。當時他正學習克服讓母親離開的悲傷。 [90]席勒作,寓言生死。——譯者注 [91]赫拉克勒斯是希臘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又名海格力斯,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赫丘利(Hercules)。宙斯與阿爾克墨涅之子。他神勇無比,完成了十二項英雄偉績,被升為武仙座。此外他還參加了阿爾果斯遠征幫助伊阿宋覓取金羊毛,解救了普羅米修斯等。——譯者注 [92]希臘神話,(厄利斯國王)奧吉厄斯的牛舍(或牛廄)。相傳舍內養牛3000頭,30年未打掃,糞穢堆積如山,赫拉克勒斯引阿爾甫斯河水入舍,於一日內沖洗乾淨。——譯者注 [93]參見前文有關圖恩伯爵的夢。 [94]從那時起,心理學分析就從個性分析進入到自我分析,再深入至超自我的領域(《群體心理及自我分析》第664頁以下)。從這些懲罰之夢中,很容易能夠看出超自我的願望實現。 [95]我曾用類似的話,解釋過帶有詼諧性快樂的誇張效果。 [96]正是潛意識夢念中的這個想像,使得「不是活的」一詞代替了「沒有生活」,意即「你來遲了,他已經死了」。本章第七節已經解釋過出現這一詞的夢。 [97]「約瑟夫」這個名字在我的夢中明顯占有很重分量(參見有關我叔叔那個夢)。我特別容易把真實的自我隱藏於夢中這個名字背後,因為這個名字同時也是《聖經》譯者的名字。 [98]我在《一個癔症患者的部分分析》一書中,曾經分析過這類多層幻想重疊的典型例子。我在分析自己的夢例時,低估了幻想對夢形成的重要性,因為我的夢大多源於生活中談論的話題和心理衝突,極少源於白日夢。對於普通人來說,證明白日夢與夜間夢完全類似要容易得多。而對於癔症患者來說,夢常常取代癔症病發,很明顯,白日夢正是這兩種心理的前身。 [99]法國大革命期間,立法議會中溫和的共和派,其中很多人原是吉倫特省人,因是J.P.布里索的追隨者,起初稱布里索派。1791—1792年間占議會大多數,他們支持對外戰爭,認為這是在革命後團結人民的手段。1792年國民公會分裂成吉倫特派和激進的山嶽派;1793年吉倫特派被趕出國民公會,由山嶽派掌權。許多吉倫特派分子在恐怖統治中被送上斷頭台。 [100]賈斯汀·托波沃爾斯卡的《正常睡眠狀態下的幻想研究》(1900年第53頁)。 [101]《夢的世界》(倫敦,1911年)。 [102]我曾有一段時間難以詮釋清楚夢的顯意和隱念之間的區別。某些人利用自己未加分析的夢不斷對我的理論提出異議,卻忘記應首先對夢進行解釋。現在至少人們已經達成了這一共識,即用解釋所得的意義取代顯夢。但是許多人依舊固執,再次陷入了另一種思維混亂中。他們企圖在夢的隱意中尋覓夢的實質,而忽略了隱匿的夢念與夢的工作之間的區別。歸根結底,夢不過是一種特殊的思維形式,產生於睡眠狀態中而已。正是夢的工作創造了這種思維形式,因此只有夢工作本身才是做夢的實質所在,這是對夢的特殊性質的唯一解釋。我這樣說是為了糾正夢具有「預測性」這一錯誤看法。事實上,夢本身不過是要解決我們的心理問題,這和我們在現實生活中要解決的心理問題一樣。此外,夢還說明了,這一活動也可在潛意識中進行。這一點我們早已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