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的解析 · 第五章 夢的素材與來源
在分析了愛瑪注射的夢以後,我們已經證實了夢是願望的實現。那麼接下來,是否可暫時拋開析夢時出現的其他科學問題,專注於研究夢的普遍特性?我認為,既然已經得出「夢是願望實現」這一結論,我們就應該回到起點,另闢新徑,重新著力於其他夢的問題。至於願望實現這一課題,將留待後文繼續探討。
既然通過析夢能夠發掘出比夢的表象內容更為重要的隱匿含義,那麼要弄清楚,夢的表象呈現的各種看似無法解決的難題,現在是否依舊未得到滿意的答案,我們自然又得回到夢的個別問題上來。
在本書的第一章中,已詳細介紹過早期學者對於夢裡夢外間的聯繫以及夢中素材來源的觀點,在此不加贅述。但我們都記得有關夢的記憶的三個特徵。對此,我反覆提及,但一直未作解釋:
1. 夢明顯更偏好於重現最近幾天出現過的影像(參見羅伯特、斯頓培爾、希爾德布朗特以及韋德·赫拉姆)。
2. 夢對影像的挑選與清醒時記憶對影響的挑選不同。因為夢所重現的,都不是重要、關鍵之物,而是容易被我們忽視的瑣碎事。
3. 夢會任意重現我們兒時的影像以及幼時生活的細枝末節。這一切在我們清醒時,早已被忘卻,對於我們而言,顯得無足輕重。[1]
當然,早期學者通過觀測夢的表象內容,已發現了夢所選素材的特徵。
一、最近發生的瑣事在夢中呈現
對於夢中元素的來源,就我個人親身經歷而言,我認為,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夢都能在頭天的經歷中覓得線索。無論翻查自己或是他人的夢例,這一點都能得到證明。了解了這點,我大概就能從頭天的經歷中搜尋夢的誘因,從而展開析夢工作了。在大多數情況下,這都是析夢最快捷的途徑。從上一章我詳細分析的兩個夢例(愛瑪注射的夢以及黃鬍子叔叔的夢)中可以看出,這些夢明顯都源於頭天經歷,在此就不多加討論了。但要追溯這些材料在夢中出現的頻率,則要對我的一部分夢史展開研究。下面,我將援引幾個能夠用以探究夢源問題的例子:
1. 我夢見自己造訪一戶人家,屋主不讓我進去……我還讓一個婦女一直等我。
夢源:那天晚上,我和一位女性親戚聊天,內容大致是,她想要的匯款還得等等,直到……
2. 我夢見自己寫了一篇關於某種植物(不確定是什麼植物)的專題論文。
夢源:早晨,我看見在書店的櫥窗里,擺著一本有關仙客來屬科植物的專著。
3. 我夢見自己在街上看見一對母女,女兒身患疾病。
夢源:晚上,我的一位女患者告訴我,她媽媽千方百計阻止她繼續接受治療。
4. 我夢見在S&R書店,訂了一份期刊,年價為20弗羅林。
夢源:白天,妻子提醒我,這周還沒給她20弗羅林的家用費。
5. 我夢見自己收到社會民主黨委員會的來信,在信里,我被任命為委員會成員。
夢源:我確實同時收到選舉自由會以及人權同盟理事會會長的來信,而我確實是人權同盟理事會的成員。
6. 我夢見一名男子像伯客林一樣,站在海面升起的陡峭岩石上。
夢源:《德雷福斯魔鬼島》以及我從英國親戚那裡聽來的傳聞等。
現在出現一個問題,即夢是否一定只和頭天發生的事件有關,抑或可以追溯至之前較長的一段時期?這一問題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但我傾向於「夢絕對優先反映做夢頭一天(夢日)出現的影像」這一觀點。每次當我發現兩三天前的事成為夢的源頭時,經過仔細的觀測後都能確認,其實這些事在頭天就已經被記起了。也就是說,頭天重現的這段記憶,是在事件發生當天,到做夢之時這段期間內,被喚醒的。另外,還能尋得近期發生的,能導致這些記憶被喚醒的偶然事件。但另一方面,我又不相信,這些能夠引發夢的影像,從其白天出現起,至夜裡入夢時,其間真的有生物學意義上的固定時間間隔(H.斯沃博達提出首次間隔的時間是18小時)。
因此我認為,每一個夢的誘因都能在夢者「清醒時」的經歷中尋得。
哈弗洛克·埃利斯也同樣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表示,自己雖然不懈努力,但始終無法找到夢中影像再現的規律。他記載了自己的一個夢例:他夢見自己在西班牙,想要遊覽一個不知道叫達勞斯、瓦勞斯,還是扎勞斯的地方。醒來後,他怎麼都想不起西班牙有這麼一個地方,也就把這個夢擱下了。幾個月後,他真的找到了扎勞斯這個地方。那是一個從聖賽瓦斯蒂安到畢爾巴鄂途中的火車站。他在做這個夢的8個月(250天)前,曾坐火車途經此處。
因此,無論是不久前的經歷(夢日除外),還是遙遠的記憶,它與夢境之間的關係都是一樣的。只要思想鏈能夠將遙遠的記憶,與夢日(最近的記憶)的經歷相聯繫,那麼夢就能夠選擇任一時期的影像作為素材。
但夢為何偏好最近發生的事件?關於這一點,我得選擇上面提過的一個夢例,進行深入分析:
植物學論著之夢
我曾寫過關於某種植物的專著。這本書就在我面前。我剛翻開一頁摺疊著的彩頁,上面是一株乾枯的植物標本,就像標本集裡面的那種。這本書的每一版中,都有這麼一頁。
分析
早晨,我看見在書店的櫥窗里,擺著一本有關仙客來屬科植物的專著。
仙客來是我妻子最喜歡的花,她總是希望我給她買。我也因此常責備自己很少能想起來這事。說到送花,有個我最近常對朋友說起的小故事,可用以佐證我的觀點:遺忘受控於潛意識裡的真正意圖。從遺忘能夠推測出遺忘者內心隱藏的秘密。一位年輕的夫人每年生日時,都能收到丈夫送的一束花。但有一年,這個愛情信物竟然沒有出現。夫人傷心地哭了起來。丈夫進屋後,非常不解,直到夫人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他才拍拍腦袋,恍然大悟:「哎呀,親愛的,原諒我吧,我完全忘記了。我這就上街給你買一束。」但妻子拒絕了丈夫的安慰。她認為,從丈夫這一行為已經看出,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經大不如前了。兩天前,這位L夫人遇見我的妻子,說自己現在一切都好,還問候了我。幾年前,她也是我的一位患者。
補充一點內容:我確實曾寫過一部關於某種植物的專著。是對古柯的研究。這本書還引起了K.科勒對古柯鹼(即古柯鹼,下同)麻醉性能的關注。我在著作中指出,生物鹼可能具有麻醉性能,但未做進一步研究。在做這個夢的次日早晨(由於沒時間,我一直到晚上才進行分析),我像做白日夢一樣,突然想到了生物鹼。我想,我要是得了青光眼,就會去柏林醫治,住在那兒的一位朋友家裡,並讓他推薦一位眼科醫生為我做手術。這樣,我就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由於醫生不知道我是誰,必然如往常一樣,大肆吹噓用古柯鹼做麻醉劑,手術變得如何輕鬆。而我則會不動聲色,不讓他知道,引入生物鹼做麻醉劑,也有我的一份功勞。當然,這個幻想也令我覺得,身為醫生,竟要讓同行為自己治病,確實很尷尬。柏林那位眼科醫生不認識我,因此,我就能和其他患者一樣付錢看病。只不過在回憶了這個白日夢以後,我發現,夢的背後隱藏著我對另一件事的記憶。就在科勒發現古柯鹼後不久,我父親得了青光眼,為他做手術的主刀醫生是我的朋友科尼希施泰因,一位眼科專家。科勒則負責麻醉部分。他當時評論說,這次手術把引入古柯鹼的三位功臣,都聚到一起了。
現在,我的思緒飛回上一次有關古柯鹼的記憶中。那是幾天前,當時我收到一本紀念文集,是學生們為老師和實驗室主任做的銀禧之年紀念冊。在與實驗室相關的榮譽人物名單中,我發現了K.科勒的名字,下面的標註大意是「古柯鹼麻醉性的發現,歸功於K.科勒」。這讓我突然想起,我的夢與頭一天晚上的經歷有關。當時,我和科尼希施泰因在前往他家的路上,正討論著一個令我興奮不已的話題。正當我們邊走邊談,進入大廳時,加特納教授和他的妻子出現了。我不禁對他們光彩照人的外表讚美了幾句。加特納教授就是我剛才提到那本紀念文集的作者之一。很可能就是他,讓我想起了紀念文集。我和科尼希施泰因聊天時,還說起了上文中在生日時失望的L夫人,這當然又是另一番話題了。
下面我解釋一下夢中的其他元素:
論著中夾著的乾枯植物,看起來像標本——
「標本」令我想起了高中時代。有一次,校長把高年級的同學召集起來,讓他們清查學校的植物標本冊。結果在裡面發現了許多小昆蟲——應該是書蟲。校長似乎不相信我的能力,只讓我負責很少的幾頁。我記得,在那幾頁里,有十字花科植物。我對植物學一直都不怎麼感興趣。記得在我初學植物學的時候,有一次考試的題目是辨認十字花科植物,我卻識別不出來。要不是理論知識攢點分,我肯定會考得很差。從十字花科植物我想到了菊科植物。洋薊就是菊科植物,而且算是我最喜歡的花。我妻子總是比我要貼心,常常在市場買這種我最愛的花回家。
眼下,我寫的植物專著就擺在面前:這又讓我想起了另一件事。朋友從柏林來信說:「我一直非常關心你的析夢之書。我仿佛看見你已經完成,書就擺在我面前,我正一頁一頁地翻看呢。」我多羨慕他這種想像力啊!要是我也能看見這本書已經完成,就擺在我眼前,那該多好!
折起來的彩頁——
我還在醫學院學習的時候,沉溺於鑽研各種論著。雖然資金有限,但我還是訂閱了大量醫學期刊,其中的彩頁總是讓我心情愉悅。對於自己能夠全身心投入學習,我倍感自豪。後來,我開始發表文章,常常為自己的論文畫插圖。記得有一次,我畫得很差,一位同事還開了個善意的玩笑。不知怎的,我由此聯想到兒時的一段記憶。記得我和妹妹小時候,有一次,父親隨意地扔給我們一本內含彩色插圖的書(是一本波斯遊記),讓我們撕著玩。從兒童教育的角度看,這種做法實在不敢恭維。我當時5歲,妹妹不到3歲。於是,我們兩人將書一頁一頁撕碎的快樂畫面(補充一點,這很像洋薊,洋薊的葉子也是一片一片的),是我腦海中僅存的,兒時最生動的記憶。讀書後,我瘋狂地愛好收集書籍(寓指與我對仙客來、洋薊的聯想有關的研究論著的癖好),並逐漸地變成了書蟲(參加「植物標本」的分析)。從一開始的自我剖析起,我就一直循著這份最初的人生熱情,追溯至這段童年記憶。或者說,我已將這一童年畫面,作為我成為戀書癖的隱匿記憶。[2]當然,我也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熱情的背面就是災難。我17歲那年,欠了書店一大筆錢,完全無力償還,父親也沒有因為我愛書這個尚屬高尚的理由而原諒我。幼時的經歷把我帶回到做夢當晚,與科尼希施泰因醫生的談話中。我們談的其中一個話題就是責備我的老毛病——太過沉溺於自己的愛好。
由於關係不大的原因,我將不再繼續解釋這個夢,只指出一個解析的方向。在分析這個夢的過程中,我想起了與科尼希施泰因醫生談話的許多內容。當我們想起這些談話內容的時候,整個夢的含義頓時變得清晰起來,所有的線索便聯繫起來了——我的癖好、妻子的喜好、古柯鹼、被自己同行醫治的尷尬、對研究論著的愛好、對某些學科不感興趣(比如植物學)——所有的一切,都可追溯至當晚談話的分支。夢再次擔任起了辯護的角色,是對我個人權利的辯護(就像我第一次分析的愛瑪注射的夢例)。其延續了以前的一些夢境,並與在兩個夢間新插入的內容結合起來,再加以討論。甚至連表面看起來無關緊要的內容,也立即被賦予一定含義。其含義是:「我確實是那位寫了(有關古柯鹼)極具學術價值論著的人。」就像我之前為自己申辯的那樣:「我畢竟是個做事認真的勤勉學生。」在這兩個夢例的背後,都隱藏著同一個信息:「我允許自己這麼做。」但我將不再對這個夢繼續解釋。因為我記錄夢,不過是為了觀測夢的內容與引起此夢的頭天經歷之間的關係。我知道,只有夢的顯意,只有與當日經歷相關的影像是明顯的。但隨著分析的深入,我發現,夢的第二個來源也能夠在當日的其他經歷中尋覓。對於這兩種影像,前者是無關緊要的次場景。比如說,我看見書店櫥窗內的那本書,書名令我駐足,但書中內容卻無法引起我的興趣。後者則往往具有巨大的心理價值。例如,我和眼科醫生朋友暢快地聊了將近一個小時。這場談話令我們心中產生了許多共鳴,也勾起了我心中一些不安的回憶。另外,這一談話由於一些熟人的加入,而被突然打斷。那麼夢日中這兩個場景相互間以及它們與當晚隨之而來的夢境間有何聯繫?
在夢的顯象中,我只看到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因此我不斷重申:夢呈現的都是一些無關重要的日常經歷。相反,在夢的解釋中,夢中的一切都歸結於一個重要的、令人難安的事件。如果能夠根據在分析中所揭示的隱匿內容,正確地判斷夢,那麼無形中,我又有了一個重大發現。至於「夢僅僅反映生活中毫無意義的瑣事」這種令人費解的謬論以及「清醒意識下的思想並沒有在夢中延續」,「夢將我們的心理能量都耗費在了瑣事上」的理論,都毫無根據。相反的觀點才是真理:白天最吸引我們注意的事,在夜裡,也將繼續影響我們夢中的思想。而夜夜糾纏我們的痛苦夢境,在源於白天縈繞心頭的事件。
但為何夢源是白天令我興奮的影像,而我夢境確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最直接的解釋是由於「夢的偽裝」。這在前文已經提過,夢作為一種心理能量,扮演了「審查人」的角色。因此,夢利用我對仙客來論著的回憶,寓指我與朋友的談話。就像在我患者朋友的夢中,用煙熏鮭魚來寓指被耽擱的晚宴一樣。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令論著這一夢象寓指我與眼科醫生的談話的中間環節是什麼?因為二者初看起來,似乎並無實際聯繫。但在「被耽擱的晚宴」這一夢例中,這種關係就非常明顯。煙熏鮭魚是患者朋友最愛的食物,屬於由夢者自身性格所引起的思想,因而很容易產生相關的夢境。而在有關植物論著的夢例中,則出現了兩個完全獨立的事件。除了都發生在同一天以外,乍一看毫無共性:早上,一本論著引起了我的注意;晚上我則與醫生談話。經過分析後,答案如下:兩者間的聯繫起初並不存在,是後來回想時,在兩者思想內容的相互交織間形成的。我在寫分析案例時,已經強調過這一中轉關係。只有在某種外在的影響下,比如,回憶起L夫人想要花的情節,有關仙客來論著的夢境才被賦予「我妻子最喜歡仙客來」這一寓意。但我認為,這些難以察覺的想法,並不足以引起夢。
正如《哈姆雷特》中說的:「主啊,無須讓墓穴中的鬼魂來告訴我們!」
但請看,在分析的過程中,我想起,曾經打斷我們講話的那個人叫作加特納(gardener,園丁),而且也想到他的妻子看起來「如花似玉」(blooming),現在我又想起我的一位女患者叫作弗洛娜(Flora,羅馬神話中的花神),我們當時談論了她一陣子。通過植物學領域內的這些中轉連接,聯想發揮了作用,將夢日當天毫無價值的事物,與夢的刺激源聯繫了起來。另一組聯繫也因此而得以建立:例如,古柯鹼非常恰當地將科尼希施泰因醫生,與我所纂寫的植物學著作聯繫起來,並因此令這兩個不同範疇的意念相互融合,從而使第一個事件中的部分經歷,可用以寓指第二個事件。
這一解釋必然會被輿論攻擊為不夠客觀,或是人為捏造的。對此,我已有所準備。他們會說,如果加特納教授和他那如花似玉的妻子沒有出現,如果我們討論的那位女患者不叫弗洛娜,而叫安娜,那又會如何?其實,就算這一條思想鏈不存在,夢還會選擇其他思想鏈。建立這種聯繫並不困難,就像我們聊天時,愛用雙關語或謎語自娛自樂一樣,思維總是無限的。我們再進一步分析:如果夢日當天的兩個影像不足以構成聯繫,夢則會向另一個方向前進。當天發生的另一些瑣事,例如大量湧入我們腦海後又被遺忘的影像,則會取代夢中的「論著」,形成與當日談話有關的另一聯想,並在夢中呈現。而正是「論著」這一影像而非其他影像被挑選出來,用以執行這一功能。因此,它必定是最適合這一聯繫的。我們不應如萊辛筆下《狡猾的小漢斯》那樣,對於「只有富人擁有最大的財富」一說,感到無比驚訝。
按照我們的理論,利用這一心理過程,白天無關緊要的經歷,取代了更為重要的心理體驗,這令我們難以理解。在後面的章節,我將把這看似不合理的特性,闡述得更清楚些。在此,我們只討論這一心理過程帶來的結果。我們在析夢時通過反覆驗證,不得不承認這點。這一心理過程如同在中間環節發生了「空間交換」,用心理學術語來說,就是讓較微弱的意念替代較強的初始意念,直至其達到一定的強度,從而進入意識。如果這一交替作用只是一種情感轉移,或是一種機能活動轉移,我們絕不會感到驚訝。孤獨的老處女將情感轉嫁於動物;單身漢成為狂熱的收藏愛好者;士兵拚死用鮮血保衛一塊彩色布塊——國旗;熱戀中的人因兩人的手多握一陣子而倍感幸福;或是如《奧賽羅》中描寫的那樣,因一塊丟失了的手帕則引發狂怒——很明顯,這些都是心理置換。但如果利用相同的方式,根據相同的基本原則,決定什麼進入我們意識、什麼被抑制。也就是說,決定我們所說、所想,那麼我們一定會覺得這是病態。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也會認為是思想有問題。在此,我們將預先討論後文會出現的結論,也就是說,我們在夢的置換中已認知的心理過程,並非病理障礙,僅僅是與正常狀態有異,更具有原發性而已。
於是,我將夢的內容被殘餘瑣事占據這一現象,解釋為夢的偽裝(置換),並因此將其視為兩種心理實例間的「稽查工作」。我們也可能因此認為,夢的分析不斷地為我們揭示出,日常生活中那些具有真正心理意義的夢源。雖然我們對其的記憶已由強轉弱,變得微不足道。這一觀點與羅伯特的理論正好完全相反。羅伯特的理論對我們無任何價值可言。其極力闡釋的事實並不成立,其假設建立在錯誤的理解之上,無法用一種膚淺的解釋,來替代夢的真正內涵。另外,羅伯特的觀點還有如下錯誤之處:如果夢確實是利用某一特殊的心理意識活動來過濾我們日常記憶的渣滓,那麼睡眠的工作則要比白天所能想像的艱難得多。因為我們為了保護記憶不受干擾,必須抵禦數量極為龐大的瑣事,可能一整晚都不足以應付。但更可能的是,即便沒有任何心理能量干擾,我們也會遺忘這些細微瑣事。
但我們得注意,不能不加考慮就擯棄羅伯特的理論。我們還有一個事實未解釋清楚:為何一天中——甚至頭天——的瑣事,總能構成夢境。這些事與潛意識中真正夢源間的關係,並非一開始就存在的。如我們所見,二者間的聯繫是在夢開始運作以後才建立的,像是專門為了置換而出現。因此,在與最近發生的一件瑣事建立聯繫時,必定存在某一強制性力量,從而使這些瑣事具備某種特性,特別適合建立這一聯繫。否則,夢中的思想很容易從強轉弱,轉移至無關緊要的成分上。
下面這個夢例,向我們展示了這一析夢法:如果一天內有兩件或兩件以上的事能夠促發夢境,夢則會將二者融合為一,使其作為一個整體出現於夢中。例如:一個夏季的午後,我剛走進一節火車車廂,就碰見了兩位熟人,其中一位是我的同行,在業界很有名氣;另一位家世顯赫,是我因工作關係認識的。但他們彼此間並不認識。於是,我介紹他們兩人認識。但在整個漫長的旅途中,他們都隔著我進行交談。因此我只能當中間人,一會兒和這邊聊一下,一會兒再和那邊聊一下。我讓那位同行對一位正在實習的醫生多加引薦。他說自己並不懷疑那位年輕人的能力,只是其平庸的長相,很難令其躋身上流社會。我回答說:「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你的鼎力推薦啊。」過了一小會兒,我再轉向另一位朋友,詢問他阿姨(他阿姨是我一位患者的母親,當時身染重病)身體好些沒。旅途結束的當晚,我夢見那位我讓同行推薦的年輕人在一間華麗的更衣室內,穿著最體面的衣服(站在一群我熟悉的達官貴人跟前),為一位老婦人——車上那位旅伴的患病阿姨(在夢裡她已經死了)致哀悼詞(坦白說,我一直不大喜歡這位老婦人)。因此,我的夢再一次將一天中的兩件事聯繫起來了,並將其合二為一,融入到同一個場景中。
在諸多相似的例證下,我不得不承認,夢基於某種強制力,必然將所有刺激源融合在一起,合成一個單一的整體呈現於夢中。[3]在下面的章節(「夢的功能」)中,我們將夢的這種融合力看作其「凝縮作用」的一部分,是夢的又一個重要心理過程。
現在要考慮的是,夢的刺激源究竟是最近發生的(重大)事件,還是一種主觀體驗,即對一些重大事件的心理記憶,或是一串思想鏈承擔了刺激夢的角色?在大量的分析後,有一點已經非常明確:夢的刺激源是一種主觀體驗,是心理活動的最近產物。
現在是時候系統整理夢源形成的各種條件了:
夢有以下幾種來源:
(1)最近發生的影響心理的重大事件,直接反映在夢中;[4]
(2)最近發生的幾件重大事件,融合為一體出現在夢中;[5]
(3)一件或多件最近發生的重大事件,以一些同時發生的無關緊要的小事做幌子,反映在夢中;[6]
(4)一些主觀的重要體驗(回憶、思想鏈),以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做幌子,不斷出現在夢中。[7]
可見,析夢理論認為,夢中的某一元素,重現了夢日新出現的某一影像,從而構成了夢所需的條件。這一反映於夢中的元素,要麼屬於刺激源自身所屬的心理範疇(必要或不必要的元素),要麼源於周遭無關緊要的影像。但或多或少都需要有豐富的聯想,才能將其與夢的刺激源構成聯繫。這種看似多樣化的情形實則源於替換,即取決於是否發生置換作用,這使我們能夠輕易對比解釋各種情形下的夢,就像醫學析夢理論通過腦細胞從部分覺醒,到完全清醒的不同狀態來解析夢一樣輕鬆。
在考慮上述四種夢的來源時,我們進一步發現,一個具有重要心理意義,但非新近出現的元素(如一串思想鏈,或一段回憶)為了形成夢,會由一個新近出現,但無關緊要的元素進行代替,只要滿足以下兩個條件:
(1)夢的內容與最近的經歷有關;
(2)夢的刺激源仍然是具有重要心理意義的事件。
在上述四種夢源中,只有第一種夢源能夠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如果說,只要這些無關緊要的影像是新近出現的,就能用來構成夢,但過了一天(最多幾天),便喪失了這一資格。那麼我們只能認為,一個影像的新近度,對於夢的構成具有一定的心理價值。這多少類似於飽含情感的回憶,或思想鏈。隨後,我們將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分析這些新近出現的印象對夢的形成所起的作用。[8]
順便提一下,我們還應該注意到,在夜裡,記憶和觀念的素材還會在我們不知不覺間,悄悄地發生重要變化。古往今來,人們在作重大決策之前,往往都被教導要先睡一晚好覺。這的確不無道理。但對於這一觀點,已從夢的心理學範疇,跳躍至睡眠的心理學範疇了。因此,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待日後有機會再作詳述。
對於我們上述結論,還存在著一種反對意見,並大有推翻這一結論之意。反對者認為,如果無關緊要的影像只有在其新近出現時,才能進入夢裡,那麼為何夢中依然會出現我們早年的生活片段?如斯頓培爾所說,當這些片段依舊新近時,由於其不具有心理價值,因此早該被遺忘。但為何夢中出現的這些片段既非生活中新近出現的,又不具備心理價值?
根據神經症精神分析的結果顯示,反對者的質疑可做出如下解釋:具有重要心理價值的素材,被無關緊要的素材(無論是夢中抑或思想中)重置換了。這一重置過程發生於早期階段,並從此固定於記憶中。於是,那些原本毫無價值的元素,通過置換,被賦予了重要的心理價值,得以在夢中出現。而那些未被置換的毫無價值的元素,則永遠不可能在夢中重現。
讀者從以上的論述中能夠輕易發現,我始終認為,並不存在毫無價值的夢源,因此也不存在真正誠實可信的夢。我絕對相信,除了兒童的夢以及對夜間感官反應的簡短夢以外,無論一個夢是被簡單地看作具有心理價值的,抑或被看作一種偽裝,在經過徹底的分析後,能正確判斷其真正含義的,最後都能被證實具有心理價值。夢從來都與瑣事無關,我們不允許睡眠被瑣事干擾。[9]表面上看似單純的夢,最後都被證實。如果非要不怕艱難地進行解釋,如果容我這麼說,夢都被烙上了「獸印」,我料到這又將惹來非議。但既然我很高興能有機會闡述夢的偽裝技術,那麼我將從所搜集的夢例中,選擇一些「單純的」來進行分析。
夢例一
一位在日常生活中,被認為「矜持含蓄、靜水流深」的優雅端莊的年輕女士,做了下面這個夢:「我夢見自己太晚到菜市場,肉販和菜販的貨都賣完了。」的確是個單純的夢。但我想,肯定不是表面看得這麼簡單,於是引導她說得詳細些。她說,在夢裡,她和家裡的廚子一起到了市場。廚子挎著菜籃子。她讓廚子買點東西,廚子說:「再也買不到了。」然後給了她其他一些東西,說:「這個也很好。」但她拒絕了,然後到菜販那裡。賣菜的婦女遞給她一種奇怪的蔬菜。蔬菜是黑色的,被紮成一捆。她說:「我不認識這種菜,我不要。」
這個夢明顯和她頭天經歷有關。她頭天趕到市場時,確實晚了,什麼都沒買到。「肉店已經關門了」(維也納土話的意思是:「你的拉鏈開了」)這句話深深印在她的腦海里。等等,這難道不是一句粗俗之語,或者反語,表示一個男人不注意自己的衣著嗎?但她以前從來沒有用過這種粗鄙的語言,總是儘量迴避。下面,就讓我們在這個夢的其他細節中,尋找蛛絲馬跡吧。
當夢中出現了某句很有特色的話語,也就是說,不是僅僅想,而是在夢中說出來,或是清楚地聽見的一句很有特色的話,那麼這句話肯定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過。雖然其被視為經過刪減的、與原話有出入,並且脫離前後文關聯的原始材料。[10]在析夢時,我們可以用這些話語作為切入點。廚子說的「再也買不到了」源於何處?其實源於我自己的話。幾天前,我曾對夢者說:兒時最久遠的經歷「再也不會出現」了,但能在夢中通過移情尋回。可見,我在夢中變成了那位廚子,而她則拒絕將舊的思考和感覺轉移至眼前。那麼她夢中說的「我不認識這種菜,我不要」從何而來?要解析這個夢,就必須剖析這句話。「我不認識」是她頭天和廚子發生爭執時說的,她還說:「你規矩點兒!」在這裡,明顯出現了置換。她對廚子說的兩句話,在夢中只出現不重要的那句,而「你規矩點兒」則被抑制了。這句話是對行為不軌、「忘了拉鏈」的猥瑣男說的,正好與夢中的某些內容相符合。這一解釋能夠從菜販婦女的話中得到證實。夢中的蔬菜被紮成一捆捆的(像她後來說的那樣,蔬菜長長的),顏色黑黑的——除了是蘆筍和黑胡蘿蔔的結合體外,還會是什麼?蘆筍的寓意,想必我無須多加解釋了。至於黑色胡蘿蔔(德語SchwarzerRettiR),讓我想起那句驚呼:「黑鬼,滾開!」(德語Schwarzer,rett'dich!)這些都讓我覺得,這個夢離不開「性」這一主題。正如我們一開始的猜測,「肉店的門關著」才是夢的真實含義。我們雖然未能完整地詮釋這個夢的所有含義。但可以肯定的是,其含義是非常豐富的,而且絕非單純。[11]
夢例二
另一個單純的夢例也來自這位患者,並且在某些方面與上述夢例相互呼應。在夢中,患者的丈夫問她:「我們的琴需要調音嗎?」她回答:「暫時不需要,琴錘倒是需要修理一下。」這回,我們還是能夠從頭天的經歷中找到線索。他丈夫頭天確實這麼問過她,她也是這麼回答的。但在這個夢的背後,隱藏什麼含義呢?她常說,那架鋼琴是個令人討厭的老盒子,總是走音,琴是丈夫在結婚前就有的……但下面這句話才是這個夢的關鍵線索:「暫時不需要。」這句話是她頭天拜訪一位朋友時說的。當時,朋友讓她脫掉外套,她拒絕了,說:「謝謝,沒這個必要,我坐一會兒就走!」這讓我想起昨天分析這個夢的時候,她突然裹緊外套,因為其中一個扣子開了。她像是要說:「請別看進來,沒這個必要。」此時,夢中的「盒子」(德文:Kasten)變成了「胸部」(德文:BrustkaSten)。我的分析讓她回憶起自己的青春期。當時,隨著身體的發育,她越來越不滿意自己的身材。回到這個夢裡,如果我們把夢中的「令人厭惡」以及「走音」,和她青春期的經歷結合起來考慮,就會發現,這個夢實際上是對自己「平胸」的厭惡,並希望相反的事物——大胸——與此相替換。
夢例三
我暫且打斷一下對這一系列夢的分析,插入一個年輕男子的短小、單純的夢。他夢見自己在冬天穿上厚厚的外套,並且覺得很恐怖。從這個夢所處的場景看,應該是天氣突然降溫。但只要稍加分析就會發現,夢中的兩個片段相互牴觸:冬天穿上厚厚的外套,這有什麼恐怖的呢?在分析了夢者出現的聯想後,這個夢不再單純了:頭天,一位夫人悄悄告訴夢者,她最小的孩子是意外懷孕而得的,因為當時保險套破了。於是,他在腦海中產生與此相關的想法:薄的保險套太危險,厚的保險套也很糟糕。保險套是「外套」(Ueberzieher:在德語裡有薄外套的意思。從字面看,有「外套」的意思),的確是套在某物之上。對於一位未婚的年輕小伙子來說,這位婦人的經歷的確很恐怖。
下面我們回到其他單純的夢例上。
夢例四
我們再回到這位女患者的夢例:夢裡,她把一支蠟燭放在燭台上,但蠟燭有缺損,怎麼都立不直。學校里的女孩都說她笨手笨腳的。她說,這不是她的錯。
這個夢境也在現實中出現過。頭天,她確實把一支蠟燭放在燭台上,但這支蠟燭沒有斷。這裡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象徵。蠟燭是象徵刺激女性生殖器的物體。「蠟燭斷了、無法立直」象徵了男性「陽痿」(「這不是我的錯」)。但這位有教養的大家閨秀,從來都沒接觸過粗言穢語,會知道蠟燭的寓意嗎?一次偶然的機會,她透露了這一信息。一次,她和丈夫正在萊茵河上划船。此時,身邊經過了一隻小船,船上坐了些學生,他們在狂歡歌唱,更準確地說是在大叫:「瑞典皇后,躲在百葉窗後,手握阿波羅蠟燭……」
她當時可能是沒聽清,或是不明白最後那句,於是問了丈夫。丈夫告訴她這句話的隱意。於是,勾起她在寄宿學校笨手笨腳的情景,就代替了這一詩句,出現在夢中。現在,自慰以及陽痿之間的聯繫就非常清晰了。夢中隱匿的「阿波羅」,把前面出現的處女雅典娜女神與夢聯繫了起來。很明顯,這也不是單純的夢。
夢例五
以免過於草率地從源自真實情況的夢例中得出結論,下面我將再援引該患者的夢例做分析。這個夢表面看來似乎更單純。她說:「我夢見了自己頭天做過的事。我把一個小盒子塞滿書,滿得箱子無法蓋上,我夢見的情景與實際發生的情況完全一樣。」在這個例子中,夢者特彆強調了夢境和現實的一致性。對於這類判斷和評論,即便清醒的思想占有一席之地,但仍然存在隱匿的部分,後文的許多夢例都可證明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夢確實反映了白天發生的事,但在析夢時,確實很難用平常語言描述清楚,我們是如何獲得這一想法的。只能說,這又是一個小盒子的問題(參見第四章,小盒子裡躺著小孩屍體的夢),盒子裝得太滿,再也塞不下別的東西了。
在所有這些「單純」的夢中,性的因素顯然是最主要的稽查動因。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論題,我們將留待以後再詳加討論。
二、作為夢源的幼時經歷
與其他學者的研究一樣(除了羅伯特),我也提出了夢的第三個特性:即清醒時早已遺忘的幼時經歷,會在夢中出現。當然,很難界定這一現象出現的頻率,因為醒來後,夢中各元素的來源都無法識別。因此,我們必須得到客觀證據,但這又是可遇不可求的。莫里記錄過這樣一個非常典型的夢例:一位男子在離鄉20年後決定重返故里。在出發前一晚,他夢見自己身處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在那兒,他碰見了一位陌生男子,兩人聊了一會兒。他後來回到家鄉,真的發現了夢裡那處陌生的地方,就在自己家的附近,而夢裡那位男子一直住在這個小鎮上,是他已故父親的朋友。這是非常重要的證據,證明夢者確實在幼時見過這位男子和這處地方。另外,這個夢被解釋為「焦急之夢」,就像前幾章提過的夢例:女孩懷揣音樂會門票,迫不及待要見心上人;孩子的父親答應過他,要帶他到郊外遠足(見第三章)等。當然,如果不經過分析,幼時記憶再現的誘因是無法被發現的。
一位曾來聽我講座的同行,吹噓自己的夢很少是「偽裝之夢」。他告訴我說,以前他總會夢見幼時的家庭教師和家中保姆(那位保姆一直在他家工作,直到他11歲)上床的情景。他即便在夢中,也能一眼認出這個場景的實際發生地。出於好奇,他告訴哥哥自己做的這個夢。哥哥大笑著說,確有其事,當年他6歲,對這段情事記憶猶新。那時候,每當這對戀人夜裡要偷歡時,就會把他灌醉。而弟弟當時才3歲,沒被當一回事,因此由保姆帶著睡。
另一個例子無須分析便能確定,其內含來自童年的元素,也就是說,如果這個夢是所謂的「長久之夢」,某個元素最初出現在某人童年的夢中,那麼在他成年後,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夢見這一元素。雖然我本人對長久之夢不甚了解,但我會援引一些大家熟知的夢例進行分析。一位已過而立之年的醫生告訴我,他從小到大,經常夢見一頭黃色獅子,並且能詳細地說出這頭獅子的特徵。後來,他無意中發現,這頭獅子的原型,原來是一件早被他遺忘的陶瓷裝飾品。年輕人聽他媽媽說,這是他幼時最愛的玩具,但他早就忘記了。
如果我們從夢的表象回到分析後所揭示出的夢的內涵上,就會發現,童年的經歷甚至重現於那些內容完全與童年無關的夢中。我再從做「黃獅子」夢的這位可敬的同行身上,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具有啟發性的夢例。在讀了南森的《極地之旅》後,他夢見自己在一塊浮冰上,為一位勇敢的探險者做電療。因為後者總抱怨自己坐骨神經疼痛。在析夢時,他回憶起自己童年的一件事。如果他沒有說這件事,我們根本無法解釋這個夢:在他三四歲的時候,有一天,他正認真地聽大人們談話。當他聽到「探險」一詞時,馬上問爸爸這是不是一種重病。想必他是把旅程(Reisen)和風濕痛(Reissen)這兩個詞的發音聽混淆了。結果被哥哥姐姐嘲笑了一番,他一直無法忘記這個丟臉的場景。
還有一個極為相似的夢例:在分析有關《仙客來科屬類植物》論著的夢時,我依稀記得,自己在5歲時,父親給了我一本有彩頁的書,讓我撕著玩。我很懷疑,這段回憶是真的出現在夢中了,抑或其與夢境間的聯繫,是在後來析夢時建立的。但二者間大量錯綜複雜的聯繫,證實了我的分析:仙客來——最愛的花——最愛的一道菜——洋薊以及「像撕洋薊一樣,把書一片一片撕碎」(那陣子,我每天都能聽到這句形容瓜分中國的話)。乾枯植物標本——以書本為食的書蟲。我進一步向讀者保證,雖然在文中沒有提及,但這個夢的最終含義肯定與孩子毀壞性的場景密切相關。
在分析了一系列這樣的夢以後,我們發現,正是欲望產生了夢,而夢也被證實是這些欲望的實現,其來源可追溯至幼時。因此,我們驚訝地發現,幼兒的原始衝動在夢中得以延續。
下面,我繼續分析已被證實具有啟發意義的夢例:關於朋友R變成我叔叔的夢。我們對這個夢的分析,已上升至「欲望誘因(委任為教授的欲望)」的層次,而且欲望的動機非常清晰。我也解釋過,夢中我對朋友R的情感,是我夢念中對兩位同行敵對、蔑視的結果。這是我自己的夢,因此,我絕不滿足於所得的結論,只能繼續往下分析。我知道,自己在夢中對兩位同行極力貶低,與我在日程生活中對他們的態度截然不同。雖然對於晉升一事,我極不希望和他們落得相同的命運,但這一強烈的欲望還不足以解析夢裡夢外間思想的差異。如果晉升的欲望真的如此強烈,那麼這絕對是一種病態的野心。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有這種野心,也絕不以此為樂。我不知道周圍自認為了解我的人是怎麼看我的,也許他們真的認為我雄心勃勃吧。但如果我真的如他們所想,那我早該把自己的宏偉目標定得更高些,遠不止是副教授的頭銜了。
那麼我的雄心究竟從何而來?這令我想起小時候曾聽說的一則逸事。在我出生時,一位老農婦曾向我那幸福的母親(我是母親的第一個孩子)預言:這孩子將來是舉世聞名的偉人。這類預言常有,而世界上總是有許多充滿期望的幸福母親,也有許多這樣或那樣的老農婦,由於她們在現實生活中無權無勢,於是只能寄情於未來。而且預言者通常無須為自己的預言負責。我對成為偉人的渴望是否就源於此處呢?我想起發生在童年最後時光里的一些事,也許能夠更好地解釋這一問題: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父母常常帶我到布拉特的一家餐館吃飯。一天晚上,我們正在這家餐館裡用餐,看見一個男子逐張台地為賓客即興作詩,主題不限,但只收取很少的錢。於是家人讓我也過去邀詩,男子對此表示感激。在問我詩的主題以前,他隨意作了一些關於我的詩句,並且說,如果他的直覺沒錯,那麼我未來可能會成為內閣部長。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記得這次預言時的情景。當時正值「中產內閣」時代,父親常常把一些中產階級人物的畫像帶回家,像赫布斯特、吉斯克拉、昂格爾等,我們家在這些肖像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生輝。由於這些人中有猶太人,因此,每一個聰明的猶太學生,都會在書包里放上一個部長式的公文夾。當時的社會環境直接影響了我,使我一直到上大學前都想學法律,最後一刻才改變主意學醫。一位醫學院的學生是不可能當上部長了,但我的夢把我從悲觀的現狀,帶回到滿懷希望當部長的日子,完全實現了我年少時的宏圖大志。而對於那兩位學識淵博的同行,只因為他們都是猶太人,所以我在夢中認為他們一個是笨蛋,一個是罪犯。我已儼然一位部長的樣子,已經把自己置於這一位置上了。看我是怎麼報復這位部長的吧!既然他不任命我副教授的頭銜,那麼我乾脆在夢中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在另一個夢例中發現,即便誘發夢的只是當時的欲望,但依然會被幼時的記憶大大增強。下面我舉一系列關於渴望去羅馬的夢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通過夢來滿足這一欲望。我當時本來是要去羅馬旅遊的,但因為身體的原因被耽擱了。[12]因此我曾夢見自己在火車上,透過車窗看到羅馬的第伯爾河以及聖·安祖拉大橋。火車開動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進入羅馬城內。夢中的景象源自一幅著名的版畫。在做夢的頭一天,我在一位患者的家裡偶然看見了這幅畫。
另一個夢是這樣的:一位朋友帶我到山頂俯瞰羅馬城,當時四周霧色朦朧。但我非常驚訝地發現,隔了這麼遠,景致竟然如此清晰。這個夢所包含的內容實在太多了,這裡就不一一闡述。「遠眺嚮往之地」的動機也顯而易見。我在霧色中看到的城市是呂貝克(德國北部海港),而山的原型則是格雷成伯山。
在第三個夢裡,我終於到了羅馬。但讓人失望的是,我只看到鄉村的景色:一條小黑河,一邊的河岸是黑岩石,另一邊則是開著大朵白花的草地。我看見扎克先生(一位泛泛之交),於是讓他帶我進城。很明顯,在現實中,我從未到過羅馬城,因此在夢裡,也無法看到。如果要為夢中的景物逐個對應其原型,那麼白色的花則源於拉弗那。這座城一度取代羅馬,成為義大利首都。我對此地很熟悉,曾在其沼澤地一帶,看見過最美的水百合佇立在一潭黑水中。在夢裡,這些白花長在草地上,很像我們奧地利的水仙,因為同樣是很難把它們從水裡拔出來。緊貼水邊的黑岩石讓我想起了在卡爾斯巴德附近,泰伯河峽谷的生動畫面。「卡爾斯巴德」正是我讓扎克先生帶路時身處的地方。在編制這個夢所選用的素材中,我發現了兩件猶太人的趣事,充滿民間智慧,又帶著些世俗心酸感。以至於有時候,我們在寫信或談話時,也喜歡援引。一個故事是說,一位貧窮的猶太人逃票坐上了開往卡爾斯巴德的列車,然後怎麼被抓著,列車員怎麼越來越嚴厲地逼他補票。在這次悲慘的旅途中,列車停靠在某個車站時,他碰見了一位朋友。朋友問他去哪兒,他說:「去卡爾斯巴德——如果我還能撐得住的話。」由此,我又想起了另一個有關猶太人的故事:一位不懂法語的猶太人在巴黎街頭,向路人打聽怎麼去聖馬爾克敘爾黎塞留(魁北克省,加拿大)。許多年來,巴黎一直是我心中的嚮往之地。記得第一次站在巴黎街頭時,我幸福地覺得,世界上沒有任何願望不能實現了。另外,正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因此,問路也是對「通往羅馬」最直接的比喻。而朋友「扎克」(Zucker,德語「糖」)這個名字也喻指「卡爾斯巴德」,因為那裡是「糖尿病」(Zuckerkrankheit,德語「糖尿病」)患者的療養地。夢中這一場景源於一位柏林的朋友對我們的提議。他說,我們復活節在布拉格見面。我們肯定還談及了與「糖」和「糖尿病」有關的內容。
就在這之後不久,我做了第四個夢。這個夢又把我帶回了羅馬。眼前是一個街角,我很詫異,竟然有這麼多德文告示貼在牆上。在做夢的頭一天,我曾寫信給朋友,說自己真的覺得布拉格並不適合德國人遊玩。於是,這個夢滿足了我的願望:我與朋友在羅馬,而非波西米亞人的首都布拉格見面。這個願望可追溯至我的學生時代,當時,在布拉格說德語,將寸步難行。事實上,我1歲時應該是懂捷克語的。因為我出生在摩拉維亞的一個小村莊,那裡有許多斯拉夫人。17歲那年,我聽到一首捷克童謠,雖然不懂歌詞的含義,但這首歌卻深深印入了我的腦海,直到今天,我還記得怎麼唱。可見,這些夢與我孩提時代的種種印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我最近一次前往義大利時,途中路過佩魯賈湖。在看見了第伯爾河,並在距離羅馬五十里處折返後,我終於知道,童年的印象是如何增強我對這座永恆之城的嚮往的。我本來打算第二年途經羅馬,前往尼泊爾旅遊,但突然,一句源自德語古典作品中的話在我腦海中浮現:[13]「在計劃前往羅馬以後,他便開始舉棋不定,在屋內來回踱步——是選擇當溫克爾曼副校長,還是當漢尼拔大將。」我追隨了漢尼拔的足跡。我和他一樣註定看不到羅馬城。漢尼拔也是在萬眾期待中,放棄進軍羅馬城,轉而攻打坎帕格納。在這些方面,我們是相似的。他是我高中時非常崇拜的英雄。和其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一樣,對於羅馬人與迦太基人之間的三次布匿之戰,我不是同情羅馬人,而是同情迦太基人。到了高年級,我終於明白何為異族。迫於同學們的反猶太情緒,我必須採取鮮明的立場,但這位猶太將軍的形象,在我心中依然高大。在我幼小的心靈中,漢尼拔和羅馬象徵猶太人與天主教會之爭。這場反猶太運動對我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有助於穩定我早年的思想和感情。因此,在我的夢中,去羅馬這一願望,已然成為了許多其他彌足珍貴願望的偽裝和象徵。要實現這些願望,則必須要有腓尼基將軍的頑強和決心。雖然當時他們願望的實現,也如漢尼進軍羅馬的願望那樣遙不可及。
此時我又想起幼時的一件事,時至今日都影響著我的情緒和夢境。我大概在11歲或12歲的時候,開始跟著父親散步,我們邊走邊聊,他順便教我一些做人的道理。一次,他說起了一個故事,目的是要告訴我,現在的生活比他小時候幸福多了:「記得年輕時的一個周六,我衣著光鮮,頭戴一頂毛皮帽,正在你出生那個村莊的大街上走著。這時,一位基督徒走了過來,把我的帽子拽下來,扔到了泥里,還大叫著『快滾開,猶太人』!」我於是問:「那你該怎麼辦?」「我走過去,撿起了帽子。」他平靜地回答。對於身邊這位手拉著我這個小鬼頭的高大男人來說,這段過去算不上英雄事跡,也沒法讓我高興。我把這段故事,與另一個更合我心意的場景作了對比:漢尼拔的父親阿米爾卡·巴卡,讓兒子在家族的神壇前發誓,立志報復羅馬人。自此,漢尼拔的高大形象就一直印在我的腦海中。
我想,我對迦太基將軍的熱情還可進一步追溯至幼時,因此,這再一次說明,很可能是某種已經建立的感情聯繫,被轉移至新的載體了。小時候,我讀的第一本書是《梯耶爾的政權及帝國史》。我記得自己常常把拿破崙部隊元帥的名字,貼在木頭士兵的背上。那時候,我已經非常喜歡馬塞納(猶太名字為馬拉塞)了。[14]我之所以特別喜愛他,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同日出生,雖然相隔了100年。我從拿破崙聯想到漢尼拔,因為他們都穿越了阿爾卑斯雪山。而這一軍國夢的源頭,還可追溯我3歲那年,在與一位四歲男孩愛恨交織的對抗中,我處下風時的求勝欲望。
隨著分析的深入,我們將進一步追蹤隱匿夢境中,作為夢源的幼時經歷。
我們已經知道,夢很少以毫無改變、完整單一的表現方式重現記憶。雖然很少這類記錄在案的真實夢例,但我可以再援引一些與幼時記憶有關的夢例:在我一位患者的夢中,幾乎未經偽裝地重現了一次性經歷,並且立即可以看出,這是源自患者真實的回憶。這段回憶在他清醒時並未完全丟失,只是模糊不清,得經分析後,才能復甦。夢者12歲那年,前去看望一位抱病臥床,還不能下地的同學時,無意間看見了同學的生殖器。他忽然一陣衝動,也露出了自己的生殖器,並握住對方的生殖器。朋友錯愕、憤怒地看著他。他感到非常尷尬,趕緊鬆開了手。23年後,這一場景又一次出現在夢中。隨之出現的,還有當時的所有情感。但夢境略有改變,夢者的角色從主動變為了被動,夢中那位同學,也變成了現在身邊的朋友。
一般說來,夢中的幼時影像都是通過寓意來表現的。當然,只有在分析後,才能辨析其真正的含義。但對於幼時記憶材料的引述,還欠缺說服力。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說明,這真的是幼時的記憶。如果記憶材料源至更早的時期,那更是依稀難辨了。出於析夢的需要,我把這些幼時的記憶從其所在的背景中分離出來。雖然記憶中的影像可能已經模糊不清,特別是我在析夢時,並沒有提供完整的記憶材料,但這並不影響我繼續援引這些材料。
夢例一
我的一位女患者總是做焦急的夢:比如說,急著趕火車,怕錯過時間等。一次,她夢見自己拜訪一位女友,媽媽讓她乘車別走路,結果她一邊打電話,一邊狂奔。這些夢讓她想起自己幼時奔跑嬉戲的畫面。特別是其中的一個夢,令她回憶起小時候最常玩的遊戲,即快速重複一句話,越說越快,直到最後聽起來像在說一個詞。所有這些與三五好友一起玩的無害遊戲,都會被憶起。因為這些回憶取代其他略為不雅的遊戲,保存在了記憶中。[15]
夢例二
下面是另一位女患者的夢:她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房間堆滿了各種機器,像是她平時想像的那種整形外科機構。她聽到我說,由於趕時間很緊,因此她得和另5位患者一塊兒接受治療。但她堅持不願意躺在專門為她準備的床(或是其他什麼)上。她站在角落裡,等著我說「這不是真的」。大家都在嘲笑她,說她這麼做很愚蠢。而這時,她好像聽見有誰叫她畫一些小方塊。
夢的第一部分內容喻指了治療的內容以及她對我的移情。第二部分則喻指了童年的內容。這兩部分內容由「床」這一元素聯繫起來。整形外科機構喻指我說過的話,我曾將其治療的療期、性質與整形外科治療作對比。我在治療初期告訴她,目前沒什麼時間留給她。但在後期,我每天都會為她治療一整小時。這話促發了她的神經質舊病症,這也是兒童癔症的重要發病特徵:這些兒童所需要的關愛特別多。這位患者是家中六個孩子裡最小的(她還有5個哥哥姐姐),也是父親最寵愛的孩子。但她仍然覺得,爸爸給她的時間和關愛太少了。她等著我說「這不是真的」,來源如下:一位小裁縫的徒弟曾為她送去一條裙子。她付了錢後,問丈夫,如果小男孩把錢弄丟了,她是否需要再付一次。丈夫捉弄她說「是的」(夢中的小把戲)。她於是反覆地問「真的嗎」,期待丈夫回答「這不是真的」。夢的隱匿內容可以這麼理解:我給她雙倍的治療時間,那麼她需要支付我雙倍的費用嗎?——一個吝嗇又骯髒的想法(幼時不純潔的經歷,在夢中往往被取代為對錢無比貪婪的情景;「骯髒」這個詞將兩者聯繫起來)。如果夢中有關她等我說「這不是真的」的所有段落,都是「骯髒」一詞的婉轉陳述。那麼「站在牆角」和「不肯躺在床上」,也與這個詞有關,是幼時她「弄髒床後,被罰站牆角,爸爸警告說以後不愛她了,哥哥姐姐嘲笑她」等情節的一部分。小方塊則與她小侄兒有關。小侄兒曾經給她看過一種算數遊戲:一個橫豎都是9格的表,要求每一列/行格子中的數字相加後,總和是15。
夢例三
這是一個男人的夢例:夢者看見兩個男孩在相互廝打。從他們的武器可以看出,兩人是木桶匠的兒子。其中一個把另一個打倒了,倒下的男孩戴著鑲有藍寶石的耳環。於是,夢者拎起一根藤條跑向攻擊者,想教訓教訓他。男孩趕緊躲到一位像是他媽媽的婦女身後。婦女是位日工的妻子,在夢中背對著夢者,身靠木柵欄站著。最後,她轉過身來,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夢者,下眼瞼處有一塊突出來的紅肉。夢者嚇得跑開了。
這個夢充分利用了頭天生活中的小事。夢者頭天確實在街上看見了兩個男孩,其中一個擊倒另一個。當夢者走過去想要勸架的時候,兩人拔腿就跑了。「木桶匠的兒子」是解釋接下來的一個夢所用到的諺語:「從桶底扳倒木桶。」「鑲著藍寶石的耳環」,夢者認為,這通常是妓女才會戴的飾品,他於是想起關於兩個男孩的打油詩:「另一個男孩叫瑪麗。」意思是說,他像個女孩子一樣。「女人站在木柵欄後」,當天,兩個男孩走後,他獨自在多瑙河河岸漫步。還趁四下無人時,沖木柵欄撒尿。不一會兒,一位穿戴得體的老婦人,非常和藹地朝他微笑,並遞給他一張印著自己地址的名片。在夢中,婦女所站之處,就是他那天撒尿的位置,這喻指女人小便,也解釋了夢中惡狠狠的眼神以及外翻的紅肉——象徵著女人蹲下小便時,張開的陰戶。夢者幼時看過這一景象,在後來的記憶中,則以「外翻的紅肉」或「傷口」表現出來。這個夢融合了夢者幼時曾兩次看見小女孩陰戶的情景:一次是小女孩被推倒在地後,露出陰戶;另一次是看見小女孩在撒尿。當然,這還與夢者小時候因表現出對性好奇,而被父親責罰、恐嚇的記憶有關。
夢例四
下面這位老婦的夢例說明了,大量童年的回憶能夠迅速融合成一個影像,並融入夢境中:急沖沖地忙著外出購物,接著雙腿一軟,倒在了格拉本的街頭,看上去像是體力不支。許多人圍看過來,特別是馬車夫。但沒人幫忙扶她起來。她試了幾次,始終起不來。最後應該是站起來了,因為她是被送回家的。一個沉甸甸、裝滿物品的大籃子(像是菜籃子),從她身後的車窗扔了出來。
這位老婦在夢中常常感到苦悶,就像幼時常常煩惱那樣。夢中的第一個情景像是源自馬兒倒地的場景。「倒下」像是指賽馬。年輕時,她喜歡騎馬。更小的時候,自己就像一匹馬。「倒下」和她剛記事時的經歷有關。她記得當時,守門人17歲的兒子在街上因癲癇發作被抓後,被押進了一輛馬車裡。雖然只是道聽途說,但關於癲癇發作、摔倒在地的想法,則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里,以致後來影響了她自己的癔症病症。一個有性經驗的女人夢見「倒下」,往往是喻指性。夢者夢見自己倒下,要考慮夢背後的含義,毋庸置疑,「性」便是最可能的解釋。因為她是在格拉本大街倒下的,這裡是維也納有名的紅燈區。「菜籃子」有多種解釋:首先,有「拒絕」的意思(在德語中,籃子korb,有「拒絕」的意思),這讓夢者想起自己曾拒絕過的許多追求者,而她後來也被別人拒絕過。這還和另一個細節有關:「沒有人願意扶她起來。」她自己將此解讀為:被冷落。另外,我在分析的過程中發現,菜籃子是她嫁為人婦的幻想。她想像自己下嫁他人,正挎著菜籃子到市場買菜。最後,「菜籃子」還可看作是喻指「用人」。這和她幼時的記憶有關:首先,她想起自己12歲那年,家中一位廚娘因偷竊而被逐出門。當時,那位廚娘也是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求饒。其次,她想起家中一位女僕,因為與車夫私通而被辭退。順便提一下,後來女僕嫁給了那名車夫。這段回憶是夢中馬車夫的來源(與現實相反,車夫在夢中並支持倒地的女子)。現在,我們來解釋一下「被扔出來的籃子」,特別是,為什麼強調被扔出「窗外」?這讓她想起自己用火車託運行李的經歷,鄉間的窗戶求愛風俗[16]以及其發生在夏天的一些瑣事:比如一位紳士往女士房間的窗口裡扔藍梅;小妹妹被窗外探頭探腦的傻子嚇壞了。現在,所有這些都融入進一個模糊的記憶中:她10歲那年,村里一個保姆和男僕發生了關係(他們的不軌行為連小孩都發現了),於是,這對情侶帶著行李,一起被趕出了家門,被扔了出來(夢裡則是「扔進去」)。這個故事還可以延伸出其他幾條線索。比如,在維也納,僕人的行李或者箱子,被鄙視地稱作「七個梅子」。因此,有這麼一句話:「帶上你的七個梅子滾吧!」
當然,在我所搜集的夢例中,包括了太多這類患者的夢,其夢源可追溯至幼時模糊不清,或已經忘卻的記憶。很多時候,甚至可追溯至3歲時的生活。但由這些夢例總結出的結論,是否適用於所有的夢,則很值得懷疑。因為這些大多是精神疾病患者以及癔症患者的夢例,因此,分析其幼時記憶在夢中發揮的作用時,應考慮精神疾病這一特定前提條件。而這並非一般夢者所具備。在分析我自己的夢例時,則無須考慮如此嚴重的病症。我常常在分析夢的隱匿含義時,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童年時的記憶片段。夢中的一系列場景會突然聯合起來,逐漸匯聚成一條時光隧道,讓我重新體驗一次幼時的經歷。我在上文已經列舉過這類夢例。下面,我將再多列舉幾個不同類型的。也許這樣,本章才稱得上完滿。這些都是我個人的夢例,包括我最近發生的事以及早已忘卻的幼時經歷,二者共同構成了夢源。
夢例一
我外出旅遊回來後,又餓又累,當務之急便是上床睡覺,但生理開始在睡夢中作祟:我夢見自己走進廚房找布丁吃。廚房站了三個女人,其中一個是房屋女主人,她手裡擀著什麼,像是包餃子。她說,我得等她做完手頭的事情(話說得不是很清楚)。我很不耐煩,覺得受到了侮辱,於是離開了。我想穿上外套,但第一次試穿時,發現外套太長。脫下來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衣服裝飾了一些皮毛。試穿的第二件外套上,有一條長長的裝飾布,布上是土耳其刺繡。這時,一位長臉短髮,留著山羊鬍子的陌生人走了進來,他阻止我試穿這件外套,說外套是他的。我說,外套上都是土耳其刺繡。他問我:「土耳其的(圖案、條紋……)和你有什麼關係?」但很快,我們又變得非常要好了。
在分析這個夢時,我突然想起了自己讀的第一部小說。當時我13歲,實際上是從書第一卷的結尾開始讀的。我從來沒聽說過這部小說及其作者,但對小說的結局卻一直記憶猶新。小說中的英雄最後瘋了,不停喊著帶給他最大幸福,也最令他痛心的三個女人的名字。其中一個女人叫佩拉吉。在分析這個夢時,我始終弄不清楚為什麼會出現這段回憶。這三個女人讓我想到主宰人類命運的三女神。我知道,夢中三個女人中的一個——那位女主人,是象徵給予生命的母親。在我看來,她還給予孩子最初的養分。母親的乳房匯聚了愛與食物。一位年輕男子曾說,自己非常愛慕女性特有的美。在我們的一次談話中,他說,幼時給他餵奶的乳娘非常美,他很遺憾當時沒有抓住這一機會。我習慣於用這些逸事分析精神病患者的回顧性行為傾向。在三位命運女神中,其中有一位是雙手併攏擦掌的,像是在做餃子。這是命運女神一個奇怪的動作,急需解釋。這一夢境要追溯至我幼時的記憶。我6歲那年,媽媽給我上了人生的第一堂課。她說人從塵埃中來,必將回歸塵埃。我聽後並不高興,表示很懷疑這個理論。媽媽於是摩擦雙掌,感覺像在搓面。當然,她沒有搓出麵團,倒是搓出了許多黑黑的死皮,以此證明我們是由塵土構成的。對於她這一示範,我非常震驚,但還是對她後來那句話表示認同:「生命終究要回歸自然。」[17]可見,我走進廚房時看見的三個女人,正是命運女神。和我幼時的情景一樣,每當我非常飢餓,媽媽就會坐在火爐邊,警告我得乖乖等著開飯。現在說說餃子:在我的大學老師中,至少有一位是我很感激的,因為他傳授給我組織學的知識(比如表皮知識)。這位老師曾控告科內德爾(在德語裡有「餃子」的意思)剽竊其著作。剽竊,即隨手將他人之物據為己有,這明顯和我第二個夢有關。在夢中,我被看作常在演講大廳候著的偷衣賊。我寫下了「剽竊」,沒有明確目的,只是靈感忽現。但現在我清楚了,它是夢中隱匿的內容,並且是聯通夢的各部分內容的橋樑(Brucke)。這條思想鏈是這樣的:佩拉吉(Pelagie)——剽竊(plagiarism)——橫口類軟骨魚(plagiostomi)[18]或鯊魚(sharks)——魚鰾(fish bladder)——將以前讀過的小說,與科內德爾、外套聯繫起來(在德語裡,「保險套」有「外套」的意思)。很明顯,這與性用具有關。確實,這一系列聯繫非常牽強,而且不大合理。如果不是在夢裡出現,日常生活中,我是絕不可能想到的。這種聯想的確毫不神聖,但「布呂克」(Brucke,橋樑的意思,見上文)這一令人鍾愛的名字,使我想起那所學校,在那裡,我度過了最快樂無憂的學生時代。「處於智慧的峰頂,你每日都會發現無窮的歡樂。」但這又與夢中折磨著我的欲望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最後,我又想起了一位非常可敬的老師,他的名字叫弗萊斯爾(Fleischl,讀音同德文Fleisch,「肉」的意思),與科爾內德(德文是「餃子」的意思)一樣,聽起來像某種食物。還出現了「黑色死皮」的恐怖景象(母親和女主人),精神錯亂(小說)以及從拉丁藥房(德語:廚房)中買來的解除飢餓的藥——古柯鹼(即古柯鹼)。
我還可以進一步追蹤這條錯綜複雜的思想鏈,並對夢中未解釋的部分做徹底分析。但是我必須遏制住這個念頭,因為這麼做的話,犧牲太大。因此我選擇其中一條可直抵這一紛繁思想中心的夢念線索。那位阻止我穿外套的長臉短髮陌生人,很像一位斯巴拉多商人,我妻子在他那兒購買過許多土耳其布料。他的名字叫波波維,一個很讓人懷疑的名字。幽默作家斯特頓海姆就曾暗嘲地說:「他說了自己的名字後,和我握手時漲紅了臉。」[19]我發現自己又一次濫用了人名,像以前濫用「佩拉吉、科爾內德、布呂克、弗萊斯爾」等名字一樣。不可否認,用姓名開玩笑是小孩子的把戲。如果我經常以此為樂,那麼我的名字也容易被別人拿來打趣。我記得歌德曾經說過,人們對自己姓名的敏感程度,比得上皮膚的敏感度。赫爾德曾用他的名字寫過一行詩:
Der du von Gottern abstammst,von Gothen oder vom Kote.
So seid ihr Gotterbilder auch zu Staub.
(無論你們是神,是哥特族,還是泥土,你的神聖形象終將化作塵埃。)
我發現,自己只是為了抱怨一下,結果在濫用名字這個問題上越扯越遠,現在就此打住吧……在斯巴拉多購物又讓我想起來在科托爾購物的另一次經歷。當時,我由於過於謹慎,結果錯過了一筆巨划算的交易(見上文中,錯失奶娘的雙乳)。其中一個與飢餓感有關的夢念歸結如下:
我們不應錯失任何良機,即使犯了點小錯,也該爭取屬於我們的一切;
我們不應錯失任何良機,生命如此短暫,死亡在所難免。
對於性,也是如此。因為在思想出軌前,心中的慾念並不具備自我審查的能力,而及時行樂的哲學思想是害怕審查作用的,因此只能將自身隱匿於夢境中。於是所有各種帶有對立的思想——夢者對於獲得精神滿足之時的記憶以及各式各樣阻礙的思想,甚至包括最令人厭惡的性懲罰的威脅——都將在夢中呈現。
夢例二
第二夢需要一個更長的前言:
我驅車前往火車站西站,打算到奧地利度暑假。但當我準時踏上站台,準備登上前往伊舍的列車時,發現列車已經提前離開了。在那兒,我看見圖恩伯爵,他又要去伊舍參見國王了。天雖然下著雨,但他還是坐著敞篷馬車趕到了,並直奔火車入口處。檢票員不認識他,正要上前檢票,他傲慢地揮揮手,不作任何解釋。伯爵乘坐開往伊舍的列車離開後,我被要求離開站台,回到候車室。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被允許進入。為了消磨時間,我在觀察看有多少人為了買軟臥車廂的票而賄賂工作人員。我隨時準備大聲抗議,要求享有同等待遇。同時,我自己一直哼著《費列羅的婚禮》中的詠嘆調:
伯爵大人想跳舞,想跳舞,
只要他高興,讓他跳去吧,
我會為他來伴奏。
(很可能其他人聽不出這個曲調)
一整晚,我都情緒激昂,不斷地調侃僕人和車夫,但願沒有傷害他們的感情。現在,我的腦中充滿了大膽革新的想法,就像書中對費列羅的描寫,也像是我在法蘭西戲劇院看過的博馬舍喜劇。我想到那些自以為生來就是大人物的狂言,想到阿爾瑪維瓦希望行駛蘇珊娜初夜的占有權。我還想到陰險的敵方記者如何用圖恩伯爵的姓名開玩笑,稱他為「無為伯爵」(德語「圖特」有「做」的意思)。我確實不是嫉妒他,他在小心翼翼地朝見國王,而我正在度假,正在想方設法地找樂子,我才是真正的無為伯爵。這時站台上來了一位政府官員,我認得他是醫療檢查人員。他因為工作的原因,被取了個綽號叫「政府床伴」(從字面上解作「陪睡」)。他堅持認為,以自己的官員身份,理應享有半間頭等包廂。我聽到其中一個門衛問另一個說:「我們怎麼安置這半個頭等廂乘客?」這是怎樣一種特權!我付的是一整個頭等廂的錢,卻沒有得到一個完整的包廂,連洗手間都沒有,夜裡很不方便。我向門衛抱怨無果,於是恨恨地說,至少車廂地板上得有個洞,好讓乘客解決個人需要吧。凌晨兩點四十五分,我因為尿急,從下面這個夢中醒來:
我夢見一群人,是學生集會,某位伯爵(圖特還是塔弗)在演講。當被要求說一些關於德國人的事情時,他傲慢地表示,德國人最喜歡的花是款冬。接著,他把一片撕破的葉子塞進扣眼裡,準確地說是一枝皺巴巴的葉杆。我氣得跳了起來,跳啊跳啊。[20]但我很驚訝自己會有這樣的態度。接下來的夢境愈發朦朧不清:似乎在一個大禮堂里,入口處人群洶湧,讓人想要逃。我獨自走向一間氣派的套間,像是部長的套間,房內的家具為棕紫色。最後,我來到長廊,那兒坐著一位管家,是個胖胖的老婦人。我儘量避免和她交談,但她似乎認為我有權利通過這條長廊,因為她問我是否需要她挑燈引路。我好像是打了個手勢,還是親口告訴她,留在樓梯處就好。我自認為巧妙地躲開了追蹤,來到一個樓梯的底部,又窄又陡的樓梯盤旋而上。我於是開始往上爬……
還是模糊不清的景象:我第二個任務是逃出這座城,就像第一個任務是逃離那棟大樓一樣。我坐上了一輛馬車,告訴車夫帶我到火車站。車夫抱怨我讓他體力耗盡時,我說:「我不能帶著你在鐵路上趕火車。」但我們的馬車好像真的已經在鐵軌上趕了一陣子路了。火車站人滿為患,我在考慮是去克雷姆斯還是茲奈姆。但我想,伯爵會在那兒,於是決定去格拉茨或者其他這類地方。現在我坐在火車上,火車看起來更像是電車。我發現自己的衣服扣眼上有個很奇怪的長編織物,上面是用高級材料做的紫褐色的紫羅蘭,很引人注目。這時,這一場景中斷了。
我又來到了車站,但這一次,旁邊站著一位老紳士。我正想著一個無法確認的計劃,卻發現計劃已經悄然實施了。在這裡,想和做是同一件事情。老紳士在裝盲人,至少是獨眼,而我在他跟前拿著一個男士玻璃尿壺(是我們在城裡買的,或是帶過來的)。可見,我成了護工。由於他是盲人,因此我得給他遞尿壺。售票員要是看見我們站在這裡,肯定不會注意到我們。這時,老人和尿壺都開始變形。接著我因尿急醒來。
整個夢感覺像是幻境,將我帶回到1848年大革命的日子。夢源自1898年的紀念會(大赦年)以及前往瓦豪的短途旅程。其間,我游訪了愛瑪斯多夫,即學生革命領袖菲塑夫的逃亡地,[21]夢中的好幾個情景都與此相關。這些聯想又帶我回到英格蘭哥哥的家。他總是喜歡用添尼森的詩《50年以前》開嫂子的玩笑,因此,孩子們常常糾正他是《15年以前》。這一幻象是因看見圖特伯爵而起的,就好比義大利教堂的外觀與其內部結構並無有機聯繫。但與大教堂外觀不同的是,幻象雜亂無章,充滿了空白和難以解釋的部分,而且存在許多內部結構的突破口。夢的第一個部分由許多場景組成,下面我來詳細分析。圖特在夢中的傲慢態度來自我十五歲那年學校的一幕。我們曾密謀反對一位不受歡迎的愚昧教師,主謀是一位對英格蘭亨利三世無比崇拜的同學。我被委以落實這次政變,而討論多瑙河(德國,多瑙)對奧地利(瓦豪)重要性的那節課,便是這次公開反叛的良機。在我們的密謀者中,只有一位同學是貴族。由於他長得異常高,因此被叫作「長頸鹿」。每當那位嚴厲的德語老師對他訓話時,他就會像夢中的伯爵那樣站著。下面解釋我最喜歡的花以及我插入扣眼中像某種花的東西(這讓我想起我那天送給朋友的蘭花和耶利哥玫瑰),特別讓我想起了莎士比亞歷史劇中的紅白玫瑰之爭,亨利三世也為這一回憶做了鋪墊。現在,從玫瑰到紅白康乃馨,已經離得不遠了。(下面這兩句德語和西班牙語詩,也融入在我的分析中:Rosen,Tulpen,Nelken,alle Blumen welken.[22]and Isabelita,no llores,que se marchitan las flores.[23]《費加羅》中的西班牙語台詞)在維也納,白色康乃馨是反猶太的象徵,紅色康乃馨則象徵社會民主黨。這個夢的背後,隱藏著我對乘坐列車在美麗的撒克遜旅行時,碰見反猶太挑釁的回憶。夢中第三個場景與第一個場景一樣,都源自我早年的學生時代。當時,在德國學生俱樂部有一場辯論會,討論哲學與普通科學間的聯繫。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小青年,我滿腦子唯物主義理論,誓死捍衛一種極端偏激的觀點。因此,一位已展露領導組織能力的睿智學長(他被稱作「萬獸之王」)站了出來,教訓了我們一通。他說自己年輕時養過豬,後來才迷途知返回到父母身邊。我(像夢中那樣)跳起來,粗魯無禮地駁斥道,原來你是放豬的,難怪說話時這種腔調了。(在夢中,我驚訝於自己的德國民族情緒)周圍一陣騷動,都勸我收回所說的話,但我堅持自己的立場。那位被我侮辱的學長非常理智,沒有像眾人說的那樣,回擊我的挑釁,而是就此罷休了。
夢中其餘情景的夢源隱匿得更深。伯爵蔑視地提及款冬,這又是什麼意思呢?我得進行一連串想像:款冬(德語Huflattich)——萵筍(德語Lattice)——嫉妒別人兜里食物的狗(德語Salathund)。這裡出現了許多不雅綽號:長頸鹿(Gir-affe,德語中Affe的意思是猴子、猿猴),豬、母豬、狗。我還能推測出,「驢」是一位教授的綽號。下面,我進一步詮釋款冬。我認為其內在含義是「蒲公英」(pisse-enIlt),但不確定是否正確。這個想法來自左拉的《萌芽》,書中寫到孩子們可用款冬製成色拉。狗——法語為chien——聽起來像是某種生理功能(大便,法語pisser指小便)。同樣在這本敘述了未來的革命的書《萌芽》中,描寫了一種關於產生氣體排泄物——屁的特別比賽[24]。現在我們看到了有關三種生理狀態的描寫。這一串聯想是如何引出「屁」已經非常清楚了:最初是花,而後到「伊莎貝拉」的西班牙詩歌——《斐迪南和伊莎貝拉》。順便說說亨利三世,然後是英格蘭戰西班牙艦隊那段歷史:在西班牙艦隊因遭遇暴風雨而潰敗後,英國軍隊在一塊紀念金章上刻著如下碑文:「Flavit et dissipati sunt,for the storm had scattered the Spanish fleet.(西班牙艦隊在風雨中慘敗,上帝讓大風把他們吹走。)」[25]我曾這麼打趣,如果能夠成功對癔症病症以及其治療方案做出詳細分析,那麼我就用這句話作為有關「治療」那章的標題。
鑒於夢的審查作用,我無法非常詳細地分析夢中的第二個場景。我將自己設定為革命時代一位傑出的人物,與鷹(德語Adler)有一段冒險的經歷。據說這位傑出人物還有大小便失禁或是其他失禁的毛病等。儘管這個故事的大部分內容是一位宮廷樞密官(德語Aula,宮廷、禮堂)告訴我的,但我認為還是不能通過審查作用。夢中那套房間源自一位高官的私人沙龍包廂,我曾有幸一睹。但包廂在夢中常指婦女。夢中的女管家形象喻指我的忘恩負義。我曾借居一位風趣的老婦人家,她熱情好客,說了許多動人故事給我聽,我卻對其恩將仇報。燈喻指格里爾帕策所寫的一段與此類似的有關希羅和黎安德的動人故事(《愛海翻騰》,由此聯想到了風雨中的艦隊)。
我必須放棄對於夢中其餘部分的分析,只挑選其中和童年經歷有關的部分,這也是我選擇這類夢例的原因。讀者肯定認為,我不再詳述是因為其中涉及有關性的材料,而且肯定不滿意我的解釋。許多事情對於自己而言並非秘密,但對別人提起時,則需要保密。在此,我們暫不探討是什麼原因讓我不再解釋剩餘部分的夢,而要分析令我自己夢的真實含義被隱匿的內在審查動因是什麼。關於這一點,我承認,通過分析可以看出,夢中的三個場景都表現得自大狂妄、荒誕不羈,也許這類情緒在我日常生活中隱匿已久,其中的一部分支流獨自分離出來,在做夢前的那晚,令我情緒激昂,繼而闖入夢中(感覺我是個狡猾的傢伙)。
狂妄自大的情緒確實存在於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例如,當一個人感覺自己特別富有時,便會引用有關格拉茨的那句諺語「格拉茨值幾個錢」?如果讀者還記得拉伯雷在《巨人傳》中,對卡岡都亞和龐大固埃父子的無與倫比的描寫,那麼就能夠理解我所說的第一個夢境中那些誇大的場面。但下面這些就源自兩個我說過的幼時片段:我買了一個新的行李箱做旅行用,箱子是棕紫色的,這種顏色在夢中多次出現(紫色——用高檔布料製成的棕紫色紫羅蘭,常用於女孩飾品——部長包廂內的擺設之上)。我們都知道,孩子總是喜歡能夠吸引其注意的新鮮事物。下面這段我的幼時經歷是聽家人說的,我對故事的回憶已經取代了故事本身。家人告訴我,我兩歲的時候還常常尿床,每次被責罵時,我都安慰爸爸說,我一定給他在N鎮(附近最大的鎮)新買一個漂亮的紅色床。因此,夢中插入了我們在市區買尿壺,或者說不得不買的情節,因為人必須信守承諾(另外,我們還應該注意到,男式尿壺和女式旅行箱之間的聯繫)。而一句承諾包含了孩子所有的自負情緒。小解有困難這一情節的含義已經在前面的夢中解釋過了(參見第五章第一節中的夢例)。對神經患者的心理分析已經讓我們知道,「尿床」與「雄心壯志」這一性格特徵之間有著緊密的聯繫。
我清楚記得,在我七八歲時家裡發生的一件小事。一天晚上,我正準備上床睡覺,為了滿足自己的小小願望,竟然違反家中規定,跑進了爸爸媽媽的房間。當時爸爸媽媽都在房間裡,我因不守規矩被訓了一頓。爸爸罵道:「這個小孩真沒用。」這句話一定是重重地打擊了我的雄心壯志,因為這一幕後來一次又一次地在我夢中重現,還隨我功成名就的夢境一起出現,像是在宣布:「你看,我終將是有用的。」正是這一幼時經歷引發了最後的夢境,當然,為了報復,我們的角色在夢中置換了。夢中老人的原型顯然就是我的父親。老人失明是因為我父親有一隻青光眼。[26]他在我面前撒尿,就像我小時候在他面前撒尿一樣。青光眼讓我想起,父親當年施手術時曾使用古柯鹼,而我似乎在實踐我的諾言。我還很支持他,因為他盲了,我必須在他跟前給他遞尿壺,這也喻指我為自己所具有的癔症理論知識感到自豪。[27]
根據我的理論,童年的兩次小便經歷應該與我的雄心壯志有密切聯繫。但是它們在我前往奧塞湖的旅途中出現,很可能是因我的車廂包間裡沒有盥洗室,導致我無處解手這一偶然狀況引發的。就像我每天早晨都被這種生理需要喚醒一樣。我想,或許有人會認為這一感覺才是夢的真正刺激源,但我的觀點恰恰相反。我認為,是夢念引起我小解的欲望。我其實很少在熟睡時受到任何生理需要的干擾,更別說在這種時候——凌晨2:45時醒來。我還能進一步說明,我在其他環境更為舒適的旅行中,很早醒來時,也從未有過尿急的感覺。不管怎樣,暫時擱置這一問題也是無傷大雅的。
另外,析夢的經驗使我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便對於刺激源以及夢中願望都清晰明了、看似輕易便可完全解釋的夢,也能夠通過其思想鏈追溯至兒時。因此,我不得不追問自己,這個特徵是否可以進一步成為夢的先決條件。如果這一說法成立,那麼就能得出如下結論:即夢的顯意都與最近的經驗有關,而隱意則與早年的經歷有關。事實上,我在通過對癔症的分析研究發現,這些兒時的經歷仍然未加改變地保存至今。但這一理論難以證實,在下文中(第七章),我將從其他角度探討幼時經歷在夢的形成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對於上文所述夢中記憶的三個特性,其中「夢偏好於不重要的瑣事」這一特性已得到了完美的解釋,即源自夢之偽裝。但我們成功總結出的另外兩個特性——對最近經歷以及兒時經歷的偏好,卻難以追蹤其誘因。讓我們謹記這兩個有待解釋(評價)的特性,其必然能在其他地方得到合適的答案,比如通過對睡眠狀態的心理學探討,或通過對心理機能的結構分析。當然,只有等到我們明白,析夢就像通過監視孔窺探內在心理機能後,才能進行。
但我們從夢的最後幾個分析中還發現,夢「往往」有不止一個含義,如上述夢例所示,夢不僅僅包含幾個願望的滿足,而且在其某個含義或願望中,還隱匿著其他含義和願望,彼此交錯重疊,一層層追蹤,直到最後追溯至最遙遠的幼兒期。在此,我們不禁要再次提出,第一句中的「往往」是否換成「總是」更妥當。[28]
三、夢的生理刺激源
如果要令一位有學識的門外漢對夢產生興趣,並以此為目的,問他什麼是夢的刺激源,我們通常會發現,在夢的一系列問題上,他至少對夢源是信心滿滿的。他立即會想到,夢來源於消化障礙(常言道「夢來自腸胃」),來源於某個偶然的睡姿,或是睡眠時,外界偶然發生的一些瑣事。但他似乎從未想過,即便把這些因素統統考慮在內,夢還有未能解釋的部分。
本書開篇詳盡討論了學術派論著對於生理刺激源對夢的形成的作用的不同觀點,因此,現在只回顧一下這方面的研究成果。我們已經知道,生理刺激源可清楚地分為三類:由外界客觀體所引起的客觀感覺刺激;由感官引起的僅有主觀感受的內在刺激;產生於身體內部的生理刺激。我們還發現,研究夢的學者們都趨向於認為,心理刺激源與生理刺激源要麼共同出現,要麼二者都未出現。我們在分析了有關生理刺激源方面的理論後發現,感官的客觀刺激(睡眠時偶發事件的刺激,或者與夢中影像和意念存在睡眠聯繫的生理刺激)的重要性,已通過實驗得到證實。而主觀感官刺激所起的作用,可由入睡前再現的意象得到證明。最後,雖然被廣泛接受的「夢中出現的意象和觀念,與生理刺激間的聯繫」理論未被進一步論證,但通過我們的消化、排泄和性器官的興奮狀態對夢所產生的影響來看,這一理論從各方面得到了有力的證明。
可見,「神經刺激」和「軀體刺激」是夢的生理來源,而且許多學者認為,這是夢的唯一來源。
但也有不少人對此表示質疑,並非質疑其「正確性」,而是質疑其「適用性」。
無論這一理論的支持者有多麼信賴其事實依據——尤其對於輕易便可認知的偶發事件刺激和外在神經刺激,但他們最終都得承認,夢的豐富內容不可能僅僅來源於外界神經刺激。關於這一問題,瑪麗·維頓·卡爾金斯小姐對其本人以及另一個人的夢進行了為期6個月的研究。她發現,兩人分別只有13.2%和6.7%的夢元素源自外界感官刺激。而在所有的夢例中,只有兩個夢例源自機體官能刺激。這一數據說明,我們自身的粗略估計確實值得懷疑。
部分學者在對「神經刺激之夢」進行了詳盡的觀察研究後,將其與其他成因的夢區分開來。例如,斯皮塔將夢劃分為「神經刺激之夢」與「聯想之夢」。但很顯然,這一分類未盡如人意,除非他能夠指出,生理刺激源與其聯想內容間的聯繫。
除了第一種反對意見,即認為外界刺激源作為夢源並不常見以外,另二種反對意見認為,這類夢源並不足以用來析夢。這一理論的支持者有兩點難以解釋:首先,他們無法解釋,為何在夢中,外界刺激源的真實本質無法被識別,而是不斷被誤以為其他事物;其次,為何心靈對這一被誤解的刺激源的感知如此變化莫測。我們在前文中說過,斯頓培爾對於這類問題的答案是,由於入睡後的心靈已脫離外界的束縛,因而無法對客觀感官刺激做出準確的解釋,而是被迫在來自各方不確定刺激的基礎上建立錯覺。用他自己的話說(見《夢的性質和來源》第108頁),「熟睡時,當外在或內在神經刺激、複雜的情緒,或任意一種心理過程由心中油然升起,並保存於心底時,這一心理過程便會喚起心中源自日常生活體驗(早期的感知,無論是純天然的感知,抑或具有一定心理價值的體驗)的感性影像。在這或多或少的影像中,源自神經刺激的那部分影像,獲得了心理價值。關於這一點,人們通常認為,類似我們平常所說的覺醒過程,睡眠中的心靈對神經刺激影像進行了詮釋。這一詮釋便導致了所謂神經刺激之夢的出現。也就是說,夢的組成取決於神經刺激所產生的心理效應在精神生活中,是否與再現法則相一致」。
在一眾重要觀點中,馮特的理論與此最為一致。他認為,夢中的意念大都來自感官刺激,特別是普通感官刺激。因此,大多數幻覺都來源於生理刺激,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單純記憶能夠上升成為幻覺。根據這一理論,斯頓培爾用了一個絕妙的比喻來闡述夢的內容與刺激源之間的聯繫:「就像一個不懂音樂的人,十指在琴鍵上按。」這個比喻恰如其分地表述了「夢並非一種源於心理動因的心理現象,而是生理刺激的結果。由於其機能組織受刺激源的影響,因而不具備其他表現方式,只能表現為心理症狀」。梅納特對妄想症的解釋與此類似,他也有一個著名的比喻:「在同一個鐘的表平面上,數字看起來像是特別突出。」
雖然夢的生理刺激源理論已被廣泛地接受,看起來也十分吸引人,但要分析其不足並也非難事。夢的每一個生理刺激都將令睡眠的心理機能通過形成錯覺,對其進行詮釋,因此可以產生無數這樣的解釋。也就是說,刺激源在夢內容中可以表現為大量不同的概念。[29]但斯頓培爾和馮特的理論未能指出任何一種可支配「外部刺激」與「被選以詮釋這一刺激的夢境」兩者間關係的動因。因此,也無法解釋,這些刺激「在其進行創造性活動的過程中,通常會做出的特別的選擇」。(參見立普斯,《靈魂生活的基本事實》,第170頁)還有一種反對意見針對這一理論的基本假設,即假設大腦在入睡後,無法認知客觀感官刺激的真實本質。老生理學家布達赫告訴我們,大腦在入睡後,也能對其接收的感官影像做出準確的解釋,並對此解釋做出相一致的回應。他指出,這是因為,熟睡後的大腦不會忽略對夢者非常重要的那部分感官影像(就像哺乳的保姆和小孩的夢例)。相比起一些毫無意義的聽覺印象,夢者在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更容易驚醒。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大腦能夠區分各種感官,尤其在熟睡時。布達赫經研究做出推斷:我們應該假定,大腦在熟睡狀態下並非無法對感官刺激進行詮釋,而是對此不夠感興趣而已。布達赫於1830年提出這一觀點,其原封不動地再次出現於立普斯的論著中(1883年),被用來抨擊生理刺激理論。在上述種種爭辯中,大腦就像下面這則趣聞中那位睡著的人:有人問他:「你睡著了嗎?」他說:「沒有。」那人又問:「那你借我十個伏羅林吧。」他便推脫:「我睡著了。」
我們還可以通過其他途徑,進一步證明生理刺激理論的不適用性。觀察顯示,即便外界刺激在我們剛開始做夢時就出現,也並非一定迫使我們做夢。對於睡眠過程中的觸覺刺激或是壓迫性刺激,我們可隨意做出不同的回應,也可以忽略不理,只在醒來時才發現,一隻腿伸到被子外了,或是頭枕在一隻手臂上了。病理學確實給我提供了大量例子,說明各種有力的感官刺激和動作刺激,在我們睡眠的過程中並沒有對夢產生作用。在睡眠中,我們依然具有感知力,可以感受到不斷入侵的痛苦刺激,但我們不會將這些痛苦編織成夢境。另外,我們可能會通過「醒來」回應刺激,以此躲避其入侵。最後,還有一種刺激——神經刺激,可令我們入夢。但除了成夢這一對刺激源的反應外,其他可能的反應也常常發生。而且,如果生理刺激沒有做夢的誘因,也不會成夢。
許多學者都非常重視夢源於生理刺激這一解釋存在的缺陷,並致力於更精準地確定,由生理刺激引起的五彩之夢背後的心理意識活動本質。這類學者包括施爾納及其追隨者哲學家沃爾科特,他們把夢的本質納入心理學範疇,將夢視為一種心理意識活動。施爾納不僅富有詩意地生動描繪,展露於夢形成過程中的各種心理特徵,他還認為,自己已經總結出了大腦應對刺激的法則。施爾納認為,夢在幻想中自由飛翔,掙脫了白天的束縛,努力再現刺激源器官的本質。他因此創作了一本解夢之書,指導人們利用書中的方法,根據夢象推測身體的感知、器官所處的環境以及刺激的狀態。「在夢境中,貓的影像象徵極壞的脾氣;淺白色、表面光滑的麵包象徵裸體;人的身體象徵一幢房子;身體的不同器官則象徵房子的各個部分。在牙痛的夢中,拱形門廊象徵口腔,旋轉而下的樓梯象徵從咽喉到食道;在頭痛的夢中,爬滿噁心蜘蛛的天花板象徵頭頂。」「夢中許多不同的象徵物代表了相同的器官:正常呼吸的肺部,其象徵物是火焰燒得呼呼響的爐火;心臟的象徵物是空盒子或空籃子;膀胱的象徵物是圓形袋狀物或只是空心的物體。有一點尤其值得注意:在夢境結束時,刺激源器官或其功能會不加掩飾地表現出來,而且通常表現為夢者本人的身體。因此,牙痛的夢通常以夢者從嘴裡把牙拔出結束。」這一解釋未必能被其他學者接受,因其似乎過於誇大,在我看來,如施爾納讀者的反映一樣,好評甚少。如我們所見,這是象徵化析夢法的復興,是古時慣用的方法,其對於夢的解析僅僅限於夢者身體的範圍內。這一析夢法缺乏科學的理解,必定嚴重限制施爾納理論的應用。其表現出極大的任意性,因而刺激源在夢中可能表現為多個象徵物。甚至連施爾納的追隨者沃爾克特,也無法證實身體的象徵物是房子。另一種反對意見認為,該理論再一次將夢中的活動視為毫無用處、毫無目的的心理活動。因為根據這一理論,大腦與由刺激源引起的幻象相處甚歡,根本無法對其排斥。
施爾納的身體象徵化理論被另一種反對意見抨擊得更為猛烈:既然身體刺激源無時不在。而且眾所周知,心靈在入睡後,比清醒時更容易接近這些刺激源。那麼這一理論就無法解釋,為何我們並非一整晚都在做夢以及為何並非每晚都夢見所有身體器官。要對於這一質疑進行回擊,就得提出一種前提條件,即為了喚起夢,必須存在源自眼、耳、手、腸等器官的特殊刺激。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難以從客觀上證明這類刺激的增長,只有在極少的夢例中才有可能得到證實。如果夢中飛翔是肺葉張翕的象徵,則如斯頓培爾所述,要麼這類夢會更頻繁地出現,要麼呼吸活動在做夢的過程中會變得更為急促。此外,還存在著第三種可能性,或許是最大的一種可能性,即當時有某些特殊動因在起作用,將夢者的注意力引向恆定存在的內臟感覺。但已遠遠超出了施爾納的理論範圍。
施爾納和沃特論著的價值在於,讓我們注意到夢境中大量有待解釋的特性,以求有更新的發現。夢確實包含身體器官及其功能的象徵化:例如,夢見水往往代表尿急,直立的杆子或柱子代表男性生殖器等。與單調乏味的夢相比,我們很難不把五彩斑駁、景象栩栩如生的夢境解釋為「視覺刺激引起的夢」。就像我們很難不把包含各種聲音的夢歸因於錯覺所致。比如施爾納記載了一個夢,他夢見兩排秀髮亮麗的男孩面對面地站在橋上,互相攻擊,然後又重新調整位置,直到最後,他自己坐在橋上,從下牙床拔出一顆長長的牙齒。沃爾克特做過一個類似的夢。在夢裡,出現了兩排櫥櫃的抽屜,最後這個夢,也是以拔出一顆牙結束。兩位學者都舉了大量這類夢例,力求證明,施爾納的理論並非未抵事實核心的無用之說。因此,我們眼下的任務是要為所謂「牙痛刺激」象徵尋找另一種解釋。
在研究夢的生理刺激來源時,我始終強忍著未提我本人的析夢理論。如果現在可以利用一種其他學者在研究夢的過程中未曾用過的方法,就能夠證明:夢是具有內在價值的一種精神活動,是欲望構成了夢的動機,是頭一天的經歷為夢的內容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任何忽視了這一重要研究方法,而把夢看成是對生理刺激的一種無用難懂的心理反應的理論,都可以直接予以否定。否則的話,就會存在兩類不同的夢(這似乎極不可能):一類基於我的研究,另一類基於早期一些權威作者的理論。所以,為了解決這個矛盾,只有為夢源於生理刺激這一盛行學說的理論基礎,在我的夢理論中尋求一席之地。
我們已經朝這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即提出了「引起夢的動因是所有同時出現的刺激源的有機統一體」這一理論(見上文第五章第一節)。我們前面說過,如果頭天經歷的兩件或兩件以上的事件,能夠建立一個影像,並保存在腦中,那麼源自這些經歷的願望則會在夢中融為一體,並引發夢境。同樣,只要頭天經歷中具有心理價值的影像以及無關緊要瑣事的影像間,能夠建立連接的意念,這些影像就能融合為夢的素材。因此,夢是對所有同時出現在睡眠心靈中的素材的一種反應。就我們迄今所作的分析來看,夢的素材是心理遺留物和記憶軌跡的集合體。而這些心理遺留物和記憶軌跡(由於其對近期的和幼兒期素材的偏好),只能被視作一種心理現狀特徵,其性質目前還難以確定。現在,我們就不難預測,如果在睡眠中,加入了以感官形式表現出來的這類新近記憶材料的心理現狀,會產生什麼樣的夢。這些感官刺激的真實性,再一次體現了其對夢的重要性。它們與其他心理現狀結合起來,為夢的構成提供了素材。換句話說,在睡眠期間產生的刺激,與我們熟悉的日常經歷的心理殘餘,共同巧妙地完成了願望的實現。這種結合的出現並非必然。我們已經說過,睡眠中可能產生生理刺激的行為不止一種。結合一旦發生,這種混合的抽象材料便成為夢的內容,這類夢則同時表現生理和心理兩種刺激源。
生理素材與心理刺激源相結合併不會改變夢的本質。無論實際出現的素材令夢表現為何種形式,夢依然是願望的實現。
在此,我將闡述幾種可以改變外部刺激對夢的重要作用的特殊因素。我們已經說過,一個人的生理和偶然因素在某一時刻相結合,決定著一個人在睡眠中受到比較強烈客觀刺激時,將如何反應。夢眠慣有或偶然的深度結合刺激的強度,一方面可能會抑制干擾夢者睡眠的刺激;另一方面也可能令夢者驚醒,或者設法將刺激編織入夢。由於結合的情況複雜多變,外部客觀刺激在不同人身上表現次數的多寡也不相同。就我自己來說,由於我的睡眠質量非常高,總能頑強地抵抗任何干擾,外界刺激源很少能夠進入我的夢中,因此,心理動因便很顯然容易誘使我做夢。事實上,我只記錄了一個表現為客觀痛苦刺激引起的夢,分析一下在這個特殊的夢中,外部刺激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是很有收穫的。
我正騎在一匹灰馬上,一開始有點害怕,動作有些笨拙,但似乎只能騎馬前行。接著,我遇見了同事P,他也騎著馬,穿一身粗花呢制服,直挺挺地坐在馬鞍上。他提醒了我一件什麼事情(也許是我糟糕的坐姿)。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在這匹聰明非凡的馬上,越來越自如,也越坐越安然舒適。我的馬鞍是一種墊狀物,覆蓋了從馬頸到馬屁股的所有地方。我夾在兩輛運貨車之間騎著,一直設法超過它們。在街上騎了一段路之後,我扭轉坐騎,準備下馬。起初,我想在臨街一座開放的小教堂前下來。但後來,還是在它旁邊的另一座小教堂前下了馬。我的旅館就在這條街上,我本可以讓馬自行走過去,但最後還是牽著它,走到了那裡。我似乎覺得,騎著馬到旅館去會很難為情。一個小信差站在旅館門前,遞給我一張他找到的便條。便條是我的,他拿上面的內容和我開玩笑。便條上寫著「不吃」,下面畫了兩條下劃線。還有一句(模糊不清的),好像是「不工作」。接著,夢境開始模糊起來。同時,我好像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沒有工作。
粗略一看,並不覺得這個夢源自痛苦的刺激或壓迫。但是前幾天,我確實因為陰囊根部長的瘡而備受折磨。最後,膿瘡長成了蘋果大小,我每走一步都苦不堪言。這幾天,我發著燒,感覺無精打采,食欲不振,工作又無比繁重,所有這一切都讓我非常苦悶。我勉強支撐著手頭的醫療工作。但根據瘡的性質和位置,可以想像,現階段我最不適合進行的活動就是騎馬。而眼下,正是騎馬這項活動進入了我的夢境:這也許是我內心對病痛所做的最強烈的抗議。我其實不會騎馬,也從未夢見過騎馬。我平生只騎過一次馬,而且沒有馬鞍,因此我並不喜歡騎馬。但在夢中,我騎著馬,感覺陰囊處完全沒有長瘡,或者說,我夢見自己騎馬是因為我希望沒有長瘡。從夢境來看,馬鞍像是能夠讓我入睡的泥敷劑,緩解了我的疼痛,讓我在睡眠最初的幾小時完全感覺不到痛苦。接著,疼痛感出現了,並企圖讓我醒來。此時,這個夢出現了,仿佛在輕聲安慰我:「繼續睡吧,不要醒來!你沒有長瘡,看,你騎在馬背上呢,如果長了瘡怎麼可能騎馬呢!」夢的催眠成功了,疼痛被抑制了,我繼續沉沉睡去。
但是夢並不滿足於利用一個與病情不符的意念來「暫時移除」我的膿瘡(就像母親痛失愛子,商人損失錢財後的精神錯亂行為)。被否定的感覺以及抑制這一感覺的影像,都對夢產生作用,並作為一種手段,將其與心中現存的其他素材結合起來,令這些素材在夢中重現。在夢中,我騎了一匹灰色的馬。馬的顏色與我最後一次在村莊看見同事P時,他身上那件椒鹽色西裝的顏色一樣。我早就被警告吃重口味食物容易長瘡,不管怎樣,從病理學看,糖和癤病怎麼都脫不開干係。朋友P自從頂替我為一位女患者治療以後,就喜歡和我一起騎高馬。但其實,我對她的治療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德語Kuntstucke:在夢中,我一開始是側身坐在馬背上的,像個特技騎土,德語Kunstreiter)。這位女患者實際上像《周末騎士》故事中的馬一樣,總是隨心所欲地牽著我的鼻子走。因此,在夢中,馬象徵了女患者(在夢中是一匹極其聰明的馬)。我感到「安然舒適」是指P在頂替我以前,我在女患者家中所處的地位。在為數不多的幾位真誠待我的人中,其中一位是本城有名的醫生。不久前,他在談到這個家庭時說:「我覺得你在那裡是穩坐馬鞍。」我在忍受巨大病痛之時,每天仍要完成8~10小時的精神治療工作,確實算是一大業績了。但我知道,除非身體痊癒,否則我不能繼續如此艱難地工作了。我在夢中心情苦悶,是暗示我仍未痊癒的話,可能出現的困境(便條上寫的內容,就像神經衰弱患者對醫生的抱怨):「不工作」「不吃」。在進一步解釋的過程中,我發現,夢已經成功地把騎馬的欲望轉到了兒時,我和侄兒吵架的場面。侄兒大我一歲,目前定居英國。此外,夢中還有一些元素來自我在義大利的旅行:夢中的街道源自我對維羅納和錫耶納的記憶。進一步分析,還可發現性的夢念。我想起夢中出現的義大利美麗鄉村,是指一位從未去過義大利的女患者(「去義大利」的德語為gen ltalien =Genitalien=genitals,genitals的意思是「生殖器」),而這與朋友P頂替我醫治的那位患者家以及我長瘡的位置都是有聯繫的。
在另一個夢裡,我也同樣成功地抵擋了干擾我睡眠的刺激。這一次源自感官刺激。這也是唯一一次,令我發現了夢與偶發刺激源之間的聯繫,並對此夢有所了解。一個仲夏的清晨,我在提洛爾度假山莊醒來,發現自己夢見教皇去世了。我無法解釋這個既短又無影像的夢。我只記得一種可能引起此夢的誘因,就是在不久前,報紙報道稱,教皇的聖體有少許不適。早上,妻子問我:「你早晨聽見教堂傳來的可怕鐘聲了嗎?」我雖然沒有聽見鐘聲,但總算明白這個夢的起因了。這是當虔誠的提洛爾人擾我清夢,而我想繼續睡時所做出的反應。我通過夢中虛構的內容,對他們實施報復,因而沒有再理會煩人的鐘聲,繼續酣然入夢。
在前幾章提到的夢例中,有幾個可作為研究所謂神經刺激的例子。比如,大口喝水的夢。在這裡,生理刺激被看作夢的唯一刺激源,由感官(渴)引起的願望是做夢的唯一動機。在其他一些簡單的夢中,我們也能找到類似的情況,即生理刺激自身便能產生一個願望。夜裡,女患者將冷敷器從臉頰扔出去的夢,便是通過願望的滿足,以一種非常規的方式來回應痛苦刺激。女患者似乎暫時成功地為自己止痛了,並同時將其痛苦轉移給了一位陌生人。
命運三女神之夢顯然因飢餓引起的。但其人為地將夢者對食物的需求,轉移至小孩對媽媽乳房的需求。並用一個天真無邪的欲望,掩飾了另一個難以啟齒的更深的欲望。從我關於圖恩伯爵的夢中可以看出,一個偶發的生理需求如何與最強烈,同時也是最受壓抑的心理需求相聯繫。加尼爾記載了這樣一個夢例:拿破崙一世在被炸彈聲驚醒以前,把爆炸聲編織進了一個戰役的夢中。這十分清楚地說明了,感官在睡眠中影響著心理意識活動。一位初次辦理破產訴訟案的年輕律師午休時,夢見自己變成了拿破崙,還夢見了在破產訴訟案中才結識的來自胡斯廷[30]的雷琦先生。但胡斯廷(husten,德語的「咳嗽」)這個名字深深地刻在他的腦中。他被迫醒來,發現妻子因患支氣管炎,正不住地咳嗽。
我們現在把拿破崙一世(順便說一下,他真是個嗜睡之人)和那位嗜睡的學生作比較。後者被房東叫醒去醫院上班時,卻夢見自己已經睡在醫院了,於是繼續昏睡。他在潛意識裡認為:既然我已經在醫院了,那就不用起床往醫院趕了。很明顯,這是一個「圖方便的夢」。夢者坦白承認自己做夢的動機,但也因此大致揭露了自己夢中的秘密。從某種意義上說,所有的夢都是圖方便之夢,都是為了能夠繼續酣睡,而無須醒來。夢是睡眠的守護者,而非搗亂者。雖然對於「心理因素能夠將夢者喚醒」這一概念,我們將留待日後再找機會進行分析。但目前,我們已經能夠展示,心理因素對於客觀外界刺激的應用。心靈要麼對睡夢中的感官誘因毫無反應(如果其始終以這一態度對抗不斷增強的刺激源,那麼這一態度還是具有意義的);要麼乾脆利用夢來否定這些刺激;要麼用第三種辦法:如果非要接受這類刺激的話,則尋求一種能夠體現其目前真實感覺的詮釋,作為欲望的一部分,從而產生能夠與睡眠兼容的夢。真實的感覺被編織入夢,從而被剝奪了現實性。拿破崙得以繼續入睡,擾他清夢的不過是對阿科萊槍聲的記憶。
睡眠的欲望以及「意識自我」對此進行的自我調整,(加上後文將要提到的夢的審查作用和再次修訂作用)代表了意識自我對夢的貢獻,常被視為夢形成的動因。因此,每一個成功的夢都是這種欲望的滿足。關於這個長期存在且無變化的一般睡眠願望,與其他通過夢境實現的各種願望之間的聯繫,我們留待日後再作詳述。但是我們在睡眠的欲望中發現了一種可彌補斯頓培爾和馮特理論之不足的動因,並可說明夢對外界刺激所做回應的反常性和任意性。其實,睡眠中的心靈完全能夠對外部刺激做出正確回應——積極關注,或是要求夢者醒來。正因為如此,在對外部刺激的一切可能回應中,只有被睡眠欲望特有的審查作用接受的回應,才被認可。夢中的邏輯自顧前行著,比如我們會說:「那是夜鶯,不是雲雀。」因為如果是雲雀,愛之夜則會結束。因此,在所有被認可的對外界刺激的解釋中,能夠被選中的,必然是與潛伏於內心的欲望最相符的那種解釋。可見,夢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既定的,並非任意之舉。錯誤的解釋不是一種錯覺,但如果非要這麼認為,只能說,這是在找藉口。在此,我們又一次指出,在夢的審查作用下,通過置換作用產生出替代物,而這時,我們已經偏離了正常的心理軌道。
如果外在神經刺激和內在身體刺激的強度,足以強迫心理對其關注,而由此只引發了夢而沒有達到驚醒的程度,那麼這就構成了夢形成的重點——夢素材的核心。此外,還需要為其尋求一個適中的願望實現,正如(上文)需要在兩個心理刺激源之間,尋求一個中間思想一樣。從某種程度上說,確實存在著大量由生理刺激引起的夢。甚至在一些極端的夢例中,願望原本並不存在,只是為了形成夢而被喚醒。但不管怎樣,夢只有當願望在某種情形下被實現時,才會出現。也就是說,夢所面臨的任務就是通過感官探測何種願望能夠實現。即便是令人痛苦、討厭的素材,也可能有助於夢的形成。心靈隨意支配即便在實現時,依舊不愉快的願望。這看似是一種矛盾,但如果我們把現存的兩種心理事例以及存在其間的審查作用一併考慮,那麼就會非常清楚明白了。
如我們所見,在心靈中確實存在著被抑制的願望,其屬於原發體系,繼發體系則負責抵制這些願望的實現。我們並非從歷史角度出發,認為願望曾經存在過,只是後來被摧毀了。我們在神經精神研究中得出的抑制理論認為,這些被抑制的願望一直都存在,只是同時出現的一種抑制力量使其逐漸消弱。「鎮壓(supression)」一詞一語道破了這一內在的力量(subpression:潛在的壓力或是潛在懲罰)。令這些被鎮壓的願望強行實現的心理裝置一直都存在,並且始終有序地工作著。但如果這些被抑制的願望碰巧得以實現,鎮壓失敗的繼發體系系統(其控制著意識)則表現出痛苦不適。因此,可以這麼說:如果在睡眠的過程中,出現了由生理刺激引起的不快感覺,那麼這一感覺就會被夢的活動用來製造願望的實現——雖然其或多或少還得受審查作用的約束——只是實現的是被抑制的願望。
這樣便可能產生一定數量的焦灼之夢。至於不屬於願望實現的其他焦灼之夢,則表現為另一種心理裝置。由於焦灼之夢大都具有神經性質,都是源自心理性慾的刺激。因此,在這種情況下,「焦灼」等同於「被抑制的性慾」。於是,這一「焦灼」與焦灼之夢一樣,都具有神經特徵。在這裡,出現了分水嶺,願望的實現不復存在。當然,也存在來自其他生理刺激的焦灼之夢(比如肺部、心臟有病的患者,有時候呼吸困難)。這時,便要令這些被嚴重抑制的願望在夢中得以實現。來自心理動因的夢,也同樣會產生焦灼。要協調這兩個看似矛盾的例子並非難事。當兩種心理因素(情感傾向以及概念內容)緊密聯繫,真實存在的任意一方,便會引發另一方的出現,甚至在夢中也是如此。一方面,生理上的焦灼引發了被抑制的概念內容;另一方面,伴隨著性衝動的概念內容從抑制中獲得了釋放,從而導致了焦灼感的出現。我們可以這麼說,對於前一種情況,生理上的影響得到了心理上的解釋;而後一種情況,雖然兩者都源自心理,但被抑制的內容輕易便被更適合分析焦灼感的生理解釋取代了。這一難點與析夢無關,屬於焦灼症和抑鬱症的討論範疇。
在主要的內部軀體刺激中,無疑包括了總的身體感官。其本身並不能提供夢的內容,而是強迫夢念對出現在夢內容中的材料進行選擇,選取適合夢自身特性的那部分素材,遠離其他部分的。此外,頭天遺留下來的一般感覺,必然會與對夢具有重要影響的精神殘餘物聯繫起來,也許在夢中持續不變,也許會退去。而如果這是痛苦的感覺,則可能轉化為相反的感覺。
睡眠過程中的生理源刺激(即睡眠中的各種感覺)強度並非特別高。我認為,其對於夢形成所發揮的作用,類似於日常生活中新近發生但無關重要的影像。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們能夠與心理夢源的概念化內容相結合,那麼就能夠被用來形成夢,否則就不能形成夢。它們是廉價的備用材料,隨時可拿來使用。不同於那些珍貴的材料,有既定的使用方式。打個比喻,這就像一位鑑賞家把一塊珍稀的瑪瑙交給藝術家,要他雕刻成藝術品。那麼瑪瑙的大小、色澤、紋理,都有助於成品所表現的主題;但如果是廉價的大理石或砂岩,藝術家便可隨意雕刻,不受既定的模式禁錮。在我看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由普通強度的生理刺激所引起的夢,為何並非每晚都出現。[31]
可能通過分析下面這個夢例能夠更好地說明我上述的觀點。一天,我正試著想明白何為被抑制的感覺,例如不能離開某地,不能做某事等。這種感覺常常出現在我夢中,和焦慮感緊密相連。當天夜裡,我做了這個夢:我夢見自己從一樓走出來,衣不蔽體。然後爬樓梯前往最頂層。我一步三級地走,並且非常開心自己能健步如飛。突然,我發現一位女僕正下樓梯,朝我迎面而來。我非常尷尬,想要趕快離開,這時被抑制的感覺出現了:我動彈不得,無法離開原地。
分析
夢中的情景源自現實的生活。我在維也納有一座兩層樓房子,上下樓間有一條樓梯。樓下是診療室和書房,樓上是起居室。我每天在樓下工作至深夜,然後回樓上臥室睡覺。做這個夢前的那個夜晚,我確實衣冠不整(我解開了領口、領帶和袖口)地走過這段樓梯回臥室。夢把這一幕渲染得過於誇張,變成了衣不蔽體。但夢中的景象和平時一樣,模糊不清。爬樓梯一步三級是我的習慣。此外,從這個夢中可以看出願望的實現:我健步如飛地上樓梯,證明心臟功能良好。另外,我上樓梯的方式與後半部分夢境中被抑制的感覺形成鮮明對比。這無須證據即可證明:夢能夠毫不費勁地表現一個完整的動作,例如,在夢中自由翱翔。
但夢中我走的樓梯不是我家的。起初,我認不出那條樓梯。但迎面下來的人讓我想起了這是什麼地方。下樓的女僕是我一位患者的僕人,我每天都為那位老婦人進行兩次藥物注射,因此每天要爬兩次她家的樓梯。而夢中的樓梯和她家的簡直一模一樣。
但樓梯和女僕為什麼會出現在夢中?我衣不蔽體的尷尬場面無疑帶有性的色彩,但那位女僕的年紀比我大,當然,也毫不誘人。這些疑問讓我想起了下面的事情:我每天早晨到老婦家的時候,通常習慣先清清喉嚨,往樓梯上吐口痰。由於兩層樓都沒有痰盂,因此我認為樓梯被弄髒並非我的責任,而是沒有痰盂所致。另一位上了年紀,舉止粗魯的女管家(但我得承認,她的確非常愛乾淨)卻不這麼認為。她總是在暗暗觀察我是否又弄髒了樓梯。每次我一吐痰,就能清晰地聽見她的大聲抱怨。幾天後,當我們碰面時,她便不再禮貌地和我打招呼了。在我做這個夢的前一天,從女僕的態度可以看出,管家對我的意見更大了。當時,我如往常一樣,剛急匆匆地為女患者診療完,女僕便在前廳找我對質:「醫生,你今天進房間前,應該先擦擦鞋子的,我們的紅地毯又被你的鞋子給弄髒了。」這便是女僕和樓梯出現在我夢中的唯一原因。
爬樓梯和心臟病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繫。咽喉炎和心臟病都被認為由吸菸引起,由於我吸菸的習慣,我的管家早已不再過多評價我的邋遢了。因此,兩位管家對我不愛乾淨的看法在這個夢裡合二為一了。
我暫時不對這個夢作進一步的解釋。首先,我要解釋一下衣不蔽體這一典型夢例的起源。同時,從剛分析的這個夢中,可以得出一個臨時結論:夢中「被抑制」的感覺只有在前後情節需要它時才會出現。出現「被抑制」感覺的夢並非由睡眠過程中,我動作系統所處的特殊狀態所致。因為就在前一秒(似乎就是為了證明這個事實),我還夢見自己輕快地跑上了樓梯。
四、典型夢例
一般來說,如果一個人不願意向我們透露其隱匿於夢背後的潛意識想法,我們則無法為其析夢,析夢方法的實際應用因此受到嚴重限制。[32]有的夢幻世界是夢者根據其個人特點構造的,因此外人難以進入。但也存在一些相反的例子:有的夢境幾乎人人都夢見過,人們能夠習慣性地推測出相同的含義。這類典型的夢例特別吸引人,因為不管夢者是誰,它們都來自相同的夢源,因而特別適合用來研究夢的來源。
因此,我們非常期待利用這些典型的夢例,來檢測析夢的方法。但我們極不願意承認,我們的析夢法恰恰是在這類夢例中無法得到驗證。總的來說,在分析這類典型夢例時,我們無法像其他夢例那樣,利用夢者的想像來幫助我們分析。或者說,由於這些想像過於抽象模糊,因此無法幫助我們解決問題。
為何選中這一夢例以及如何修正我們析夢法的不足之處是本章研究的重點。讀者將看到,為何我在本章只選用了一部分典型夢例,而對其餘的典型夢例暫不做討論。
1. 尷尬的裸體之夢
在夢中,我們可能會夢見自己在陌生人面前全裸或衣不蔽體,有時甚至毫無羞愧之感。但裸體夢只有當涉及羞愧感,當夢者想要逃離或躲避,當他出現無力逃脫或無力從痛苦中掙脫的奇怪被抑制感時,才是我們要談論的內容。只有出現這些連接點的夢才是典型夢例。否則,夢的核心含義則要結合其他內容一起考慮,並且因人而異了。而這類夢最關鍵的一點是,當夢者感覺到羞愧難當,並急著要遮體時,通常會利用運動的方式逃脫,但此時往往動彈不得。我認為大部分讀者都經歷過這樣的夢境。
夢中出現裸體的方式和性質往往都比較模糊。夢者可能會說,「我穿著內衣」,但場景模糊不清。這種衣冠不整的景象通常非常模糊,所以描述起來也是模稜兩可的:「我好像是穿著內衣還是襯裙」。一般來說,衣冠不整還沒有嚴重到一定會感到羞愧的程度。一位曾在軍隊服役的男子,違反軍紀的夢境即為裸露之夢:「我在街上行走,沒佩帶軍刀,看見幾個軍官迎面走來」,或者是「我的衣領沒有扣扣子」,「我穿了一條便褲」等。
夢者尷尬面對的人通常都是陌生人,面容模糊不清。在這些典型的夢例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因衣冠不整而引起別人注意,或是被責罵的情況。相反,夢中出現的人往往異常冷漠,就像我曾經記錄過的那個非常生動的夢例:他們的表情僵硬、嚴肅。這一點值得我們好好思考。
夢者的尷尬和目擊者的冷漠,構成了夢中常出現的一組對立物。如果陌生人吃驚地看著夢者,或是嘲笑、責罵夢者,那會更符合夢者的情緒。但我認為,這種嫌棄的情緒已經由願望的實現展示了出來,而尷尬的情緒因某種原因得以保存下來,結果導致這兩種元素相互間出現了不一致。下面這個有趣的例子就說明了,我們並沒有完全理解部分內容被願望實現偽裝了的夢:例如在我們熟悉的安徒生童話故事《皇帝的新衣》(福爾達在《護身符》中運用了更多這種詩意化的手法)中,兩個騙子為皇帝編織了昂貴的新袍,但只有品德高尚之人才能看得見。這件不存在的袍子就像一塊試金石,當皇帝披上這件新衣時,人們都假裝看不見其裸露的身軀。
夢中的情形正是如此。不妨大膽假設,晦澀的夢境創造了衣不蔽體的局面,正是賦予顯存記憶一種新的意義。其原意已被剝奪,並用以刺激產生新的局面。但我們會看到這類歪曲的夢內容,出現在繼發性精神系統的意識活動中,並被視為夢最終表現形式的一個決定因素。此外,類似的歪曲(當然,指發生於同一精神人格中)在強迫症和恐怖症的形成中,也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我們甚至可以具體指出,夢中引起曲解的材料源自何處。上述童話中的騙子就是夢,皇帝就是夢者本人,故事所含的哲理則暗指:隱匿於夢中的被壓抑的欲望。在我對精神症患者的分析時發現的這一聯繫表明,兒童的早期記憶無疑是這類夢的基礎。只有在我們的童年時代,親戚、保姆、女僕和客人等陌生人才會看到我們衣冠不整,也只有在那時,我們對於自己裸體示人會毫無羞恥感。[33]我們會發現,許多大一些的孩子還是喜歡光著身子,他們並不覺得尷尬,反而興奮不已。他們會笑著、跳著,拍打著自己的身體。他們的媽媽要是看到,總會大聲責罵:「該死的,真不害臊——不許那樣!」孩子們總會有裸露的欲望。無論你走到全世界哪個村子,總能看到兩三歲的孩子在遊客面前掀開他(她)的衣服(裙子),他們可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客人打招呼。我的一位患者至今依然記得他八歲時的一幕:他晚上光著身子睡覺時,突然想只穿上衣,跳著舞闖進隔壁他妹妹的臥室,但被保姆攔住了。在異性兒童面前露體是精神症患者童年時的主要表現之一。而換衣服時,總感覺被窺視的偏執狂,其童年時也有這樣的經歷。這類兒童成年後,若依舊難改舊習,那麼幼時露體的衝動就會發展成為露體癖。
長大後,每當我們回憶起那段天真無邪的歲月,總覺得快活得像是在天堂,但所謂天堂不過是人們對幼時生活的集體幻想。這就是為什麼在天堂里,人們光著身子卻毫無羞恥感,而一旦羞恥感出現,就會被逐出天堂,但夢能夠帶我們夜夜重返天堂。我們已經大膽地設想過,夢中出現的幼時記憶(從出生前到3歲)是最初自我的再現,而與內容無關。因此,這一再現可謂願望的實現,赤身露體的夢也就是裸露之夢。[34]
裸露之夢的核心在由夢者個人(並非作為一個孩子,而是夢者目前的狀態)和衣不蔽體的模糊意念(這一意念源於夢者許多衣冠不整的生活片段的疊加,這些影像逃過大腦的審查潛入夢中;還有夢者曾經看到過的其他人的尷尬場面)。但在這些裸露之夢中,我並未發現兒時場景中的旁觀者於夢中重現,因為夢並非簡單的回憶。奇怪的是,那些幼年時令我們出現性衝動的對象,從來都沒有在夢中重現過,也沒有在狂躁症患者和強迫性神經官能症患者的夢中出現過。只有偏執狂在記憶里一直保留著旁觀者的影像,常常幻想他們的出現,雖然他們從未真正再現過。但在夢中還出現了這些人的替代者——對周圍一切漠不關心的大量陌生人,這就是夢者的「反願望」,即他們只希望將自己暴露於某一個知道其秘密的人面前。另外,「大量的陌生人」在夢中常常有著各種其他功能,他們作為一種「反願望」,往往象徵秘密。[35]由此可以看出,偏執狂對於往事的糾結,也符合這種「反情緒」理論。夢者不是獨自一人,而是被大量的陌生人盯著。但這些旁觀者面容模糊,無法辨認。
裸露之夢還具有抑制作用。夢中出現的不悅感,正是繼發心理對於所展示的夢境逃脫了審查而成功出現於夢中的一種反應。逃避不悅感的唯一途徑,便是抑制這一夢境出現。
在下面的章節里,我們將再次回到抑制作用這一問題上。在我們的夢中,抑制作用完美地體現了與意願的對抗——否認。若要遵從我們內心的意願,則繼續裸露之夢;若要遵從心靈的審查,則要終止夢境。
典型夢例與童話故事,以及其他小說、詩歌間的聯繫並不少見。有時候,一個洞察力敏銳的詩人具備超強的轉化能力,能夠藉助詩歌開啟另一片天地,也就是說,能夠追隨詩歌進入夢境。朋友推薦我看凱勒的《綠衣亨利》,我摘錄了其中一段:「親愛的李,我不祈望你能體會奧賽德出現時,那種極致心酸的真實場面。他當時赤裸地在出現在瑙西卡及其玩伴面前,渾身泥土!你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讓我們好好想想吧。如果你曾背井離鄉,離開所愛,在陌生的國度四處流浪;如果你曾飽經風霜,愛過痛過,受盡挫折、孤獨淒涼,那麼你必然也會在夜裡夢回故里,看見夢中的家園在美麗的色彩中散發著最溫暖的光芒;當你最親愛的人出來迎接你時,夢中的一切突然坍塌,你發現自己衣衫襤褸、近乎赤裸,身上滿是污泥。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感和恐懼感瞬間將你吞噬。你想遮住自己,想躲藏起來,這時,你驚醒過來,渾身濕透。只要人性尚存,飽經風霜的遊子便會做這種嚮往愛與關懷的夢。可見,荷馬是從人類永恆本性的最深處挖掘出這一幕的。」
永恆人性最深邃之處,正是詩歌希望傳達給讀者的信息,但這些紮根於幼時,繼而又被喚醒的心理,是否隨之又變成了追憶?已被抑制的幼時願望,忽而闖入流浪者的夢中。夢裡隱藏著流浪者無可厚非的意識願望。因此,在瑙西卡故事中那個客觀化的夢,慢慢發展成了一個焦慮之夢。
我自己那個匆忙爬樓梯的夢,現在已經和樓梯分不開了。這就像一個裸露之夢,其揭示了這類夢的一個關鍵要素。因此,其必然能夠追溯至我童年的經歷,這些經歷足以證明,那位女僕的行為對我影響有多深遠(例如,她譴責我弄髒了她的地毯),並幫助她找回在她夢中缺失的位置。現在我的確能夠找到合理的解釋了。進行心理分析的時候,往往會利用臨近相關的材料。兩個看似毫無聯繫的意念,但如果先後順序緊挨著出現,便可作為一個整體進行在譯解。就像字母A和字母B,如果緊連著寫在一起,讀的時候就要讀作一個音節AB。這與析夢的道理相同。樓梯的夢源自一系列我很熟悉,並且已經譯解出來了的夢例,因此,其含義也與這一系列的夢例相同。那一系列的夢源自我幼時的一個保姆。從我沒斷奶到我兩歲半,都是她在照顧我,但我對她只有模糊的印象。我最近問了我的母親,她說那位保姆雖然又老又丑,但人很靈活、細心——正是這些評價構建了我的夢境——保姆對我並不溫柔,只要我邋遢一點兒,她便惡語相對。因此,夢中對我指責的女僕正是這位老保姆的化身。可見,孩子總是惦記著其幼時的啟蒙老師,即使其行為粗魯。[36]
2. 至親過世之夢
另一類典型夢例其內容為至親(親戚、兄弟、姊妹、孩子等)離世。這類夢很明顯可分為兩組:一組是夢者對於至親的離世無動於衷;另一組則悲痛欲絕,甚至在夢中哭泣。
第一組不可以作為典型夢例,因此可以忽略。如果對第一組夢例進行分析,你就會發現,夢中還隱匿著其他含義,這個夢是要掩飾某個願望。例如夢見姐姐的兒子躺在棺材裡的夢(見第四章)。這個夢並不是說明夢者希望小侄兒離世,而是隱匿了另一個願望:在一段長時間的離別後,夢者渴望再次見到愛人。因為在另一位侄兒的葬禮上見過一面後,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了。這一願望便是夢的真實含義,並不會帶來傷痛。因此在夢裡,我們完全感覺不到悲傷。可見,夢中的情感不屬於表面內容,而是屬於隱匿內容。因此,情感內容能夠逃脫作用於概念內容之上的偽裝,從而保存下來。
下面來看夢見親人離世,並感覺到痛苦的夢。從內容上來看,其含義便是表達希望這位親人死去的願望。但我估計所有的讀者以及所有做過這類夢的人,都無法接受這樣的解釋。下面,我將做進一步分析。
我們曾援引過這樣的夢:夢中被實現的願望並不一定是當前的願望。這些願望很可能來自過去,是已被丟棄、埋葬、抑制的願望。直到看見它們在夢中重現,才知道它們一直都在。它們並沒有像人類那樣死去,並非我們通常意義上的死去。而是像《奧賽德》中的幽靈,喝了血便會甦醒過來。死去的孩子躺在盒子裡的夢(第四章)隱匿了十五年前的願望,而且夢者坦白承認,確實存在過這個願望。另外,夢者幼時的一段記憶也是這個願望的根源(這一觀點對析夢理論不無裨益)。在夢者很小的時候(具體是什麼時候無法確定),她聽說,母親在懷孕時,曾經一度異常抑鬱,非常希望肚子裡的孩子胎死腹中。於是,在她長大後也懷孕時,便重蹈母親的覆轍。
對於父母或兄弟姊妹死去的悲慟之夢,我認為,不能簡單地推測,這個夢的含義就是夢者希望至親死去,夢的理論也不會隨便得出這一結論。但可以推測,夢者在幼時的某一時刻,也許曾經希望他們死去。但恐怕只是這麼說不足以讓人信服,夢者也會極力反駁說,他們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現在也絕不會有。因此,我必須以現有的事實依據作為基礎,重建被淹沒的那部分幼兒心理。[37]
讓我們先來考慮兒童與其兄弟姊妹間的關係。不知道為什麼,許多人非要假設兄弟姊妹是相親相愛的。其實,許多人都有成年後,兄弟姊妹間充滿敵意的經歷,而這種親情疏遠也被證實源自兒童時期,並將長期存在。另外,許多兄弟姊妹在幼時相互敵對,長大後卻能相互扶持,同舟共濟。幼年時,年長的孩子欺負年幼的孩子,嘲笑他,搶他的玩具;年幼的孩子心中充滿怨恨,卻無力還擊,既嫉恨又害怕。於是,嚮往自由、反抗不公正待遇的最初衝動便在心中醞釀,直指壓迫者。父母總是會說,不知道孩子們為什麼總是不能好好相處。不難發現,再乖巧的孩子也還是個孩子。孩子總是自我的,他能強烈感覺到自己想要的,並且毫不留情地去爭取,尤其對於其競爭者——其他孩子,首當其衝就是自己的兄弟姊妹。但我們不會因此而認為,這個孩子是邪惡的。我們只會認為他淘氣,無論是在我們眼中,還是從法律法規上來看,他都無須為自己的不當行為負責。我們認為應該是這樣的:在幼年的某一時期,利他主義萌動感以及道德感已在小小利己主義者的心中甦醒。而且用梅納的話說,繼發性自我會覆蓋並抑制原發性自我。當然,道德感不會同時伸向所有的部分,而且孩童不辨是非的時期也是因人而異的。道德感無法觸及之處,我們往往稱之為「人性退化」。但對於孩童,明顯是指「發育受阻」。而孩提時最初的性情被後來發育而成的人格覆蓋後,至少仍有一小部分初始性格在癔症中顯現。這裡所謂的「癔症性格」與孩子的淘氣性情非常相似。另一方面,強迫性精神患者則與過度道德感極為相似,後者是對於可能復甦的初始性情的最強抗擊。
許多人都非常愛自己的兄弟姊妹。當兄弟姊妹去世時,他們會覺得失去了最愛。但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依然潛藏著從幼時殘留下來的仇恨願望。這一願望便會在夢中呈現出來。觀察三四歲孩子如何對待他們的弟弟妹妹特別有意思:當你對一個獨生孩子說,一隻鶴為他帶來了一個小嬰兒時,他會看看這個小人兒,然後堅定地說:「還是讓鶴把他帶走吧!」[38]
我非常肯定,孩子能夠判斷出,家中新生兒可能帶來的不利。我的一位熟人與他妹妹的感情非常好,但在他上中學四年級時,對於妹妹的降臨則有所保留:「反正我的紅帽子不能給她。」待孩子再大一些,發現父母更偏愛弟弟妹妹時,敵對之火便在這時燃起。有這麼一個案例,一個不到3歲的小女孩想把小嬰兒掐死在搖籃里。因為她發現,小嬰兒的存在對她不利。孩童在這一時期有明顯而且強烈的嫉妒心。如果小弟弟小妹妹很快消失了,那麼自己又將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如果鶴又送來一個小嬰兒,那麼孩子自然希望,這個小嬰兒和上一個的命運一樣。這樣,自己就又能像弟弟妹妹出生前,或是他們去世後的那段日子一樣快樂了。[39]當然,在通常情況下,孩子對待自己弟弟妹妹的態度在不同的年齡段,有著不同的表現。在記恨了一段時間以後,無助的小嬰兒便會喚醒姐姐心中的母性。孩子們對弟弟妹妹的敵意,要比愚鈍的成年人出現得更頻繁。[40]
我自己的孩子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生,我沒有機會好好觀察他們。因此現在,只能通過觀察小外甥來彌補遺憾了。小外甥的專橫統治在他出生15個月後,因妹妹的降臨而結束了。我聽說,小男孩對妹妹確實頗有紳士風度,經常親妹妹的小手,還輕輕撫摸她。雖然如此,但我敢肯定,不到第二年,他就會開始用各種指令百般刁難小姑娘,畢竟妹妹對於他而言,確實是多餘的。每當我們提及他的妹妹時,他都趕緊插話:「她太小了,太小了!」當小妹妹逐漸長大,已經無法嘲笑她太小的時候,他又找到了另一個理由,證明大家無須關注小妹妹。他儘可能用所有合適的藉口來提醒我們:「她牙都沒長齊。」[41]我們一家人都記得,我另一個外甥女6歲那年,花了半個小時纏著她姨媽們挨個兒問:「露茜不能理解這個對嗎?」露茜是她的競爭對手——2歲半的妹妹。
在我所有女患者的夢例中,我從來沒碰見過哥哥姐姐過世的夢是不帶有強烈敵意的。除了一個例外,但這一例外依然能夠證明這一規律。一次,一位女患者坐在我跟前,聽我分析這類夢例,好像還討論了其中一些夢症。但讓我吃驚的是,她說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這類夢。但做過另外一種似乎不屬於這類的夢例:「我夢見了許多小孩,我的兄弟姊妹和所有表兄弟姊妹全都在草地上嬉鬧玩耍。突然,他們全都長出翅膀,飛上天空,消失在了遠方。」她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只有4歲,當時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此後,便一直反覆做這個夢。她不知道這個夢是什麼意思,我們也只能將其視為兄弟姊妹離世的夢,只是以其原始形態出現,幾乎不受審查作用的監督。現在,我大膽地分析一下這個夢的內在含義:這一大群孩子中的一個去世了——在這個夢例中,一群堂兄弟姊妹從小一起長大。不到四歲的夢者曾經這麼問大人:「小孩死後會變成什麼?」大人可能是說:「他們會長出翅膀,變成天使。」聽了這個解釋後,小姑娘就夢見兄弟姊妹和堂兄弟姊妹都像天使一樣長出了翅膀。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都飛走了。只有我們的夢者,這位小天使創造者被留下了:想想吧,被孤立於群體之外的人!孩子們在草地上嬉鬧,從草地上飛走,指的很可能是蝴蝶——這應該是小孩受到古老傳說的影響,認為蝴蝶象徵人的靈魂。
可能有的讀者會這樣反駁我,就算孩子對兄弟姊妹存在敵意,但一個孩子怎麼會邪惡到希望競爭對手或強勢的玩伴死呢?好像所有罪行都得以死來償還。我想,這些讀者忘記了一點,孩子對於「死亡」的理解與我們成年人完全不同。他們不知道肉體腐爛的恐怖,無法體會冰冷的墓穴如何讓人不寒而慄,無法理解無限「虛無」的恐怖,他們對於令成人毛骨悚然的神秘事件毫不知情。孩子的腦中沒有「死亡」的概念,因此,他們總是拿恐怖的詞語來戲弄、嚇唬其他孩子:「你再這麼做,就會像弗朗西斯一樣死掉。」孩子可憐的母親聽到這句話會不寒而慄,因為她不會忘記,大多數的孩子都活不過童年。[42]甚至一個8歲的男孩,在參觀完自然博物館後,也可能對母親說:「媽媽,我太愛你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製成標本放在博物館裡,那樣我就可以永永遠遠看見你了!」孩子對於死的概念與我們真的很不一樣。[43]
對於沒有見過死亡前所受痛苦的孩子來說,死亡只是意味著離去,遠離生者的生活。孩子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離去」的,是距離、感情疏遠抑或死亡。[44]經研究發現,如果孩子在嬰兒期經歷過保姆被辭退,母親隨即去世的話,那麼這兩件事便會形成一條記憶鏈,留在孩子的心裡。我們發現,孩子並不會十分想念離開的家人。一位母親離家數周,回來後問家人孩子的情況,家人說:「孩子一次也沒有問起過媽媽。」她非常傷心。但如果媽媽真的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那麼孩子起初會暫時忘記媽媽,接著便會開始想念死去的媽媽了。
既然孩子希望其他孩子消失,也就無法阻止他為這一願望披上「死亡」的外衣。而對死亡願望的心理反應證明了,雖然願望的內容不同,但孩子的願望與相對應的成人願望,在本質上是一致的。
如果說,孩子對於兄弟姊妹死亡的願望可以解釋為自利心理,是因為其將兄弟姊妹視為競爭對手。那麼對給予他們無私的愛,滿足他們所有需求的父母,又怎能因為利己的心理而希望他們死去呢?
根據現有知識分析,我發現,大多數夢見父母離世的夢者都與所夢之人同性。也就是說,男孩會夢見父親去世,女孩則夢見母親去世。這並非必然,只是大多數的情況如此。因此,對於這一難題,需要有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解釋。[45]一般來說,孩子似乎在小的時候就具有性別偏好,例如,男孩子會視父親為情敵,而女孩則會視母親為情敵。將對方打敗,才對自己有利。
讀者也許覺得這樣的說法過於恐怖,但駁斥以前,請先想一想父母和孩子間的真實關係。我們必須區分在這一關係中,在傳統道德標準下的行為與實際情況之間的區別。在父母和兒童之間經常隱藏著敵意。這種關係為某些無法通過審查作用的欲望提供了最大量的機會。首先,來看看父子之間的關係。我認為,人們背負的基督教「十誡」教規,已經降低了我們洞察現實的能力。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敢承認,自己已公然違背了第五戒律。在人類社會的最低和最高階層,孝道已讓位於其他利益。流傳至今的古代神話和民間傳說無不將父親描繪成專制無情的形象:克羅諾斯吞食了他的孩子,就像野公豬吞食小豬仔一樣;宙斯閹割了他的父親[46],並取而代之。在古代皇權貴族之家,父親的統治越是專橫冷酷,作為法定繼承人的兒子必然愈加與之抗衡,也愈發急不可待地期望父親死去,以便讓自己繼位。甚至中產階級之家的父親也會控制兒子的一切,或扼殺他們獲得自主權的一切可能性,從而使他們之間的仇恨生根發芽。醫生常常會看到,一個兒子痛失父親後,難掩心中掙脫束縛的喜悅。時至今日,父親們依然拚命死守著可悲的陳舊父威不放手。詩人易卜生正是以父子間從古至今不息的爭鬥作為背景,創作出令其名聲大噪的作品。而母女間的衝突則是隨著女兒漸漸長大,萌發出對性的渴望,卻發現自己處於母親的監控之下時而產生的;另一方面,出落得水靈的女兒像在時時提醒著母親,其年華已逝,性慾的火苗早已熄滅。
上述內容顯然不難理解,但這並不能助我們解開父母離世之夢,因為我們毫無疑問都是心存孝義的。接下來,我將繼續在童年生活中尋找「死亡願望」之夢的起源。
對於精神症患者的案例分析無疑證實了以上推測。分析得出,兒童的性慾(在幼兒期姑且這麼命名)在嬰兒期被喚醒,接著,女孩將最初的情感轉嫁於父親身上,兒子則轉嫁於母親身上。於是,兒子對於父親、女兒對於母親則出現了敵對情緒,與上文分析的對於兄弟姊妹的敵意情緒一樣,並且很容易導致死亡願望的出現。總的來說,性別選擇很快便出現在父母身上:父親總是會比較寵愛女兒,母親則總是偏愛兒子。當然,只要這一性別魔力沒有左右兩人的判斷力,還是不會影響父母對兒女的管制的。孩子能夠很好地感受到這種偏愛,並對站在其對立面的一方產生抵制情緒。孩子對大人的愛不僅僅是一種特別需求,還意味著孩子沉溺於其他各方面的欲望。因此,孩子遵從其性本能,而當父母中的一方恰好回應孩子這種性別偏好時,則增強了孩子的這一欲望。
這些嬰兒期的性徵通常都被忽略了,其中某些性徵更是待其兒童期才被發現。我一個熟人的小女孩,8歲大,總是趁她媽媽離開飯桌時,就趕緊接替媽媽的位置。「現在我是媽媽,卡爾,要蔬菜嗎?再多拿一些,趕緊……」另一個聰明活潑的小姑娘還不到4歲,這一心理卻表露無遺。她會坦白地說:「現在媽咪可以走了,爹地必須娶我,我會成為他的妻子。」但這一願望並不會妨礙小孩和媽媽親近。如果父親每次外出,小男孩都被允許和母親睡,父親一回來,他就得和自己不喜歡的保姆睡,那麼孩子就很容易出現希望爸爸長期不在家的願望。只要爸爸不在,自己就能一直陪在親愛美麗的媽媽身邊了。而父親的死明顯能夠成就這一願望。因為孩子從爺爺等親人去世的經歷中發現,他們死後,就不會再出現,不會再回來了。
雖然這些對幼兒的觀測結果完全符合我們的理論,但是對成人精神症患者進行分析的醫生,卻存在質疑。幼時具有上述心理性徵的成人精神症患者的夢,勢必要被解釋為願望之夢。
某天,我發現我的一位女患者正在絕望地哭泣,她說:「我再也不想見到親戚朋友了,他們一定會覺得我很可怕。」接著,她便開始平鋪直敘記憶中的一個夢。她說這個夢肯定存在某種含義,但她一直都想不明白。她說4歲那年,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隻不知是狐狸還是舍利貓的動物在屋頂上走。接著,有什麼東西,還是她自己掉了下來。後來,她媽媽死了,被人們從屋子裡抬了出來。她在夢裡悲痛地哭泣。我馬上告訴她,這個夢說明,她小時候曾經希望媽媽死去,這是死亡願望之夢。而她因為做了這個夢,所以想到親戚們肯定會認為她很可怕。接著她又為我提供了一些材料:「狐狸眼」是小時候鄰居男孩對她的蔑稱。在她3歲那年,她媽媽被一塊從高處落下的磚還是瓦砸傷了頭部,還因此流了很多血。
我曾經偶然認真分析過一個經歷過不同心理狀態的年輕女孩的案例。在她剛剛發病時,陷入了瘋狂的狀態,對她的媽媽表現出極度的厭惡。一旦媽媽靠近床邊,她便會對媽媽又打又罵,但對姐姐卻千依百順。接著,她恢復神志,又表現得異常冷漠,而且嚴重失眠。我就是在這一階段開始為她治療,並分析研究她的夢。在她做的大量夢中,或多或少都隱藏著母親去世的內容。她會夢見自己參加一位老婦的葬禮,和姐姐都坐在飯桌旁,披麻戴孝。夢的含義不言而喻。而當她病情好轉時,她又出現了癔症性恐懼,總是害怕母親出什麼事情。她處於極度恐懼的狀態中,不論自己在什麼地方,總是匆匆趕回家,確認母親平安無事。我結合以往的經驗分析這個夢例時,受到了很大啟發:就像把一個內容翻譯成多國語言,這個夢通過不同的表現手法和方式,表現了同一個問題,是心靈對同一個刺激性意念的回應。當夢者處於混亂狀態時,平時被抑制的原發性心理抑制了繼發性心理。於是,潛意識裡對母親的敵意占了上風,在心理狀態中表現出來;而當患者平靜下來,暴躁情緒被抑制,審查功能重新恢復工作時,敵意只能進入夢中。於是,母親死亡的欲望在夢中得以實現。而當這一正常狀態繼續不斷地加強,那麼就會出現對母親過度關心的癔症性反作用,或者說是防禦現象。現在,就不再奇怪為什么女孩會對母親過分緊張了。
另一個我偶然得以徹底深入研究的例子是,一位患有強迫性神經症的年輕人覺得生活苦不堪言,已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因此從不外出,怕自己會殺了碰面的人。他每天都在想,萬一被指控在城內殺了人,怎麼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據。毫無疑問,這位男子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品德高尚。我的分析顯示(順便說說,我的分析後來治癒了他):他的抑鬱性強迫症源於對過分嚴厲的父親的謀殺衝動。令他也驚訝的是,他7歲那年就表現出弒父的衝動。但其實,這一衝動源於他更小的時候。但在他31歲那年,父親因患重病去世後,他就出現了強迫症,矛頭轉向了陌生人,並以恐懼症的形式表現出來。他認為,一個想把自己的父親從山頂推下深淵的人,還會放過那些和自己非親非故的人嗎?因此,他認為把自己反鎖在房裡是最好不過的。
根據以往的分析經驗,在精神症患者的幼兒期,父母在其心裡占據著主導地位,愛上父母中的一方並憎恨另一方,成為心理衝動的固定構成部分。這一心理衝動出現在幼兒期,並成為日後精神症病發的主導因素。但我認為,精神症患者在這一方面與其他正常人並無明顯區別。也就是說,我認為他們無法自己創造出全新、特別的東西。最可能的區別是(這已通過對普通孩子的隨機觀測得到證實),精神症患者對父母的愛或者恨被無限放大了,比表現出來的要多;而普通的孩子則表現得不那麼明顯,情感也不那麼強烈。自古流傳至今的傳說也證實了這一說法。但只有當上述關於兒童心理的假設被廣泛接受時,古老傳說的深刻意義才能為大眾所理解。
下面,我來說一說有關俄狄浦斯國王的傳說以及索福克勒斯創作的悲劇《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是底比斯國王拉伊俄斯王后祖卡斯達的兒子,嗷嗷待哺時便被棄之荒野,因為他的父王曾得到神諭,神靈預示這個未出生的孩子長大後,會誅殺其父。孩子後來獲救,被另一國的國王收養。長大後,他對自己的身世感到懷疑,於是詢問神靈。神諭警告他得離開家鄉,因為他命里註定會弒父娶母。於是,他離開了以為是自己的家,途中遇見拉伊俄斯國王,並因突然發生口角而將其弒殺。接著,他來到底比斯,解開了獅身人面為了阻斷進城的路而設下的謎語。於是,他被萬分感激的百姓擁戴為王,並迎娶了祖卡斯達。他在位的許多年裡,天下太平,受萬民敬仰,並和不知情的祖卡斯達誕下兩兒兩女,直到瘟疫爆發。底比斯人再次請求神靈的啟示。此時,索福克勒斯的悲劇揭開了帷幕。神諭表示,只要將弒殺拉伊俄斯的兇手驅逐出國,瘟疫就能停止。但兇手在哪兒呢?
到哪裡去尋找,到何處去追尋這毫無痕跡可循的久遠罪證?
這個戲劇情節急緩有致、跌宕起伏,一環扣一環地揭示出:俄狄浦斯本人就是殺死拉伊俄斯的兇手,但是他又是受害者和祖卡斯達的親生兒子。這種鋪排很像心理分析的過程。俄狄浦斯得知自己犯下了無法饒恕的罪行後,極度震驚,刺瞎了自己的雙目後,遠走他鄉。神諭最終變成了現實。
《俄狄浦斯王》描寫了宿命的悲劇,其引起悲劇效應的關鍵在於:法力無邊的神明,與面對災難時無力對抗的凡人之間的衝突。深受此劇感動的觀眾從中領悟到了一個道理:必須順從神諭,人無法勝天。現代的一些作家也紛紛效仿,以求創作出具有相同效應的悲劇,但觀眾對於戴罪之人無力抗擊神靈力量的情節,似乎都不為所動。現代宿命類悲劇始終無法取得預期的效應。
為何《俄狄浦斯王》能夠像感動當時的希臘人那樣,感動我們現今的讀者或者觀眾?唯一的解釋便是希臘悲劇效應的成功之處在於,並非設計了人類意志力與宿命的鬥爭這一衝突,而是取決於這一爭鬥所揭露的事實本質。在我們的心中必然存在著這樣一個聲音,其一方面認同主宰俄狄浦斯命運的強大力量;而另一方面,又對恣意安排悲劇降臨的宿運予以譴責。在《俄狄浦斯王》這個故事中,就存在著辯證分析內心這一聲音的原動力。俄狄浦斯的命運之所以感動我們,是因為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自己。我們都如他一樣,由神明決定自己的誕生。也許是宿命安排我們將人生最初的愛獻給母親,將最初的恨留給父親,而我們的夢已證實,事實確實如此。俄狄浦斯王弒父娶母,不過是一種願望的實現——一種來自幼時願望的實現。我們比他幸運,迄今依舊安然無恙,沒有變成精神症患者。因為我們幼兒時,便已成功消除了對母親的性衝動,也淡忘了對父親的嫉恨。我們掙脫了幼時那個充滿欲望的自己,幼時心中所有的願望都已被抑制。詩人通過其敏銳的洞察力揭露了俄狄浦斯的罪行,他讓我們看到最真實的自我。在我們內心的深處,來自幼時最初的衝動雖然已被抑制,卻依然蟄伏,從未泯滅。戲劇結尾的合唱是強烈的對比式:
「……看哪,那是俄狄浦斯!
曾經解開千年之謎,權傾天下!
曾經皇恩浩蕩、惠澤百姓、受萬民敬仰!
如今墜入塵埃,在苦海中翻騰,被狂風驟雨肆意施虐!」
這一警誡直抵我們高傲的心。我們自幼時起,一路成長,變得自以為聰慧過人,強大無比。就像俄狄浦斯一樣,我們對違反道德的欲望一無所知,而當這一欲望的本質被揭露,卻又不敢直視幼時的情景。[47]
索福克勒斯在其劇作中,確實明確地指出了俄狄浦斯的傳說源自古代的某個夢材料,內容大致是,孩子因首次性衝動而與父母失和。俄狄浦斯當時雖然不了解自己的身世,但因回憶起神諭而感到不安。祖卡斯達為了安慰他,提到了一個許多人都做過的夢,雖然她認為,這個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許多人都夢見過與自己的母親成婚,但這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什麼困擾,他們依然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古往今來,夢見與自己母親發生關係都是平常之事。但每每提及,又會表現出震驚憤怒。顯然,這就是悲劇的關鍵所在,也是父親死亡之夢的補充。俄狄浦斯寓言正是呼應這兩種典型夢例的理想題材。成年人做這類夢時,往往帶著厭惡的情緒,因此,俄狄浦斯寓言裡也包含了恐懼與自責的情緒。寓言後半部分的表現形式,是為迎合神學的需要,對這一材料進行令人費解的二次變形所得。企圖將神的無限力量與人的職責相融合,這一材料必然與其他這類材料一樣,以失敗告終。
另一個偉大的史詩類悲劇著作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與《俄狄浦斯王》一樣,源於相同的題材。這兩個來自不同時期的文明、不同社會發展狀態、人類情感壓抑程度不同的作品,由於對同一題材的表現手法不同,從而導致了兩者在心理狀態上的差異。在《俄狄浦斯王》中,孩子最基本的願望幻想在夢中被揭露,並得以實現;而在《哈姆雷特》中,這一願望始終被壓抑著,就像我們在精神症患者身上看到的那樣,只能從抑制作用下窺見這一願望的存在。令人奇怪的是,在近代劇作中,雖然主角的性格令人摸不著頭腦,卻不妨礙悲劇效應的成功實現。這部戲的主線是,主人公哈姆雷特對於實施替父報仇的大計躊躇不前,但劇中並沒有交代他為何如此猶豫。人們於是做出多種猜測,但始終未能得出合理的解釋。其中,歌德的說法至今依舊盛行。他認為,哈姆雷特代表了一類因頭腦過於發達導致行動力過於低下的空想家:「面露病容,思想蒼白。」另一說法則認為,詩人有意將主人公描述成病態的、優柔寡斷的性格,近似精神症患者。但我們從劇情中可以發現,哈姆雷特完全不像毫無行動力的人。劇中有兩幕顯示出他能夠為自己果斷地爭取權利:一幕是,當他看到竊聽者躲在幕簾後時,立即大怒,拔劍弒殺竊聽者;另一幕是,他蓄意甚至可說是巧妙地,以文藝復興時代王子的冷酷無情,處死了兩位謀害他的大臣。那麼究竟為何,對於父王的鬼魂交代他的替父報仇大任,他卻遲遲無法執行?這一問題的答案得從報仇大任的本質上分析。哈姆雷特能夠完成一切任務,但卻無法弒殺那個謀害其父、搶奪其母的人,因為正是這個人,揭開了他心中源自幼時被壓抑的欲望,胸中燃燒的復仇之火已被自責所取代。他遲疑顧慮,不斷地告誡自己,他並不比那個自己要懲罰的人強多少。現在,我只是把殘留於哈姆雷特,這位英雄潛意識裡的想法揭示出來,如果有人認為他是一個癔症患者,我只能承認,這真是我分析得出的結論。哈姆雷特與奧菲莉亞對話時表現出性厭惡,則完全符合這一推論。同樣的性厭惡隨後也盤踞在詩人心頭,並且逐年俱增,終於在《雅典的泰門》中得到了充分的釋放。當然,我們在《哈姆雷特》中看到的,只是莎士比亞本人的心理狀態。我曾經看過一本喬治·布朗狄斯論莎士比亞的著作(1896年),其中談到《哈姆雷特》創作於莎士比亞的父親離世後不久(1601年)。也就是說,此作是在詩人失去至親的悲痛中完成的。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他在作品中,投射了兒童時對於父親的感情。據說莎士比亞有一個早年夭折的兒子叫作「哈姆內特」,與「哈姆雷特」幾乎同名。《哈姆雷特》寫的是兒子與父母之間的關係,《麥克白》則是圍繞同一時期,無子嗣這一主題。但是,正如所有精神症的症狀千奇百怪,就像夢許多進行反覆多重的解析,才能探析其真實含義,真正的創作也並非源於單一的動機,也非詩人心中單一的萌動,而是需要多方面的解讀。在此,我只是嘗試分析最富有創作靈性的詩人心中,最深層次的萌動。[48]
關於親人死亡的典型夢例,我必須根據夢理論中的一些觀點,再總結一下其重要意義。這類夢向我們展示了一種非比尋常的狀態。即由受抑制願望創造的夢念,完全逃脫了審查作用,並原封不動地進入夢中。要創造這樣的夢必須具備特殊的條件。以下是產生這類夢的兩個先決條件:首先,這個欲望必須是最遙不可及的,我們會認為「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樣一來,夢的審查作用便會對此異類毫無防備,正如梭倫刑事法典上沒有弒父罪一樣。其次,在這一特殊條件下,受抑制的、未受懷疑的欲望往往特別容易與頭天的殘餘觀念相遇,從而表現出對至親的擔心。這種擔心只能利用相應的欲望才能入夢,而後者卻能夠將自己隱藏於白天的擔心中。如果誰認為這個問題過於簡單,或是認為這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那就等於把親人死亡的夢與一般的析夢理論分離,等於將本可以很好解決的問題複雜化了。
追蹤親人死亡之夢與焦灼之夢之間的關係是具有啟發性的。在至親死亡的夢中,受抑制的願望找到了一條躲避審查的偽裝之路。於是,審查促成了願望的偽裝。隨之而來便出現了一個千古不變的現象——在夢中感覺到痛苦。焦灼之夢與此類似,只有當審查作用被完全或者部分壓制時才能出現。另一方面,當來自生理刺激的真實感官焦慮出現時,審查作用又重新增強。因此,很明顯,審查作用執行本職並且促成夢的偽裝,其目的只為阻止焦灼或其他痛苦情感的出現。
我在上文已經說過兒童心理的利己主義,現在,我將著重分析這一特性,因為夢也同樣具備利己的特性。所有的夢都是絕對利己的。我們最愛的自我出現在每一個夢裡面,即便有時候是以偽裝的形式出現的。在夢中實現的願望全都是自我的願望。有的夢像是利於他人,其實不過是一種假象。下面我將分析幾個看似與這個觀點相悖的夢例。
3. 其他一些典型夢例
夢例一
一個不到4歲的男孩做了這樣一個夢:他看見一大盤賣相漂亮的菜,裡面有一大塊烤肉。突然,烤肉還沒有切開就被整個吃掉了。但他看不見是誰吃的。[49]
夢中吃了他豪華盛宴的陌生人是誰?答案可在其頭天的經歷中尋找。幾天前,小男孩遵照醫生的指示忌口,只喝牛奶。做夢當晚,他因為調皮搗蛋,被懲罰不能吃晚飯。他以前試過這種飢餓懲罰,並且勇敢地接受。他知道自己什麼也得不到,但也沒有表示出飢餓。教育開始起作用,甚至在夢裡表現出來,揭示了夢偽裝的開始。毫無疑問,他自己正是對鋪著烤肉的豐盛晚餐垂涎欲滴的人。但他知道大人不讓他吃,因此不敢像其他飢腸轆轆的孩子一樣,在夢中大吃大喝(例如第三章,我的小安娜吃草莓的夢),只能看著對面的陌生人大快朵頤。
夢例二
一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在一間小書店的櫃檯上,看見我平時常買的那套叢書(是有關藝術類、歷史、著名藝術中心等的文著)新出了一個卷集,叫作《著名的演說家》(還是《著名演說集》),介紹的第一個演說家是萊徹博士。
我看不出萊徹博士,這位演說時習慣長篇大論的德國反對黨,為何會在我做夢時,占據我腦海。分析後才發現,幾天前,我對幾位新來的患者實施心理治療,被迫得每天進行10~12小時的講解工作。因此,我自己也是一位長篇大論的演說者。
夢例三
還有一次,我夢見一位相熟的大學講師,她對我說:「我的兒子近視。」接著,便是我們閒聊的場景。夢的第三部分出現了我和我的兒子。至此,夢的隱匿內容得以揭示了。夢中出現的M教授和她兒子只是一個模糊形象,實際上是指我和我的大兒子。我將在後文繼續分析這個夢,以解析夢的另一個特性。
夢例四
下面這個夢真實地說明了,利己之情如何隱藏在虛偽的關懷背後:
朋友奧托滿臉病容,臉色黑褐,雙眼外凸。
奧托是我的家庭醫生,我對他有著深深的感激之情。多年來,他一直照顧我孩子的健康,每次孩子有病,他都盡心盡力,還一有機會就送禮物給他們。我做夢那天,他正好來我家。妻子注意到,他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奧托。在夢裡,我認為他患了巴西多氏症(甲狀腺突出)。如果不考慮我的析夢理論,那麼你必然會認為,這只是我對朋友健康的擔憂在夢中呈現。你可能還會認為,這個夢例與我的願望實現理論以及利己主義理論相悖。但如何解析奧托在夢中患有巴西多氏症?其實他的樣子看起來與該症並不相似。我在分析這一夢例時,又想起了六年前的另一件事。當時我們一行人(包括R教授)在黑暗中穿越N森林,這片森林距離我們所在的村莊大約幾個小時的路程。我們的司機似乎不大清醒,連人帶車翻在了堤岸上,幸好當時大家都沒受傷,並且逃了出來。但那天夜裡,只好就近找個小旅館投宿了。在旅館裡,我們的遭遇引來一片同情聲。一位有巴西多氏症明顯病症的紳士(同樣是臉色黑褐,雙眼外突,只是沒有發腫)問我們需要什麼,貼身為我們服務。R教授乾脆地說:「沒什麼需要的,就是希望你能借給我一套睡衣。」這位彬彬有禮的男子說:「實在抱歉,我沒有睡衣。」然後走了。
我繼續分析這個夢時,發現巴西多氏不只是一個疾病名稱,而且是一位有名的教育家。(我現在非常清醒,但不是很確定這件事)朋友奧托是我託孤的人,萬一我有何不測,我希望奧托能代我照看孩子們,特別在他們的青春期(因此在夢中出現「睡衣」)。而當我看見夢中的奧托與剛才提到的那位紳士有著相同的病症時,我明確地告訴自己:「萬一我有何不測,即便他慷慨相助,也只會和L伯爵一樣,對我的孩子毫無幫助。」現在,夢中的利己主義已經表露無遺了。[50]
但在這個夢裡何以見得有願望的實現呢?願望的實現並非源於我對奧托的報復(他在我的夢裡似乎很慘),而是源於如下情形:在夢裡,我把奧托比作L伯爵,同樣也把自己比作R教授了。因為有關我請求奧托的事,R教授也曾請求過L伯爵。還有一點很關鍵,即R教授在學術界之外,另闢了一條研究之路,就像我一樣。而他在晚年才得到早該得到的名譽。這再次證明,我想成為R教授!而「他的晚年」對於我來說,實際上是一種願望的實現。「晚年」意味著我的壽命能夠長一些,起碼能在孩子們青春期的時候教導他們。
至於其他一些典型的夢,像是自由飛翔,或是在恐懼中驟然落下,我都沒有體驗過,我所說的都來自我的心理分析。根據分析發現,這類夢也是童年片段的再現(童年時,孩子最喜歡玩動作快速的遊戲)。相信所有的叔叔都試過抱著孩子在房間裡到處亂跑,讓他們有飛的感覺;或者先讓孩子騎在自己的膝上,然後突然伸直雙腿,讓他順著腿滑下來;又或者把孩子舉過頭,然後猛地假裝讓他跌下。這時,孩子們都會興奮得大叫,不停地要求再玩一次。特別是當這類遊戲有一點點恐懼、一點點眩暈時,他們就更喜歡了。於是許多年以後,這種感覺又在夢中重現。但此時,抱著他們的那雙手不見了,他們在夢中自由地飄浮或者落下。所有的幼童都特別喜歡盪鞦韆和玩蹺蹺板,當他們在馬戲團看雜技表演時,對於這類遊戲的記憶便會再現。[51]有的男孩子在癔症發作時,會簡單地重複他們已經做得非常嫻熟的這類遊戲動作。這些動作的本身不帶有性色彩,卻常常能引起性快感。[52]這一現象可以用以下字句表述:幼時令人興奮的遊戲,以飛翔、下落、眩暈的狀態在夢中重現,但這一性快感隨即會轉變成焦慮。就像所有母親都知道的那樣,孩子興奮地打鬧過後,常常都會哭泣吵鬧。
因此,完全有理由相信,引起飛翔、降落之夢的刺激源,並非睡眠中的皮膚觸覺或是肺部運動感。這些感官只是幼時記憶於夢中的再現。也就是說,是夢的內容而非夢的來源。
我不否認,對於一系列典型夢例,我還不能做出最完整的解釋。這一點正好使我陷入困境。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理論:這些典型夢中產生的觸覺和運動感,一旦任一心理動因需要它們時,就被立即喚起。否則,則被忽略。從我對精神症患者的分析還可以證明,這些夢與幼時經歷存在著某種聯繫。我還不能肯定,在夢者的人生歷程中,這些感覺的回憶還會附加上一些什麼別的意義(儘管仍然表現為典型的夢,而且這很可能因人而異),但我還是很樂意對一些清晰的夢例做出仔細分析,以填補這一空白。也許有人會感覺疑惑,既然已經有飛翔、降落、拔牙這類夢了,為何我還抱怨缺少夢的材料呢?在此,我必須解釋一下,我把注意力轉到夢的解析上以後,就再也沒有做過這類夢了。而隨手可得的精神症患者的夢例,又因無法完全被解析,往往難以觸及其背後最深層的隱意。引發這類夢的心理源動力,參與了精神症的病發,因而阻礙我進一步深入分析夢的最終含義。
4. 考試之夢
所有通過中學畢業試、順利進入大學的人都會抱怨,自己一直深受無法順利升學、得繼續重讀等噩夢的困擾。而拿到大學學位的人又會夢見無法拿到醫生執照。雖然他們在潛意識裡會進行辯駁:自己已經從業多年,或是已經成為大學講師、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等,但都是徒勞。我們無法磨滅幼時因犯錯而受罰的記憶。在學生時代,每當繁重的升學壓力逼近時,在兩個關鍵的dies irae,dies illa[53],幼時受罰的記憶就又復甦了。精神症患者也同樣會因幼時的恐懼而加劇對考試的焦慮。學生時代結束後,父母和老師便不再責罰我們。我們進入社會後,轉為接受因果循環自然定律的教化。因此,每當我們做錯事,或是因做事不夠仔細小心,因而害怕出現不良後果——總之,每當我們出現所背負責任的壓力時,便會夢見升學考試或是學位考試。畢竟,對於這兩個考試誰能不怕呢?
對於考試之夢進一步的解釋,我得感謝我一位同事的相關研究。他曾在一次科學討論會上表示,只有順利通過考試的人,才會出現考試焦慮的夢。而那些沒過關的人,其實不會做這樣的夢。我們都已經一再證實,當夢者第二天要負責某項工作,但擔心會出洋相的時候,便會出現考試焦慮之夢。追尋其來源發現,這一巨大的焦灼感並無真正存在的理由,因為最終,事實總是與夢境截然相反。很明顯,這是夢的內容被清醒意識誤解的例子。我們會用「但我已經是醫生了」對夢境進行辯駁,而這也可能是夢給予我們的安慰,像是在說:「不用擔心明天的狀況,想想升學考試的壓力吧,你現在還不是順利地當了醫生嗎?」但夢中的焦慮感的確源自做夢當日的殘留影像。
我對自己以及他人夢例所作的解析,雖然未能盡善,但仍然足以證明我的夢理論。[54]
例如,我在學位考試中,雖然法醫學這門課程不及格,卻從未因此而出現焦慮之夢。倒是植物學、動物學、化學這些考試讓我非常糾結。但不知道是仁慈的上帝保佑我,還是老師格外開恩,反正最終我都過了關。在所有學生時代考試的夢裡,我最常夢見的就是歷史考試。我記得,當年這門課我考得很好,當然,我得承認,是心地善良的教授(在另一個夢中出現過的獨眼恩師)沒有忽略在我交的試卷上,倒數第二道題有一條指甲的刮痕,意思是讓他批卷時放我一馬。我有一位患者,在參加大學入學考試時退卻了,雖然後來復考時順利通過,但在參加政府官員入職考試時,卻失敗了,因此沒能成為政府官員。他說自己常常夢見前一個考試,從來沒夢見過後一個。
W.斯特科爾是首位把升學之夢解釋為「這類夢總是與性經歷和性成熟有關」的人。而我的過往經歷也常常可以證實這一點。
* * *
[1]顯然,如果兒時瑣碎的記憶頻繁出現在我們的夢中,那麼羅伯特的觀點,即認為夢企圖擺脫留在記憶中的無用影像,則站不住腳了。否則,我們只能說,夢沒有很好地履行其職責。
[2]參見《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學》。
[3]其他一些學者,比如說德拉格和德爾貝夫也注意到了,夢能夠將所有刺激源融於一體。
[4]愛瑪注射的夢以及朋友變成我叔叔的夢。
[5]年輕醫生致悼詞的夢。
[6]植物學論著的夢。
[7]我的患者的夢例,經分析後發現,大都屬於此類。
[8]參見第七章「移情」一段。
[9]本書一位友善的評論赫夫洛克·埃利斯在《夢的世界》中寫道:「正是在這個問題上,許多人放棄繼續追隨弗洛伊德了。」但埃利斯先生未對夢做任何分析。也不相信,單從夢的表象進行判斷是不正確的。
[10]參見《夢的工作》一章中關於有關夢中語言的討論。在研究夢的眾多學者中,只有德爾貝夫發現了夢中語言的來源,並將其與一些陳詞濫調進行比較。
[11]出於好奇,我會指出,這個夢背後隱藏著猥瑣的意念。在我看來,這是與性相關的行為,對於夢者而言,則是令人厭惡的。如果讀者認為我的解釋荒謬可笑,那麼我要提醒一下各位,在大量臆想症婦女控訴醫生的案例中,這類臆想都有意識的直接妄想,而沒有哪個像夢一樣,以偽裝的形式出現。患者做這個夢時,剛開始接受心理分析治療。在為她治療後,我發現,在她夢中反覆出現的,正是其精神症的原發創傷。我也因此注意到,許多有相似經歷的人,在幼年時也曾遭受過性侵犯。而後,這些經歷便反覆在夢中出現。
[12]很久以前我就發現,要實現心中渴望只需要一點勇氣。於是,我變成了羅馬城的虔誠信徒。
[13]這本著作的作者應該是珍妮·保羅·里克特。
[14]馬塞納的猶太血統仍有待考究。
[15]原版中本段包含了許多這種文字遊戲。
[16]窗戶求愛,指爬進情人窗口,是一種傳統,曾在德國西南部的村莊廣為流傳。求愛者通過梯子,爬到愛人窗前,經過這一親密關係後兩人便可結為連理。年輕女孩並不會因此有損名譽,除非她和多個求愛者發生親密關係。
[17]與童年景象密不可分的兩種情緒——驚訝和屈從於宿命——在不久前的一個夢中已出現過。它首先使我想起童年這件事。
[18]我並不是故意要引入「剽竊」這一概念,而是再次面對那位教授時,這一不光彩事件的痛苦回憶自然而然地浮上心頭。
[19]波波,德國兒童對屁股的暱稱。
[20]這一場景反反覆覆地出現在我的夢中,看似無意義,我依然留著,是因為我相信,分析後會發現其內在含義。
[21]這是一個錯誤,並非筆誤,因為我後來才發現,瓦豪的愛瑪斯多夫並不是革命家菲塑夫的逃亡地,只是同名而已。
[22]「玫瑰、鬱金香、康乃馨,所有的花終將凋謝。」
[23]「小伊莎貝拉,別再為凋謝的花哭泣。」
[24]我在分析時才注意到,並非《萌芽》一書,而是《地球》。在此,讀者應該注意一下款冬(Huflattich)以及屁(Flatus)拼法的相似處。
[25]一位兀自找上門來的傳記作家F.維特爾博士,曾批評我在上段中刪除了耶和華的名字。英國徽章上神的名字是用希伯來文寫的,嵌於雲霧圖案中,因此,既可看作圖案的一部分,也可看作碑文的一部分。
[26]另一個解釋:他像北歐神話中獨眼的奧丁,眾神之父——《奧丁的安慰》。這種安慰的情緒出現在幼時場景中:我要給父親買一張新床。
[27]在此,我作進一步解釋:「拿著玻璃尿壺」令我想起農民(文盲)在眼鏡店裡的故事。農民試了一副又一副的眼鏡,但始終不認字——(農民的飾品——夢的前部分出現過的女孩飾品)——在左拉的《大地》中,農民對其呆滯父親的態度——在父親最後的日子裡,他竟然像孩子一樣失禁,這是一種悲劇性的救贖。因此,我在夢中成了他的護工——「在這裡,想過的和所經歷過的,在某種程度上,完全一致。」這讓我想起奧斯卡·帕尼扎創作的帶有高度革命性色彩、不適合演出的戲劇。在劇中,眾神之父被冷漠地當作中風老人對待。由於他的所思、所為已合二為一,因此,只能受到天使之長希神的束縛,以防他施咒。因為他所施的咒語都會立即實現——制訂計劃是我對父親的指責,源自後來我對父親的反叛情緒。正如夢的整個反抗內容,諸如以下犯上和藐視權威,都可追溯至我對父親的反叛情緒。國王被稱作一國之父(德語Landesvater)。對於小孩來說,父親是其接觸最早、最老的唯一權威。在人類文明的歷史發展中,其他的社會權力體制也都源於父親的專權(至於「母權制」則無此待遇)——夢中我想到的那句話「所思、所為已合二為一」,是對癔症的解釋,也可由此聯想到男士尿壺(玻璃瓶)——我無須向維也納人解釋什麼是Gschnas法則,其指由最平凡、最無價值的細小之物,很可能是滑稽可笑的無價值材料,做成的無價瑰寶。比如說,用廚具、幾捆麥稈和長輥製造成的整套盔甲,就像舞台上表演滑稽劇的演員常做的那樣。我發現,癔症患者也是如此,除了他們的真實經歷以外,他們還無意識地恐懼,或是誇大一些幻想的事情。這些事情往往與最真實的經歷相去甚遠。他們最主要的病症便是這些幻想。無論是重大事件還是細微瑣事,都並非真實經歷的記憶。這一理論助我克服了析夢時遇到的許多困難,讓我愉悅無比,也令我得以解析夢中的「男士尿壺」:在最近一次Gschnas之夜展出了琉柯麗霞·波吉亞的毒杯,主要的製造原料就是男士玻璃尿壺,像是醫院裡用的那種。
[28]逐層剖析夢的含義,這是析夢過程中最精細也是困難最多的問題。在析夢的道路上,如果忽視了這一問題,則必將誤入歧途,無法揭示夢的本質,也無法得出有理據的結論。迄今,仍未有人能夠對夢的各層含義做出完整的剖析。而對於因尿刺激誘發的夢的各層含義,只有奧拓·蘭克做過較為徹底的剖析。
[29]莫里·沃得出版了兩卷著作,是一系列實驗性夢裡的詳盡記錄,我建議讀者看看。因為由此我們會更加確信,實驗限定的條件對於夢的內容幾乎毫無作用,這類實驗對於了解夢的內容也並無幫助。
[30]加里西亞的一座城鎮。
[31]蘭克在其大量的研究報告中指出,一些由生理刺激引起的能夠將夢者喚醒的夢(例如排尿、射精的夢),特別適合證明睡眠需求及生理需求之間的衝突,以及生理需求對夢內容的影響。
[32]當我們無法掌握夢者的聯想材料時,析夢的方法則會失效。這一說法準確無誤。我們析夢的工作獨立於想像(即夢者在夢中所用的象徵元素)之外。但嚴格來說,我們也會利用這些作為析夢的輔助材料。
[33]安徒生的童話中也出現了小孩。一個小孩在人群中突然大叫:「他光著身子!」
[34]費倫齊記錄過許多有趣的女人裸體之夢。這些夢可輕易追溯至幼時露體的快感,但其許多特徵與上述典型裸體之夢有所不同。
[35]有明顯的證據顯示,現實中的一家人出現在夢裡,也有相同的含義。
[36]在此,為上述夢增加一個補充解釋:「吐痰在樓梯上。」由於吐痰(德語為spuken)可以想到「鬼魂、幽靈出沒」(德語為spuken),再發揮一下想像力,可以想到「esprit d'escklieo」(埃斯皮里的樓梯)——樓梯智慧(Stairwit),意思是「毫無準備的回答」,(schlagfertigkeit字面意為「對答如流」)對此,我真該責備自己了。但那位保姆是否也缺乏對答如流的本事?
[37]參見《五歲男童恐懼症分析》(《論文選集》,第三卷)以及《論兒童性理論》(《論文選集》,第二卷)。
[38]漢斯的恐懼症案例就屬於上述探討的主題:在他3歲半,妹妹剛出生不久的時候,他曾發著燒大叫:「我不想要妹妹。」18個月後,他的恐懼症再次發作時,他坦白承認,自己希望媽媽幫妹妹洗澡時,把妹妹浸到浴缸里淹死。但漢斯是個溫順善良的好孩子,很快就非常喜歡他的小妹妹,並且總是處處保護著她。
[39]孩子這些關於死亡的經歷,很快就會被家人遺忘。但心理分析調查顯示,這對於他們後來出現的神經病症有很大影響。
[40]自從我寫了上述文字,許多研究人員就孩童對其兄弟姊妹,或父母的敵對情緒進行了觀測,並將觀測記錄匯編入心理分析著作中。其中一位作家斯比特勒,用最真誠又可愛的語言,對他幼時所經歷的典型兒童心態作了如下描述:「家裡又來了一個阿朵夫。他們說,這小東西是我弟弟。我不知道他要幹嗎,或者說,他們為什麼要把他打造成另一個我。我覺得,有一個我已經足夠了,為什麼還要一個弟弟?他不僅沒用,還很煩。我向奶奶撒嬌的時候,他也湊過來;我坐在嬰兒車裡,他就坐到我對面,還占了我一半的位置。因此我們總是控制不住要相互廝打。」
[41]漢斯在3歲半時也用這樣的話猛烈抨擊過妹妹。他認為,妹妹不能說話是因為沒牙。
[42]19世紀歐洲兒童的死亡率非常高。——譯者注
[43]令我驚訝的是,他們告訴我一個非常聰明的10歲男孩,在他父親突然去世後說:「我知道爸爸死了,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他不回家吃晚飯。」這類材料還可參見H.馮·休格赫爾穆斯醫生的論著《心象》中「兒童心靈」一節。(《心象》第七卷,1912—1918年)
[44]一位學習過心理分析的父親發現,4歲的女兒能夠清楚地區分離開和死亡。女兒在飯桌上鬧個不停,忽然發現一位女僕厭煩地看著她,於是對爸爸說:「約瑟芬最好死掉。」「為什麼要她死呢?」爸爸安慰道,「叫她離開還不行嗎?」「不行,」小姑娘回答,「那樣她還會回來的。」對於無比自戀的小孩子來說,所有對其造成的困擾都被視為大罪,像嚴刑法典一樣,小孩要對所有的罪行實施懲罰。
[45]這一情形往往被懲罰的心理所掩飾,表現為一種道德反應,使夢者受到失去至親的威脅。
[46]確實有一部分神話如此記載。但還有一些神話記載,克羅諾斯只是閹割了他的父親烏蘭魯斯,並沒有篡位。關於這類主題的神話故事,還可參見奧托·蘭克的《英雄誕生的神話》(第五章)、《心理學》(1909年)以及《關於亂倫主題的文獻和傳說》(1912年,第九章第二節)。
[47]在精神分析研究中,遭到最尖銳的批評、最猛烈的抨擊和最肆意的歪曲的,當屬童年的性衝動始終潛伏於潛意識中這一理論了。近來,有人甚至無視以往經驗,認為這一衝動是亂倫的象徵。費倫齊根據叔本華信中的一段話,在其論著《意象》第一章(1912年)中,對俄狄浦斯神話作了一番別出心裁的重新詮釋:「最近研究表明,『俄狄浦斯情結』在《夢的解析》中被首次援引,並被深入剖析,這將為人類歷史以及宗教、道德的進化帶來意想不到的重大意義(見我的《圖騰與禁忌》)。」
[48]上文對哈姆雷特所作的分析,不斷為歐內斯特·瓊斯所發展。其始終支持上述觀點,並對相關文獻中提出的不同觀點進行了駁斥(見《關於哈姆雷特以及俄狄浦斯情結的問題》,1911年)。蘭克論證了《哈姆雷特》故事與英雄誕生神話之間的關係。而我對麥克佩斯的進一步分析,可參見我的論文選集《心理分析工作中碰見的一些性格類型》中的文章(第四章),L.傑克爾的論著《意像》中,第五章《莎士比亞的麥克白》(1918年)以及《哈姆雷特之謎的解釋:俄狄浦斯情節——動因的研究》(美國心理學周刊,1910年,二十一卷)。
[49]夢中出現的這些過大、過量、無節制或過度誇大的事物,是孩子的一種性格。孩子總是強烈地希望快速長大,希望像大人一樣吃很多東西。他們不知道什麼叫作滿足。對所有令他高興,或者他覺得美味的東西,他都貪得無厭地反覆索取。只有經過教育後,孩子才學會適度、謙虛和禮讓。而我們都知道,精神症患者往往也是毫無節制、誇張無度的。
[50]歐內特斯·瓊斯教授曾在美國一個科學協會講授夢中的利己主義。當時,一位有教養的女士對此不以為然,認為該理論是毫無科學依據的論調,只適用於奧地利人,不能套用在美國人的夢上。她認為,自己的夢全都是利他主義的。
為了對這位具有愛國情操的女士表示公平,我得再強調一下,以免「夢完全是利己主義」的理論蒙受誤解。由於發生在前意識思想中的任何事物都可能入夢(直接在夢中出現,或表現為隱匿的夢念),所以利他主義情緒同樣也可能出現。與此相似,如果潛意識中存在著對另一個人的情感,或愛欲衝動,則也會入夢。因此,上述觀點應表述如下:在一個夢的若干潛意識刺激源中,最常出現的,是在清醒時被抑制的那部分利己情緒。
[51]心理分析研究表明,孩子對於雜技表演的偏愛以及在癔症發作時,對這些表演動作的重複,除了由於來自器官的快感以外,還有一個因素(往往是無意識的):曾經看過人類性交或動物交配的記憶畫面。
[52]一位精神完全正常的年輕同事曾告訴我他在這方面的經歷:「這是我的親身體驗。我在盪鞦韆,特別是盪到最頂點的時候,生殖器便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雖然說不上是很享受,但我敢肯定,是性快感。」患者們常常會告訴我,他們記得自己童年爬行時,陰莖初次挺立帶來的性快感。根據精神分析,可以完全確定,第一次性衝動經常產生於童年遊玩時的蹦跳嬉戲和扭打。
[53]德語,終極審判日。
[54]見第六章第一節。